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粘人精?!

灼灼其鳶·吟唱·5,159·2026/5/18

另一邊,麥肯齊城堡。   安格斯語氣自豪地跟沈鳶團隊介紹:「麥肯齊城堡,十六世紀建造,經歷過三次圍城,從未被攻破,麥肯齊家族在這裡住了四百年。裴先生說,這裡既有歷史的厚重,又有面對大海的開放,最適合您的拍攝主題。」   身後的團隊成員魚貫下車,扛著設備箱、攝影包、三腳架。趙導第一個走過她身邊,腳步頓了頓,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城堡,嘖了一聲:「這地方,有點東西。」   沈鳶笑了笑:「進去看看。」   高大的石砌大廳裡,壁爐中的火焰噼啪作響,長桌上擺滿了食物:熱氣騰騰的燉菜,新鮮烤制的麵包,還有一壺壺冒著熱氣的茶。彩色玻璃窗過濾著窗外陰鬱的天光,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影子。   「我天……」身後有人小聲感嘆,「未來我們要住這兒嗎?太刺激了吧!我不得給我朋友吹牛去!」   沈鳶忽然想起裴聿辭那張總是平靜的臉,他做這些的時候,從來不會說,也從來不會邀功,只是默默地,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歡迎。」   一個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鳶轉過頭,看見一位身著傳統蘇格蘭裙的老婦人站在門內,銀髮整齊地盤在腦後,藍灰色的眼睛裡帶著溫暖的笑意。   「我是伊莉莎白·麥肯齊,」她微微欠身,「歡迎大家來到麥肯齊城堡。」   沈鳶走上前,伸出手:「您好,我是沈鳶。冒昧打擾了。」   伊莉莎白夫人握住她的手:「不打擾,城堡太久沒有這麼多年輕人來了,它聽到你們的聲音,會很開心的。」   沈鳶愣了一下,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句玩笑話,但伊莉莎白夫人的表情很認真。   「大家先安頓下來,」沈鳶轉身對團隊說,「一小時後,我們在大廳開會,討論拍攝計劃。」   眾人應聲散去,在安格斯的帶領下各自拎著行李去找自己的房間,沈鳶剛要跟上,伊莉莎白夫人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沈小姐,您的房間在塔樓三層,我帶您上去。」   塔樓的樓梯狹窄而陡峭,是那種幾百年間被人踩得光滑了的石階,中間凹陷下去,邊緣卻依然鋒利,伊莉莎白夫人走在前面,步伐穩健,完全不像七十多歲的人。   「這條樓梯,」她邊走邊說,「麥肯齊家的女人們走了四百年。」   沈鳶跟在她身後,手指輕輕劃過粗糙的石牆,觸感冰涼,卻有一種奇異的溫潤。   三層。   伊莉莎白夫人推開一扇木門,側身讓沈鳶進去。   「裴先生說您可能需要一個安靜的思考空間,」伊莉莎白夫人輕輕撫摸窗欞,「這扇窗戶是城堡建造時特意設計的,四百年來,麥肯齊家族的女主人們都喜歡坐在這裡,看海,看霧,看光,有人說,從這裡看到的天空島,和別處都不一樣。」   沈鳶走到窗前。   此刻霧氣稍散,她能看到遠處海面上幾塊突出的黑色礁石,海浪撞碎其上,濺起白色的飛沫。   更遠處的雲層正在積聚,深灰色與淺灰色相互滲透、翻滾,像一幅動態的水墨畫。   「太美了,」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敬畏,「謝謝您,夫人。」   「叫我伊莉莎白就好,」老婦人微笑,「裴先生對我家有恩,能幫助他的……朋友,是我們的榮幸。」她特意在「朋友」這個詞上稍作停頓,眼裡閃過瞭然的光芒。   沈鳶臉微熱,坦然地接受了這份善意。   一小時後,團隊集合在大廳,開始第一次實地會議。   沈鳶將列印好的拍攝計劃分發給大家,同時,無人機團隊的負責人,一位名叫馬克的年輕工程師開始調試設備。   「這是明天的拍攝流程,」她說,「凌晨三點半起牀,四點出發,五點前抵達拍攝點,時間窗口只有四十七分鐘,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根據實時氣象數據,明天黎明前會有一次較大規模的雲隙,」周蔚指著筆記本電腦上的模擬圖,「時間窗口大約是凌晨四點五十三分至五點四十,持續四十七分鐘。黃金拍攝點在這裡——」她指向地圖上的一個坐標,「『老人巖』,一塊突出海面六十米的玄武巖柱。」   趙導皺眉:「那個位置我知道,需要徒步三公裡山路,最後一段是陡峭的懸崖小徑,背著設備很難走。」   「所以我們今晚提前將部分重型設備運過去,」沈鳶早有安排,「安格斯會帶後勤組走小路,用小型越野車運送三腳架、軌道和備用電池,我們拍攝組輕裝上陣,只帶相機和必要鏡頭。」   「天氣呢?」安全顧問李工問,他對這種野外拍攝的安全問題格外敏感,「預報說有陣雨。」   「陣雨會在凌晨三點左右停止,隨後霧氣會達到峯值,然後逐漸消散,」周蔚調出詳細數據,「這正是你們需要的效果,霧氣的流動會製造出戲劇性的光束效果。」   李工盯著屏幕看了半晌,點點頭:「可以。」   會議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每個細節都被反覆推敲,沈鳶能感覺到,團隊的狀態在發生變化,最初的疑慮被專業的規劃逐漸打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沈總。」