第一二二九章 山(上)

贅婿·憤怒的香蕉·8,991·2026/3/26

“草……” 夜色中的山腰上,一身灰袍的和尚望向少女,袍袖輕振間,卻是有些嗤笑地罵了出來。 “看來捅了今天的簍子,你這女人,竟是被嚇到失心瘋了,敢在本座面前插科打諢,你真活膩了?” “可是大師。”方才做了個死的少女輕輕退了一步,“如今也已正實,那孫悟空,確實是官府安插的人呀。到得最後,不還是給大師探清了情況嗎?” “哼!”吞雲擺了擺手,不置可否,他原本欣賞那少年是“四尺淫魔”,動了收徒之念,如今看來,倒還真的差點被人擺了一道。此時略微沉默:“你下午派人傳來的訊息,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原本是希望大師過去辨別,但如今看來,多半是真的……既然那孫悟空是官府身份,他的所謂兄長,又怎會被官府的大炮炸死,我們全都上了長公主或是那成舟海的當啦……只是這訊息若能早些傳來,樊大人便不會死。” “哼,樊重多年老江湖,一時託大,也是死有餘辜。” “樊大人其實也是做好了準備的,裡裡外外上百好手,光是圍困那孫悟空,便用了七十餘人,七十餘人……打他一個,他怎麼……還能衝得出去呢……” “又是槍又是火雷……軍隊裡的打法,你們能知道什麼……”吞雲微微蹙眉,“說到底,他不過佔了先機,一槍打中樊重,再以火雷讓你們無法抱團……樊重先前還說什麼十步之內火槍對他無用,也是個笑話……” 吞雲在這日下午便也聽說了宜南莊的戰績,初時驚愕,待到夜裡與這邊眾人匯合,才漸漸地弄清楚了當時對方的路數。他一身輕功高絕,堪稱宗師,但馳騁天下,也從來不介意外物的幫襯,不光有一身鐵甲護身,這幾年隨著火器漸漸地厲害,他去年在江寧搗亂時,也曾使用過大大小小的雷火,只是天下火器以西南為尊,他在外頭搞到的雷火併不強力,威力太大的不易隨身,隨身的只能搞些噱頭,便一直都沒有真正重視起來。 這時候聽說了整個廝殺過程,他便也觸類旁通,想清楚了其中關竅。對於少年的武藝,他正面試過,心中有數,真正有威脅的或許是開向樊重的那一槍,但如今知曉厲害,這槍對自己便沒什麼大的威脅了。這時候聽得陳霜燃的感嘆,他隨口解說幾句,卻見陳霜燃目光迷離,似乎完全沒聽到他作為大宗師的權威點評。 “……外間的宗師,便都是這般厲害嗎?” “……嗯?” “……我生在天南,未曾見過外間的高手,以前聽人說起外頭的大宗師,周侗、林宗吾……只覺得都是假的,可今日看見,才知道……有許多離奇的事情,說的或許是真的……” “……我已經說過了,他不過是善用火器,對付爾等烏合之眾……” “……大師……你能打得過他嗎?” 少女抬起目光,望向這邊,昏暗中高大的和尚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山腰上的安靜持續了片刻,篝火搖曳,陡然間,陳霜燃被掐住了脖子,整個身子被舉在了半空中,剪影裡手腳搖晃,周圍有人叫:“不要。”有水匪咬了咬牙,衝了過來,被吞雲順手一揮,砸斷了彎刀,整個身體轉了兩圈,吞雲將那人也抓起來,轟的一聲砸在地上,煙塵四起。 “都住手……都住手……” 陳鹽衝了過來,跪在了地上,用力磕頭:“請大師息怒,小姐年紀還小,說錯了話……請大師看在旁人的面子上高抬貴手……” “嘔……” 陳霜燃被掐得手舞足蹈,眼白都翻出來了,吞雲又是一揮,將她砸出丈餘,在地上翻滾。 “你敢激將本座。” 吞雲的聲音緩慢,此刻也終於散發著掌管生殺的威嚴。 陳霜燃在地上抽搐、乾嘔,翻滾了幾下,過得好一陣,方才微微爬起,她的聲音先像是在哭,隨後眾人才聽見那聲音微顫:“呵呵呵呵……哈哈哈哈……”竟笑了起來,“我便知道……大師不會殺我的……” “……哦?” 吞雲眯了眯眼睛,話語悠長,這一下,是真的起了殺意了。 “哈哈……”陳霜燃坐在地上,捂著肚子笑,“要做的大事在即,背後的幾位大人也還沒死,我不過是個棋子,大師這時候殺我幹什麼,若殺了我,怎麼跟那幾位交代……” “出了今天的事,樊重死了,你還真覺得事有可為?” “設下計劃的,又不只是樊大人,他今日死了,當然可惜,但如此一來,大師這邊,恐怕會更加高興吧,往後那了不得的大名聲,可就都要落到大師一人身上了……” “……”吞雲眯著眼睛。 “咳……咳……”陳霜燃乾咳幾下,“只是,宜南莊的事情,匪夷所思,不光是小女子,參與其中的許多人,都已被嚇破膽啦……大師,這樣多的人做鳥獸散,下一步的事情,推進也難,尤其是那孫悟空的名號,恐怕不久之後就要傳遍整個福州,他剁碎了樊重,大師您與樊大人一塊行動,怕是也要被人拿出來一道做比較了……” 吞雲看著她:“只要最後那件事能成,他此時的作為,就也算不得什麼。” “若是接下來的事就沒人了,最後那件事……怎麼做呢……”陳霜燃頓了頓,“小女子指揮不了大師,因此……也只想知道大師,接下來準備如何行動,需不需要……小女子這邊的幫忙……” 星月無聲,些微的風穿過了這片山腰,吞雲望著地上的少女,這次過了好一陣方才開口:“到得如今,本座才真有些欣賞你了,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到福州至今,我見過那孫悟空兩次……”陳霜燃倚在地上,揉著喉嚨,話語緩慢,“兩次相見,他都要殺我——差點便殺了我了……他與我年紀相仿,武藝高強,不可一世,我原本見了還有些喜歡,有些想收了他,大師的想法,不也是跟我一樣麼……” “……少拿我跟你相提並論。”吞雲覺得晦氣。 “我便想要將他從高處打下來,折辱他,讓他知道這世道的厲害……大師,如今我或許殺不了他,世間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倒也無妨,但咱們總算能知道他的軟肋在哪……” 陳霜燃笑起來:“那龍傲天倘若真像是江寧傳聞的那樣,是比四尺淫魔還厲害的五尺淫魔,他便不用藉著炮擊的幌子,將這人隱藏起來,既然要藉著大張旗鼓的隱藏,才能出來肆無忌憚的對付我們,那傳來的訊息,便極有可能是真的……大師,只要你能去確定這件事……” “只要你能去確定……” “龍傲天是女子……” “我便能想出一百個辦法來,輕輕鬆鬆地……炮製了她……大師你明白的,你說對也不對……” 昏暗之中,陳霜燃笑了起來,從低聲的輕笑,逐漸變成了開心的大笑。吞雲微微皺著眉,他當然明白這黑皮少女說的是什麼事情,這一輩子,類似的事情他也幹過不少,但唯獨此刻,被對方說出來,讓他覺得有些晦氣。 最後只道: “草……” 過得不久,蒲信圭過來,與陳霜燃一道商量明天的事情了,說起人們的遁走,士氣的低落,陳霜燃安慰:“吞雲大師,會解決後面的問題……”吞雲便以憐憫和不屑的目光,看著他們所有人。 以為對方是為今天中午的敗仗而生氣,蒲信圭便微微感到有些慚愧…… …… 有怡人的微風貫穿整個平靜的夜晚。 醒過來時,正是凌晨前最為黑暗的時刻,拿著蒲扇的白衣少女靜靜地躺在床的一邊,寧忌坐起來,感受著猶帶疲倦、痛癢的身體與澄明的思緒。 好幾年前,第一次殺人時,躺在床上幾天,都感到沒有力氣,傷是一部分,氣力的耗竭反倒影響更大。人與人對決時,精氣神都凝聚到這一生的巔峰,許多時候一拳打出,都能感到氣力的傾巢而出,儘管他很快的適應了這一切,但每一次的大戰過後,身體仍舊會有一段時間疲倦的反饋。 家中傳自各個宗師的內家功非常厲害,他能夠明顯感覺到這些養氣功夫對身體的裨益,他甚至會想,會不會某一天,自己全力施為,內息仍能如車輪、如大海般圓轉不絕呢?不知道林宗吾那個大胖子,會不會有這樣的體魄。 又想到周侗的事蹟,據說當年年邁的周宗師以巔峰狀態發力,可以向紅姨打出致命的三拳,那麼倘若是在中年時候的周侗,會不會就能一拳一腳的在戰場上殺個不停? 想來很是玄幻,卻是寧忌心中最為憧憬的幻想。 公主府中,天色漆黑,四下安謐,寧忌能夠感受到身體裡血脈顫動、血液奔湧的情形,強大的心臟將血液泵往四肢,身體的溫度正在漸漸地修補昨天戰鬥帶來的傷害——自他回到公主府,已經睡了一整個下午,再加一整個夜晚,此時是他感覺最為良好的時候,腦子裡甚至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昨天戰鬥時的每一刻。 仍有需要覆盤、需要反省、需要改進的地方…… 在張村的時候,經歷了不知多少次這樣以少對多的追殺,但那時的敵人雖然更強,他的心中明白對方不會殺死自己,一次次的打磨其實便不如這一次的生死戰鬥更有裨益。真正的戰士總是在與純粹惡意的作戰中獲得最大的提升、盜得天機,這一次在作戰中的從容,他也尤其能夠感受到出門一年多以來,在自己身上發生的提升。 如此打坐、調息、覆盤了好一陣,從黑夜的安靜中,他漸漸地能夠聽到公主府內甦醒過來的動靜,不願意吵醒曲龍珺,他悄悄的從窗戶翻了出去。 公主府的侍衛正在遠處集結、換班,隔壁的院子裡,岳家姐弟也已經醒了,寧忌探出頭往那邊看了一眼,正在刷牙的兩人也感受到他的動靜,看向了這邊,寧忌便揮手打了個招呼,走了過去。 “這麼早?” “今天有事,沒空理你。”嶽雲含著泡沫,白他一眼,“幹嘛?你還能打?” “今天不打了,要休息。”寧忌此時很規矩,他才進行了生死之間的磨礪,未來十天半個月都是提升期,而身體需要修復,這個時候沒必要再繼續鍛鍊。假期到了。 “昨天的事情我聽說了,宜南莊我也去看了。”銀瓶道,“很厲害,了不起。” “誒嘿嘿。”寧忌撓著腦袋笑。 “什麼時候到背嵬軍去玩一陣子。” “那肯定沒問題。” “嗯,先忙過這幾天。”銀瓶點頭,“今天你去皇宮玩嗎?” “不去了。” “也確實沒什麼好玩的。” 這一天是六月初十,皇帝納妃,但其實並沒有什麼太過隆重的儀式,基本上接過去就算完,但無論朝廷還是反賊那邊氛圍都已經醞釀到了這個程度,這一天絕對不會缺少搞事的人,所以各個部門都已經動了起來,要將這波可能是最大的亂子給壓下去。 “那今天公主府這邊可能沒什麼事情。”銀瓶道。 今天長公主要去皇宮坐鎮,小公主周福央也去那邊,岳家姐弟便也跟著過去幫忙,公主府的衛士應該也會出不少去到各個關鍵地點聽令,這邊便沒有什麼關鍵人物在了,寧忌心情舒暢,對此沒有任何的看法。 兩姐弟洗漱完畢,便要去聽從命令,寧忌這才問:“對了,成舟海這個時候在哪?” “成先生……他這個時候說不定就在公主府……” 嶽雲想了想,隨後帶著寧忌一道去往公主府的前方,不久之後,果然打聽到對方來到了府內的訊息。 一番通報,來到成舟海辦公的書房時,這裡也沒有其它人,周圍的窗戶都開啟著,顯出了對方此刻處理事情的光明正大。窗外東邊的天空已經露出微微的魚肚白,樹冠在屋簷下透出寫意的生機來。成舟海站在桌邊寫字,抬頭看了他一眼。 “身體還好罷?” “府裡的大夫也檢查了一遍,他肯定會告訴你。” “這樣不是顯得我關心你了嗎?” “那便謝謝成叔了。”寧忌微笑從容,像是變了個好孩子。 “是伯伯。”成舟海又抬起頭,毛筆沾了沾墨水,強調,“我比你父親要年長,他當年稱我為兄。” “誒。”寧忌發出個意義不明的回覆,在成舟海微微皺眉還沒能抬起頭時,隨意地繼續開口,“昨天打完以後,人多不好說。跟著蒲信圭進村的時候,有個人擦肩而過,冒險撞了一下我的手,給我示警。我後來沒有殺他,還費了點事,把可能看到這一幕的眼睛砍死了……那是你的人吧?他怎麼樣了?有沒有進展?” 清晨的空氣帶著怡人的涼意,樹葉輕盈的動。成舟海寫完手頭的這個字,直起身來,微微的吸了一口氣。 ------------ 第一二三〇章 山(中) 窗邊有清晨微熹的光芒,風裡似乎還隱約帶著城市甦醒的細碎響動,成舟海停下筆,望向寧忌,此時倒是露出了欣賞的笑容。 “你既然退下來,不再參與行動,有些訊息,可以告訴你。