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0:我們和離吧
6060:我們和離吧
三月之聚那日是個陰天,綿綿細雨氤氳雲間似落不落,有孤鴉飛舞盤旋,落在枯葉飄零的老樹上,她站在未知年輪的樹杆後面,看著大殿前那些彼此客套的人,覺得真是不容易啊,居然這麼多人都想把自己弄死。
想想從前,覺得自己真是變了太多。依照自己以前的性子,哪能任由這些人眼巴巴的跑來看自己如何洗刷冤屈?當天在虎頭山就手起刀落把這些人全宰了。這一回憶才驚覺,自從和蘇妄糾纏上之後,自己變了好多好多,那些細微的改變連自己都不曾發覺。如果繼續和蘇妄呆在一起,今後
的自己會變成什麼樣?真的會變成世上那些賢妻良母,相夫教子嗎?
想想一大群鼻涕蟲跟在自己身後叫孃的場景就覺得好可怕。
她打了個寒顫,收回神思理了理自己被風吹亂的發,抬步朝前走去。當她的身影步入眾人的視線時,四周喧鬧的交談聲似乎小了一些,她所經之處無一不讓出一條道來,唇角挑著的笑張狂的目中無人。其實這才是她的生活不是嗎?縱情江湖,扶搖天下,無拘無束的無法無天。而不是待在
蘇妄身邊規規矩矩的成為一名好妻子。那些她做不來。
尋了處較為偏僻的位置,身前是一株枝椏繁茂的虞美人,她靠牆而坐,黑色身影隱在層層綠光中,一手執茶一手撐頭,是慵懶閒散的模樣,好像這專門為她召開的聚會與她半分關係也沒有。
蘇妄一腳踏進門,目光一掃便瞧見了她,淡淡轉回視線,徑直走到殿前和眾人招呼。這件事全權由蘇妄負責她顯得很放心,撐著頭在角落似睡非睡,也不去注意聽殿中到底都講了些什麼,其實對她來說,這是一場可有可無的辯駁。只是蘇妄不想她用殺戮的方式來解決問題,所以才收起了獸之血性。
日光掠過天際,一寸寸西沉,她從半夢半醒中睜開眼來,周圍已經變得有些安靜。入目是一雙黑紋錦靴,玄青衣袍無風自揚,目光一點點往上挪,好看的面容傾下來,涼薄的唇微抿,深黑的眼平靜深邃如泉。
看見她睜眼,唇角微微挑起,泛起涼涼的笑意,“睡得還好?”
伸了個懶腰,面具下惺忪的眼漸漸褪去乏意,“託你的福,還好。”
他哼笑一聲直起身來,“事情已經解決了。”
“多謝。”
像是關係淺淡的朋友客套交談一般,她心裡有些不適應,站起身整了整褶皺的衣袖,聽見他在一旁緩緩開口,“今日之後,天大地廣,你可隨意行走了。”
她頓了一下,半天才抬頭看著他,“你在趕我走?”
西沉的晚風灌進大殿,捲起垂下的帷幔,一時間只有簌簌錦布聲,她面具下的眉頭該是皺著的,薄唇一貫的抿成一條淺,看他的目光卻淡然的很,並無她話語中那樣的驚詫。
蘇妄別過頭,眯眼,“你還呆在我身邊做什麼呢?”
明明距她不過三四步的距離,她卻忽然有些看不清他了,似乎之間橫著的是萬千溝壑,豎起累累重牆。牆上薔薇斑駁,花影盛放,是他們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意。
他驀地笑了笑,轉過身來,看著她是笑著的樣子,但眼底一片冰涼,“你說得對,和我拜堂成親的,是芍藥而不是你。終歸我和你只是相識一場,你無意於我,我自然不能將你束在身邊。今日一別,來日亦可作點頭之交,豈不是與彼此都好。”
他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真是萬萬不能想象的事情。雖然句句在理,卻是句句如刀。她的面色隱在面具下,並看不見底下有些泛白的蒼涼,只是薄唇抿的更甚,鬆開時是一片雪白。
但其實這不就是她所希望的那樣嗎?蘇妄不再對她好,她不再因他的好而內疚不安。這樣兩袖清風各不相欠,不就是她想要的嗎?
可是為什麼心裡突然生出千萬個不甘不願,像突然失去了很寶貴的東西。是的,就像孃親去世那日,心裡一下全空了。
她覺得這樣的蘇妄真是討厭死了。
但終歸是叱吒風雲的銀虎,不可能如那些小姑娘一樣哭天喊地,任由內心翻湧如海,面上平靜不改絲毫。
指甲掐斷一根虞美人的枝椏,青色汁液流淌在手指間,好似在哭訴花期苦短。她漫不經心的拭擦著指尖的汁液,聲音帶著若無其事的笑意,“你之前可不是這麼說的,蘇城主,原來一城之主的話這麼經不起時間的推敲啊。”
狀似玩笑話,打趣的意味明顯,蘇妄報以一笑,“既然知道一件事沒有好的結果我沒什麼還要在上面浪費心血。”
她頓了一下,緩緩垂下雙手,抬頭眯著眼對他笑,“蘇城主,你果然是聰明人,好得很,好得很啊。”
蘇妄無謂的聳聳肩,她抬步欲走,卻被他扯住手腕,陰沉的回過頭來,“你還要做什麼?”