老俞忽然開口。   沈鳶抬起頭,看見他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說實話,來之前我有疑慮,」他說,聲音不高,卻讓在場的人都安靜下來,「但現在……我開始理解你說的『可控的奇蹟』是什麼意思了。」   沈鳶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是因為裴總的安排太周全了?」   老俞搖搖頭:「不全是。」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是因為我感覺到,這個項目真正尊重了兩件事:一是藝術創作的不確定性,二是團隊成員的安全與尊嚴。通常這兩者很難兼顧,要麼為了所謂的『藝術』把人往死裡逼,要麼被各種條條框框捆住手腳,什麼都拍不出來。但這次……」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我們既沒有被要求『為了藝術犧牲一切』,也沒有被束縛住。這種感覺,很少見。」   沈鳶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你知道嗎,」老俞繼續說,「我最怕兩種甲方。一種是完全不懂還瞎指揮,外行指導內行,能把人逼瘋。另一種是太懂了,把創作變成填空題,每個鏡頭怎麼拍、什麼角度、什麼光線,都給你規定好,最後拍出來的東西不是你的作品,是他的命題作文。」   他看向沈鳶,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但裴總……他好像既懂又不懂。」   「什麼意思?」沈鳶問。   「他懂的是如何構建一個讓創作自由發生的環境,安全、後勤、技術支持,所有你可能遇到的障礙,他都提前幫你清除了。但不懂的是,或者說,他不去幹涉具體該怎麼拍。他把最難的部分解決了,然後把最關鍵的部分完全留給你,藝術判斷、瞬間捕捉、情感表達。」   老俞的聲音沉下去,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這種支持,比單純給資源難得多,也珍貴得多。」   大廳裡安靜了幾秒。   「裴總這類男人,在世上,屬實少見。」老俞的語氣裡帶著感慨。   沈鳶沉默地轉動著手中的水杯,老俞的話點醒了她,這些天來,她一直沉浸在被支持的感動中,卻未曾深入思考這份支持的本質。   裴聿辭做的,不是為她鋪平道路那麼簡單,如果是那樣,她反而會覺得不自在,會覺得自己的能力和價值被輕視了。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重新定義了道路本身。   一條既通往藝術巔峯,又不以犧牲人的福祉為代價的道路。一條讓她可以全力奔跑,卻也不必擔心跌倒後無人攙扶的道路。   「謝謝,俞老師。」她抬起頭,眼中光芒閃爍,「你讓我明白了更多。」   老俞擺擺手,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晚餐後,團隊各自回房休息。   凌晨三點半就要起牀,沒有人敢熬夜。   沈鳶回到塔樓三層的房間,躺在牀上,聽著窗外隱約的海浪聲,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看著那扇巨大的石窗,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只有遠處海面上偶爾閃過一點微弱的燈光,大概是夜航的漁船。   睡意全無。   她索性起身,穿上羽絨服,裹上圍巾,拎起相機和三腳架,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城堡在夜晚完全是另一種模樣。   走廊裡只有牆上的壁燈發出昏黃的光,石階在腳下延伸,腳步聲被厚重的石牆吸收,安靜得近乎詭異。   沈鳶沿著樓梯往上走,一直走到頂層。   一扇鐵門通向露天平臺,她推開門,強勁的海風撲面而來,吹得她幾乎站不穩。   平臺不大,四周是齊腰高的石牆,應該是古時候的瞭望點,沈鳶找了個避風的角落架好三腳架,固定相機,開始調整參數。   夜空無月。   星辰在流雲的縫隙間時隱時現,像是一雙雙眨動的眼睛,城堡塔樓的剪影沉靜地矗立在鏡頭中,尖頂刺向夜空,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孤傲。   快門聲在風中幾乎聽不見。   沈鳶看著取景器中的畫面,忽然想起裴聿辭書房裡那本《瞬逝地理學》中的一句話:「真正的風景不在眼前,而在觀者與所見之物之間那道無形的連線中。」   她現在就站在這條連線的起點。   分享欲突然如潮水般湧來,迫不及待。   想讓他看到這一刻,想讓他知道自己在想他,想聽他的聲音,想看他的臉。   她掏出手機,撥通了裴聿辭的視頻。   嘟——嘟——嘟——   沒有很快被接起。   沈鳶扁了扁嘴,正準備掛斷,那邊卻忽然亮了。   屏幕裡出現的不是裴聿辭的臉,而是一片昏暗的天花板,他把手機隨手放在了什麼地方,鏡頭只拍到一角深色的襯衫領口,和若隱若現的精緻下頜線。   「怎麼不接視頻?」沈鳶笑起來,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讓我看看你。」   那邊沉默了一秒。   然後一隻手伸過來,把手機拿了起來。   裴聿辭的臉終於出現在屏幕上。   與此同時,一個年輕的聲音從旁邊炸開——   「夫人!