你要承諾,保守秘密。” 聽他這樣說,寧忌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脯。 “我在西南,也是經過了大戰的特戰隊員,知道輕重緩急。” “嗯。” 成舟海便點了點頭,他從桌後走出來,目光望向窗外,似乎斟酌了片刻,方才說道:“給你示警的那一位到底是誰,我並不是非常的清楚。最近兩年的時間,我們往外頭派出去了一些間諜,各人麾下都可能有,蒲信圭這邊甚至不止一位,他們確實收到了要不惜一切救你的命令,但好在不需要執行……你昨天的那一仗,幾乎打亂了所有人的佈置,一群人被嚇破膽跑了,蒲信圭差點放棄造反,但好在,另外有一些收穫……” “……最近這段時間,讓刑部和密偵一直頭疼的,是幾乎抓不住陳霜燃那邊的訊息。但你昨天大殺特殺,陰差陽錯的,倒是讓我們安排的一個人抓住了機會,昨天下午,終於得了陳霜燃他們的信任,摸到了一些底牌……所以今天的城裡城外,會很熱鬧……” 成舟海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福州城裡,會有一些零打碎敲的小動亂髮生,可能看起來會有點熱鬧,這是他們最後能做出來的事情了……真正的殺招在城外,城西的一座鎮城倉,城北的一座常平倉都會遇襲,其中一座的差役官員已經被滲透策反,這是他們的主要目標,糧一旦被燒掉,城裡的本地商人跟著起鬨,那這邊可能會擠兌糧荒,外地的人,就會趁機,揭竿而起……” “你怎麼不告訴我是哪一座?” “免得你出去搗亂。” “哦……反正我今天也不想出去……” 寧忌咕噥一聲,隨即蹙眉:“結果到最後,他們鬧了這麼久,就是為了燒這麼個糧倉?” “至少蒲信圭是這麼想的。”成舟海笑了笑,“他想的也沒錯,造反這種事情,除非你真的能刺王殺駕、一舉屠龍,否則總會曠日持久,皇帝在福州擺開戲臺,說我要納妃,團結各路人馬,陳霜燃與蒲信圭就說,我要搗亂,這場戲唱到最後,要擺出自己的態度,外頭成千上萬的人,就能看見自己想看的東西。沒有多少人會知道,樊重在宜南莊被殺,蒲信圭和陳霜燃在你這麼個小朋友的面前栽了個狗啃泥,倘若有一天他們造反成功,歷史上記載的可能會是樊重一生英烈,大意間卻被一小孩所傷……” “但是陳霜燃不這樣想?” “對於陳霜燃的謀劃,我有一些猜測。”成舟海的目光嚴肅起來,“謎底快揭開了,希望我猜得不對。” “猜的什麼?” “還不能告訴你。” “哼……”寧忌心道,我回去問小曲。 “你回去問小曲就對了,她或許能猜出點門道來。” “……” 寧忌將眼睛眯成狐狸。 成舟海看著他這個表情,略微有些疑惑,隨後道:“還有要問的嗎?” “……你拿到的情報這麼明白,如果是陳霜燃設的局,擺你一道怎麼辦?” “我們當然也做了預防。” “嗯,我以前在家裡,也聽說了有這樣的,以為算無遺策、反而掉進人家的坑裡。” “提醒得很對。” 清晨漾起了微風,木葉沙沙作響,成舟海端起了茶杯,站在那兒,寧忌也站在那兒,兩人等待著房間裡安靜了一陣,終於成舟海道:“還有什麼事情?” 寧忌微微轉身,但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又轉了回來,這次,似乎是做出了決定,他的話語變得很快。 “確實有一件事,你要幫我。” “但說無妨。”成舟海笑了笑,“即便撇開你的身份,雖然你不聽指揮又總是擅自行動,但昨日宜南莊的功勞,我也該有所感激。你說罷。” “那個……” “嗯。” “呃……”寧忌咬了咬牙,“雖然……你說宜南莊的訊息不會有太多的人知道……” “這是個說法……” “但是……跑掉了那麼多人……這種事情……在綠林間總會流傳,畢竟我殺了樊重,又打跑了七十多人……” “在綠林間……當然是會的……” “那……你掌的是密偵司……”寧忌道,“以前我爹弄密偵司的時候,最擅長說書、造謠……” “……”成舟海蹙起眉頭。 “所以,我想讓你幫我放個假訊息……不對,也不是假訊息,其實就是……呃,就是……” 寧忌絮絮叨叨,成舟海以誠懇而嚴肅地目光看著他,如此持續了好一陣,寧忌終於咬了咬牙。 “反正……我想讓你……能不能把宜南莊的孫悟空——改成龍傲天啊?” 他一口氣將話說完,目光囧囧地望著成舟海,準備看清對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但成舟海一手端著茶托、一手拿著茶杯,嚴肅認真的臉上什麼多餘的神情都沒有,如此兩人對望了好一陣,成舟海手上的茶杯才微微的顫了顫。 寧忌咬緊牙關,耳聽得對面沉穩而緩慢的嗓音說道:“……有道理。” “……啊?” “你畢竟是寧毅的孩子,淫魔之名不可擴大,倒是這裡天下無敵的戰績,確實值得以龍傲天之名宣揚一番。” “是吧?” “更何況去年在江寧,陳凡、錢洛寧等人曾到過那邊,你以龍傲天之名闖蕩,他們或許也知情。如今跑到東南來,五尺淫魔龍傲天被炸死了,四尺淫魔孫悟空天下無敵,這些資訊傳過去,也確實不利於他們瞭解情況。你的想法,也是有些智慧的。” “呃……智慧……”寧忌聽到這裡,也不知對方是真覺得有道理還是在胡謅陰陽,有些困惑地撓了撓頭。 “但是公器不可如此私用,我沒有這樣的權力。” “嗯?”寧忌眯起眼睛。 “去找陛下吧。”成舟海轉過了身,“他以你的師兄自居,整個福建,也只有他,既有權力也有心情跟你瞎胡鬧,他連槍都能當面給你,你又何必因為這點事情來找我?” “呃……” 有道理啊!寧忌撓了撓頭,臉色垮了下來。 他從昨天被嶽雲提醒開始,心中就一直在憂慮這件事情,今天起床,首先來找成舟海,也是下意識的覺得這傢伙神通廣大,能夠解決大麻煩,誰知道這三言兩語的,自己才想起來,可以去抱那個看起來不太靠譜的師兄的大腿啊。要是早想到,又何必跑到這裡來羞恥半天,丟人現眼。 