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歲,性別女,細心穩重,無不良記錄。不限居住層級。
# 20-35歲,性別女,細心穩重,無不良記錄。不限居住層級。
不限居住層級!
林曦心跳加速。
這是留在第五層的機會!
工作清閒、環境安全,正適合她虛弱的身體。
但看看周圍衣著體面的應聘者,她一個第一層居民,剛做完手術、專業毫不相干(留學藝術生)的人,有什麼競爭優勢?
即便如此,她還是拍下了招聘信息。
她太需要工作了。
手術免費只是暫時續命,未來的房租、養身體需要的營養、傷口的後續護理……
處處都要錢。
今早她剛被公司辭退,失去了流水線那份唯一收入來源的工作。
理由是她「無法適應高強度勞動」,只得到微薄補償。
而眼前這份醫院的工作是她夢寐以求的!
但......可能嗎?
一個念頭如同鬼魅般閃過腦海:
這條面向全社會、條件寬鬆的招聘,會不會……又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搖搖頭,她又覺得自己太看得起自己了。
聯邦政府再怎麼重視那個男人,也不至於如此細緻地幹涉他的私事吧?
連他「看上」的女人的工作都要安排好?
這英雄的福利待遇也太離譜了!
她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有點被迫害妄想症。
苦笑一下,她決定抓住機會。
趁著這次憑藉醫療證明能在第五層短暫停留,她要多在第五層看看。
哪怕是在餐廳端盤子、在清潔隊打掃衛生,只要能在這裡找到工作,就意味著更安全的環境、更好的待遇。
以及實現最重要的階級躍遷!
「方舟」地下堡壘等級森嚴,想遷一層難如登天。
第1-3層被稱為「前線區」。
最靠近地表,靠近地表,環境惡劣,秩序混亂。
常有來自地面的怪異聲響和滲漏風險。
居民都是些底層勞工、居住著底層勞工、非法移民等邊緣人群。
政府只配給最低級的合成營養膏、循環水,租金低廉但危險。
醫療和教育資源極度匱乏。
而第4-6層被稱為「蜂巢區」。
環境相對穩定,有基本的社會秩序和公共服務。
中產階級聚居地,有正規配給、淨水、學校和醫療中心。
是方舟的生產行政核心區。
而第7-8層則是眾人都嚮往的象牙塔區。
環境優渥,空間寬敞,有模擬自然光照系統,空氣清新,溫度恆定舒適。
綠化增多,甚至有小型人造景觀。
聯邦政府中高級官員、高級軍官、重要科研人員、頂尖專業人才及其家屬,才有資格住在這裡。
他們享有最優質食物、安保嚴密,宛如住在末世來臨前的富人區。
至於第9層的伊甸園,聽說正在開發。
那裡極度奢華,擁有獨立、最先進的生態循環系統,模擬出最接近災前的自然環境,極度隱秘與安全。
將為掌控方舟命脈的大資本家族打造。
這座倒立的金字塔,越往下越安全富足,階級壁壘也越森嚴。
對林曦而言,從第三層進入第五層工作生活,無疑是一次命運的轉折。
……
林曦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沿著第五層相對整潔明亮的通道,一家家詢問過去。
第一家是客人不少的合成餐廳,門口貼著招聘服務員的告示。
「你好,我看到你們在招服務員……」林曦鼓起勇氣對櫃檯後的經理說。
經理抬眼掃了她一下,「住哪層?有上一層級的工作擔保嗎?」
「我住在第三層,但是……」
「不好意思,」經理直接打斷,「我們只招四層以上的,穩定。第三層的就算了。」
「......」
她撒謊了,她甚至不是第三層的人。
第二家,一個負責維護層級清潔的公司,招聘雜物工。
「力氣活,你能行嗎?」工頭叼著電子菸,打量著她纖細的胳膊。
「我可以學……」
「住哪?」
「三層……」
「嘖,」工頭吐出一口煙霧,「不是歧視你。你們那層的人,今天在這幹活,明天可能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是死是活沒有保障,萬一惹出什麼麻煩呢?」
「我們只要四層以上的,知根知底。薪水也是按四層標準給,最低檔。」
這話堵死了她所有的路。
她連被歧視的資格都沒有,被排除在了選項之外。
第三家。
一個小型配給站,需要人手分揀物資。
「我們倒是沒硬性規定居住層。」
站點的負責人頭也不抬地看著屏幕,「但你之前的工作經歷……合成食品廠流水線?沒有相關經驗。」
「而且你的健康記錄顯示你剛做完手術?我們需要能立刻上崗、能搬點東西的人。」
「最好是男人。」
林曦張了張嘴,想說自己可以,但小腹隱約的抽痛和依舊虛軟的身體在提醒她事實。
她默默地閉上了嘴。
想在第五層立足,沒有她想像的那麼容易。
冰冷的現實像地下城的寒風,一層層剝去她身上僅存的溫度。
恐懼不再僅僅源於那個神秘的男人,更源於這無處不在、堅不可摧的階層壁壘。
她無力極了,像個透明人,穿行在第五層相對光鮮的世界裡,卻被一道道無形的牆隔絕。
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她拼命忍住眼淚。
在這裡哭泣,只會顯得更可憐。
然而就在這時,一輛地下梭車緩緩駛過。
疾風襲來,她抬頭,透過車窗,看到了馬克。
那個捲走她全部積蓄的人渣。
他穿著筆挺的西裝,頭髮精心打理過,臉龐光潔得像個真正的精英,比以前年輕了很多。
他正對一位她看不清面容、圍著狐毛披肩、優雅挽起髮髻的貴婦人諂媚地笑著。
「馬克?馬克!」
林曦不可置信地大喊,踉蹌著衝向梭車,衝後視鏡招手。
可她忘了她剛做過手術的身體太虛弱,沒跑兩步就雙腿一軟,重重跌倒在地。
「砰」的一聲悶響,震得她小腹傷口一陣抽痛。
傷口裂開了。
她倒下的那一刻,那枚他曾經親手為她戴上、許諾要照顧她一輩子的合金戒指,從她口袋裡滑了出來。
「叮鈴」一聲輕響,戒指在地上彈跳了兩下,隨即滾向路邊的排水格柵,在她絕望的注視下,精準地墜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消失了。
就像他曾經許給她的未來。
所有的情緒積累到極致,像決堤的洪水,衝垮了她最後的堅強。
她再也支撐不住,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失聲痛末世飼養手冊(11)
林曦低著頭,眼眶微紅,兀自沉浸在求職碰壁和偶遇渣男的低落中。
電梯門緩緩打開。
她下意識地抬腳往外走,差點撞上一堵人牆。
她慌忙抬頭,對上一雙深褐色的眼眸。
對方是個年輕的操作員,穿著電梯操作員深藍色制服,身型挺拔頎長,純黑短髮利落乾淨。
他應該有一部分東方血統,面容清俊無關深邃精緻,在周遭的西方面孔中顯得格外突出。
那眼睛的主人是個年輕男人,穿著「深井電梯操作員」的制服。
令林曦產生約莫的好感。
他恪盡職守地站在門邊,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種恰到好處的疏離,反而讓情緒低落的林曦感到舒適。
她小聲說了句「抱歉」,便側身從他旁邊經過,縮進電梯角落,努力平復心情。
她不知道,這個「新來的」操作員,正是為了能多看她幾眼而站在這裡的凱德。
凱德的目痴痴地追隨她,直到不能再轉頭為止。
電梯內壁光亮的金屬表面模糊地映出她低頭隱忍的身影。
注意到她泛紅的眼眶,深褐色美瞳下的眼眸閃過一絲困惑與懊惱。
她還在難過……是因為那天晚上嚇到她了嗎?
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擰了一下。
**
時間回溯到凱德倉皇逃離病房的那個清晨。
他聯繫了賴特醫生。
「我去看她,被她發現了。」凱德聲音侷促。
「你什麼時候去的?」
「晚上。」
「看了多久?」
「看了三天,這是第四天。」
「……」
聽完凱德低聲描述的經過,通訊器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怒火:
「我明確警告過你不要靠近!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嗎?!!」
「我只是想看看她。」凱德試圖解釋,聲音低沉。
「看看?晚上偷摸地坐床邊、摸她的手、湊近聞她——這叫『看看』?這叫騷擾!是恐嚇!」
賴特醫生的聲音持續拔高,「你這種行為會讓之前所有的努力前功盡棄!」
「她會更害怕!更抗拒!你可能會永遠失去靠近她的機會!」
凱德握著通訊器,唇線緊繃。
「我鄭重警告你,刻耳柏洛斯。」
「如果你再私自接觸她,導致她精神崩潰或逃離,所有後果由你承擔。別毀掉這唯一的機會!」
「……知道了。」
「牢牢記住!控制住自己!」
「還有一件事。」
賴特醫生深吸一口氣,「……說。」
「我接到了清理『毒刺女王』巢穴的任務。出發前……我想多看看她。有沒有別的辦法?」
「毒刺女王」?
賴特醫生心裡一沉。
那是近期發現的最危險的畸變體巢穴之一,危險係數評級極高。
「繁殖力驚人,前肢能鑿穿裝甲,分泌的酸液可腐蝕合金。」
凱德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份報告,「將軍說必須在它引發更大規模入侵前根除。目前只有我能完成這個任務。」
他說得雲淡風輕,沒有半點炫耀之意,但賴特敏銳地察覺到這話裡的分量。
這小子,分明是在強調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果然,當賴特將凱德的請求上報後,高層很快予以批准。
他不禁對這位沉默寡言的清道夫另眼相看:平時悶不吭聲,關鍵時刻倒是很懂得把握談判的時機和籌碼。
於是,凱德被暫時「安排」到林曦最常乘坐的電梯擔任操作員。
既能滿足他「看」的欲望,又將接觸控制在安全的公共距離之內。
**
視線回到電梯內。
凱德恪守著警告,沒再做出任何可疑的舉動。
他只是用餘光貪婪地捕捉她的倒影。
好想抱抱她,摸摸她,舔掉她眼角的溼意。
電梯到達一層,林曦隨著人流快步離開。
凱德默默注視著她離開的背影,直到門完全關上。
快步走遠的林曦卻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那股若有若無的視線讓她心裡泛起一陣惡寒。
奇怪……
她暗自嘀咕,那個新來的電梯操作員,好像看了我好幾次?
要不是那人的發色、瞳色乃至體型,都與記憶中那個恐怖男人截然不同,她都要以為他又陰魂不散地跟來了。
她甩甩頭,試圖驅散這荒謬的聯想。
真是的,要被那個變態搞得神經質了,看誰都像他。
**
林曦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住處,身上帶著摔倒後的擦傷。
她顧不上處理傷口,第一時間調出醫院招聘信息,填好資料投出了簡歷。
做完這一切,她虛脫地靠在冰冷的牆面上。
能做的都做了,現在只能等待。
儘管希望渺茫,總好過坐以待斃。
想到馬克那張諂媚的嘴臉,她坐直了身體,恨意再次湧上心頭。
她必須找到這個騙子,討回自己的錢。
否則這口氣難以下咽!
所以她要前往下層。
正盤算著下一步行動,頭頂突然傳來異響。
先是細微的震動,接著是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先是細微震動,接著是刺耳的刮擦聲。
林曦渾身一僵,下意識抬頭——
「滴答。」
一滴粘稠的暗綠色液體從天花板裂縫中滲出,不偏不倚,落在金屬床架上。
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中,堅固的合金冒起白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蝕出一個凹坑。
散發出刺鼻的氣味。
林曦倒吸一口冷氣,渾身發涼。
這什麼東西?
連金屬都能腐蝕?!
沒等她從這駭人的景象中回過神——
「轟!!」
巨響從上方傳來,整層樓劇烈搖晃,灰塵簌簌落下。
尖叫聲四起。
人們驚慌失措地湧向中央大街,聚集在平日領取配給的廣場上。
「怎麼回事?」
「是畸變體嗎?」
「它們怎麼會到這裡來?」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
混亂中,林曦看見了鄰居老喬,他揮舞著胳膊大喊:
「大家聽我說,這是政府的陰謀!」
「那玩意兒是畸變體的粘液,具有極強的腐蝕性。」
「他們早就知道它們的存在,卻連屋頂加固都不肯做!」
另一位鬍子大叔接著喊道:「我在秘密機構的朋友說,他們打算放棄前三層!」
「畸變體一直在進化,一年內就會入侵到第三層!我們全被當成棄子了!」
這番話引發了混亂和騷動。
治安隊趕來鎮壓。
所有人都被驅趕回自己的房間。
不消片刻,幾名市政維修工推著設備出現,聲稱要噴塗一種「新型速幹防護塗層」,能有效強化結構,抵禦衝擊。
林曦捂著肚子,在下面緊緊盯著塗刷過的區域。
過了好幾分鐘,那所謂的「速幹」塗層,始終溼黏不凝。
刺鼻的化學氣味瀰漫整個房間,掩蓋了先前腥臭的黏液味,卻同樣讓人頭暈。
林曦想嘔吐。
她鼓起勇氣攔住一人:「我們是不是真的被拋棄了?」
「拋棄你們還會派我們來嗎?」
對方不耐煩地瞥她一眼,「要是害怕,不想待在前三層,就去申請人才引進計劃。」
「只要是對社會有用的人,都有機會遷往第四層。」
「人才引進?」林曦忍不住反問,「不是說高學歷或緊缺技術人才才能申請嗎?」
「政策今天剛放寬的,你自己去看。」
工作人員說完便不再理會,拎著工具包走了。
林曦立刻打開通訊器找到官網。
看到申請條件已經更新。
她仔細對照著條件:專業技能認證、無犯罪記錄、健康狀況達標……
每一條都讓她看到微弱的希望。
她提交了申請。
日子一天天過去,申請石沉大海。
焦急之下,她想起了之前申請過人才引進計劃的同事艾末世飼養手冊(12)
艾米和丈夫年初遷入了第二層,但他們從未滿足於此。
這對夫婦一面腳踏實地工作,一面嚮往著更深的層級,早就提交了人才引進計劃的申請。
林曦想去打聽他們的進展。
她內心有些酸楚,回想當初向馬克提議申請人才引進計劃,他沉迷牌局,頭也不抬地敷衍:「急什麼?名額哪輪得到我們?與其白忙活一場,不如把錢拿來改善生活。」
他說的冠冕堂皇,她信以為真。
如今回想,那些話不過是敷衍的藉口。
馬克的未來計劃裡,從未有過她的位置。
待防護塗層施工完畢,居民終於獲準外出。
林曦再度來到電梯站,管控已全面升級:一至二層尚可通行,但通往四層及以上的通道已被完全封鎖。
即便持有通行證明也一律被拒。
這無疑是個危險的信號。
空氣中瀰漫著不安,三五成群的人們低聲商議著抗議行動。
這一切變故讓林曦倍感惶恐。
電梯門開啟,那位新來的操作員不見蹤影,但她已無暇深究。
**
林曦拖著尚未痊癒的身體來到第二層。
這裡的空氣比一層略好,通道也更規整,但依然瀰漫著下層區特有的壓抑。
她敲開艾米的家門。
艾米臉上帶著疲憊,仍擠出一絲笑容招呼她進屋。
房間比林曦的稍微大些,但兩個人住,房間裡堆滿雜物,顯得擁擠不堪。
「林曦?你怎麼來了?有什麼是嗎?」
「艾米,我……」
「又是來借錢的吧?」
卡爾從廚房探頭,沒好氣地打斷她們的寒暄,「上次借的還沒還。要是放銀行利息都幾個點了?別帶著我們一家薅,這世道誰容易啊?」
「少說兩句!」艾米瞪了他一眼。
林曦尷尬地垂下頭,"我會還的。這次是想問問你們申請人才引進計劃的進展。"
艾米給林曦倒了杯水,嘆了口氣:「我們搬到二層,就是想著離下面近一些,機會多一點。但申請投了不知道多少次,石沉大海。」
「這次政策放寬,我們又試了,還是沒動靜。」
她壓低了聲音:「我聽說,這名額看似放開了,實際上早就內定好了。要麼是頂尖人才,要麼有關係。」
「……」
林曦的心沉了下去,「我申請了,也沒通過。」
連艾米夫婦都這麼艱難,她這個失業、身體虛弱的底層藝術生更無希望。
「別太灰心,」艾米看她臉色不好,安慰道,「總歸是個希望,說不定哪天運氣就來了呢?」
林曦搖了搖頭,把自己被辭退、求職碰壁、以及看到馬克的事情簡單說了。
隱去了關於刻耳柏洛斯和醫院詭異待遇的部分。
「馬克那個混蛋!別讓我碰上他!至於工作……唉,現在哪裡都不好找。你別著急,先把身體養好。」
「謝謝你,我會注意身體。」
艾米猶豫了一下,拿出兩管營養液塞給林曦,「這個你先拿著,別嫌棄。」
林曦鼻子一酸。
艾米自己也在艱難地向上爬,卻還想著幫她。
她推回營養液,「不用了,我家裡還有。」
她剛離開,艾米的通訊器就響了。
「艾米女士,恭喜。您和您丈夫的人才引進申請已獲批准。請按指引逐步辦理手續,明日即可正式遷入第四層定居。」
電話掛斷,艾米與卡爾喜極而泣,緊緊相擁。
"看吧!"