夫人救救我……五爺要揍我……」   「悅悅,閉嘴。」另一個冷靜的聲音,是林青。   沈鳶一愣,盯著屏幕裡裴聿辭的臉。   確實不太好。   眉眼間隱隱壓著一股戾氣,脣線微微繃緊,像是在極力剋制著什麼,那種冷意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   生氣?   那得哄哄。   「怎麼啦,老公?」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眼角彎起來,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   一聲「老公」落下,屏幕那頭的空氣彷彿都瞬間柔化了。   裴聿辭眼底的戾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冷硬的眉峯微微舒展,連緊繃的脣線都鬆了幾分。   旁邊,林青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但旁邊的林悅……   那個剛才還在喊「夫人救命」的年輕人,此刻張著嘴,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五爺臉上那堪稱奇蹟的變臉速度。   剛剛要殺人的是誰?   這也……太區別對待了吧!   「沒事。」裴聿辭的聲音淡淡的,卻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冷意,「是林青的弟弟,林悅,闖了點小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身後的背景上,眉頭微蹙:「在城堡樓頂?幾點了,不冷?」   「冷啊。」沈鳶把鏡頭往下移,讓他看自己裹成糉子的樣子——羽絨服外面套著防風外套,圍巾裹到下巴,「你看,穿了四件。」   裴聿辭的脣角微微動了動。   「四件還抖成這樣?」   「海風太大了嘛。」沈鳶把鏡頭轉過去,對準遠處那片漆黑的海面,「你看,我現在站的這個位置,四百年來,麥肯齊家族的女主人們都坐在這裡看海。」   她把鏡頭轉回來,對上他的眼睛,眼裡帶著狡黠的笑意:「裴先生,你挺會挑地方啊。」   屏幕那邊,裴聿辭靠回寬大的椅背,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臉上,漆黑的眸子裡盛著化不開的溫柔,彷彿全世界只剩下屏幕裡這一張小臉。   沈鳶等了兩秒,沒等到回應,歪了歪頭:「怎麼不說話?」   「沈鳶。」他忽然開口。   「嗯?」   「拍好照片就回來。」   她愣了一下:「怎麼了?」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沉默了兩秒,才說:「異地戀,不好受。」   沈鳶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嗯,知道啦,」她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粘人精!」   粘人精?!   屏幕邊緣,林悅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滬上王裴五爺——那個能讓全球商圈聞風喪膽的男人——是粘人精?!   他聽到了什麼?   他是不是活夠了?   他發誓,以後見到夫人,一定要當面膜拜她,擁護她,夫人的大腿,抱緊了,以後五爺讓他滾的時候,好歹有個人能救命。   「風大,快回屋。」裴聿辭說。   「好呢,」沈鳶點點頭,「我明天很早出門,要去睡啦。」   「好。」   她等著他說點什麼,他卻只是看著她。   「那我掛了?」她說。   「嗯。」   「真掛了?」   「……要乖。」   沈鳶笑起來,對著屏幕飛快地做了個飛吻的動作,然後按下了掛斷鍵。   屏幕暗下去。   裴聿辭盯著那個「通話結束」的字樣,看了兩秒,才放下手機。   然後他抬起眼。   那目光冷得像蘇格蘭的冬夜,剛剛面對沈鳶時的那點柔軟,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說。」   一個字,像釘子釘進空氣裡。   林悅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往林青身後躲,卻被自家親哥一把拎出來,推到裴聿辭面前。   「五爺……」林悅硬著頭皮開口,聲音發緊,額頭已經沁出細密的冷汗,「查清楚了。孫靡那件事……確實是裴宏遠讓人弄出去的。」   裴聿辭沒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林悅就覺得後頸發涼,像有把刀架在那裡。   「林悅。」裴聿辭開口,聲音不高。   但林悅的腿已經開始發軟。   「你腦子呢?」裴聿辭的目光落在林悅身上,「沈鳶要是掉一根頭髮,我砍了你腦袋。」   「五爺……」林悅癟嘴,眼眶已經開始泛紅,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兩天。」裴聿辭收回目光,修長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叩了兩下。   「把人給我抓回來。」   他頓了頓,微微偏頭,補了一句——   「活的。」   「是!」林悅幾乎是蹦起來應聲,轉身就跑,生怕慢一步被那目光再釘穿一