想到這裡,不爽的情緒已經湧了上去,“切”的一揮手,轉身要走,成舟海在後方道:“今日就不要去了,皇宮裡辦大事,陛下也脫不開身,你的事情,我會往上頭提一嘴,明日陛下會來找你,當有眉目。” “知道啦!我不會亂跑了!” 寧忌能夠聽出對方話語中的警惕,他此時心情好,不介意開口給對方吃個定心丸。走出門時,耳聽得對方也在後方搖頭。 “你看,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就是這樣,用人時朝前,不用人朝後。” 話語中帶著調侃,倒能夠聽出來,他的心情不錯,大概對今日的事情,有了把握。 …… 嘎吱嘎吱,與曲龍珺坐在一塊,吃完了早餐。 銀瓶與嶽雲過來打招呼,就要去到外頭做事了。 寧忌沒有跟嶽雲打起來,他站在院子裡,安安分分地練了一趟拳。嶽雲與銀瓶在一旁看著,銀瓶跟坐在屋簷下的曲龍珺聊天。 他們隨後離開了。 寄在長公主府的蘿蔔頭周福央也過來轉了一圈,遠遠的,準備離開這邊去皇宮的周佩過來看望了這邊的狀況,也悄悄地詢問了御醫。 她從不遠處觀望的目光,寧忌也能夠感覺得到。 隨後車隊也從公主府離開了。 溫度漸漸地熱起來。 大榕樹的陰涼下,寧忌盤腿而坐,放鬆著自己,感受著身體內血液的執行。曲龍珺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書,樹的陰涼下,風吹動了裙袂,露出秀氣的鞋尖來。 曲龍珺去到長公主府後方的廚房裡,端來了兩碗冰魚兒,兩人捧著冰魚,吸溜吸溜地喝了。 “……小龍,成舟海說的,小黑皮的謀劃是什麼啊?” “……不知道哦。” “……那他又說……” “……成先生看的,應該是她背後的人……” “……我當然也知道她背後有人……” “……但是這一次,她背後的人,可能不是福建的人……” “……啊?” “……我也猜不到是誰。但其實,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寧忌沒有練兵器,他坐在院子裡,將刀槍劍戟等幾樣兵器都放在了一旁,託著下巴欣賞,時而拿拿這個,拿拿那個。隨手揮動。 日光之下,破風驀響。隨後又如幻覺般平靜下來。 公主府外頭的城市,隱隱約約的,似乎有騷動聲響起。總會有的,但按照成舟海的說法,或許也快到尾聲了。 公主府內,反倒顯得更加安謐。 “我們去探險吧。” 來到公主府後這麼多天,寧忌一天天的都在外面跑,如今想來,兩人竟還沒有仔仔細細地探過這裡。 他們手牽著手,穿過了並不闊氣、有些地方甚至顯得頗為侷促、堆滿雜物的閬苑。 反倒更加的有趣了。 “我的武藝快要大成了。” 寧忌道。 “等到我再厲害些,不怕黑妞她們了,我們一塊回西南吧。” “你不找那個於瀟兒了嗎?” “不找了吧,可能也找不到了。” “你心裡不恨她了?” “當然不爽啊,但是世界上的恩恩怨怨,可能總有一些是永遠沒有著落的。她這輩子不要再碰在我手上,可是如果一直找不到她,我也不想指著她活啊。” “那你要生個孩子回去嗎?” “呃……我覺得,你會不會想……見到了我爹他們,再好好的嫁給我啊?——他們肯定會喜歡你的。” “我其實,都沒有關係……我從西南跑到江寧,也看到了那些生生死死,我覺得沒有關係,你會不會覺得奇怪?你想讓我給你生孩子,我就給你生孩子……在哪裡都可以。” “你真好……” 高壓的蒸汽從寧忌紅通通的臉上冒出來了,嘟——嘟——的響。 兩個人回到院子,吃午飯,啊嗚啊嗚地幹掉了許多,曲龍珺給寧忌擦掉了嘴角的飯粒。 城裡的遠處,似乎更加的熱鬧了。 寧忌吃得太飽,沿著院子一步一步的走,轉著圈圈,引導氣血,曲龍珺也跟著學了一會兒。 過得片刻,少女開始打水做家務。她將涼蓆從屋裡裡拖了出來,用井水擦拭乾淨,準備下午在這邊躺著打盹,她隨後又灑掃了地面,擦拭了窗欞。 雖然福州炎熱,但相識之後,這裡確實就是他們住過的最好的房子了,大榕樹會在院子裡灑下難得的陰涼,屋簷下有青磚鋪就的長廊,只是他們還沒有出去太多,也就沒有購置多少屬於自己的物件。 寧忌在日光中站立、在陰涼中站立、在榕樹下打坐,察覺著身體在每一分不同的地方產生的細微差異。 六月,福州的酷暑還是會給人帶來不少的壓抑感,他在日光之下打一套拳,雖然身上並不出汗,但仍舊能夠感覺到內心的些許焦灼。 但看一看在各處出現的曲龍珺,這焦灼也就褪去了。 穿灰白衣裙的少女在各處灑掃,在涼蓆上打了個盹,起身看書,隨後又出去搬來井水,端過來給他喝。 “是不是不冰了?” “很冰。” “我去跟她們討些真的冰來。我也好熱啊。” 她端著水碗一陣小跑,跑出去時,俏皮地伸了伸舌頭。 “小賤狗……” 寧忌觀想著內心的那一絲若有似無的焦灼。 他的武道至誠,可以前知。 夏日午後的陽光從樹蔭的間隙落下來,幾乎沒有風,福建六月的陽光焚燒大地。 寧忌無聲地,偏過了頭。 院落另一側,樹木的高處,有人嘆息。 “阿、彌、陀、佛……” 日光覆壓而下,四周的熱浪升騰、翻滾,寧忌的嘴角,有鮮血滲出。他的心跳在這一刻提升到了平時的三倍,血如丹汞,在身體裡發出雷霆般的咆哮。 他張開嘴。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聲浪從低沉轉眼間變得高亢,混宏如雷鳴般的衝上天空,這內力迫發的聲浪浩蕩洶湧,往周圍的天空鋪展開去,只片刻,走公主府外的行人都下意識的扭頭望向了這邊。他自幼得家中數名宗師教導培養,又經歷戰陣之上的輪番廝殺,經歷一次次的生死,到得這一日,身體內磅礴內力的打磨已接近大成,在他的全力催動下,破開了門檻。 但即便如此,在這攝人心魄的巨大聲浪中,仍舊有一聲嘆息響起,縱然他的聲浪再大,這一刻,竟也無法覆蓋對方。 “你這孩子……真是讓人生氣——” 熱浪升騰的火海之中,灰白衣裙的少女穿過了兩個院落,去到遠處。 ------------