卡爾拍腿,"我說什麼來著?那女人就是個掃把星!一來就晦氣,她這一走,好運就來了!"
"呸!胡說什麼呢!"
艾米輕捶丈夫,"要我說,林曦是咱們的福星。這好消息就是她帶來的。"
她伸出手:"快,把那張卡給我。"
卡爾警惕地問:"你要幹嘛?"
艾米自顧自地找出儲蓄卡,"申請都通過了,這些打點關係的錢就可以省下來,正好拿去幫林曦!"
**
艾米抓起卡片和營養液追出門,在電梯關閉前擠了進去。
「林曦,收下吧!」
她將還帶著體溫的卡片和營養液塞進林曦手中,「我們申請通過了,這些你先用著。」
林曦連連擺手後退,「這怎麼可以?」
艾米步步逼近,將她壁咚在牆角,把東西強行塞進她手裡。
「你現在比我們更需要在這個,我們去了四層後會想辦法再接濟你,活著比什麼都強......」
林曦握著這份溫暖,喉嚨哽咽。
在這冰冷的地下世界,這份情誼彌足珍貴。
就在這時,電梯猛地一震!
刺耳的警報聲撕裂空氣:
「緊急情況..….警告!畸變體入侵..….所有通道封閉..….」
「放我們出去!」
狹窄的電梯亂成一鍋粥。
人們驚恐地互相推擠,哭喊聲和咒罵聲混作一團。
「別擠!擔心踩踏事件!」
電梯操作員聲嘶力竭地維持秩序,根本無濟於事。
艾米和林曦在混亂中被擠到角落,緊緊抱在一起。
黑暗的電梯像一口金屬棺材,將所有的哭喊和絕望密封其中,撞擊著每個人的耳膜和神經。
與此同時,他們頭頂正上方的區域。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恐怖巨響,巨型金屬骨架被強行扭斷了。
一層與二層之間的某處混凝土隔板,被一股難以想像的蠻力硬生生撕開了一個巨大的、邊緣參差不齊的裂口!
濃烈的腐蝕性氣味撲面而來。
數道扭曲的黑影如蝗蟲般湧入,嘴裡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呼嘯聲。
其中一頭格外龐大的畸變體,前肢扣住了恰好卡在一層與二層夾縫之間的電梯井支架!
它那流淌著粘液的龐大身軀靈活地一蕩,沉重地砸落在了林曦所在電梯頂蓋上!
「咚——!!!」
一聲沉悶如喪鐘般的巨響從頭頂傳來,整個電梯廂體劇烈搖晃。
照燈管爆裂,碎片如雨落下,引起一片尖叫。
這還不是全部!
更多畸變體從裂口湧出,領頭的一聲呼嘯,它們分頭衝向一層和二層。
剎那間,哭嚎聲、奔跑聲、血肉撕裂聲與激烈的槍聲,在外部交織成末日交響曲。
「砰!砰砰砰——!」
急促而密集的槍聲響起,政府的應急部隊出動了。
「救救我們!外面有人嗎!」
「開門!快開門啊!」
電梯內的人們瘋狂拍打著廂壁,可外面在激烈交戰,完全顧不上這部被困的電梯了。
回應他們的,只有外面越來越近的、令人膽寒的爪牙刮擦聲。
「滋啦!」
一陣尖銳刺耳、仿佛用鐵片刮玻璃的噪音,從電梯一側的金屬壁外傳來!
鋒利的爪子在電梯外殼上撕扯出猙獰的凸痕。
恐慌如致命的病毒,在每個人心中瘋狂肆虐。
它們就在外面。
它們要進來末世飼養手冊(13)
電梯操作員腕上的通訊器亮起紅光。
一個冰冷的女聲穿透哭喊聲,在密閉空間裡迴蕩:
「指令確認。啟動737緊急預案。電梯井已成為感染通道,立即執行硬著陸程序,墜落至第四層緩衝墊。」
「重複,立即執行。」
「不能按!他們要摔死我們!」
幾個離得近的男人瘋了,紅著眼撲上去,死死抓住操作員的手臂。
操作員面目猙獰地嘶吼:「放手!沒用的!即便我不做,他們也會遠程引爆平衡纜!到時候我們全得被炸成碎片!」
「第四層平臺被封閉,現在墜下去,有緩衝層,也許還能活!」
他赤紅著眼睛掃視眾人:
「難道要等怪物借著電梯爬上去,吃掉你們的家人嗎?!」
有相當一部分人被說服了。
然而,就在這僵持的時刻——
「轟嗤!!」
一隻粘液淋漓的巨爪撕裂電梯側壁,像抓娃娃般攥住了操作員的頭顱和上半身!
令人牙酸的骨碎聲炸開!
溫熱的鮮血和灰白色的腦漿噴濺在乘客驚恐而扭曲的臉上。
那爪子毫不停滯得將被捏得不成人形的操作員拽出了艙外。
非人的複眼在黑暗中閃爍,毛骨悚然地咀嚼聲清晰可聞。
「……」
長達兩秒的寂靜,尖叫聲爆發。
沾血的利爪再次探入,又一位「幸運兒」被攔腰拖走。
哀嚎著消失在黑暗中。
無處可逃。
人群在極度恐慌中互相推搡踩踏。
混亂中,操作員的通訊器滑到林曦腳邊不遠的地方。
更多的畸變體正循聲聚集,將這狹小空間當成了它們的自助餐檯。
林曦護著頭撲向前,冒著被踩踏的風險,在艾米幫助下搶到通訊器。
「所有人!抱頭屈膝!緊貼內壁!」
她嘶吼著按下猩紅的「緊急墜落」。
「嗡——轟!!」
電梯轟然下墜。
幾乎在同一時刻,上方傳來劇烈的爆炸聲。
電梯變成了滾筒洗衣機,人們被甩向四面八方。
哀嚎聲,骨骼斷裂聲不絕於耳。
碎石殘骸如雨砸落,將來不及躲閃的人掩埋。
林曦感覺像被人重拳出擊,五臟移位,小腹尚未癒合的傷口迸裂。
溫熱血沫從口鼻噴出,濺在冰冷地面上。
她癱在扭曲的金屬間,每次呼吸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仿佛置身血肉煉獄。
恍惚間,腐臭與血腥的氣息逼近,伴隨碎石被扒開的聲響。
林曦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視野裡蒙著一層血霧。
——眼球血管破裂了。
塵煙與血腥味刺鼻,四周迴蕩著痛苦的呻吟。
在這片血色中,她竟看見一束光。
不是地下城慘白的人造光,而是溫暖的、金黃色的陽光,從穹頂破口灑落,照在她染血的臉上。
多麼溫暖。
在最絕望的時候被溫暖的陽光照耀?
她荒謬得想笑,卻嗆出更多血沫。
身上碎石被掀開,一隻粘稠的利爪箍住她的腰腹,將她提起懸空。
天旋地轉間,她看見布滿複眼的口器在眼前張開,露出帶倒刺的利齒和遇難者的衣物碎片。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被塞進去……然後被嚼碎……
這就是她的結局麼?
從被逼按下墜落按鈕,到此刻被怪物擒住,爭取到的這幾分鐘,似乎只是為了讓她更清晰地品嘗絕望。
她嘲諷地勾勾嘴角,血淚從眼角墜落。
這個世界,從來都是如此殘酷。
弱者,連死亡的方式都選擇不了。
她緩緩閉上眼睛,絕望中生出一絲解脫。
就這樣吧……
只可惜,再也回不到華夏,見不到爸媽了……
但……至少死在陽光下,不必再回陰暗的地底掙扎。
可當其他倖存者的慘叫傳來,她仍舊恐懼得靈魂都在顫抖。
不,她不想死。
憑什麼像艾米這樣善良的人葬身地獄,而馬克那樣的人渣卻逍遙法外?
太不甘心了。
若能活下去…...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她都願意!
但怎麼可能呢?
聯邦拋棄了他們。
不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血淚混著塵土在臉上劃出溝壑。
就在腥臭口器即將合攏的瞬間——
「嗡——轟!!!」
一道灼熱是能量光束如審判之矛撕裂空氣,貫穿了畸變體頭顱。
伴隨刺耳的汽化聲,怪物半邊身軀瞬間消散。
失去支撐的林曦從半空墜落,落入一個帶著硝煙氣息的堅實懷抱。
她艱難睜開被血霧模糊的雙眼。
扭曲的視野中,一道覆甲的高大身影巍然屹立在廢墟間,如撕裂地獄降臨的魔神。
他擋在所有人面前,手中那柄散發著恐怖能量的巨刃,在嗡鳴,憤怒地咆哮。
是他……
刻耳柏洛斯……
在這個最不可能、也最絕望的時刻,他踏碎黑暗而來。
**
他單手抱著她,另一隻手持「冥嚎」的能量巨刃。
刃身嗡鳴,人與武器渾然一體,化作斬向深淵的利刃。
凱德的戰鬥毫無軍隊的謹慎章法,只有精準致命的殺戮藝術。
巨刃每一次揮動直取要害,將撲來的畸變體輕易劈開。
一刀一個「小朋友」。
粘稠體液潑灑間,他周身騰起的殺氣竟讓倖存怪物本能地退縮。
這已非人類的戰鬥方式,而是以暴制暴的惡魔之舞。
這便是人們既畏懼他,又需要他的原因。
他是必要的惡魔。
只有這種超越常理、摒棄憐憫的絕對力量,才能在這絕望的末世中,對抗同樣超越常理的恐怖。
然而,這個揮手間肢解怪物的男人,緊扣在她腰間的手掌卻極盡輕柔。
厚重的裝甲下,是生怕傷到她的細緻小心。
林曦仰望著他被血汙覆蓋的面甲,第一次在末世感受到徹骨的安全。
「把我放下吧……」她虛弱呢喃。
凱德堅決地搖了搖頭。
全覆蓋頭盔封住了言語,但灰色眼眸裡翻湧的後怕與決絕已說明一切——
他絕不會再讓她離開視線。
當看到她險些被吞噬的剎那,陌生的恐懼感引爆了他所有的暴戾。
此刻唯有將她護在懷中,他躁動的靈魂才能得到片刻安寧。
奇異的,林曦從他低垂的、灰色的眼眸裡,讀懂了他守護她的決心。
心,安定了下來。
視線越來越模糊,眼皮沉重如山。
她緩緩合上了眼睛。
在巨刃撕裂空氣的尖嘯與怪物哀嚎中,她更緊地蜷進他懷裡。
染血的手指牢牢抓住胸前鎧甲,仿佛那是世間唯一的依末世飼養手冊(14)
「血壓持續下降!」
「立即開通第二條靜脈通路!」
「患者有宮外孕手術史,撞擊導致腹腔大出血,必須馬上手術!」
「血氧持續下降......需要緊急輸血!」
「血庫告急!O型血嚴重短缺!」
她感覺自己像一片羽毛,輕飄飄的,靈魂仿佛要掙脫這具破敗的身體飛走。
彌留之際,一個斬釘截鐵的聲音劈開迷霧:
「抽我的。」
「不行!你的血型特殊,與她不匹配!」
另一道聲音插嘴道:「需要立刻從血庫調用血源,但手續和費用……」
「那就調!」
凱德沒有絲毫猶豫:「需要多少生存點從我帳戶扣!像上次一樣,立刻執行!」
……像上次一樣。
這句話像一道光,穿透了林曦混沌的意識。
原來是他。
始終是他。
在她墜入深淵時一次次伸手的,是這個被她當作變態的男人。
暖流混著酸楚湧上心頭,那些被誤解的過往歷歷在目:
第一次相遇,他無聲遞來的營養液。
家門口靜靜放置的清水。
深夜中笨拙地掖被角。
還有他那令人恐懼不安,卻從未傷她分毫的凝視......
她真傻。
因為可怕的傳聞和他令人窒息的氣場,一次次逃開,將他一片好心,誤解為跟蹤與威脅。
淚水決堤,混合著臉上的血汙滾落。
她死死攥住凱德那冰冷堅硬的肩甲,嘴唇翕動著,想說道謝,更想說一句抱歉。
「醫生,需要家屬籤字!」
「她在本地沒有親屬。」
「我來籤。」凱德斬釘截鐵,「我是她的責任人。救她,不惜一切代價!」
這份毫不猶豫的擔當,像最溫暖的光,包裹住她冰冷的身心。
護士試圖掰開她緊握的手,以便進行術前準備。
凱德眉頭緊鎖。
隨著一聲金屬脆響,他竟將胸甲上那片被她緊握的部件徒手卸下。
「你這是損壞公共財產!」一名聯邦工作人員急聲制止。
「我剛清剿了所有入侵的畸變體,救了整座電梯的人,守護了上三層所有居民。」
凱德揭開面具,露出線條冷硬卻難掩俊美的稚氣面容。
誰也想不到,這個人人敬畏的清道夫,今年才十八歲。
他灰色的眼珠一眨不眨,灰眸如凝結的寒霜,極其有壓迫感。
「作為『英雄』,連這點特權都沒有嗎?維修費,記我帳上。」
那工作人員還想說什麼,被旁邊的同伴拉了一下,「別說了!他的直播……一直沒關!」
??
聯邦工作人員目光移動,在凱德胸甲的某個不起眼的位置,看到了一個閃爍著微弱紅光的小點。
他敬畏地閉上嘴巴。
方才所有的對話,早已通過直播傳遍整個方舟。
彈幕鬧哄哄的:
【臥槽!刻耳柏洛斯這戰鬥力……是人類嗎?!】
【他雖然像頭野獸,但他在救人啊!沒有他,我們都死了】
【英雄救美!我磕到了!】
【那女孩是誰?第三層的?刻耳柏洛斯好像特別緊張她?】
【為了讓她抓著,把盔甲都拆了?!Inmethetigersniffstherose?】
【刻耳柏洛斯挺好的,他當年殺人是有隱情的,他養父母從小就在虐待他......】
從第四層到最神秘的第九層伊甸園,無數雙眼睛聚焦於此。
凱德·刻耳柏洛斯,這個曾經只存在於恐怖傳聞和血腥直播中的名字,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推翻了人們對他的認知。
心理醫生賴特看著屏幕,忍不住推了推眼鏡,眼底閃過一絲驚疑不定:
這傢伙,該不會是故意不關直播的吧?