另一邊,麥肯齊城堡。

  安格斯語氣自豪地跟沈鳶團隊介紹:「麥肯齊城堡,十六世紀建造,經歷過三次圍城,從未被攻破,麥肯齊家族在這裡住了四百年。裴先生說,這裡既有歷史的厚重,又有面對大海的開放,最適合您的拍攝主題。」

  身後的團隊成員魚貫下車,扛著設備箱、攝影包、三腳架。趙導第一個走過她身邊,腳步頓了頓,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城堡,嘖了一聲:「這地方,有點東西。」

  沈鳶笑了笑:「進去看看。」

  高大的石砌大廳裡,壁爐中的火焰噼啪作響,長桌上擺滿了食物:熱氣騰騰的燉菜,新鮮烤制的麵包,還有一壺壺冒著熱氣的茶。彩色玻璃窗過濾著窗外陰鬱的天光,在地板上投下斑斕的影子。

  「我天……」身後有人小聲感嘆,「未來我們要住這兒嗎?太刺激了吧!我不得給我朋友吹牛去!」

  沈鳶忽然想起裴聿辭那張總是平靜的臉,他做這些的時候,從來不會說,也從來不會邀功,只是默默地,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歡迎。」

  一個溫和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沈鳶轉過頭,看見一位身著傳統蘇格蘭裙的老婦人站在門內,銀髮整齊地盤在腦後,藍灰色的眼睛裡帶著溫暖的笑意。

  「我是伊莉莎白·麥肯齊,」她微微欠身,「歡迎大家來到麥肯齊城堡。」

  沈鳶走上前,伸出手:「您好,我是沈鳶。冒昧打擾了。」

  伊莉莎白夫人握住她的手:「不打擾,城堡太久沒有這麼多年輕人來了,它聽到你們的聲音,會很開心的。」

  沈鳶愣了一下,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句玩笑話,但伊莉莎白夫人的表情很認真。

  「大家先安頓下來,」沈鳶轉身對團隊說,「一小時後,我們在大廳開會,討論拍攝計劃。」

  眾人應聲散去,在安格斯的帶領下各自拎著行李去找自己的房間,沈鳶剛要跟上,伊莉莎白夫人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沈小姐,您的房間在塔樓三層,我帶您上去。」