“草……”

夜色中的山腰上,一身灰袍的和尚望向少女,袍袖輕振間,卻是有些嗤笑地罵了出來。

“看來捅了今天的簍子,你這女人,竟是被嚇到失心瘋了,敢在本座面前插科打諢,你真活膩了?”

“可是大師。”方才做了個死的少女輕輕退了一步,“如今也已正實,那孫悟空,確實是官府安插的人呀。到得最後,不還是給大師探清了情況嗎?”

“哼!”吞雲擺了擺手,不置可否,他原本欣賞那少年是“四尺淫魔”,動了收徒之念,如今看來,倒還真的差點被人擺了一道。此時略微沉默:“你下午派人傳來的訊息,是真是假。”

“是真是假,原本是希望大師過去辨別,但如今看來,多半是真的……既然那孫悟空是官府身份,他的所謂兄長,又怎會被官府的大炮炸死,我們全都上了長公主或是那成舟海的當啦……只是這訊息若能早些傳來,樊大人便不會死。”

“哼,樊重多年老江湖,一時託大,也是死有餘辜。”

“樊大人其實也是做好了準備的,裡裡外外上百好手,光是圍困那孫悟空,便用了七十餘人,七十餘人……打他一個,他怎麼……還能衝得出去呢……”

“又是槍又是火雷……軍隊裡的打法,你們能知道什麼……”吞雲微微蹙眉,“說到底,他不過佔了先機,一槍打中樊重,再以火雷讓你們無法抱團……樊重先前還說什麼十步之內火槍對他無用,也是個笑話……”

吞雲在這日下午便也聽說了宜南莊的戰績,初時驚愕,待到夜裡與這邊眾人匯合,才漸漸地弄清楚了當時對方的路數。他一身輕功高絕,堪稱宗師,但馳騁天下,也從來不介意外物的幫襯,不光有一身鐵甲護身,這幾年隨著火器漸漸地厲害,他去年在江寧搗亂時,也曾使用過大大小小的雷火,只是天下火器以西南為尊,他在外頭搞到的雷火併不強力,威力太大的不易隨身,隨身的只能搞些噱頭,便一直都沒有真正重視起來。

這時候聽說了整個廝殺過程,他便也觸類旁通,想清楚了其中關竅。對於少年的武藝,他正面試過,心中有數,真正有威脅的或許是開向樊重的那一槍,但如今知曉厲害,這槍對自己便沒什麼大的威脅了。這時候聽得陳霜燃的感嘆,他隨口解說幾句,卻見陳霜燃目光迷離,似乎完全沒聽到他作為大宗師的權威點評。

“……外間的宗師,便都是這般厲害嗎?”

“……嗯?”

“……我生在天南,未曾見過外間的高手,以前聽人說起外頭的大宗師,周侗、林宗吾……只覺得都是假的,可今日看見,才知道……有許多離奇的事情,說的或許是真的……”

“……我已經說過了,他不過是善用火器,對付爾等烏合之眾……”

“……大師……你能打得過他嗎?”

少女抬起目光,望向這邊,昏暗中高大的和尚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山腰上的安靜持續了片刻,篝火搖曳,陡然間,陳霜燃被掐住了脖子,整個身子被舉在了半空中,剪影裡手腳搖晃,周圍有人叫:“不要。”有水匪咬了咬牙,衝了過來,被吞雲順手一揮,砸斷了彎刀,整個身體轉了兩圈,吞雲將那人也抓起來,轟的一聲砸在地上,煙塵四起。

“都住手……都住手……”

陳鹽衝了過來,跪在了地上,用力磕頭:“請大師息怒,小姐年紀還小,說錯了話……請大師看在旁人的面子上高抬貴手……”

“嘔……”

陳霜燃被掐得手舞足蹈,眼白都翻出來了,吞雲又是一揮,將她砸出丈餘,在地上翻滾。

“你敢激將本座。”

吞雲的聲音緩慢,此刻也終於散發著掌管生殺的威嚴。

陳霜燃在地上抽搐、乾嘔,翻滾了幾下,過得好一陣,方才微微爬起,她的聲音先像是在哭,隨後眾人才聽見那聲音微顫:“呵呵呵呵……哈哈哈哈……”竟笑了起來,“我便知道……大師不會殺我的……”

“……哦?”

吞雲眯了眯眼睛,話語悠長,這一下,是真的起了殺意了。

“哈哈……”陳霜燃坐在地上,捂著肚子笑,“要做的大事在即,背後的幾位大人也還沒死,我不過是個棋子,大師這時候殺我幹什麼,若殺了我,怎麼跟那幾位交代……”

“出了今天的事,樊重死了,你還真覺得事有可為?”

“設下計劃的,又不只是樊大人,他今日死了,當然可惜,但如此一來,大師這邊,恐怕會更加高興吧,往後那了不得的大名聲,可就都要落到大師一人身上了……”

“……”吞雲眯著眼睛。

“咳……咳……”陳霜燃乾咳幾下,“只是,宜南莊的事情,匪夷所思,不光是小女子,參與其中的許多人,都已被嚇破膽啦……大師,這樣多的人做鳥獸散,下一步的事情,推進也難,尤其是那孫悟空的名號,恐怕不久之後就要傳遍整個福州,他剁碎了樊重,大師您與樊大人一塊行動,怕是也要被人拿出來一道做比較了……”

吞雲看著她:“只要最後那件事能成,他此時的作為,就也算不得什麼。”

“若是接下來的事就沒人了,最後那件事……怎麼做呢……”陳霜燃頓了頓,“小女子指揮不了大師,因此……也只想知道大師,接下來準備如何行動,需不需要……小女子這邊的幫忙……”

星月無聲,些微的風穿過了這片山腰,吞雲望著地上的少女,這次過了好一陣方才開口:“到得如今,本座才真有些欣賞你了,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到福州至今,我見過那孫悟空兩次……”陳霜燃倚在地上,揉著喉嚨,話語緩慢,“兩次相見,他都要殺我——差點便殺了我了……他與我年紀相仿,武藝高強,不可一世,我原本見了還有些喜歡,有些想收了他,大師的想法,不也是跟我一樣麼……”

“……少拿我跟你相提並論。”吞雲覺得晦氣。

“我便想要將他從高處打下來,折辱他,讓他知道這世道的厲害……大師,如今我或許殺不了他,世間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倒也無妨,但咱們總算能知道他的軟肋在哪……”

陳霜燃笑起來:“那龍傲天倘若真像是江寧傳聞的那樣,是比四尺淫魔還厲害的五尺淫魔,他便不用藉著炮擊的幌子,將這人隱藏起來,既然要藉著大張旗鼓的隱藏,才能出來肆無忌憚的對付我們,那傳來的訊息,便極有可能是真的……大師,只要你能去確定這件事……”

“只要你能去確定……”