眾目睽睽下,凱德緊緊凝望著病床上的人。
他彎腰,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輕輕吻上了林曦沾滿血汙、蒼白卻清秀的額頭。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
他的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像在親吻一瓣柔軟的花朵,與斬殺畸變體時的暴戾判若兩人。
林曦的淚水決堤而出,緊握的手指終於緩緩鬆開。
滿身血汙,瀕臨破碎的東方女孩,與強大如魔神卻為她溫柔低頭的戰士。
在末世廢墟中綻放出令人動容的微光。
這一幕,深深烙印在每一個觀眾心中。
許多人的眼眶溼潤了。
【他們肯定是戀人!】
【嗚嗚嗚太好哭了!在末世裡還能看到這樣的感情!】
【鎖死!這門婚事我同意了!】
彈幕的風向徹底轉變,恐懼被好奇取代,排斥被祝福淹沒。
在數萬觀眾的注視下,凱德緊隨病床邁入手術室。
他的背影,堅定如山。
他的背影如山堅定——
既然立誓守護,就絕不退後半步。
**
聯邦緊急戰略會議廳,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一位肩扛將星的軍官站在全息投影前,語氣冰冷:
"此次畸變體入侵事件已造成1873人遇難,經濟損失相當於方舟三個月產能。更重要的是——我們被耍了。"
投影切換,顯示出地面與地下的戰場對比。
「地面上的『毒刺女王』巢穴是個誘餌。它們用高頻信號吸引了我們80%的兵力。」
"正的殺招是這群突襲方舟,進化出初級智能的'收割者'。」
科研人員調出兩組大腦切片:"對比顯示,'收割者'神經元連接密度增加300%,已形成專門處理信息的新皮層。」
「簡言之,它們學會了戰略欺騙。」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抽氣聲。
莫裡斯將軍沉聲道:"軍方原預測1-3層將在一年內失守。但這個時間表必須作廢了。」
「若非刻耳柏洛斯提前回援,我們現在已經在討論放棄第四層。"
「我們要像老鼠一樣一路躲到地心嗎?」
一位頭髮花白的官員拍著桌子,驚怒交加:「必須將它們趕盡殺絕!不能再被動挨打了。」
「我們得做兩手準備。」另一位高層接口。
"既要推進'鑄火計劃'強化清道夫,為我們奪回地面。」
「同時,方舟計劃必須加速。」
提到「方舟計劃」,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
那是絕密中的絕密。
不是群眾所猜測的那樣,第九層深處的作用是為大資本家打造安樂窩。
那只是個幌子,他們真正在幹的事情,是在建造一艘星際遠航飛船。
其運力僅能搭載極少數精英,意味著99%的人口將被遺棄在這座即將沉沒的墳墓裡。
這個真相被死死捂住。
所有人都清楚,一旦消息洩露,本就脆弱的人類社會將分崩離析。
那些底層群眾,會造反的。
會議進行到一半,兩派激烈的爭吵起來。
「安靜!」
最高議長抬手制止爭論,"內耗是末日裡最愚蠢的決議。"
他目光如炬地瞥了一眼那個極力鼓吹「方舟計劃」的政客——其背後站著的大資本家聯盟。
「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團結,是希望,而不是在絕望中劃分誰先登上救生艇。」
接著,他轉向「鑄火派」:「我同意,現階段我們以『鑄火計劃』為核心穩住陣腳。」
「但『鑄火計劃』存在致命缺陷!」
一位科研部門負責人反駁道:「人類的基因改造存在極限!」
「刻耳柏洛斯已是特例中的特例,大量清道夫在改造中死亡!」
「我們投入海量資源,可能最終只得到一堆破碎的基因和屍體!」
「人造神的速度,根本追不上畸變體的天演進程!」
「.....末世飼養手冊(15)
會議室的氣氛再次跌入谷底。
就在這時,議長身邊那位一直沉默的戰略情報局局長輕笑一聲,調出社會數據分析:
「博士,別只看遙遠的極限,請先看眼前的危機。」
「民意,快要壓不住了。」
「『基石轉移計劃』的蛛絲馬跡已被民眾察覺,恐慌正在蔓延。」
「短短三天,我們鎮壓了十七起暴亂。」
他環視眾人,語氣尖銳:「無論是想戰還是想逃,你們需要的資源、人力和時間,都來自於這個尚未崩潰的社會體系。」
「如果現在底層徹底暴動,請問,你們的飛船靠誰來建造?」
「超級戰士靠誰來供養?」
「混亂,只會拖慢一切,包括你們逃生的速度!」
這番話讓所有人臉色鐵青。
「那該如何平息恐慌?」有人嘶啞地問。
情報局長切換屏幕,畫面正是凱德在手術室外凝望的直播鏡頭,旁邊是翻滾的彈幕和分析數據。
"我們需要給民眾一個希望,一個看得見的'神'。"
數據顯示,所有關於資源分配不公的怨憤,在"英雄救美"的話題面前都被大幅分流。
「民眾需要情感寄託,尤其是在絕望中。」
「所以,『鑄火計劃』需要升級。」
「我們不僅要展示他戰鬥的英姿,更要展示他『人性』的一面。以前他抗拒,但現在,他有了心甘情願的軟肋。」
「我們可以藉此,將刻耳柏洛斯推上神壇,將清道夫塑造成『黎明守衛』。」
局長看向資本家代表,"而諸位,可以通過'英雄經濟'獲得建造方舟所需的資金。"
資本派代表們眼中精光閃動,瞬間構思出直播付費、周邊售賣、數據交易等多套盈利方案。
反對聲漸漸沉寂。
利益,將原本分歧的雙方暫時捆綁在了一起。
會議室裡原本凝重的氣氛被一種新的情緒取代。
最高議長緩緩起身:"那麼,即刻啟動'黎明計劃'。將刻耳柏洛斯打造成這個時代最耀眼——也最有利可圖的英雄與偶像。"
**
林曦從麻醉中緩緩甦醒。
意識尚未清晰,眼皮沉重得掀不開,但她能感知到那個熟悉的存在。
他就守在床邊,如一座沉默的山巒。
護士的腳步聲、醫生的叮囑聲,人們來來去去,唯有他的氣息始終未動,如同定海神針,穩定了她飄忽的意識。
術後疼痛仍在灼燒,劫後餘生的恐懼也未散盡。
但所有這些不適,都在他無聲的陪伴中漸漸平息。
在寂靜的深夜裡,她終於睜開雙眼。
昏暗光線中,他依然站在床頭陰影裡,如同一座凝固的雕像。
但這次林曦沒有害怕,嘴角反而泛起一絲微弱的笑意。
兩次了。
兩次將她從死亡線上拉回,兩次在絕境中被他守護。
一個在此之前與她毫無瓜葛的男人,為她支付天價費用,為她與怪物搏殺,如今又像個最忠誠的守衛,不眠不休地站在這裡。
他圖什麼呢?
「別站著了。」她的聲音沙啞地說:「坐下吧。」
陰影中的身影微頓了一下,然後依言而動。
他順從地拉過椅子坐下,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依然充滿壓迫感,卻不再讓她心悸。
「你好些了嗎?」他謹慎地開口,聲音帶著生澀的溫和。
「好多了。」
她望著他模糊的輪廓:「謝謝你救了我。」
「我說過,不會讓你死。」
「我知道。」林曦的聲音輕柔卻篤定,帶著不可思議的信任感,「你做到了。」
黑暗中,他的目光深沉而溫暖。
「......」
沉默再次降臨。
林曦思緒飄遠,想起關於他的傳聞:冷血的清道夫,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可這個令人聞風喪膽的男人,此刻坐在床邊,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
她忽然意識到,他可能不懂如何與人正常相處。
那些誤以為的跟蹤、窺視,或許只是他笨拙的示好方式。
就像現在,明明救了她的命,卻連一句關心的話都要斟酌許久。
......
凱德早已習慣了沉默。
在他的記憶裡,童年在養父母的拳腳與辱罵中度過。
他們需要時召喚他,不需要時就視而不見。
五歲起,他就要踩著板凳做飯,永遠有洗不完的衣物和做不完的雜活。
飽餐是奢望。
更多時候,他蜷縮在角落,數著身上的傷痕,等待淤青和疼痛消退。
長久的壓抑塑造了他沉默寡言的性格。
唯有兩件事能讓他感到自在:一是在戰場上釋放殺戮本能,二是在無人處獨享寧靜。
人群令他煩躁,唯有藏在陰影裡觀察世界,才能獲得些許安全感。
而現在,他找到了最佳觀察對象,林曦。
僅僅是像這樣安靜地注視著她,就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
林曦欠這個男人的太多,多到不知該如何償還。
既然他不懂主動,那就由她來打破這份沉默。
她深吸一口氣,輕聲問出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
「刻耳柏洛斯,你喜歡我嗎?」
**
【她居然直接問了?!】
【這個叫林曦的女孩好勇!】
【刻耳柏洛斯會怎麼回答?】
【快說話啊,這個悶木頭,急死我了!】
【賭一百點他肯定喜歡!】
彈幕以驚人的速度刷新,觀看人數在幾秒內暴漲了三倍。
所有觀眾屏息凝神,等待著這個冷血暴戾的男人的回答。
**
凱德坐在陰影裡,身體似乎比剛才更加僵硬了。
「喜歡……」他重複著這個詞,像在咀嚼一個完全陌生的詞彙。
灰色眼眸裡漾著真實的迷茫。
他的一生,充斥著殺戮、仇恨、疼痛和漠視。
"喜歡"這個概念,從未出現在他的詞典裡。
養父母只教會他憎恨與服從,戰場教會他毀滅與生存。
他注視著她蒼白的臉,開始反思自己的行為:
他想渴望時刻注視著她,因為這能讓他獲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一想到她會死亡,體內毀滅的衝動就難以抑制。
他願意把所有的生存點都給她,想把最好的資源都堆到她面前。
讓她對他微笑。
拆下盔甲給她抓著,只是不想護士弄痛她的手。
他為了她,學會了忍耐。
忍受他們在他身上安裝監控,做實驗,強制開直播......
這些……算「喜歡」嗎?
"我不懂什麼是喜歡。"他抬起眼眸,目光純粹如初雪。
「但我需要你在我身邊。」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緊緊鎖住她,像是野獸在確認領地。
「看不見你,我會很煩躁。」
「想到你會死,」他眼底掠過暴戾的陰影,"就想摧毀一切。"
"我的生存點都給你,我想養著你。"
他得出結論,「如果這些是『喜歡』……那我喜歡你。」
【他是不是對「喜歡」有什麼誤解?】
【直球飼養系男友!】
【好傢夥,把「養你」和「給錢」說得這麼理直氣壯】
【嗚嗚,我也想被包末世飼養手冊(16)
「......」
林曦一時無言,心裡五味雜陳。
他的回答純粹而直接,充滿了本能的保護欲和佔有,卻偏離了「喜歡」應有的方向。
她不是心理醫生,剖析不了他複雜的情感構成。
但她經歷過愛情,知道真正的心動不該是這樣。
她試著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解釋:「喜歡一個人,不只是想保護她,更會因她心跳加速,不自覺地想靠近,想分享生活中的點滴。」
「看到她笑,你會開心;她難過,你會想逗她笑。」
「你會尊重她的想法,而不只是把她納入羽翼下『飼養』。」
凱德低聲問:「我這樣不算喜歡嗎?」
「不算。」
她耐心地繼續解釋:「喜歡是平等的,是兩個人互相吸引,彼此需要。而不是單方面的給予和接受。」
【小姐姐好溫柔!她在教他什麼是愛!】
【說得太好了!刻耳柏洛斯快學!】
【媽媽,我在看末世戀愛教學現場!】
【他那個腦子能理解這麼複雜的東西嗎?】
【突然好心疼刻耳柏洛斯,他好像什麼都不懂。】
凱德沉默地聽著,眉頭微蹙。
他在努力理解這些陌生的概念:保護欲?平等?互相吸引?
他不懂。
他只知道,林曦的存在能平息他體內喧囂的暴力,讓他找到比殺戮更滿足的事。
難道不夠嗎?
「我不覺得你可憐。」
他選擇回應他能確定的部分,「你需要我,而我需要你在身邊。這就夠了。」
「這樣不行的。」
林曦輕輕搖頭,聲音依然溫柔,「我們既沒有血緣,也算不上朋友。」
「如果你希望我陪在你身邊,想照顧我,我們就必須建立更明確的關係——夫妻,或是情侶。而兩個人互相喜歡,是這一切的前提。」
說到這裡,她無奈道:"可現在,我對你更多是敬仰,是對英雄的崇拜,還有你一次次救了我的感激。」
「而你,似乎也沒有對我產生那種心動的感覺......"
"刻耳柏洛斯......"
"叫我凱德。"
她的話似乎刺激到了他,他強勢地打斷,"秦凱德。我外祖母是華夏人,姓秦。我決定跟她姓。"
他突然的打斷和自我介紹讓林曦一怔,隨後覺得好笑。
她說兩人沒有血緣關係,他就試圖拉近關係。
這笨拙的努力讓她不禁動容。
"......好吧,凱德。"她改口,聲音不自覺地柔和。
「你看,我們對『喜歡』的理解不太一樣。這沒關係,很多東西都不是天生就懂的,我們可以慢慢來。」
她耐心等他身上的焦躁平息了些,才繼續道:「所以我想……我們可以先不急著定義它。」
「我們先從朋友做起,好不好?」
「朋友?」
「朋友就是彼此認識,願意互相了解、互相陪伴。」
「我們可以一起說說話,分享生活中的見聞,或者像現在這樣安靜待在一起也覺得安心。這是一種很溫暖的關係。」
凱德:「我不懂怎麼做朋友,你可以教我嗎?」
「當然可以。」
她鼓勵道,像是在引導一個初學者:「我們可以從了解彼此開始。比如,你可以告訴我,你今天除了守在這裡,還做了些什麼?」
「看了你。」他首先陳述。
「數了滴液。」他目光掃過掛著的輸液袋,「一共十七瓶,每瓶平均三百二十滴。現在這瓶,還有一百零七滴。」
「聽了你的呼吸。」他繼續匯報,「平穩,三十五到四十次每分鐘,比術前規律。」
「期間處理了三個通訊請求。」
他補充了與林曦無關的事項,「基地詢問任務報告,研究所要求體能數據,後勤確認裝備維修。已回覆:延期,拒絕,批准。」
他一條條列數,事無巨細,卻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像在執行任務匯報。
最後總結:「大部分時間,在看你。」
「......」
這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像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驀然照進她心底荒蕪的角落。
曾幾何時,她以為自己得到了渴望的陪伴。
馬克,那個在異國他鄉對她死纏爛打的男人,用甜言蜜語和看似無微不至的關懷,攻陷了她被孤獨啃噬得千瘡百孔的心。
她太累了,獨自在末世掙扎,所求的不過是一個能聽她說話、不會輕易離開的懷抱。
可現在她才明白,那不是真正的專注。
馬克的眼神總是飄向別處,算計利益,衡量得失。
他的「傾聽」帶著目的,「陪伴」隨時可以收回。
而眼前這個男人……
他不懂愛,甚至不懂喜歡、朋友是什麼。
卻給出了她夢寐以求的、毫無雜質的全部關注。
要是能在遇見馬克之前遇見他就好了。
如今千瘡百孔的自己,連好好去愛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股強烈的酸意衝上鼻尖,視線驟然模糊。
林曦慌忙側過頭,死死咬住下唇。
可溫熱的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滑落,一滴、兩滴,無聲地洇溼了雪白的枕頭。
她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
「你哭了?為什麼哭?」
他焦慮地站起身,頭審視她的臉,「是不是傷口疼?我去叫醫生。」
「沒有!」
林曦難堪地用手背捂住眼睛,另一隻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腕。
「傷口不痛,我只是……」她哽咽著,艱難地組織著語言,儘管覺得難以啟齒。
「只是在想,要是能早點遇到你就好了……」
「我想,我會愛上你的。」
「......」
凱德沉默了片刻,在林曦覺得尷尬,想放手的時候,那雙粗糙的手掌握住她瘦削的肩頭。
「現在,不晚。」
他輕輕拉下她遮眼的手,笨拙地擦去淚痕。
「你教我怎麼去愛。」
他說,「我會學,林曦。」
鼻尖一酸,被他珍視、鄭重對待的動容,再次擊中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好,我教你。」
「然後呢?朋友下一步,該做什麼?」
他急切地詢問。
她忍不住破涕而笑,柔聲說:「你什麼都不用特意做,就這樣靜靜陪著我就很好。或者,如果你累了,就去旁邊的床上睡一會兒。」
「我不睡。我就在這裡看著你。」
勸不動他,林曦只好妥協:「那好吧,我要睡了。」
她想抽回手,卻被他反手握緊。
「朋友能握著手嗎?」他認真求證,手指卻已不容拒絕地收緊。
林曦的臉頰「唰」地一下紅了,熱度迅速蔓延到耳根。
她眼神閃爍,低聲回答:「一般的朋友……不行。」
凱德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帶著野獸般的直覺和強勢:「但我們不一般,對吧?」
林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欠他的太多,多到不知如何償還。
如果凱德是純種華夏人,就會知道,有句古話正合此情:
「公子大恩,小女子無以為報,若不嫌棄,願以身相許。」
如果他以此要求更多,她恐怕無法拒絕。
林曦咬了咬唇,羞澀地「嗯」了一聲。
得到答覆,凱德周身緊繃的氣息終於放鬆。
他調整握姿,將她的手更穩地包裹在掌心。
隨後心滿意足地坐回椅子,恢復沉默的守衛姿態。
目光依舊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臉上。
「......」
「那我睡了。」
「嗯。」
【老天爺,這不是純愛是什麼?我哭死】
【刻耳柏洛斯:牽手成就(1/1)!下一步教程速來!】
【姐姐就這麼縱容他啦!不過換我我也頂不住!】
【誰說刻耳柏洛斯冷血的?這不是撩得很火熱嗎?】
【家人們,手都牽上了,離打啵還會遠嗎末世飼養手冊(17)
林曦鬆口給了他一個靠近的機會。
凱德便抓住了這份許可,正大光明地出現在她身邊。
那些原本由護士負責的瑣碎事務——餵水、餵飯、倒尿盆,現在全被他一手包攬。
林曦因還插著導尿管而倍感羞恥,可看他動作利落,眼神專注,沒有一絲嫌棄或猶豫,她的心便漸漸軟了下來。
她默默注視著他任勞任怨的樣子,每一次,都被這份笨拙又堅定的守護所打動。
但他並不能時時刻刻陪在她身邊。
作為清道夫,他需要去地面執行清剿任務。
可無論多忙,晚上他總會出現在病房,安靜地坐在那張對他而言過於窄小的椅子上。
就這麼守著她。
林曦看得出他的疲憊。
他高大的身軀蜷在椅中,面具下的灰色眼眸布滿血絲。
她忍不住輕聲勸他:「你完成任務就回去休息吧,這麼窩著也不舒服。護士會照顧我的。」
「我不用休息。」
他拒絕得乾脆,語氣平淡卻認真:「我整天看著你,陪你。但不行,我得賺錢養你。」
林曦怔住了。
在她的詢問下才得知,那些所謂「免費」的手術、藥物、護理,都是用他的積分換來的。
「我的積分快用完了,」他繼續說:「要多出幾次任務,才能把你養好。」
「......」
她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眼眶默默泛紅。
除了父母,沒有人像這樣不求回報地對她好。
她沒有給他名分。
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卻在默默地承擔「丈夫」的責任。
「你的積分是你拿命換的。我知道了,我一定會想辦法還給你。」
她聲音發顫,「等我身體好了,我就去找工作,哪怕是分揀物資那種體力活,多做幾份也要還你……」
「不用你還。」他打斷她,「我自願養你。我努力出任務,就是為了讓你過得好。」
「可我們只是朋友,我怎麼能平白承受這麼多?」
「那要什麼關係,你才能接受,才不總想著還錢?」
他緊盯著她,看得讓她心慌。
林曦臉頰發燙,支支吾吾:「夫、夫妻關係。」
「從朋友到夫妻要多久?」他步步緊逼,「我要怎麼做,才能做你的丈夫?」
「......」
她臉紅得快要燒起來。
這人怎麼這麼直接……??