他彎著嘴角,不慌不忙的從袖口取出一件物什,交到了她手上,“既然要走,便把這東西交給你,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她捏著手心的那張宣紙,眼底閃過一抹無名火,嗓音依舊冰冷的很,“這是什麼?你知道我不識字。”
“哦。”蘇妄瞭然點頭,伸手拿過宣紙,在她面前攤開,一字一句的念道:“凡為夫婦之因,前世三生結緣,始配今生夫婦。若結緣不合,比是怨家,故來相對……既以二心不同,難點歸一意,快會及諸親,各還本道。願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掃蛾眉,巧逞窈窕之姿,選聘高官之主。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她眉頭皺得更緊,怒聲打斷,“讀的什麼玩意兒,說人話!”
他挑眼,將宣紙收攏,輕咳一聲,“和離書。”
她愣了一下,眼睛死死盯著他手中雪白的宣紙。和離書,他果然已經做好了決定,要徹底的和她斬斷關係,一點點情分都不想要了。她曾經想過的最好擺脫這段孽緣的辦法是和離,沒想到他如此的體貼,真的寫好了和離書。
“這裡我已經簽好了名字,只要你在上面也簽上名字,這份和離書便正式生效了,從今以後,你我再無任何瓜葛。”他指了指紙面落款的地方,嗓音有涼涼的笑意,“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我滿足你。”
她依舊沒反應,死死盯著那張宣紙,心裡有聲音在咆哮,搶過來撕了它!可是為什麼要撕了它,蘇妄說的沒錯,這是她一直想要的嗎,她想讓蘇妄離她遠遠的,現在他做到了,自己為什麼還是不開心。喬昀,你真他娘是個混蛋。
猛地出手一把搶過和離書,她深吸一口氣,“筆呢?”
蘇妄淡定的從袖口摸出一支筆來,看得她眼皮狠狠抖了兩抖。好你個蘇妄,居然準備的這麼齊全,是恨不得趕緊甩了老子是吧!奪過他手中的筆,顫抖的手指在宣紙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將和離書摔在蘇妄臉上,“拿著滾吧。老子不想再看見你了。”
說完轉身,大步離開,只留下怒氣匆匆的背影。
蘇妄靜靜在原地站了良久,終於蹲□撿起了地上的白色宣紙,手指一點點撫平有些褶皺的紙面,半天,將它放進了袖口。
天涼星明,她滿面陰沉的從大殿出來,想起方才蘇妄的舉動,感覺心頭有一把火在燒。如今她終於又是自由身了,可是為什麼卻一點都輕鬆不起來?看著四周巍峨精緻的建築,她想,這裡終究不再和她有任何牽連。既然他已經在趕自己走,何必再沒臉沒皮的留下來。
想著便直奔城門口,不料半路便被人攔住,喬洛川從簇簇花影從穿出來,一邊拍打身上的落花,一邊對著她道:“你怎麼在這裡?蘇妄出事了。”
她皺眉,“他能出什麼事?剛才還不是興高采烈的要趕我走?”
喬洛川一跺腳,一臉不爭氣的看著她,“興高采烈?他那個樣子叫興高采烈?莊小蜀去找他的時候看見他倒在地上,手上握著張什麼紙,吐的血都把衣服給染紅了!你說你,你又怎麼對他了!”
她愣了一下,將喬洛川所說與她方才所見聯絡起來,實在是反差太大。難道他的平淡都是裝出來的嗎?他不想跟她和離,他很難過?
“發什麼愣!快跟我走,蘇妄這次傷的不輕!”
說完一把拽著她的手腕就走,她愣愣跟上,覺得腦袋有些亂。不知道饒了多少個圈,終於走進一座院落,屋內燈火通明,卻安靜的詭異。莊小蜀和白落子站在院中老樹下,壓低的嗓音帶著萬分的驚恐,“怎麼就沒救了?他白天不還是好好的嗎?上次也吐血了都沒什麼事,怎麼現在就沒救了?你不是鬼醫嗎,你不是號稱沒有你救不活的人嗎?你現在這個樣子做給誰看啊!”
她腳下一僵,眼睛不由自主瞪大看過去,聽見白落子顫巍巍的聲音,“要是按著我說的來當然有救,但壞就壞在他今晚又吐血了啊,體內已經亂的一塌糊塗,我就是大羅神仙也沒辦法救活他啊。”
腦袋突然砰的一聲像是有什麼炸開,嗡嗡嗡的一直響,只聽見那句“救不活了”,實在不能把這句話和那個意氣風發的男子聯絡在一起。
莊小蜀頓時抽泣起來,轉頭看見她,惡狠狠的低吼:“表哥要死了!這下你開心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還有一更。
和離書那段話是扇子在網上找的,古人的智慧真是無窮啊,寫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