“龍傲天是女子……”

“我便能想出一百個辦法來,輕輕鬆鬆地……炮製了她……大師你明白的,你說對也不對……”

昏暗之中,陳霜燃笑了起來,從低聲的輕笑,逐漸變成了開心的大笑。吞雲微微皺著眉,他當然明白這黑皮少女說的是什麼事情,這一輩子,類似的事情他也幹過不少,但唯獨此刻,被對方說出來,讓他覺得有些晦氣。

最後只道:

“草……”

過得不久,蒲信圭過來,與陳霜燃一道商量明天的事情了,說起人們的遁走,士氣的低落,陳霜燃安慰:“吞雲大師,會解決後面的問題……”吞雲便以憐憫和不屑的目光,看著他們所有人。

以為對方是為今天中午的敗仗而生氣,蒲信圭便微微感到有些慚愧……

……

有怡人的微風貫穿整個平靜的夜晚。

醒過來時,正是凌晨前最為黑暗的時刻,拿著蒲扇的白衣少女靜靜地躺在床的一邊,寧忌坐起來,感受著猶帶疲倦、痛癢的身體與澄明的思緒。

好幾年前,第一次殺人時,躺在床上幾天,都感到沒有力氣,傷是一部分,氣力的耗竭反倒影響更大。人與人對決時,精氣神都凝聚到這一生的巔峰,許多時候一拳打出,都能感到氣力的傾巢而出,儘管他很快的適應了這一切,但每一次的大戰過後,身體仍舊會有一段時間疲倦的反饋。

家中傳自各個宗師的內家功非常厲害,他能夠明顯感覺到這些養氣功夫對身體的裨益,他甚至會想,會不會某一天,自己全力施為,內息仍能如車輪、如大海般圓轉不絕呢?不知道林宗吾那個大胖子,會不會有這樣的體魄。

又想到周侗的事蹟,據說當年年邁的周宗師以巔峰狀態發力,可以向紅姨打出致命的三拳,那麼倘若是在中年時候的周侗,會不會就能一拳一腳的在戰場上殺個不停?

想來很是玄幻,卻是寧忌心中最為憧憬的幻想。

公主府中,天色漆黑,四下安謐,寧忌能夠感受到身體裡血脈顫動、血液奔湧的情形,強大的心臟將血液泵往四肢,身體的溫度正在漸漸地修補昨天戰鬥帶來的傷害——自他回到公主府,已經睡了一整個下午,再加一整個夜晚,此時是他感覺最為良好的時候,腦子裡甚至能夠清清楚楚地看到昨天戰鬥時的每一刻。

仍有需要覆盤、需要反省、需要改進的地方……

在張村的時候,經歷了不知多少次這樣以少對多的追殺,但那時的敵人雖然更強,他的心中明白對方不會殺死自己,一次次的打磨其實便不如這一次的生死戰鬥更有裨益。真正的戰士總是在與純粹惡意的作戰中獲得最大的提升、盜得天機,這一次在作戰中的從容,他也尤其能夠感受到出門一年多以來,在自己身上發生的提升。

如此打坐、調息、覆盤了好一陣,從黑夜的安靜中,他漸漸地能夠聽到公主府內甦醒過來的動靜,不願意吵醒曲龍珺,他悄悄的從窗戶翻了出去。

公主府的侍衛正在遠處集結、換班,隔壁的院子裡,岳家姐弟也已經醒了,寧忌探出頭往那邊看了一眼,正在刷牙的兩人也感受到他的動靜,看向了這邊,寧忌便揮手打了個招呼,走了過去。

“這麼早?”

“今天有事,沒空理你。”嶽雲含著泡沫,白他一眼,“幹嘛?你還能打?”

“今天不打了,要休息。”寧忌此時很規矩,他才進行了生死之間的磨礪,未來十天半個月都是提升期,而身體需要修復,這個時候沒必要再繼續鍛鍊。假期到了。

“昨天的事情我聽說了,宜南莊我也去看了。”銀瓶道,“很厲害,了不起。”

“誒嘿嘿。”寧忌撓著腦袋笑。

“什麼時候到背嵬軍去玩一陣子。”

“那肯定沒問題。”

“嗯,先忙過這幾天。”銀瓶點頭,“今天你去皇宮玩嗎?”

“不去了。”

“也確實沒什麼好玩的。”

這一天是六月初十,皇帝納妃,但其實並沒有什麼太過隆重的儀式,基本上接過去就算完,但無論朝廷還是反賊那邊氛圍都已經醞釀到了這個程度,這一天絕對不會缺少搞事的人,所以各個部門都已經動了起來,要將這波可能是最大的亂子給壓下去。

“那今天公主府這邊可能沒什麼事情。”銀瓶道。

今天長公主要去皇宮坐鎮,小公主周福央也去那邊,岳家姐弟便也跟著過去幫忙,公主府的衛士應該也會出不少去到各個關鍵地點聽令,這邊便沒有什麼關鍵人物在了,寧忌心情舒暢,對此沒有任何的看法。

兩姐弟洗漱完畢,便要去聽從命令,寧忌這才問:“對了,成舟海這個時候在哪?”

“成先生……他這個時候說不定就在公主府……”

嶽雲想了想,隨後帶著寧忌一道去往公主府的前方,不久之後,果然打聽到對方來到了府內的訊息。

一番通報,來到成舟海辦公的書房時,這裡也沒有其它人,周圍的窗戶都開啟著,顯出了對方此刻處理事情的光明正大。窗外東邊的天空已經露出微微的魚肚白,樹冠在屋簷下透出寫意的生機來。成舟海站在桌邊寫字,抬頭看了他一眼。

“身體還好罷?”

“府裡的大夫也檢查了一遍,他肯定會告訴你。”

“這樣不是顯得我關心你了嗎?”

“那便謝謝成叔了。”寧忌微笑從容,像是變了個好孩子。

“是伯伯。”成舟海又抬起頭,毛筆沾了沾墨水,強調,“我比你父親要年長,他當年稱我為兄。”

“誒。”寧忌發出個意義不明的回覆,在成舟海微微皺眉還沒能抬起頭時,隨意地繼續開口,“昨天打完以後,人多不好說。跟著蒲信圭進村的時候,有個人擦肩而過,冒險撞了一下我的手,給我示警。我後來沒有殺他,還費了點事,把可能看到這一幕的眼睛砍死了……那是你的人吧?他怎麼樣了?有沒有進展?”