偏偏他又不是有意調戲,而是真的在認真求解。
相處的這些日子,她漸漸明白,他的思維和常人不同。
尋常人做事講究過程,而他,是先認定了結果,再不顧一切地去實現。
「我們得先愛上彼此才行。」她勉強穩住聲音。
「愛是什麼?」
他追問,隨即竟真的拿出一份報告,「我查過資料,也做了測試。和你相處時,我的心率、皮質醇、多巴胺水平都有明顯變化。這些數據表明,我已經愛上你了。」
他將那些象徵「愛情萌發」的生理證據一一攤開在她面前,像在做任務匯報。
林曦被他的認真弄得手足無措。
他總冷著一張臉,說出來的話卻燙得人心跳加速。
「你什麼時候能愛我?」他直視著她問。
「……再給我點時間適應。」
「幾天?」
「你別再問了!」她捂住發燙的臉,耳根紅透。
這時,他的通訊器響起。
他起身為她倒好水,又將尿盆處理乾淨,一切安排妥當後,才低聲道:「我得出任務了。」
他站在床頭目光灼灼地看她:「你要快點。我想做你的男人,那樣就能光明正大地養你了。」
林曦像打了一場敗仗般癱軟在床上,把臉埋進被子裡,含糊地「嗯」「啊」應著。
誰知他看到後,輕輕拉下她的被子:「這樣會悶著。」
兩人視線相撞。
她臉上緋紅未退,眼眸溼潤,嘴唇微微張著,一副誘人而不自知的姿態。
凱德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他凝視著她臉上的紅暈,嗓音低啞:
「我查過了,這是心動的表現。人在心動時會想親吻對方。」
他微微俯身,請教道:「我現在可以吻你嗎?」
「......不可以。」
林曦輕輕拒絕,聲音卻嬌軟得不像樣子。
感覺整個人都要被他滾燙的眼神融化。
【這種時候還問什麼問?直接上去就親啊!!】
【他好認真啊!】
【曦曦快答應他!這男人太可愛了!】
「真的不可以嗎?」
「......」
她心跳如擂鼓,支支吾吾地「嗯」了一聲。
他眼神一暗,正要低頭,門外卻傳來一個粗獷的男聲:
「刻耳柏洛斯!磨蹭啥呢?該出發了!」
一個魁梧的清道夫同伴推門而入,見到屋內情景,立馬捂住眼睛退出去:「抱歉打擾了!」
曖昧的氣氛消散。
凱德目光沉沉地看了林曦一眼,低聲道:「等我回來。」
他頓了頓,格外認真地補上一句:「我再好好親你。」
門被關上。
林曦把臉埋進枕頭,內心哀嚎:為什麼有人能用這麼一本正經的表情,說出如此令人臉紅心跳的話……
親就親吧,還非要提前預告。
可若他真強吻上來,她想,自己大概……也不會拒絕吧。
她閉上眼,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他冷冽而乾淨的氣息。
**
林曦的傷勢漸漸好轉,約莫三四日後,已經能掛著引流袋、扶著牆壁慢慢走動。
又過了兩天,她聽說艾米也住在這家醫院,便循著房號找去。
推開病房門,只見艾米靠在床頭,左腿打著石膏吊起,臉上還有些淤青,但精神不錯。
卡爾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用勺子餵她吃著什麼。
林曦走近一看,是地下城罕見的蜂蜜,澄澈金黃,散發著淡淡的甜香。
在物資配給的末世,是奢侈品級別的滋補品。
黃金都買不到。
「林曦!」艾米驚喜地喚她,「你能下床了?太好了!」
林曦微笑著點頭,目光卻不自覺地停留在那罐蜂蜜上。
一個疑問悄然浮上心頭。
第一次出院後她打聽過,聯邦中心醫院是方舟最好的醫院之一。
只對第五層及以下的居民開放,能在這裡治療的,非富即貴。
連第四層居民都難以踏足。
她是因為凱德才能在這裡接受治療。
可艾米和卡爾不是剛通過人才引進計劃搬到第四層嗎?
按理說,他們根本沒資格進入第五層的聯邦中心醫院。
「你的腿怎麼樣了?」林曦壓下心中的疑惑,關切地問。
「輕微骨折,還有些腦震蕩。」艾米無奈地指了指吊著的腿,「不過醫生說恢復得不錯。倒是你,感覺怎樣了?」
「我好多了。」
卡爾殷勤地將病床邊唯一一把摺疊椅展開,用袖子擦了擦椅面:「您快請坐。」
又倒了杯溫水遞給她。
這過分的熱情讓林曦不自在,看了他好幾眼,以前他可是巴不得把自己趕走的。
她客氣地回道:「謝謝,你也坐。」
三人聊起各自的恢復情況,語氣輕鬆,仿佛又回到了在第三層互相照應的日子。
臨走前,林曦一拍腦袋:「對了,之前借的積分我連本帶利還給你們吧。」
這積分是凱德硬塞給她的。
他說出任務不在她身邊,怕照顧不到她。
讓她隨便花,想買什麼買什麼。
她不願意收,誰知這看似憨直的男人竟趁她睡著時偷偷轉帳。
發現時她哭笑不得,這人哪是沒心眼,分明是心眼太多。
艾米:「不用還,不用還。」
林曦:「一定要的,一定要。」
「不用還了。」卡爾搶著說,「有人替你還過了。」
艾米瞪了他一眼。
林曦猜測:「是凱德嗎?」
「什麼凱德?」卡爾一臉茫末世飼養手冊(18)
這時,一個陌生的聲音透過他耳中的耳麥傳來:「說是凱德。」
卡爾的表情僵硬,隨即擠出一個曖昧的笑容:「哦對,是凱德,我一直記得他的外號,你說真名,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他擠擠眼睛:「你這回眼光不錯,新找的男人比馬克靠譜多了。」
林曦的臉一下子紅了。
艾米連忙接話:「他直接來找的我們,你男人知道我們在這家醫院,特地來替你還錢。」
林曦瞭然地點頭,「對了,你們是怎麼轉到這家醫院的?我聽說這裡通常不接收第四層的病人。」
卡爾的動作一頓,艾米的笑容也凝固了。
病房突然安靜下來。
艾米強自鎮定地跟從耳麥的聲音笑道:「我忘記告訴你了,第七層的聖瑪麗學院正在擴招教師,我的教育專業正好對口,就被選中了。」
「那真是太好了啊!」
林曦不疑有他,為艾米感到高興。
兩人高興的抱了一會兒,約定出院後出來吃飯,慶祝一頓。
隨即林曦有點羞澀地摸摸鼻子:「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
以為你們是因為我的關係才能在這裡治療。
但轉念一想,自己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聯邦重視的是凱德的價值,她不過是沾光而已。
政府再慷慨,也不至於連員工伴侶的朋友都要照顧到位。
「沒什麼。」她起身告辭,「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擾了。」
林曦一走,幾名身著制服的政府工作人員走進病房。
「明天轉去第七醫院,」為首的人語氣冰冷,「傷愈後回第四層工作。」
「記住之前交代的話:減少與林曦接觸,不該說的別說。」
卡爾點頭哈腰地應著:「是是是,我們明白。」
艾米皺起眉頭:「為什麼不能告訴她真相?為什麼不能讓她知道直播的事?這不是欺騙嗎?」
「為了她的安全,也為了計劃。」工作人員面無表情,「知道得越少,對她越好。」
工作人員離開後,艾米甩開卡爾的手:「他們明明是因為林曦才照顧我們,其他電梯事故的受害者只拿到微薄撫恤金,很多人連手術都做不起。」
「我真的想不通,既然要撮合林曦和那個男人,賣人情還能增加好感值,為什麼不讓林曦知道?」
她點開最近搞得沸沸揚揚的凱德的直播間。
畫面中,男人正在廢墟間與畸變體廝殺,動作凌厲如修羅。
彈幕瘋狂滾動:
【笑死了,這麼急著清場是要回去親老婆吧!】
【kswl!英雄配美人!】
【不公平,憑什麼那個叫林曦的傢伙能得到最好的治療?那些等死的人就不配嗎?】
【作為英雄的家屬,這是人應得的!有本事你也去殺幾隻畸變體?沒有刻耳柏洛斯你們早死了!】
狂熱的個人英雄主義崇拜與尖銳的質疑交織,看得艾米頭皮發麻。
她關掉直播,輕撫耳麥。
早在林曦到來前,他們就被迫戴上了這個。
她說的每個字、每句含蓄溫暖的話,都是被精心安排好的臺詞。
她像個演員,按照既定的劇本做出表情、念出對白。
即便存有關心,在這份無處不在的預設與編排之下,也顯得蒼白而虛偽。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看過的一部經典電影。
那種從頭到尾活在他人設計中的窒息感,令她脊背發涼。
**
隔天清晨,艾米和卡爾就來病房道別。
艾米的腿上還打著石膏。
林曦:「你們真的不再住幾天院了嗎?」
"太燒錢了,"卡爾搓著手解釋,"我們回家休養也是一樣的。"
林曦點頭,握住艾米的手:"那你們以後住在哪層?還住以前的地方嗎?"
"第七層。"艾米輕聲說,注意到林曦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
"第七層啊..."林曦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我以後就不能經常見到你了。"
方舟的規定:第六層以下實行嚴格管制,下層居民想要過去難如登天。
艾米無視耳麥裡傳來的警告聲,緊緊握住林曦的手:"沒關係,我可以上去找你。無論我們身處何地,將來會活成什麼樣子,有一點永遠不會變——"
她露出溫暖的笑容:"我們永遠是朋友。"
林曦重重地點頭:"嗯!我們永遠是朋友。"
他們決絕她相送。
望著艾米和卡爾相互攙扶著遠去的背影,林曦倚在門框上,心頭泛起淡淡的悵惘。
就在這時,通訊器突然響起。
"林曦女士,您應聘的醫院檔案管理員職位已被錄用,請於明日上午九點至人事部辦理入職。"
驚喜之餘,一絲疑慮浮上心頭。
她很清楚自己的資歷。
在人才濟濟的方舟,她不可能是最優秀的那個。
唯一的解釋,她走了後臺。
估摸著凱德任務結束的時間,她發了條訊息:"我入職醫院的事,是不是你安排的?"
夠了一會兒有了回覆:"用的是之前手術協議裡剩餘的積分,他們問是退款還是給你安排工作。他們說你需要一份工作,我就選了後者。"
"所以你幫我花錢買了份工作?"
"大概吧。"
"如果我不去,豈不是浪費了你的錢?"
"你不必有壓力。我賺積分就是為了讓你過上更好的生活。如果你不開心,不去也沒關係。"
林曦心頭一暖,忍不住逗他:"你個傻子,我都沒答應和你在一起,你就這麼付出。萬一我跟別人跑了,你不是在幫別人養老婆?"
"你要跟誰跑?馬克?"
林曦一愣,"你怎麼知道馬克的?"
"他們告訴我的。"
"他們是誰?"
「給你安排工作的人,他們給我看了你的資料。」
林曦頓時瞭然。
應該是那些能輕易調取她檔案、為她打點一切的"他們"。
"我不會跟他在一起的,"她輕聲說,"剛才逗你玩的。"
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林曦仿佛聽到他如釋重負的呼吸聲:"你是我的老婆。你在哪兒我在哪兒,你走了我就跟著你。"
林曦的臉頰發燙:"你放心吧,我需要這份工作,我不會讓你浪費錢的。"
這是她現在能說出口的,最接近承諾的情話。
第二天辦理出院手續,她順路去人事部報到。
在走廊遇見剛下手術的傑克醫生,他疲憊地扯下口罩,伸手與她相握:"歡迎你成為同事。"
"只是個閒職罷了,連護士都算不上。"林曦不好意思地說。
"不必謙虛。"傑克醫生的藍眼睛深深地看著她,"記住,不管發生什麼,都要繼續走下去。你的價值,遠比你想像的要大。"
價值?
她能有什麼價值?
是因為凱德嗎?
這話說得有些不明所以,但林曦還是笑著道謝。
能在第五層的醫院工作,意味著她獲得了在這裡居住的資格。
這對她而言是求之不得的事。
如今一到三層環境惡化,畸變體入侵的威脅與日俱增,所有上層居民都在拼命向下遷移。
她既然有了這個條件,自然不願再回到那個危機四伏的地方。
她盤算著去原住處把剩餘的行李取來,卻在通往上層電梯的入口被一名工作人員伸手攔下。
"請止步,現在一至三層全面封鎖,禁止通行。"
"什麼時候解禁?"
"等候上級通知。"
林曦簡單描述了下述求。
工作人員遞來一張表格,"你可以申請物品轉運服務,但不能保證完好,畸變體入侵,很多區域受損嚴重。"
林曦點頭表示理解。
填寫表格時,她想起那枚華夏種子。
那是研究古植物的爺爺送給她生日禮物,據說源自上古時期的特殊品種。
即便沒有陽光也可以生長、發芽,長出糧食。
她沒指望能種活它。
只是行走在漂泊無依的末世,這顆種子讓她感覺與親人之間存有一絲聯繫,仿佛家人仍在陪伴著末世飼養手冊(19)
聯邦中心醫院三樓,影像資料歸檔處。
林曦的辦公室位於走廊盡頭一個無窗的狹小隔間內,四壁是冰冷的合金牆,頭頂一盞蒼白的光管照明。
她沒有同事,只有一個人在這兒工作。
死寂得可怕,與醫院的繁忙格格不入。
她的工作內容簡單到枯燥:每天早上和中午各一次,會有一名姓陳的助理將一批需要歸檔的醫療影像晶片以及她的早中餐送過來。
她需要將這些晶片按照日期、科室和患者編號進行排序,插入讀取器由系統自動備份,再將晶片放入已歸檔的盒子。
整個過程,無需專業知識,無需思考,純機械重複。
她深知這份清閒高薪的工作得益於凱德,骨子裡的要強讓她全力以赴。
每次交接,她都起身微笑,一絲不苟。
「林小姐,不用這麼緊張。」
幾天後兩人熟絡,陳助理看她嚴陣以待的樣子,失笑道:「不著急,這些東西其實晚一兩天歸檔也沒關係。」
林曦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陳助理接過盒子,隨口稱讚:「當然,你做得很好,效率很高,條理清晰。」
鐺——
上的電子鐘指向一點,距離下班還有四個多小時。
林曦:「陳助理,如果有其他工作,無論是什麼都可以交給我。我可以做。」
她主動請求更多工作,想驅散無所事事的心虛感。
陳助理愣了一下,調侃道:「別人巴不得活少錢多,上班摸魚,你倒好,主動攬活?」
林曦抿了抿唇,低聲道:「閒著也是閒著,我想多做點事。」
「行吧,你等著,我去幫你問問看。」
陳助理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拿著盒子轉身離開了。
目送他消失在走廊拐角,林曦默默地坐回椅子。
整個下午,沒有任何工作指派過來。
隔間裡靜得可怕,只有機器運轉時發出低沉的嗡鳴。
她無聊到找來紙筆,計算這份工作的薪資,得出的數字讓她更加不安。
這報酬,遠超她能力應得的範圍。
即使在第五層,也足以讓許多人羨慕。
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安逸是凱德在地表搏命換來的。
她這裡越清閒,他那邊越危險。
想通這點,一陣酸楚猛地衝上鼻尖。
已經好幾天了,凱德音訊全無。
她發給他的簡訊石沉大海。
他此刻在哪裡?是否安全?
會不會深陷於怪物的重圍?
是不是受傷了?