  塔樓的樓梯狹窄而陡峭,是那種幾百年間被人踩得光滑了的石階,中間凹陷下去,邊緣卻依然鋒利,伊莉莎白夫人走在前面,步伐穩健,完全不像七十多歲的人。

  「這條樓梯,」她邊走邊說,「麥肯齊家的女人們走了四百年。」

  沈鳶跟在她身後,手指輕輕劃過粗糙的石牆,觸感冰涼,卻有一種奇異的溫潤。

  三層。

  伊莉莎白夫人推開一扇木門,側身讓沈鳶進去。

  「裴先生說您可能需要一個安靜的思考空間,」伊莉莎白夫人輕輕撫摸窗欞,「這扇窗戶是城堡建造時特意設計的,四百年來,麥肯齊家族的女主人們都喜歡坐在這裡,看海,看霧,看光,有人說,從這裡看到的天空島,和別處都不一樣。」

  沈鳶走到窗前。

  此刻霧氣稍散,她能看到遠處海面上幾塊突出的黑色礁石,海浪撞碎其上,濺起白色的飛沫。

  更遠處的雲層正在積聚,深灰色與淺灰色相互滲透、翻滾,像一幅動態的水墨畫。

  「太美了,」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敬畏,「謝謝您,夫人。」

  「叫我伊莉莎白就好,」老婦人微笑,「裴先生對我家有恩,能幫助他的……朋友,是我們的榮幸。」她特意在「朋友」這個詞上稍作停頓,眼裡閃過瞭然的光芒。

  沈鳶臉微熱,坦然地接受了這份善意。

  一小時後,團隊集合在大廳,開始第一次實地會議。

  沈鳶將列印好的拍攝計劃分發給大家,同時,無人機團隊的負責人,一位名叫馬克的年輕工程師開始調試設備。

  「這是明天的拍攝流程,」她說,「凌晨三點半起牀,四點出發,五點前抵達拍攝點,時間窗口只有四十七分鐘,我們只有一次機會。」

  「根據實時氣象數據,明天黎明前會有一次較大規模的雲隙,」周蔚指著筆記本電腦上的模擬圖,「時間窗口大約是凌晨四點五十三分至五點四十,持續四十七分鐘。黃金拍攝點在這裡——」她指向地圖上的一個坐標,「『老人巖』,一塊突出海面六十米的玄武巖柱。」

  趙導皺眉:「那個位置我知道,需要徒步三公裡山路,最後一段是陡峭的懸崖小徑,背著設備很難走。」

  「所以我們今晚提前將部分重型設備運過去,」沈鳶早有安排,「安格斯會帶後勤組走小路,用小型越野車運送三腳架、軌道和備用電池,我們拍攝組輕裝上陣,只帶相機和必要鏡頭。」

  「天氣呢?」安全顧問李工問,他對這種野外拍攝的安全問題格外敏感,「預報說有陣雨。」

  「陣雨會在凌晨三點左右停止,隨後霧氣會達到峯值,然後逐漸消散,」周蔚調出詳細數據,「這正是你們需要的效果,霧氣的流動會製造出戲劇性的光束效果。」

  李工盯著屏幕看了半晌,點點頭:「可以。」

  會議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每個細節都被反覆推敲,沈鳶能感覺到,團隊的狀態在發生變化,最初的疑慮被專業的規劃逐漸打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沈總。」老俞忽然開口。

  沈鳶抬起頭,看見他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說實話,來之前我有疑慮,」他說,聲音不高,卻讓在場的人都安靜下來,「但現在……我開始理解你說的『可控的奇蹟』是什麼意思了。」

  沈鳶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是因為裴總的安排太周全了?」

  老俞搖搖頭:「不全是。」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是因為我感覺到,這個項目真正尊重了兩件事:一是藝術創作的不確定性,二是團隊成員的安全與尊嚴。通常這兩者很難兼顧,要麼為了所謂的『藝術』把人往死裡逼,要麼被各種條條框框捆住手腳,什麼都拍不出來。但這次……」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我們既沒有被要求『為了藝術犧牲一切』,也沒有被束縛住。這種感覺,很少見。」

  沈鳶沒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你知道嗎,」老俞繼續說,「我最怕兩種甲方。一種是完全不懂還瞎指揮,外行指導內行,能把人逼瘋。另一種是太懂了,把創作變成填空題,每個鏡頭怎麼拍、什麼角度、什麼光線,都給你規定好,最後拍出來的東西不是你的作品,是他的命題作文。」