清晨的空氣帶著怡人的涼意,樹葉輕盈的動。成舟海寫完手頭的這個字,直起身來,微微的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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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三〇章 山(中)

窗邊有清晨微熹的光芒,風裡似乎還隱約帶著城市甦醒的細碎響動,成舟海停下筆,望向寧忌,此時倒是露出了欣賞的笑容。

“你既然退下來,不再參與行動,有些訊息,可以告訴你。你要承諾,保守秘密。”

聽他這樣說,寧忌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脯。

“我在西南,也是經過了大戰的特戰隊員,知道輕重緩急。”

“嗯。”

成舟海便點了點頭,他從桌後走出來,目光望向窗外,似乎斟酌了片刻,方才說道:“給你示警的那一位到底是誰,我並不是非常的清楚。最近兩年的時間,我們往外頭派出去了一些間諜,各人麾下都可能有,蒲信圭這邊甚至不止一位,他們確實收到了要不惜一切救你的命令,但好在不需要執行……你昨天的那一仗,幾乎打亂了所有人的佈置,一群人被嚇破膽跑了,蒲信圭差點放棄造反,但好在,另外有一些收穫……”

“……最近這段時間,讓刑部和密偵一直頭疼的,是幾乎抓不住陳霜燃那邊的訊息。但你昨天大殺特殺,陰差陽錯的,倒是讓我們安排的一個人抓住了機會,昨天下午,終於得了陳霜燃他們的信任,摸到了一些底牌……所以今天的城裡城外,會很熱鬧……”

成舟海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福州城裡,會有一些零打碎敲的小動亂髮生,可能看起來會有點熱鬧,這是他們最後能做出來的事情了……真正的殺招在城外,城西的一座鎮城倉,城北的一座常平倉都會遇襲,其中一座的差役官員已經被滲透策反,這是他們的主要目標,糧一旦被燒掉,城裡的本地商人跟著起鬨,那這邊可能會擠兌糧荒,外地的人,就會趁機,揭竿而起……”

“你怎麼不告訴我是哪一座?”

“免得你出去搗亂。”

“哦……反正我今天也不想出去……”

寧忌咕噥一聲,隨即蹙眉:“結果到最後,他們鬧了這麼久,就是為了燒這麼個糧倉?”

“至少蒲信圭是這麼想的。”成舟海笑了笑,“他想的也沒錯,造反這種事情,除非你真的能刺王殺駕、一舉屠龍,否則總會曠日持久,皇帝在福州擺開戲臺,說我要納妃,團結各路人馬,陳霜燃與蒲信圭就說,我要搗亂,這場戲唱到最後,要擺出自己的態度,外頭成千上萬的人,就能看見自己想看的東西。沒有多少人會知道,樊重在宜南莊被殺,蒲信圭和陳霜燃在你這麼個小朋友的面前栽了個狗啃泥,倘若有一天他們造反成功,歷史上記載的可能會是樊重一生英烈,大意間卻被一小孩所傷……”

“但是陳霜燃不這樣想?”

“對於陳霜燃的謀劃,我有一些猜測。”成舟海的目光嚴肅起來,“謎底快揭開了,希望我猜得不對。”

“猜的什麼?”

“還不能告訴你。”

“哼……”寧忌心道,我回去問小曲。

“你回去問小曲就對了,她或許能猜出點門道來。”

“……”

寧忌將眼睛眯成狐狸。

成舟海看著他這個表情,略微有些疑惑,隨後道:“還有要問的嗎?”

“……你拿到的情報這麼明白,如果是陳霜燃設的局,擺你一道怎麼辦?”

“我們當然也做了預防。”

“嗯,我以前在家裡,也聽說了有這樣的,以為算無遺策、反而掉進人家的坑裡。”

“提醒得很對。”

清晨漾起了微風,木葉沙沙作響,成舟海端起了茶杯,站在那兒,寧忌也站在那兒,兩人等待著房間裡安靜了一陣,終於成舟海道:“還有什麼事情?”

寧忌微微轉身,但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又轉了回來,這次,似乎是做出了決定,他的話語變得很快。

“確實有一件事,你要幫我。”

“但說無妨。”成舟海笑了笑,“即便撇開你的身份,雖然你不聽指揮又總是擅自行動,但昨日宜南莊的功勞,我也該有所感激。你說罷。”

“那個……”

“嗯。”

“呃……”寧忌咬了咬牙,“雖然……你說宜南莊的訊息不會有太多的人知道……”

“這是個說法……”

“但是……跑掉了那麼多人……這種事情……在綠林間總會流傳,畢竟我殺了樊重,又打跑了七十多人……”

“在綠林間……當然是會的……”

“那……你掌的是密偵司……”寧忌道,“以前我爹弄密偵司的時候,最擅長說書、造謠……”

“……”成舟海蹙起眉頭。

“所以,我想讓你幫我放個假訊息……不對,也不是假訊息,其實就是……呃,就是……”

寧忌絮絮叨叨,成舟海以誠懇而嚴肅地目光看著他,如此持續了好一陣,寧忌終於咬了咬牙。

“反正……我想讓你……能不能把宜南莊的孫悟空——改成龍傲天啊?”

他一口氣將話說完,目光囧囧地望著成舟海,準備看清對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但成舟海一手端著茶托、一手拿著茶杯,嚴肅認真的臉上什麼多餘的神情都沒有,如此兩人對望了好一陣,成舟海手上的茶杯才微微的顫了顫。

寧忌咬緊牙關,耳聽得對面沉穩而緩慢的嗓音說道:“……有道理。”

“……啊?”

“你畢竟是寧毅的孩子,淫魔之名不可擴大,倒是這裡天下無敵的戰績,確實值得以龍傲天之名宣揚一番。”

“是吧?”

“更何況去年在江寧,陳凡、錢洛寧等人曾到過那邊,你以龍傲天之名闖蕩,他們或許也知情。如今跑到東南來,五尺淫魔龍傲天被炸死了,四尺淫魔孫悟空天下無敵,這些資訊傳過去,也確實不利於他們瞭解情況。你的想法,也是有些智慧的。”

“呃……智慧……”寧忌聽到這裡,也不知對方是真覺得有道理還是在胡謅陰陽,有些困惑地撓了撓頭。

“但是公器不可如此私用,我沒有這樣的權力。”

“嗯?”寧忌眯起眼睛。

“去找陛下吧。”成舟海轉過了身,“他以你的師兄自居,整個福建,也只有他,既有權力也有心情跟你瞎胡鬧,他連槍都能當面給你,你又何必因為這點事情來找我?”

“呃……”

有道理啊!寧忌撓了撓頭,臉色垮了下來。

他從昨天被嶽雲提醒開始,心中就一直在憂慮這件事情,今天起床,首先來找成舟海,也是下意識的覺得這傢伙神通廣大,能夠解決大麻煩,誰知道這三言兩語的,自己才想起來,可以去抱那個看起來不太靠譜的師兄的大腿啊。要是早想到,又何必跑到這裡來羞恥半天,丟人現眼。

想到這裡,不爽的情緒已經湧了上去,“切”的一揮手,轉身要走,成舟海在後方道:“今日就不要去了,皇宮裡辦大事,陛下也脫不開身,你的事情,我會往上頭提一嘴,明日陛下會來找你,當有眉目。”

“知道啦!我不會亂跑了!”