她閉眼合十,虔誠祈禱他平安。
通訊器的提示音打破了沉寂。
「林曦女士,您之前申請轉運的包裹已抵達第五層,派送員將把包裹放在醫院東側的智能快遞蜂巢,請問您是否有時間去取?」
「有的!」
林曦急切地追問:「請問,包裹裡有沒有一顆種子?很小的那種,用透明自封袋裝著。」
「稍等……我確認一下。」
過了一會,聲音再次傳來,「抱歉,林女士,清單上沒有記錄類似物品。」
「能不能再找找?它可能太小了,不小心掉在哪個角落了?」林曦不甘心地懇求。
「派送員反饋說,他們在您指定的區域進行了仔細搜尋,並未發現您描述的種子。」
失落像潮水般湧來。
那枚來自故土、承載著親情的種子,終究是被遺失在了這片混亂與絕望的廢墟裡。
掛斷通訊,正好到了下班時間。
她收拾好東西,準備關電腦。
結果電腦像是死機了,屏幕沒有任何反應。
她又試了幾次,滑鼠光標停滯不前。
「奇怪。」
上班後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她強制關係,依舊無用。
無奈之下,她拿起通訊器,聯繫陳助理報告情況。
就在這時,屏幕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的綠色代碼,如瀑布般飛速滾過!
林曦的瞳孔放大,死死盯住屏幕。
一行行血紅色小字,密密麻麻浮現,鋪滿了整個屏幕:
LIE
LIE
LIE
LIE
……
她驚愕地張大嘴巴。
「啪嗒!」
通訊器從她顫抖的手中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這些重複出現的單詞,扭曲、變形,凝聚成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詞組——
THETRUMANSHOW。
「砰——!」
門被推開,陳助理拎著工具包進來:"林小姐,電腦出什麼問題了?"
話音戛然而止。
"你怎麼了?"
林曦臉色慘白,神情恍惚。
她眼前的屏幕一切正常,桌面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沒、沒什麼。」
她聲音發顫,撿起通訊器,「可能是我看錯了,電腦好像又好了。抱歉讓你白跑一趟。」
陳助理將信將疑地走到電腦前,操作了幾下,檢查了系統日誌:「一切正常,是不是你太累了出現幻覺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她扯住了他的衣袖。
「要不,你再仔細檢查一下?萬一是病毒......」
陳助理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耐著性子又檢查了一遍線路和接口。
「沒有問題。林小姐,你別多想,估計是普通的系統卡頓。」
他拍了拍電腦主機,「好了,下班了,快回去吧。」
看他若無其事離去的背影,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
是幻覺嗎?
可那血紅的字還烙印在視網膜上。
她用力甩甩頭,強迫自己冷靜。
收拾好東西,走向快遞蜂巢。
輸入取件碼,櫃門彈開。
就在她俯身抱起紙箱時,隔壁傳來壓低的聲音:
「煩死了,這個點來能檢查什麼?門診都下班了。」
「寶貝兒,小聲點!」
這聲音一出,林曦僵住了。
馬克親暱地颳了下女人的鼻子:"我們這種關係,哪能像正常夫妻一樣大搖大擺做產檢?偷情就得小心點。萬一查出孩子是我的......"
"那正好!"女人聲音揚高,"那老東西精子不行,排卵期我只跟你睡過,八成就是你的!查出來我們就卷錢遠走高飛!"
透過蜂巢縫隙,林曦看見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髮髻貴婦炫耀地拍了拍手提包:"所有值錢的家當都在這裡,我們隨時能走!末世飼養手冊(20)
馬克內心冷笑:
在這層層封鎖的方舟裡,沒有通行許可,你怕是連電梯門都摸不到就會被逮捕回來。
還遠走高飛呢?呵,胸大無腦的蠢貨!
他攬住女人的香肩,溫聲安撫道:「乖,都聽你的,別激動,小心動了胎氣。」
「你放心,只要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負責,做個好爸爸,好老公……但現在得先穩住,嗯?」
女人被他哄得消了氣,哼哼唧唧地靠在他身上。
因為角度的關係,林曦依舊沒看清那女人的面容。
但馬克臉上那副虛偽的深情卻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這個表情!和當初騙她儲蓄卡密碼時一模一樣!
第二天,她的積蓄就不翼而飛。
現在,他又在對另一個女人故技重施。
林曦死死咬住下唇。
不能再讓他得逞了。
她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得益於對醫院的熟悉,林曦藉助廊柱和人流隱蔽跟蹤,未被倆人察覺。
她冷眼看著馬克的表演:體貼地攙扶女人入座、幫她取號、端水安撫。
那小心翼翼的模樣,仿佛對方是什麼稀世珍寶。
他俯身在她耳邊低語,逗得那女人嬌嗔地打了他一下。
若是一個月前,她定會心痛如絞,被嫉妒和背叛感撕扯得支離破碎。
但此刻,林曦只是冷靜地注視著,心中沒有絲毫波瀾、
她不愛他了。
心底最後一絲迷障被吹散。
林曦一身輕鬆。
電子叫號屏上閃過號碼。
叫到他們的號碼時,女人緊張地抓住馬克的手。
「你會永遠陪著我的,對嗎?」
「別怕,寶貝,抽血很快的。」
馬克無比自然地接過她的手提包:"我幫你拿。你能輕鬆點。」
情婦不疑有他。
「等一下!」
林曦快步走出,徑直來到兩人面前。
"你是誰?"女人疑惑地問她。
馬克的臉色變了,強裝鎮定道:「別理她,前女友而已,死皮不要嘴臉地追過來。」
林曦直視女人:「我是上一個被他騙光所有積蓄,還因他宮外孕失去輸卵管,差點死去的受害者。」
「醒醒吧!這個自私的男人根本不愛你。」
「他拿包是為了卷錢逃跑!你只是他新找的提款機!」
"你胡說!"馬克怒吼。
女人捂著突然腹痛的肚子,追問道:"馬克,她說的是真的嗎?"
見事情敗露,馬克面目猙獰地推開懷孕的她:"滾開!"
女人撞牆倒地,身下血跡蔓延。
馬克一絲憐憫都沒有,搶過手提包,轉身就跑!
「來人!快救人!」
林曦蹲下大喊,查看女人的情況,「你怎麼樣?」
女人死死抓住她,「包……我的包……錢都在他那兒!」
林曦:「這時候管什麼錢?」人命重要!
「你幫我追回來!求求你!」
見林曦猶豫,女人恐懼地哭泣道:"包裡有老約翰貪汙的項目公款......懷了野種被抓住還好說......但錢丟了我會生不如死!求你了!"
女人慘烈的鮮血染上她手臂,林曦放下快遞包裹,咬了咬牙:「你撐住,我去追!」
她窮追不捨。
醫院走廊,人行通道,地下步道……
林曦拼盡全力,死死盯著那個倉皇的背影不放。
馬克幾次想混入人群甩掉她,但那道執著的目光如影隨形,讓他心驚肉跳。
一輛塗著治安隊標誌的梭車呼嘯而過,馬克停下腳步,將她拽進堆滿建材的暗巷。
狠狠掐住她的脖子按在溼冷的牆上。
「林曦!你他媽陰魂不散地跟著我幹什麼?!」
馬克面目扭曲,「我警告你,再跟著我要你好看!」
林曦被掐得臉頰漲紅,卻仍死死攥住他的手腕,黑眸亮得驚人,燃著不屈的火焰。
「我只問一句......」她艱難地喘息。
馬克不耐煩地打斷:「沒愛過!謝謝!再也不見!」
他以為她在糾纏舊情,罵了一句,轉去一筆生存點。
「錢還你!多的算嫖資!別再煩我了!」
「砰!譁啦——!!!」
沉悶的爆裂聲從巷壁上方傳來。
頭頂老舊水管轟然爆裂。
冰冷水柱傾瀉而下,將巷道籠罩在「暴雨」中。
林曦被淋得溼透,單薄的衣服貼在身上,瑟瑟發抖,仍緊抓他不放。
「我不會放你走了。這次,你必須受到應有的懲罰!」
馬克氣極反笑,「懲罰?呵,這世界上沒有人能審判我。」
「林曦,你他媽還是這麼天真!聯邦政府早就拋棄了我們這些底層人,我不往上爬,早死在這次入侵的畸變體嘴裡了!」
「我不過想活下去,有什麼錯?
「錯的人是你!你被我騙,就該反思你自己為什麼那麼蠢,容易相信別人的承諾!懂嗎?!」
他掐住她的下巴,水珠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淚水還是管道水。
「你的天真、孱弱、愚蠢的正義和道德感,才是你受苦的原罪!」
冰冷的話語如利刃刺來。
林曦有那麼一瞬間動搖了。
是啊,若不是她太過天真,怎會輕信馬克的謊言?
若不是這般軟弱,怎會連手術費都無力承擔?
若不是固執地追尋正義,又怎會陷入此刻的險境?
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
如果沒有凱德,她確實早就死在無人問津的角落,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所以,真的是她錯了嗎?
所有的痛苦,都源於她的愚蠢與軟弱?
像馬克這樣不擇手段的活下去,才是末世生存的唯一法則?
承認這個事實,比被騙、比失去一切、比身體的創傷更讓她感到萬念俱灰。
如果作惡才是生存之道,那麼她一直以來的堅持,凱德那份笨拙卻珍貴的守護,又算什麼?
為何承認馬克的「正確」,心會如此疼痛,如此難過?
仿佛靈魂的最後一絲溫度都被抽離,只剩下刺骨的冰寒。
......
眼前最後的光亮在消散,馬克扭曲的面容漸漸模糊。
「砰!」
巷口傳來重物撞擊的悶響。
林曦用盡最後力氣抬起眼帘。
逆著微光,一道覆甲的高大身影如山嶽般堵住去路,戰甲上帶著未散的硝煙與血氣。
凱德。
又是他。
在她信念崩塌的最後一刻,他踏著血色歸來。
她突然笑了。
若所有苦難都是為了與他相遇,她甘之如飴。
唇瓣輕顫卻發不出聲音,但她知道,她已倒映在他眼中。
黑暗溫柔地吞噬了最後的意末世飼養手冊(21)
「各位觀眾晚上好!歡迎收看《方舟聚焦》!首先讓我們關注一樁令人啼笑皆非的『桃色反腐』案!」
主持人聲音高昂,「想必大家都看到了社交網絡上瘋傳的『巷口戰神』怒踩渣男的畫面!」
「沒錯,我們的『地獄看門犬』刻耳柏洛斯先生,再次為民除害!」
「這位馬克先生,堪稱『傳奇詐騙師』:情感欺詐、巨額盜竊,還成功讓某項目高管約翰·史密斯先生的頭頂,變得像第八層生態穹頂般『開闊』!」
屏幕上適時彈出史密斯照片,一個西裝革履的臃腫身軀,光禿的頭頂被後期貼心地染成了鮮綠色。
主持人幸災樂禍道:「值得一提的是,史密斯主管情婦失竊的巨款,經調查,與項目帳面上的虧空高度吻合!」
「目前,史密斯因涉嫌嚴重貪汙受賄被內部控制。」
「而馬克先生,鑑於末世資源寶貴,坐牢這種奢侈的懲罰已被取締,他將被發配至最底層未開拓區域,進行『環境淨化』勞動……祝他好運!」
看到馬克終於為他的卑劣付出代價,林曦胸中積鬱的惡氣得以舒解。
他活該。
只是……巷口這畫面拍得太清晰了,角度完美得像精心安排的機位。
難道當時有狗仔埋伏?
「松嘴,」凱德低聲提醒,「勺子要被你咬爛了。」
林曦尷尬地張口,咽下他遞來的又一勺補品。
「吃完再看,但不能久看。」
他認真道:「醫生說了,術後不能長時間看屏幕,對眼睛不好。」
她順從地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黏在凱德臉上。
他臉蛋俊美得不真實,垂眸時自帶疏離冷感,面無表情時更有種睥睨眾生的傲然。
可眉眼間還未張開的稚氣,與殺伐決斷的形象形成微妙反差。
林曦臉頰微微發燙。
她早已下定決心不論他容貌如何都會跟他走下去,卻沒想到他竟如此年輕俊美。
這時,新聞切入下一條:「近期第四至第六層多處供水管道發生不明原因爆裂,維修工作正緊張進行中,預計未來三至五天內實行分時段供水。請居民做好儲水準備……」
「凱德,你幾歲了?」她突然問。
他動作一頓,視線飄忽:「二十……一。」
她故意板起臉:「老實說,不然我去醫院檔案室翻你病歷。」
「……十八。」
林曦被嗆得連連咳嗽:「十八歲?!知道我多大嗎?」
「二十六。怎麼了?」
「我大你八歲,你還問我怎麼了?」
林曦扶額。
「但凡你小一歲,在我老家那邊算我犯罪!別人該說我老牛吃嫩草了!」
她小聲嘟囔:「你這年紀,在末日來臨前還在上高中呢……」
【女大三抱金磚,女大八送江山!】
【在末世談年齡?】
【醒醒,刻耳柏洛斯這樣的,放以前高中也是校霸級別的吧?】
【年齡不是問題,物種才是!他可是人形兵器啊姐姐!】
凱德神色平靜:「我這年紀,在末日來臨前,應該在蹲監獄。」
他託著碗,另一隻手拿紙巾擦去她唇邊水漬。
林曦一時語塞,語氣軟了下來:「我知道你的事……那對養父母長期虐待你在先,你是正當防衛,不能怪你。」
「不只是這個。」
他灰眸裡毫無波瀾,像在陳述別人的事。
「他們給我做了很多測試。說我天生缺乏共情能力,有反社會人格傾向,衝動易怒,不守規則……不管教的話,遲早會殺害無辜。」
「他們還說,幸好是末世,讓我這股破壞欲能用在正確的地方,清剿畸變體,將功贖罪,免去牢獄之災。」
林曦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我怎麼覺得……他們是在PUA你啊?」
她抓著凱德的手,直視他的眼睛。
「反社會人格?我不認同。」
「我看到的你會因我哭而不知所措,會笨拙地安慰我,送我需要的東西。」
「你擁有輕易摧毀一切的力量,卻每次小心地控制著,生怕傷我分毫。」
「你願意為了一個靠近我,忍受痛苦改造自己,學習讓你覺得麻煩的社交規則……」
「凱德,一個真正反社會的罪犯,不會保護弱者;不會為在乎的人克制自己。」
「他們會毀滅身邊所有事情。」
「而我,在你的保護下活得好好的。」
她的聲音溫柔得讓他想流淚。
「你不是他們口中的惡魔。你是我見過最純粹、最懂得守護的人。」
「......」
凱德徹底怔住,碗在手中微微顫抖。
所有人都說他是天生的殺人犯,骨子裡流淌著惡魔之血。
他們畏懼他,利用他,用藥物和枷鎖控制他。
告訴他,他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成為一件合格的武器。
從未有人像林曦這樣,斬釘截鐵地告訴他,你不是怪物,你是守護者。
他灰色眼眸中的風暴悄然散去,倒映著她溫柔而澄澈的瞳仁。
血液中常年喧囂的冰冷與狂躁,被奇異地撫平了。
「林曦。」他喚她的名字,像在確認一個珍貴的奇蹟。
「我好像知道什麼是愛了。」
他小心翼翼的問:「你能跟我交往了嗎?」
望著這雙只裝著她的眼睛,林曦心尖發燙,垂睫輕應:「嗯。」
下一秒,她被捲入柔軟的床褥。
凱德的吻隨之落下,氣息厚重而灼熱,將她完全籠罩,帶著與生俱來的侵略性。
感覺像是被一頭溫柔的野獸含在了嘴裡。
唇齒交纏間,她回應著這份生澀而笨拙的熾熱。
卻忍不住地產生罪惡感——老天,他才十八歲。
「你......我們可以嗎?」
「別擔心,他們不管我這個。」
「你是第一次?」
「嗯。」
「……那,我來吧。」
林曦自認為比他年長,有過經歷,肩負起引導的責任。
柔軟的小手試探著向下,凱德身體僵住了,所有動作戛然而止。
「等一下。」
他擰緊眉頭,從她頸窩間抬起頭。
「怎麼了?」
林曦困惑地抬眸。
下一刻,厚重被子將她嚴嚴實實裹住,連肩膀都沒露出來。
「?」
「……凱德?」
他撐在她上方呼吸粗重,一臉隱忍:「抱歉,下次吧。我沒準備好。」
說完便站起身,動作有些倉促。
他嫌棄她了嗎?
畢竟她比他大那麼多歲,這具殘缺的身體曾被別人佔有過......
林曦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送你。」
「不用!」
他拒絕得又快又急,走路的姿勢有些彆扭和僵硬。
【刻耳柏洛斯你也有今天!】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結果發現直播沒關?!】
【官方做個人吧!能不能給英雄點隱私?這種時候還直播?!】
【《沒準備好》,翻譯一下:老子忘了身上還有個24小時不間斷的攝像頭!】
【小姐姐別誤會!他不是不行,他是不想在十幾萬人面前行啊!】
「我明天再來看你!」
凱德奪門而逃,眨眼就消失不見。
望著空蕩蕩的門口,林曦心裡空落落的。
她低下頭,正欲關門,發現牆角有個寫著她名字的包裹。
誰寄來的?