  他看向沈鳶,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但裴總……他好像既懂又不懂。」

  「什麼意思?」沈鳶問。

  「他懂的是如何構建一個讓創作自由發生的環境,安全、後勤、技術支持,所有你可能遇到的障礙,他都提前幫你清除了。但不懂的是,或者說,他不去幹涉具體該怎麼拍。他把最難的部分解決了,然後把最關鍵的部分完全留給你,藝術判斷、瞬間捕捉、情感表達。」

  老俞的聲音沉下去,帶著一種難得的認真:「這種支持,比單純給資源難得多,也珍貴得多。」

  大廳裡安靜了幾秒。

  「裴總這類男人,在世上,屬實少見。」老俞的語氣裡帶著感慨。

  沈鳶沉默地轉動著手中的水杯,老俞的話點醒了她,這些天來,她一直沉浸在被支持的感動中,卻未曾深入思考這份支持的本質。

  裴聿辭做的,不是為她鋪平道路那麼簡單,如果是那樣,她反而會覺得不自在,會覺得自己的能力和價值被輕視了。

  他做的是另一件事:重新定義了道路本身。

  一條既通往藝術巔峯,又不以犧牲人的福祉為代價的道路。一條讓她可以全力奔跑,卻也不必擔心跌倒後無人攙扶的道路。

  「謝謝,俞老師。」她抬起頭,眼中光芒閃爍,「你讓我明白了更多。」

  老俞擺擺手,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晚餐後,團隊各自回房休息。

  凌晨三點半就要起牀,沒有人敢熬夜。

  沈鳶回到塔樓三層的房間,躺在牀上,聽著窗外隱約的海浪聲,卻怎麼也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看著那扇巨大的石窗,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只有遠處海面上偶爾閃過一點微弱的燈光,大概是夜航的漁船。

  睡意全無。

  她索性起身,穿上羽絨服,裹上圍巾,拎起相機和三腳架,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城堡在夜晚完全是另一種模樣。

  走廊裡只有牆上的壁燈發出昏黃的光,石階在腳下延伸,腳步聲被厚重的石牆吸收,安靜得近乎詭異。

  沈鳶沿著樓梯往上走,一直走到頂層。

  一扇鐵門通向露天平臺,她推開門,強勁的海風撲面而來,吹得她幾乎站不穩。

  平臺不大,四周是齊腰高的石牆,應該是古時候的瞭望點,沈鳶找了個避風的角落架好三腳架,固定相機,開始調整參數。

  夜空無月。

  星辰在流雲的縫隙間時隱時現,像是一雙雙眨動的眼睛,城堡塔樓的剪影沉靜地矗立在鏡頭中,尖頂刺向夜空,帶著一種穿越時光的孤傲。

  快門聲在風中幾乎聽不見。

  沈鳶看著取景器中的畫面,忽然想起裴聿辭書房裡那本《瞬逝地理學》中的一句話:「真正的風景不在眼前,而在觀者與所見之物之間那道無形的連線中。」

  她現在就站在這條連線的起點。

  分享欲突然如潮水般湧來,迫不及待。

  想讓他看到這一刻,想讓他知道自己在想他,想聽他的聲音,想看他的臉。

  她掏出手機,撥通了裴聿辭的視頻。

  嘟——嘟——嘟——

  沒有很快被接起。

  沈鳶扁了扁嘴,正準備掛斷,那邊卻忽然亮了。

  屏幕裡出現的不是裴聿辭的臉,而是一片昏暗的天花板,他把手機隨手放在了什麼地方,鏡頭只拍到一角深色的襯衫領口,和若隱若現的精緻下頜線。

  「怎麼不接視頻?」沈鳶笑起來,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讓我看看你。」

  那邊沉默了一秒。

  然後一隻手伸過來,把手機拿了起來。

  裴聿辭的臉終於出現在屏幕上。

  與此同時,一個年輕的聲音從旁邊炸開——

  「夫人!夫人救救我……五爺要揍我……」

  「悅悅,閉嘴。」另一個冷靜的聲音,是林青。

  沈鳶一愣,盯著屏幕裡裴聿辭的臉。

  確實不太好。

  眉眼間隱隱壓著一股戾氣,脣線微微繃緊,像是在極力剋制著什麼,那種冷意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

  生氣?