寧忌能夠聽出對方話語中的警惕,他此時心情好,不介意開口給對方吃個定心丸。走出門時,耳聽得對方也在後方搖頭。

“你看,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就是這樣,用人時朝前,不用人朝後。”

話語中帶著調侃,倒能夠聽出來,他的心情不錯,大概對今日的事情,有了把握。

……

嘎吱嘎吱,與曲龍珺坐在一塊,吃完了早餐。

銀瓶與嶽雲過來打招呼,就要去到外頭做事了。

寧忌沒有跟嶽雲打起來,他站在院子裡,安安分分地練了一趟拳。嶽雲與銀瓶在一旁看著,銀瓶跟坐在屋簷下的曲龍珺聊天。

他們隨後離開了。

寄在長公主府的蘿蔔頭周福央也過來轉了一圈,遠遠的,準備離開這邊去皇宮的周佩過來看望了這邊的狀況,也悄悄地詢問了御醫。

她從不遠處觀望的目光,寧忌也能夠感覺得到。

隨後車隊也從公主府離開了。

溫度漸漸地熱起來。

大榕樹的陰涼下,寧忌盤腿而坐,放鬆著自己,感受著身體內血液的執行。曲龍珺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書,樹的陰涼下,風吹動了裙袂,露出秀氣的鞋尖來。

曲龍珺去到長公主府後方的廚房裡,端來了兩碗冰魚兒,兩人捧著冰魚,吸溜吸溜地喝了。

“……小龍,成舟海說的,小黑皮的謀劃是什麼啊?”

“……不知道哦。”

“……那他又說……”

“……成先生看的,應該是她背後的人……”

“……我當然也知道她背後有人……”

“……但是這一次,她背後的人,可能不是福建的人……”

“……啊?”

“……我也猜不到是誰。但其實,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寧忌沒有練兵器,他坐在院子裡,將刀槍劍戟等幾樣兵器都放在了一旁,託著下巴欣賞,時而拿拿這個,拿拿那個。隨手揮動。

日光之下,破風驀響。隨後又如幻覺般平靜下來。

公主府外頭的城市,隱隱約約的,似乎有騷動聲響起。總會有的,但按照成舟海的說法,或許也快到尾聲了。

公主府內,反倒顯得更加安謐。

“我們去探險吧。”

來到公主府後這麼多天,寧忌一天天的都在外面跑,如今想來,兩人竟還沒有仔仔細細地探過這裡。

他們手牽著手,穿過了並不闊氣、有些地方甚至顯得頗為侷促、堆滿雜物的閬苑。

反倒更加的有趣了。

“我的武藝快要大成了。”

寧忌道。

“等到我再厲害些,不怕黑妞她們了,我們一塊回西南吧。”

“你不找那個於瀟兒了嗎?”

“不找了吧,可能也找不到了。”

“你心裡不恨她了?”

“當然不爽啊,但是世界上的恩恩怨怨,可能總有一些是永遠沒有著落的。她這輩子不要再碰在我手上,可是如果一直找不到她,我也不想指著她活啊。”

“那你要生個孩子回去嗎?”

“呃……我覺得,你會不會想……見到了我爹他們,再好好的嫁給我啊?——他們肯定會喜歡你的。”

“我其實,都沒有關係……我從西南跑到江寧,也看到了那些生生死死,我覺得沒有關係,你會不會覺得奇怪?你想讓我給你生孩子,我就給你生孩子……在哪裡都可以。”

“你真好……”

高壓的蒸汽從寧忌紅通通的臉上冒出來了,嘟——嘟——的響。

兩個人回到院子,吃午飯,啊嗚啊嗚地幹掉了許多,曲龍珺給寧忌擦掉了嘴角的飯粒。

城裡的遠處,似乎更加的熱鬧了。

寧忌吃得太飽,沿著院子一步一步的走,轉著圈圈,引導氣血,曲龍珺也跟著學了一會兒。

過得片刻,少女開始打水做家務。她將涼蓆從屋裡裡拖了出來,用井水擦拭乾淨,準備下午在這邊躺著打盹,她隨後又灑掃了地面,擦拭了窗欞。

雖然福州炎熱,但相識之後,這裡確實就是他們住過的最好的房子了,大榕樹會在院子裡灑下難得的陰涼,屋簷下有青磚鋪就的長廊,只是他們還沒有出去太多,也就沒有購置多少屬於自己的物件。

寧忌在日光中站立、在陰涼中站立、在榕樹下打坐,察覺著身體在每一分不同的地方產生的細微差異。

六月,福州的酷暑還是會給人帶來不少的壓抑感,他在日光之下打一套拳,雖然身上並不出汗,但仍舊能夠感覺到內心的些許焦灼。

但看一看在各處出現的曲龍珺,這焦灼也就褪去了。

穿灰白衣裙的少女在各處灑掃,在涼蓆上打了個盹,起身看書,隨後又出去搬來井水,端過來給他喝。

“是不是不冰了?”

“很冰。”

“我去跟她們討些真的冰來。我也好熱啊。”

她端著水碗一陣小跑,跑出去時,俏皮地伸了伸舌頭。

“小賤狗……”

寧忌觀想著內心的那一絲若有似無的焦灼。

他的武道至誠,可以前知。

夏日午後的陽光從樹蔭的間隙落下來,幾乎沒有風,福建六月的陽光焚燒大地。

寧忌無聲地,偏過了頭。

院落另一側,樹木的高處,有人嘆息。

“阿、彌、陀、佛……”

日光覆壓而下,四周的熱浪升騰、翻滾,寧忌的嘴角,有鮮血滲出。他的心跳在這一刻提升到了平時的三倍,血如丹汞,在身體裡發出雷霆般的咆哮。

他張開嘴。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聲浪從低沉轉眼間變得高亢,混宏如雷鳴般的衝上天空,這內力迫發的聲浪浩蕩洶湧,往周圍的天空鋪展開去,只片刻,走公主府外的行人都下意識的扭頭望向了這邊。他自幼得家中數名宗師教導培養,又經歷戰陣之上的輪番廝殺,經歷一次次的生死,到得這一日,身體內磅礴內力的打磨已接近大成,在他的全力催動下,破開了門檻。

但即便如此,在這攝人心魄的巨大聲浪中,仍舊有一聲嘆息響起,縱然他的聲浪再大,這一刻,竟也無法覆蓋對方。

“你這孩子……真是讓人生氣——”

熱浪升騰的火海之中,灰白衣裙的少女穿過了兩個院落,去到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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