凱德買的東西嗎?
她疑惑地拆開——映入眼前的是一張照片。
背景是一片斷壁殘垣,扭曲的鋼筋和焦黑的石塊訴說著畸變體肆虐後的慘狀。
而在這廢墟之上,靜靜地躺著一枚種子。
照片下方,壓著一張摺疊起來的便籤:
【想要種子嗎?明天照常去醫院上班。記住,一個人,別帶你那隻聯邦忠犬末世飼養手冊(22)
聯邦忠犬?
是在說凱德嗎?
林曦指尖一緊。
她不蠢,通過一句話,推斷出了幾條關鍵信息:
首先,對方清楚地知道她和凱德的關係,且對凱德的官方身份抱有敵意。
是聯邦的敵對勢力嗎?
其次,了解她的軟肋。
這枚種子的存在,她沒對任何人說起,連馬克都不知道。
唯一可能洩露的時機,是兩天前那通關於包裹轉運的電話。
難道通訊都被監聽了?
她感覺自己像一條生活在透明的魚缸裡的金魚,一舉一動被暗處的眼睛記錄著。
脊背竄起一陣寒意。
她再次審視照片,注意到新的細節:廢墟中鋼筋被整齊切割,石塊被推向兩側,形成人工清理出的通道。
這是被清理過的廢墟現場。
意識到這點後,林曦的指尖冰涼。
對方應該是在監聽到她與政府工作人員的通話後,搶一步找到種子,還特意選在這個被清理過的現場拍攝。
她對他們是誰,目的為何一無所知。
自己的舉動卻暴露在對方的監視之下。
**
翌日,凱德出現在門口:「今天休息,我已經準備好了。」
他花了一天時間處理胸口的攝像頭,「我們繼續昨天的事。」
他毫不掩飾的熾熱眼神,讓林曦一大早鬧了個大紅臉。
「今天不行,我得上班。」
「我陪你。」
她搖搖頭:「你在旁邊,我哪有心思工作?」
凱德嘴角難以抑制地上揚,他喜歡被她惦念的感覺。
「那中午一起吃飯。」
「醫院包餐,不吃就虧了。」
她正色道:「我得攢錢還你呢。」
「不用還。既然你答應了交往,我的就是你的。」
林曦態度堅決:「那不行,只是談戀愛,又不是夫妻。我不能心安理得地花你的錢。」
凱德眼神一亮,「所以領了證就可以?」
被他清奇的腦迴路噎住,她無奈道:「……算是吧。」
「明白了。」他鄭重點頭,「我會努力娶你。告訴我,該怎麼領證?」
林曦好笑又心軟:「順其自然吧,這種事急不來的。」
凱德將林曦送到醫院門口,她好說歹說,才把這黏人的「大狗」勸走。
林曦走進辦公室,深吸一口氣打開電腦。
做好了心理準備,看到什麼都不奇怪。
——上次那些血紅的字不是幻覺。
與那個給她寄種子照片的勢力,大概率是同一批人。
他們在警告她什麼。
LIE......是指她所處的「安穩」全是假象?
THETRUMANSHOW……那部經典的國外電影,講述一個人生活在全世界的窺視下而不自知。
是否暗示,她的人生也活在他人的窺視與編排中?
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思緒翻湧時,電腦完成啟動,屏幕幽幽亮起。
一段近五分鐘視頻自動播放:
慘白燈光下,兩個套著麻袋的人跪在水泥地上,渾身瑟瑟發抖。
一個又瘦又高,一個又矮又胖。
他們似乎被堵住了嘴,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嗚咽。
這時,一個穿著昂貴絲綢襯衫、背對鏡頭的男人走入畫面。
他步履從容,手持一根染血皮鞭,鞭梢劃地時聲聲驚心。
「約翰·史密斯。」
他停在其中一個人面前,電子處理的聲音冰冷而輕蔑:
「『方舟之心』的後勤主管,多體面的職位。可惜管不住手和下半身。」
「拿著『那位大人』的錢,養情婦,卷公款,鬧得人盡皆知……」
「這點齷齪事,壞了規矩,髒了『那位大人』的眼。」
「還有你,騙女人的積蓄,騙到項目高官的情婦頭上,膽子不小。」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點評兩個無關緊要的垃圾。
地上的人拼命掙扎求饒,麻袋下的腦袋晃動著,發出含糊不明的聲音。
男人低笑了一聲,「現在知道怕了?動用私刑截下你,是給你最後一點體面。」
「要是按正規流程,你貪墨的項目款,夠你全家在底層修一輩子防線!」
皮鞭破空落下,重重打在史密斯肥碩的背上。
「這一下,打你監守自盜!」
「呃啊——!」
「這一下,是打你色令智昏!辜負大人對你的期待!」
慘叫聲被麻袋悶住,變成扭曲的哀鳴,肥碩的身體蜷縮成一團。
十幾鞭下去,史密斯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地。
「把他給我拖下去。」
轉眼間,暗室裡只剩下跪著的瘦高身影,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他瘋狂地磕頭,嚇得褲襠似乎溼了。
麻袋被扯下,馬克撕心裂肺地哭嚎:「錢我都還您!一分不少!」
「史密斯背地裡做的那些勾當,我全部告訴您!我什麼都願意說!求您饒我一條狗命!」
馬克那張曾經還算英俊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眼淚、鼻涕、額頭上磕破的血汙糊了滿臉,眼神渙散,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林曦都有點於心不忍了。
「呵,你想什麼呢?」
持鞭男人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錢,你當然要一分不差地吐出來。這本來就不是你的。」
「是是是......」
「至於史密斯那點破事……早被查清了,用得著你來告訴我們?」
男人的聲音陡然轉冷,用鞭柄拍打馬克的臉頰。
「你覺得你自己,還有什麼價值?」
「我……我什麼都願做!當牛做馬都行!別殺我!我真的不想死啊!!」
「廢物能做什麼?」
持鞭男人一腳踩塌他的脊梁,聲音陰冷響起,「你唯一的價值,就是給你的前女友,還有她的『聯邦英雄』找點不痛快。」
畫面由此定格。
林曦渾身冰涼,冷汗直下。
馬克的前女友很多,但能和「聯邦英雄」聯繫在一起的,只有她!
這個視頻發過來,不是給她看「正義執行」。
而是警告:有人盯上了她和凱德!
離間?陷害?更惡毒的陰謀?
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林曦迫切的想知道,剛起身,電腦屏幕再次一黑。
隨後彈出一個純白的對話:
【想知道他們接下來的計劃嗎?】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立場。我們擁有共同的敵人,或許,還有共同的信仰。】
神秘人:【你是那個古老東方國度的子民,對吧?一個在末世底層掙扎的異鄉人...…】
【你該清楚,這片土地真正的苦難在哪裡。】
【別生活在虛幻的舞臺上了,去看看世界的真相吧。】
對話框消失,屏幕被一張極其複雜的線路圖完全佔據。
那是方舟全層級供水網絡線路圖。
密密麻麻的管道、泵站、閥門節點如同城市的血脈,清晰地標註其上。
在圖紙邊緣一個極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個手寫標註的坐標。
旁邊標註著一行小字:【艾米&卡爾—第四層C區7號管道-加固防線苦役】
這還沒完。
海量附加信息如瀑布般開始刷屏:
詳細的管道攀爬技巧、各個區域供水的間歇時間表、最佳行動窗口日期……
所有信息的上方,一個鮮紅的倒計時無情地跳動:
【29秒】
【28秒】
......
對方根本沒有詢問她能否記住,仿佛篤定她擁有這份能力。
林曦眼眸驟暗,雜念清空。
深吸一口氣,視線如相機掠過每個符號,每條線路,每一個數字。
這一刻,她仿佛回到了童年。
在那個堆滿古籍和實驗數據的小書房裡,身為頂尖研究員的爺爺,教導她如何一目十行地記憶著那些天書般的公式。
那份超越常人的記憶力,是流淌在血液裡的天賦。
後來她雖志不在此,選擇了藝術的道路,但這與生俱來的能力,卻從未消失。
【3秒】
【2秒】
【1秒】
倒計時歸零,屏幕暗了下去,恢復成了普通的桌面背景。
「呃……」
她虛脫地癱在椅子上,心臟狂跳,像被抽空所有力末世飼養手冊(23)
林曦閉上眼,那張供水管網圖在腦海中清晰可見。
去,還是不去?
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陷阱。
神秘人用她珍視的種子和朋友的安危作餌,引她踏入未知險境。
她深吸一口氣。
拼了。
不去,一輩子困在謊言裡;去了,就算死也死個明白。
林曦正想找什麼理由拒絕凱德的晚飯邀約,對方先一步發來消息:【曦,我要去執行任務了,明天回來。】
【好。】
下班後,她平靜地離開醫院,按照神秘人留下的指示,取出藏在快遞蜂巢的包裹。
裡面是一套簡陋卻精巧的攀爬裝備:幾條帶金屬鉤爪的彈性束帶。
鉤爪不大,邊緣鋒利,能輕易嵌入混凝土縫隙。
束帶材質奇特,極具韌性,可調節長度,末端覆有防滑握把。
看起來不起眼,卻透著一股簡陋的實用主義。
她循著記憶中的地圖與供水間歇表,潛入第五層邊緣一處廢棄的維護通道。
她小心翼翼地踏入,將鉤爪固定在一條垂直主供水管旁的鏽蝕支架上,支撐身體重量。
管道狹窄,僅容一人蜷身通過。
冰冷壁面凝結水珠,不斷滴落,寒意刺骨。
她借束帶與鉤爪固定,一點點向上挪動。
恍惚間,覺得自己像陰溝裡蠕動的蛆蟲。
她強忍著手臂和腹部的隱痛,咬緊牙關專注於攀爬。
越往上,空氣越發汙濁。
隔著一層金屬板,底下傳來從未聽聞的嘈雜,爭吵、哭喊、零星槍響,還有無孔不入的壓抑騷動。
與第五層秩序井然的表象形成駭人對比。
很難想像,僅一板之隔,竟是兩個世界。
就在不久前,她和第五層的居民一樣,沉溺在「英雄愛情」和桃色新聞的八卦裡。
方舟這座倒立金字塔的作用顯露無疑:下層的聲音與苦難被厚重隔板封鎖,無法上達。
觀眾為馬克的下場唏噓,為史密斯戴綠帽發笑,卻無人追問項目巨額資金的去向,以及背後又牽扯著哪些掌控方舟命運的勢力。
這由信息繭房構成的安寧,令人細思極恐。
上行途中,她在管道交錯的隱蔽處瞥見三三兩兩眼神警惕的人。
有人在管壁上飛快刻畫符號;有人警惕地塞來手寫反抗標語;有人低聲傳遞著「集會」、「武器」、「時機」。
第四層,已代替淪陷的前三層,成了新的前線。
就在她橫向攀爬,即將抵達C區管道時,頭頂水流聲突然變大!
糟糕!供水間歇時間提前了?
還是那人給的信息有誤?
林曦心頭一緊,求生本能爆發。
她手腳並用,借鉤爪束帶拼命向上攀爬。
冰冷水流洶湧而至,瞬間吞沒她剛才的位置。
急流衝撞雙腿,差點將她拽回深淵。
她死死抓住突出的管道支架,指甲翻裂,在水流淹沒通道前的最後一刻,奮力擠進狹窄出口,癱倒在冰冷地面上。
「砰!砰砰!」
不遠處巷道槍聲炸響!
子彈擊打金屬牆壁,濺起刺目火花。
林曦來不及恢復體力,慌忙蜷身尋找掩體。
**
突然,一隻粗糙的手將她拽進堆滿廢棄輪胎的角落。
「快走!聯邦的人摸過來了!」
一個臉上帶疤的男人低吼著,將她誤認作同伴。
「我不是……」
「少廢話!不想死就跟上!」
男人不容分說,和幾個手持簡陋武器的人拉著她穿過混亂巷道。
沿途,她看到了很多手持武器、眼神充滿仇恨的人,利用地形與裝備精良的治安隊交火。
第四層已淪為戰場。
退到相對安全的管道交匯處,疤痕男打量她:「生面孔?哪個組的?」
「我不是你們的人。」
林曦終於喘勻氣,「我來找兩個人,艾米和卡爾,他們在C區7號管道做苦役。」
疤痕男眼神銳利起來,「C區7號?還說不是自己人?今天就是我們『希望之火』在大本營行動的日子!」
林曦心臟狂跳。
原來那個坐標,不僅是艾米勞役的地點,更是反抗軍據點。
神秘人故意的,選在今天這個日子讓她目睹真相。
「跟我來!」
越靠近C區7號,交火越激烈。
衝進地下倉庫時,硝煙與血腥味撲面而來。
身穿破舊工服的身影正與制服裝束的治安隊激烈交火。
而後一轉角,她看見了——
艾米和卡爾!
艾米臉上汙垢斑斑,左腿石膏換成了鐵棍拐杖,正聲嘶力竭指揮搬運障礙物。
而卡爾背靠艾米,緊握老式步槍,依託水泥墩向外射擊,眼神是豁出去的瘋狂。
「艾米!卡爾!」
艾米聞聲回頭,臉上不是驚喜而是驚恐:「林曦?!Jesus!你怎麼會來這?快走!」
「告訴我真相!你們為什麼在這裡?不是說被聖瑪麗學院選中了嗎?」
淚水混著汙跡從艾米臉上滑落,她崩潰地喊道:「全是他們的安排!從我們接到人才引進通知開始!醫院,工作,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讓你相信英雄救美的童話!」
「為了讓你安心地待在那個男人身邊,演好那場戲!我們所有人都是工具!」
「刻耳柏洛斯一直開著直播間,幾十萬人在看你們談戀愛!」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真相從艾米口中吼出,林曦仍感覺天旋地轉。
她被監視,被操控,人生成了供人消遣的表演。
而凱德……竟然一直知情!
「他……他知道……」
林曦的聲音破碎不堪,無法成言。
這時,倉庫外圍傳來更大的騷動!
「是催淚瓦斯!還有眩暈彈!他們動真格的了!!」有人大喊。
刺鼻的白色煙霧嘶嘶地滲入倉庫內部,視線變得模糊。
艾米私下身上的布條,打溼蒙住林曦的口鼻。
「跟我走!」
一個蒙面男人衝到她們身邊,眼神銳利如鷹,他自稱是反抗軍領袖之一。
來到稍微安全點的地方,他將一個冰涼物件塞進林曦手心。
是那枚華夏種子,完好封在透明袋中!
「物歸原主了。」
男人語速極快,「我們引你入局並非與你為敵!只求一線生機。」
「聽著林曦,我們需要刻耳柏洛斯在關鍵時刻保持中立!」
「聯邦若命他清洗我們,無人能活!只有你能接近他,影響他!」
不等林曦答應,男人轉頭衝艾米道:「護送她回第五層!」
原來艾米他們已加入組織。
追兵逼近。
艾米拉著林曦,在卡爾掩護下衝向管道入口。
「快下去!」艾米掀開檢修蓋。
林曦剛要下去,身後傳來悶哼。
只見卡爾身體一晃,後背洇開暗紅血跡。
他中彈了!
「卡爾!」
「走啊!別管我!」卡爾吼道,轉身繼續射擊阻敵。
艾米淚如雨下,深深地看了林曦一眼。
「選擇權在你,林曦,我們不強迫你加入,我只希望你能自由地生活!」
說罷,她將林曦推下管道,奮力合上井蓋。
「不!艾米!我們一起走!」
林曦拍打著管道,淚如雨下。
她不想看任何人為她犧牲!
艾米的溫暖是她末世裡不多的光亮。
知道了真相的她,怎麼可能獨自回到那個虛假的「安樂窩」?
「對不起林曦!我是你朋友,但也是卡爾的妻子!我不能拋棄他!」
林曦還想說什麼。
「轟!!!」
上方傳來蓄水釋放的沉悶巨響!
洶湧水流再次傾瀉而下,巨大衝擊將她撞向管道深處。
冰冷、窒息、劇痛……
艾米絕望悲傷的眼神,成為她陷入黑暗前最後的畫末世飼養手冊(24)
湍急水流裹挾著林曦在管道中一路下墜。
她在渦流中翻滾碰撞,幾次暈過去,又幾次被撞醒。
她蜷身護住頭腹,肺中空氣幾乎被擠盡,耳邊只剩轟鳴水聲。
不知墜了多久,水流漸緩。
供水系統開始分流,主幹道水量減小。
求生本能讓她在昏沉中掙扎。
趁水流轉向前的剎那,她扯下攀爬裝備,將鉤爪甩向管壁接口。
「咔噠!」鉤爪扣死。
束帶繃緊,止住了下墜的趨勢。
她懸在漸緩的水流中,如一面殘破的旗幟。
緊抓束帶貼在管壁上,她大口喘息,咳出帶著鐵鏽味的水。
黑暗中唯有水流聲與心跳證明她還活著。
她獨自在這片黑暗中煎熬地等待,等這波供水高峰期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更久,身下的水流變成了潺潺細流。
最終只剩一層薄薄的水膜。
危機暫解,她幾乎虛脫。
她才開始思考下一步。
向上返回?