  那得哄哄。

  「怎麼啦,老公?」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眼角彎起來,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

  一聲「老公」落下,屏幕那頭的空氣彷彿都瞬間柔化了。

  裴聿辭眼底的戾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冷硬的眉峯微微舒展,連緊繃的脣線都鬆了幾分。

  旁邊,林青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但旁邊的林悅……

  那個剛才還在喊「夫人救命」的年輕人,此刻張著嘴,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家五爺臉上那堪稱奇蹟的變臉速度。

  剛剛要殺人的是誰?

  這也……太區別對待了吧!

  「沒事。」裴聿辭的聲音淡淡的,卻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冷意,「是林青的弟弟,林悅,闖了點小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身後的背景上,眉頭微蹙:「在城堡樓頂?幾點了,不冷?」

  「冷啊。」沈鳶把鏡頭往下移,讓他看自己裹成糉子的樣子——羽絨服外面套著防風外套,圍巾裹到下巴,「你看,穿了四件。」

  裴聿辭的脣角微微動了動。

  「四件還抖成這樣?」

  「海風太大了嘛。」沈鳶把鏡頭轉過去,對準遠處那片漆黑的海面,「你看,我現在站的這個位置,四百年來,麥肯齊家族的女主人們都坐在這裡看海。」

  她把鏡頭轉回來,對上他的眼睛,眼裡帶著狡黠的笑意:「裴先生,你挺會挑地方啊。」

  屏幕那邊,裴聿辭靠回寬大的椅背,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臉上,漆黑的眸子裡盛著化不開的溫柔,彷彿全世界只剩下屏幕裡這一張小臉。

  沈鳶等了兩秒,沒等到回應,歪了歪頭:「怎麼不說話?」

  「沈鳶。」他忽然開口。

  「嗯?」

  「拍好照片就回來。」

  她愣了一下:「怎麼了?」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沉默了兩秒,才說:「異地戀,不好受。」

  沈鳶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嗯,知道啦,」她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粘人精!」

  粘人精?!

  屏幕邊緣,林悅的下巴差點掉到地上。

  滬上王裴五爺——那個能讓全球商圈聞風喪膽的男人——是粘人精?!

  他聽到了什麼?

  他是不是活夠了?

  他發誓,以後見到夫人,一定要當面膜拜她,擁護她,夫人的大腿,抱緊了,以後五爺讓他滾的時候,好歹有個人能救命。

  「風大,快回屋。」裴聿辭說。

  「好呢,」沈鳶點點頭,「我明天很早出門,要去睡啦。」

  「好。」

  她等著他說點什麼,他卻只是看著她。

  「那我掛了?」她說。

  「嗯。」

  「真掛了?」

  「……要乖。」

  沈鳶笑起來,對著屏幕飛快地做了個飛吻的動作,然後按下了掛斷鍵。

  屏幕暗下去。

  裴聿辭盯著那個「通話結束」的字樣,看了兩秒,才放下手機。

  然後他抬起眼。

  那目光冷得像蘇格蘭的冬夜,剛剛面對沈鳶時的那點柔軟,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說。」

  一個字,像釘子釘進空氣裡。

  林悅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往林青身後躲,卻被自家親哥一把拎出來,推到裴聿辭面前。

  「五爺……」林悅硬著頭皮開口,聲音發緊,額頭已經沁出細密的冷汗,「查清楚了。孫靡那件事……確實是裴宏遠讓人弄出去的。」

  裴聿辭沒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林悅就覺得後頸發涼,像有把刀架在那裡。

  「林悅。」裴聿辭開口,聲音不高。

  但林悅的腿已經開始發軟。

  「你腦子呢?」裴聿辭的目光落在林悅身上,「沈鳶要是掉一根頭髮,我砍了你腦袋。」

  「五爺……」林悅癟嘴,眼眶已經開始泛紅,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兩天。」裴聿辭收回目光,修長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叩了兩下。

  「把人給我抓回來。」

  他頓了頓,微微偏頭,補了一句——

  「活的。」

  「是!」林悅幾乎是蹦起來應聲,轉身就跑,生怕慢一步被那目光再釘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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