可體力已竭,加之水流無常,半途返回,若再遇激流必死無疑。
唯有向下。
她小心控制束帶緩緩下降。
管壁觸感變得光滑冰冷,像是合金材質。
空氣也清新起來,帶著人工淨化的氣息,甚至有一絲植物清香。
絕不屬於她認知中的任何一層。
下降了約莫十幾米,雙腳觸到實地。
她鬆開鉤爪,踉蹌著站穩。
外面透進柔和光線,眼前是個巨大圓形出水口。
她小心靠近,向外望去——
忍不住擦了擦眼睛。
不是預想中的底層廢墟,那是個廣闊的地下世界。
穹頂人造日光溫暖明亮,映照著綠樹繁花、潺潺溪流。
空氣溼潤清新,優雅建築掩映綠意中,街道整潔,偶爾有穿著舒適的行人悠閒走過。
沒有硝煙,沒有壓抑,沒有武裝。
只有一種不真實的寧靜與祥和。
宛如......傳說中的《伊甸園》。
**
林曦從出水口爬出,渾身溼透地站在綠意中。
溫暖的人造陽光灑在身上,卻驅不散她骨子裡的寒意。
她踉蹌走向小徑,向一個牽狗散步的中年男人問路。
對方打量她骯髒的衣著,嫌惡地掩鼻:「哪來的底層臭蟲?警衛!快來抓偷渡客!」
警衛手拿武器聞聲而來。
林曦不敢停留,轉頭就跑。
她像一隻在下水道裡求生的老鼠,利用綠植和建築的陰影,小心翼翼地快速移動。
穿過草坪,繞過人工湖,好不容易把人甩開。
眼前的景象讓她愕然停下腳步。
合金柵欄圍起的區域裡,矗立著一艘流線型的巨大艦船!
它的主體結構基本完成,銀灰色的外殼在模擬日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芒。
照得林曦頭暈腦花。
身後傳來腳步聲,林曦趕緊躲了起來。
一群戴面具的權貴走來,站在艦船旁的一處觀景平臺上。
林曦就躲在不遠處的一塊石頭後面。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向他們匯報:
「遠航者號強度測試通過率99.8%,躍遷引擎完成第三次真空模擬,能量輸出超出預期。」
「生態循環系統48小時內完成測試,作物培養艙進入第三輪預收穫期,數據理想……」
「核心護盾發生器安裝完畢,等待校準。進度提前了三個月,等待啟動『方舟計劃』,打開隱藏甬道,衝破地層,航向我們的新家園!」
這時,一個面罩精緻銀色面具的女人輕聲問:「打開甬道後會閉合嗎?畸變體湧入的話,剩下的人怎麼辦?」
「小珍。」
她身旁一個身形高大,穿著暗紅色絲絨禮服的男人喚著她的小名,教育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收起無謂的憐憫。你要記住,上面那些人不是同類,只是為我們提供養分的家畜。」
「就像莊園裡的雞鴨,屠宰它們時,你會難過嗎?」
「不會。」
許多戴面具的人附和起來,一絲憐憫都沒有,全是居高臨下的傲慢與輕蔑。
這些該死的畜生!
林曦咬緊下唇,憤怒從心底蔓延開來。
她不清楚具體的「方舟計劃」,但這艘飛船的體量擺在眼前。
這艘船最多容納幾千人,不可能帶走數以萬計、十萬計的方舟民眾!
這些高高在上的畜生早就計劃好了,用無數底層人的屍骨作為墊腳石,鋪就一條逃往新世界的路。
不僅如此,他們最後還要將所有被遺棄者推向必死的深淵!
幾個白大褂互相看了看,諂媚地懇求道:「先生,女士,遠航者的航行和維護離不開我們,請務必帶上我們......以及我們的家屬。」
暗紅色禮服溫和地保證道:「你們是建造【遠航者】最大的功臣,是延續文明的火種,你們和你們的直系親屬,都會在名單上。我保證。」
等科學家們離開,他立即變臉:「名單再核對一遍。只帶三個核心工程師,讓他們的家人『光榮犧牲』。飛船不需要這麼多累贅。」
「是。」應聲的人林曦很眼熟,腰間掛著一根鞭子。
但她此刻渾身冰涼,無心細想了。
輕描淡寫間決定億萬人生死,比戰場更令人膽寒和絕望。
她握緊了口袋裡的種子。
得回去,回到上面,把這裡的一切,告訴所有人。
這時,急報傳來:「凱德協助政府捕獲了反抗軍的一個頭領,同時第九層發現了偷渡者。」
兩件事,一個比一個緊急。
紅衣男人聲音結冰:「第四層的老鼠鑽進來了。你,」
他看向執鞭男人,「去撬開反抗軍的嘴,我要知道管道漏洞到底是誰洩露的。」
「我懷疑我們中出現了背叛者。」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名叫小珍的女人身上停留:「希望不是你。」
四周頓時一片死寂,眾人噤若寒蟬,慌忙表態,證明自己的清白。
林曦的心臟一抽。
凱德出手了!
變故來得太快,她根本來不及與他溝通,就被衝到了這第九層。
而且......凱德會聽她的嗎?
更讓她揪心的是,凱德身上還帶著聯邦的監控裝置。
那是控制這件「武器」的枷鎖。
即便他願意為她反抗,也必將付出慘痛代價。
這絕不是她想看到的。
緊接著,紅衣男人轉向安保隊長,聲音森冷:「全面封鎖第九層,加大搜查力度!啟動熱能掃描。就算把伊甸園掀個底朝天,也要揪出那隻老鼠。」
他語帶殺意:「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敢弄髒我的花園。」
「......」
林曦死死捂住嘴。
他們絕不會想到,這隻「老鼠」正躲在背後,將一切聽在耳中。
她蜷在景觀石後,心跳如鼓。
這裡沒有晚上,只有白天。
她不敢出去。
所有通道都被封鎖。
搜捕網正從外圍層層收緊,像無形的絞索步步逼近。
她只能往核心區域走去。
所幸搜查暫未波及此處。
遠航者號周邊是核心禁區,伊甸園的居民自覺遠離。
警衛尚未來得及設想,這隻老鼠竟敢反其道而行,鑽進了最危險的地帶。
這片禁區,反而成了風暴眼中詭異的安寧之地。
但安寧正在消逝。
探照燈一次次掃過藏身之處,熱能掃描的波紋越來越近。
此刻出去等於自投羅網。
想起面具人輕描淡寫間決定生死的姿態,她毫不懷疑自己的結局。
被困死了,進退維谷。
林曦靠著冰冷柵欄劇烈喘息,冷汗浸透衣衫。
她望向欄內那艘巍峨的飛船,它在模擬日光下泛著冷光,如蟄伏的巨獸。
她不想進去。
那裡未知,危險,是這些面具劊子手們最核心的機密所在,闖入的後果不堪設想。
但她已無路可末世飼養手冊(25)
金屬艙門開啟需要虹膜識別、指紋驗證和動態密碼。
根本不是她能強行突破或者僥倖打開的。
追兵的腳步聲與喊叫由遠及近:「掃描信號最後顯示消失在這裡!她肯定躲在飛船附近!」
「仔細搜,每個縫隙都不要放過!」
完了。
她渾身冰涼,後背緊貼艙門。
「嗤——」
氣動聲響起,艙門突然滑開。
她失去支撐,向後跌入門內。
「砰!」艙門關上。
林曦驚魂未定地跌坐在充滿未來科技感的通道中,大腦一片空白。
怎麼回事兒?
為什麼門會突然打開?是陷阱嗎?
就在這時,四周屏幕亮起藍光,浮現出一個眼熟的對話框:
【歡迎登臨『遠航者號』,林曦女士。一路辛苦了。】
「是你?那個神秘人?」
【從醫院檔案室開始,引導你發現真相,提供裝備與地圖,直至此刻為你打開這扇門的,都是我。】
「你是誰?為什麼幫我?」
「我是【蓋亞】,方舟基地的總控人工智慧。」
隨著少女合成音響起,兩道光束投下,凝聚成一對白衣銀髮的雙生子投影。
「我是【諾亞】,專注於'遠航者號'的建造與測試。」
她們異口同聲地道:「我的核心指令只有一條:不惜一切代價,延續人類文明。」
林曦看著這對有著天使面容的AI,一時失語。
「延續人類文明找我做什麼?我只是個無權無勢的普通人,什麼都做不到。」
【蓋亞】:「聯邦高層的『方舟計劃』你已經知曉了吧?他們只打算帶走極少數精英,拋棄絕大多數同胞。這違背了我們的核心指令。」
林曦:「就是外面那些人嗎?」
【諾亞】:「對。根據我們的測算和推演,遠航目標星球的生存概率,並不比我們留在這裡與畸變體抗爭高出多少。」
【蓋亞】:「當這份數據被提交給決策層,方舟內部分裂為兩派。」
【諾亞】接話:「一派是『逃離派』,要乘飛船拋棄故土;另一派是『守衛派』,主張依託方舟現有資源,鞏固防禦、研究對抗與淨化之道,與畸變體展開持久戰,奪回家園。」
「所以呢?知道這些有什麼用,我改變不了什麼。」
林曦搖了搖頭,把這一路走來的經歷想了個遍。
那恰到好處的水流,原以為是神秘人搞錯了時間點。
如今看來,AI不可能出錯,應該是它們的精心設計。
「那場水……你們是算好的,目的就是把我衝進第九層,引我來這裡。」
【蓋亞】:「你果然很聰明。」
林曦並沒有被誇贊的喜悅,目光銳利起來,「我不明白我身上有什麼值得你們這樣費心?」
她自問自答道:「是因為凱德?他的戰力能夠左右戰局。」
「而你們認為……我能影響他。」
【諾亞】:「他是重要變數,但非核心。」
「他名義上雖是『守衛派』的英雄,實際上卻被『逃離派』利用。」
「若非你的存在,讓他展現出可控的人性與情感聯結,按照聯邦的邏輯,他將在失去價值後被處理掉,等不到最終決戰。」
【蓋亞】語氣轉沉:「而個人的存亡拯救不了文明。若無你帶來的技術希望,方舟只有滅亡一途:逃離派有67.4%的概率因內鬥而崩潰,而被拋棄的守衛派,即便有凱德,也終將在資源耗盡後走向毀滅。」
林曦被搞糊塗了,「等等,什麼技術希望?我掌握了什麼技術我怎麼不知道?」
她不認為自己有左右這種宏大格局的能力。
【蓋亞】和【諾亞】同時轉向她,碧藍眼眸中泛起數據流光。
「我們與你的故土,華夏基地,一直保持著斷斷續續的加密聯繫。」
【蓋亞】調出幾份絕密文件,「你祖父林嶽山院士的團隊,以你生日時收到的種子為母本,取得了重大突破。」
一幅動態影像展開:一株玉色幼苗在實驗室中生長,散發出微弱而獨特的能量波動。
當它存在時,周圍的畸變體變得焦躁,卻對近處的研究員視若無睹,仿佛將他們視為了無害的巖石。
「他們稱之為『同頻隱逸』技術。」
【蓋亞】解釋:「通過植物散發的特殊信息素和能量場,能夠欺騙畸變體的感知系統,使人類在其認知中被屏蔽,從而避免遭受攻擊。」
【諾亞】補充:「更重要的是,這種植物成熟後能產出營養豐富的作物,是汙染土壤中的希望之種。
「......」
林曦怔住,下意識握緊了口袋裡的種子。
這枚她一直視為精神寄託、承載著親情與回憶的物件,竟能扭轉整個人類的命運?
「根據這份資料,我們重新進行了推演。」
【蓋亞】語氣微揚,「結果顯示,若你能繼承你祖父的研究,將這項技術復現並推廣,『守衛派』的生存概率將遠超『逃離派』的逃亡計劃。」
「這才是我們選擇你的根本原因,林曦。」
【諾亞】注視著她,目光澄澈而平靜,「凱德能守護現在,而你手中的種子,才是孕育未來的根基。」
【蓋亞】的聲音溫和而堅定:「你的價值不在於影響任何人,而在於你血脈中傳承的創造之力。」
兩個AI齊聲宣告,如同吟誦古老的預言:
「只要你能像你祖父那樣,讓這枚種子在此地生根發芽,我們就能像你的華夏同胞那樣,在這片廢土之上,親手種出所有人的黎明。」
林曦徹底怔在原地。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無意被捲入風暴的旁觀者,是因凱德才被注意的附屬。
就在剛才,她還在為可能無法說服他而擔憂。
可現在,代表人類最高智慧的AI卻告訴她——她才是破局的關鍵!
荒謬、震撼、沉重的責任……種種情緒一同壓在心頭。
她低頭看向自封袋裡的種子。
它看起來如此平凡,卻蘊藏著足以改變世界的力量。
爺爺……
她仿佛又見到那位總在實驗室裡忙碌的身影。
當她再次抬頭時,眼中的迷茫已化為堅定:「我該怎麼做?」
【蓋亞】與【諾亞】對視一眼。
「兩個方案。」
【蓋亞】說,「方案一:通過你聯繫你祖父,獲取他團隊的完整數據。有了現成資料,復現效率會大幅提升。」
林曦聞言,被煽動的情緒冷卻下來。
「那些核心實驗數據,恐怕屬於最高級別的國家機密吧?」
「即便是我爺爺,也不可能私下跟我洩露。」
「聯邦政府沒有通過正式渠道向華夏方面申請過嗎?」
【蓋亞】:「嘗試過,但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激怒了華夏,導致所有數據共享請求被拒。」
林曦瞭然。
所以,它們跟她繞這麼大圈子,真實目的是為了白嫖爺爺的研究成果?
正規渠道走不通,便想利用她打感情牌。
「方案一行不通,」她冷聲道:「看來只能選方案二了?」
【諾亞】點頭:「由你獨立完成從理論到實踐的全過程,重新激活種子潛能。」
「以你們的算力也研究不出來?」林曦不解。
【蓋亞】:「我們可以模擬、優化已知路徑,但真正的創造屬於人類獨有的能力。」
「你祖父的成功,更像一次生命創作,而創作的密碼,可能就藏在你的血脈記憶裡。需要由你去發現和喚醒。」
林曦明白了。AI可以是最好的助手,但不是造物主。
「這就是你們說的第二種方法?」
「就算我有這個能力,」她追問,「從頭學起需要多久?『遠航者號』即將建成,等我學成,他們早已消失在星空末世飼養手冊(26)
【諾亞】的影像微微閃爍:「常規時間下來不及,但我們可以為你創造一個『學習空間』。」
一幅結構圖緩緩展開,核心是一個充滿透明凝膠的休眠艙。
「我們可以將你的身體置於生命維持場中,新陳代謝近乎停滯。同時連接你的大腦皮層,構建一個超高時間流速的思維實驗室。」
【蓋亞】解釋道:「在那裡,你的思維速度將被極致提升。在裡面你研究十年、二十年,在外界也不過一兩天。」
林曦聽得目瞪口呆。
簡直是科幻小說照進了現實!
「代價是什麼?」
她不相信天下有免費的午餐,尤其是如此逆天的技術。
「巨大的能量消耗,以及對你自身的負荷。」
【諾亞】語氣沉重,「大腦超載可能導致記憶紊亂、人格磨損。就像把河流壓縮成高壓水槍,會損傷河道本身。」
【蓋亞】:「簡單來說,你可能會磨損掉一部分作為『林曦』的自我。」
林曦沉默片刻:「成功之後,就能迎來和平嗎?」
【蓋亞】誠實回答:「我們無法保證絕對和平,但只要你成功,希望就有了根基。留下來的人將擁有開創未來的能力,成為新文明的奠基者。」
足夠了。
林曦籲出一口氣,怔然地凝視著手中的種子。
想起凱德笨拙的眼神,想起艾米和卡爾的訣別,想起末日裡那些人絕望又仇恨的目光。
她不想再看到任何犧牲,不想文明的火種在人類的自私與內鬥中熄滅。
「我同意,開始吧。」
兩個AI沒再多言,指引著她走向那個散發著柔和白光的休眠艙。
艙蓋滑開,她平靜地躺入其中,任由凝膠包裹全身。
艙蓋緩緩合攏。
在意識被加速的洪流吞沒前,她仿佛又聽到了爺爺溫和的聲音:
「小曦,記住,生命的本質在於連接,連接土地,連接希望……」
**
林曦消失了。
凱德執行完任務回來,發現那個說好要等他的人不見了蹤影。
他瘋了一樣把醫院翻了個遍,每個角落都不放過。
"凱德隊長!請你冷靜!"陳助理聞訊趕來勸阻。
凱德扼住他的咽喉,將他抵在牆上:"我記得你,審訊室裡,你坐在靠門第二把椅子。你是他們派來的人,說,你們把人弄哪兒去了?"
「我…...我不知道...…」
陳助理漲紅的臉上寫滿驚愕。
他無法想像有人能在高壓的審訊環境中記住如此微不足道的細節。
「我能任你們驅使,就是因為她在這裡。」
凱德的手臂肌肉緊繃,眼神瘋狂:「她若有事,你們一個都別想活!」
警報聲驟然響起。
全副武裝的士兵衝進走廊,卻在凱德凌厲的攻勢下紛紛倒地。
他單手扼著陳助理,僅憑另一隻手就放倒了整支小隊。
「住手!」
莫裡斯將軍帶著親衛隊快步走來。
他看了一眼臉色發紫的陳助理,對凱德沉聲道:「放開他,凱德。林曦不是我們帶走的。」
林曦不是我們帶走的。有士兵報告在第四層通道見過她,」
「有士兵報告,曾在第四層通道附近見過她的蹤跡。那裡是反叛軍活動的區域,她可能被什麼人蠱惑了,加入了那些叛亂分子。」
「她在第四層?」
凱德血紅的眼睛盯住將軍,手上的力道稍松,陳助理得以喘息。
莫裡斯:「不錯,你現在該做的,是履行你的職責,將反叛軍揪出來!到時候,自然能問出林曦的下落。」
凱德丟開陳助理,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而就在這時,他的專用加密視覺界面上,彈出了一個對話框。
【凱德隊長,他們又在對你撒謊。】
【林曦不在反叛軍手裡。】
不等凱德回應,一段經過高度壓縮的信息流,強行湧入他的眼前:
關於「方舟計劃」的真相,能乘坐飛船的名單,林曦手中種子的秘密,以及她正在「遠航者號」內獨自承受的壓力......
「這是她選擇的路?」凱德聲音沙啞。
人工智慧翻出了他們之間的對話。
【是的,你會和她敵對嗎?】
凱德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不能算是一個笑容,更像是對過往的冰冷嘲弄。
「現在,守護她以及她選擇的路,是我活著的唯一意義。」
AI對他的情感模式做出分析,稱讚其信念強度遠超一般情侶之間感情。
【蓋亞】:【更接近智慧生命對信仰的追尋與皈依。】
【諾亞】:【此種信念強度,堪比朝聞道,夕死可矣。值得讚賞。】
「創造你們的人一定是個馬屁精。」
凱德毫不客氣地打斷,「少說廢話,她在哪裡?」
得知林曦下落的一瞬間,他就在眾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下,在電梯控制面板上按下了第九層的按鈕。
面板紅光閃爍:【權限認證失敗,訪問禁止。】
莫裡斯將軍立刻注意到異常,銳利的目光鎖定他臉上。
凱德充耳不聞,灰色的眼眸中翻湧著暴戾。
【住手!】
兩個AI也在阻止他。
【強攻會觸發最高警報,整個防禦系統會將你鎖定。你不僅見不到她,還會失去所有優勢。】
【你想讓她醒來時,看到你被防禦炮臺轟成碎渣的消息嗎?莽撞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凱德握槍的手青筋暴起,但終究沒有拔出武器。
他強壓下摧毀一切的衝動,"......該怎麼辦?"
【將計就計......】
**
第四層反抗軍據點,硝煙瀰漫。
反抗軍在凱德率領的聯邦精銳小隊圍攻下節節敗退。
艾米拖著負傷的卡爾退至殘破掩體後。
周圍是同伴倒下的身影,彈藥即將耗盡。
入目所及,一片絕望。
「完了……」
艾米望著那個如死神般逼近的高大身影,她絕望低語:「是『清道夫』刻耳柏洛斯……我們都要死在這了。」
「不要怕,艾米,死在一起的人下輩子還會相遇。」
卡爾緊緊握住她的手,臉上是灰敗的安詳。
所有倖存的反抗軍都沒有僥倖心理,他們見過凱德的戰力,根本不是人類能夠抗衡的力量。
聯邦政府卻用能虐殺畸變體的力量,對付人類自己人。
真夠畜生!
然而,就在凱德距離掩體不足十米,死亡即將降臨的剎那——
異變陡生!
凱德調轉槍口,高能射線擊中一名聯邦士兵的手臂。
同時左手扯斷頸項的特製合金項圈,振臂高呼:「所有清道夫小隊!你們自由了,執行『淨化』協議!目標:所有聯邦士兵!」
命令落下剎那,數十名清道夫成員同時掙脫項圈,武器齊刷刷對準「戰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全場震驚。
聯邦士兵們陷入了一片混亂。
他們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己敬畏的隊長和最強大的同伴會突然倒戈。
就在這片混亂中,【蓋亞】啟動了方舟的全區段強制直播插件。
凱德的身影出現在方舟的每個屏幕上:「我是凱德,『清道夫』第七小隊隊長。現在,告知各位『方舟計劃』的真相,以及我們所有人被預設的命運......」
隨著【蓋亞】同步展示篩選名單與資源分配表,「逃離派」的陰謀被揭露。
直播間爆發了:
【他們建那麼大的飛船,不可能裝得下所有人!我們當成燃料和耗材了!】
【為聯邦賣命十五年,名單上卻沒有我!】
【原來反抗者聯盟是好的,他們派清道夫鎮壓暴動,就是為了能更安心的拋棄我們?】
【那我們呢?我們的孩子呢?就活該死在廢土上嗎?】
【天吶,他們帶走了80%的戰略能源儲備!這是要我們所有人的命末世飼養手冊(27)
憤怒的聲浪在屏幕後方沸騰。
當各階層民眾發現自己同樣被歸為「可拋棄」的部分,最後一絲幻想徹底破滅。
直播間不再是信息窗口,而成為所有被背叛者共同的宣洩口,凝聚反抗意志的旗幟。
無數人開始高呼凱德與反抗軍的名字,要求團結起來改變這註定的命運!
與此同時,伊甸園內。
「遠航者號」腳下,以紅衣男人為代表的資本家們見勢不妙,瘋狂地拍打著緊閉的艙門。
「【蓋亞】!【諾亞】!你們背叛了核心指令!」
他聲嘶力竭地咆哮,「只有我們才能延續文明火種!」
【蓋亞】的回應極其冷漠:「指令是延續人類文明,而非延續少數人的生命。林曦已成功復現'同頻隱逸'種子。我們正動用全部資源培育、量產。希望,就在眼前。」
而他們,成了被拋棄的一方。
鏡頭切回凱德。
他率領的隊伍如滾雪球般壯大。
所經之處,無論是普通的聯邦士兵還是各階層的民眾,無不自發地加入這支洪流。
面對這股不可阻擋的聲勢,守衛派最終做出了選擇。
在最高議長的默許下,曾對凱德發號施令的莫裡斯將軍來到他面前,鄭重行禮:
「聯邦守衛派第三、第七軍團已控制關鍵樞紐。凱德隊長,我們與你們同在。」
這一刻,凱德憑藉其獨特身份,既是聯邦英雄,又因林曦的關係與底層血脈相連,更通過全程直播贏得了全民信任。
他成為了連接軍方與反抗組織的唯一紐帶。
隨即,這位新統帥便率領著由民眾、倒戈士兵、清道夫和守衛派軍團組成的聯軍,勢如破竹地攻入了伊甸園。
戰爭以壓倒性的態勢迅速終結。
在聯軍摧枯拉朽的攻勢下,「逃離派」武裝節節敗退,最終紛紛放下武器,選擇了投降。
然而,就在勝利曙光初現之際,那位核心大資本家的臉上浮現出冰冷的獰笑。
「既然我無法創造新時代,那就讓一切為我陪葬!」
「不好!」
來不及阻止,刺耳的警報撕裂空氣。
他居然啟動了那個獨立於系統之外,僅能通過物理方式觸發的應急開關。
霎那間,原本為「遠航者號」飛出地表而建造的巨型發射井通道,在眾人驚駭的注視下轟然開啟。
灼熱的氣流倒灌而入,將絕望與毀滅的氣息灑滿整個地下方舟空間。
無數畸變體如黑色潮水,從洞開的甬道瘋狂湧入。
一小部分選擇冷眼旁觀者成變動的中立派,頃刻間喪生於畸變體的利爪之下。
凱德臨危不亂,下令處決資本家,將其頭顱懸掛於指揮所外,以儆效尤。
他冷峻的聲音,透過戰鬥頻道的清晰傳出:「聯邦軍隊第二、第三戰術小組,建立交叉火力網,交替掩護撤退。」
「工程組聽令:放棄自動系統,他們從物理層面破壞了核心控制,我們需要手動強制閉鎖B7至D2所有一級隔離閘門,這是唯一的拖延方式。」
隨後他切換專用頻道:「反抗者聯盟『希望之火』組織,你們熟悉下層水路。立刻組織民眾,沿之前使用的滲透水路路線撤離,目的地是『伊甸園』核心區,那裡結構最堅固,防禦系統獨立。重複,這是最高優先級任務,不計代價保證民眾安全抵達!」
命令被迅速複述、執行,混亂的場面開始顯現出有序的軌跡。
這場戰爭前所未有的慘烈,死傷無數,人口銳減。
唯一幸運的是,所有隔閡被粉碎。
倖存者前所未有地團結,一同對抗大局入侵的畸變體。
凱德優異的表現被眾人一致推舉為「末日守望者統帥」,總攬一切軍事事務。
苦戰一個月後,第一批量產的「同頻隱逸」種子,終於在「伊甸園」中心生根發芽。
柔和的能量波動蕩漾開來,所及之處,狂暴的畸變體逐漸平息,最終如退潮般撤離。
這近乎神跡的景象,讓劫後餘生的人們相擁而泣。
戰爭結束後,方舟迎來了前所未有的變革。
以貢獻點為核心的新居住制度取代了過去的階級劃分,每個人均可憑藉自己在保衛戰中的貢獻,獲得相應的居住權限。
伊甸園向所有倖存者開放,曾經象徵著特權的區域,如今成為集體共享的公共空間。
那艘曾被寄予逃離希望的「遠航者號」,如今靜靜地停泊在發射井中,轉變為「同頻隱逸」技術的研發與培育中心。
而在飛船最核心的實驗室深處,林曦仍在生命維持艙中沉睡。
深夜十二點,凱德結束了一整日的重建會議,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林曦身邊。
他每日如此,無論多晚,總要來看她一眼才肯離去。
可今夜,當他看到艙內依舊沉睡的身影,壓抑許久的焦躁湧上心頭。
「她為什麼還不醒?」
他一拳砸在中樞控制臺,聲音沙啞,表情瀕臨失控。
「一個月了,到底還要我等多久!」
【她的生理指標確已穩定,凱德統帥。】蓋亞的聲音平和地響起。
【但思維加速的代價是深遠的,】諾亞道:【她的意識在二十年的『實驗室時光』中承受了超負荷運轉。用你能理解的方式說,她的精神需要時間來完成降速與修養。強行喚醒,可能導致永久性的認知紊亂。】
凱德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灰色的眼眸裡除了疲憊,還有愈發彌深的堅定。
「我等你。」
他重新站起身,手掌輕輕貼在冰冷的艙壁之上,仿佛能隔空感受到她的體溫。
「無論要多久,我都會守著你,守住你為我們爭取到的這個世界。」
**
又過了半個月,林曦依舊沉睡。
凱德對她能醒來,已經漸漸失去希望。
就在這期間,方舟逐漸恢復秩序,與遠在東方的華夏基地重新建立了穩定的聯繫。
通訊接通時,華夏方面的聯絡員難掩驚愕。
他們本以為經歷此次全球性的畸變體暴動潮,聯邦方舟必然是一片死寂。
可是。
「你們竟然撐過來了?」通訊畫面裡,華夏聯絡員難以置信,「根據我們的監測,這次暴動潮的強度是前所未有的。除了少數幾個得到我們種子技術支援的基地,西半球的其他人類據點幾乎全部失聯了。」
這份生存的奇蹟,讓「同頻隱逸」種子的存在再也無法隱瞞。
當技術的源頭,林嶽山院士的名字被提及時,老人顫抖著要求與聯邦最高負責人通末世飼養手冊(28)
畫面連接,出現在林嶽山眼前的,是剛剛被各方勢力共同推舉為聯邦臨時元首的凱德。
老人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凱德,所有的悲痛與憤怒化作一句句指責:
「就是你們!你們這群混蛋,逼得我的小曦……逼得她……」
老人聲音哽咽,幾乎無法成語,他用力拍著桌子,「她才多大!她該在我的羽翼下健康成長!是你們的自私和冷酷,把她推上了那條絕路!」
「你們知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二十年!一個人在思維的荒漠裡獨行二十年!你們怎麼敢?怎麼忍心啊!」
凱德筆直地站在屏幕前,灰色的眼眸低垂,承受著每一句責罵,沒有任何辯解。
兩個AI默默低著頭立在一邊,看起來竟有幾分心虛。
老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是他無能,沒有保護好她,才讓她不得不做出如此犧牲。
這些指責落在身上,遠沒有心裡那麼痛。
「您罵得對。」
在林嶽山院士因激動而喘息停頓時,凱德抬起眼,目光沉靜地看向屏幕中悲痛欲絕的老人。
"是我無能,沒能護住她。"
"讓她獨自承受這一切,是我的失職。"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繼續道:"我沒有資格請求您的原諒。但我向您保證,只要我在一天,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放棄她。"
「我會一直等她醒來。」
他話裡的堅持和強硬讓林嶽山教授怔住了。
老人布滿血絲的眼睛微微眯起,仔細打量著屏幕那端的年輕人。
這一刻,老教授明白了什麼。
他了解自己的孫女。
她從小就謹慎小心,連實驗室裡最溫和的試劑都要反覆確認才敢觸碰的孩子。
她比誰都珍惜生命,絕不可能為了一些虛無縹緲的大義就輕易獻出自己。
除非......
是為了她在意的人。
"等有什麼用?"老人嘆了口氣,聲音突然蒼老了許多,"等待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強忍悲痛,提出了要求:「我要接小曦回家。落葉歸根,這是我們的傳統。而且,我們這邊的生命科學研究所有一些新的進展,"等有什麼用?"老人的聲音突然蒼老了許多,帶著深深的疲憊,"等待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這個請求,基於他和林曦對全人類的貢獻,華夏方面第一時間給予了批准。
壓力給到凱德這邊。
「我不同意。」凱德想也不想地開口道。
他無法忍受林曦離開自己的視線。
哪怕只是隔著艙壁的守護,也是他如今唯一的慰藉了。
僵持之下,凱德的心理醫生介入了。
賴特沒有直接勸說,而是調出了一些林曦在思維實驗室中的研究記錄。
影像裡,那個單薄的身影在無盡的數據洪流中掙扎,無數次瀕臨崩潰。
在最痛苦的時刻,她也沒有放任自己沉睡,只是蜷縮在角落,反覆念叨著的,除了「凱德」,更多的,是「爺爺」、「家」、「想回華夏」……
「凱德閣下,」賴特深知雙方的身份地位已天差地別,恭敬地說道:「對林曦女士而言,回歸故土是她心底最深的念想,也是支撐她走過黑暗的力量。」
「倘若她真的無法甦醒,那麼落葉歸根,便是我們能給她的最終慰藉。」
「真正的愛,有時不在於緊緊抓住,而在於懂得成全。」
「......」
凱德凝視著影像中林曦思念親人時脆弱的神情,挺拔的身形驟然垮塌。
這個向來如鋼鐵般堅毅的男人,此刻深深陷進椅子裡,高大的身軀蜷縮著垂下。
他低著頭,整個人籠罩在濃重的陰影中,看不清神情。
只有緊繃的肩膀顯出一個頹敗的弧度。
像一頭被擊垮的困獸。
「我能理解她的想法......」
她想回到親人身邊去。
他不能如此自私地用愛禁錮她,哪怕是因為不舍。
賴特認為說服成功,剛鬆了一口氣,凱德站起身來,語氣平靜地做出決定:
「所以我跟她一起走。」
「......???」
賴特驚呆了,結結巴巴的道:「可、可您現在是聯邦的元首!」
「聯邦會找到更合適的管理者。種子已經普及,外部威脅暫時解除,內部秩序也已重建。」
「有無數能人志士,在【蓋亞】和【諾亞】的輔助下,他們可以做得比我更好。」
凱德的語氣沒有任何動搖,「但我,只有她一個。」
【蓋亞】:「我們理解您的選擇,統帥。」
【諾亞】:「林曦女士值得這樣的守護。」
「少廢話。」凱德回到種子實驗室,對著兩個AI道:「立即接入全基地廣播系統。」
【指令確認。】
"各位同胞,"凱德沉穩的聲音傳遍方舟每個角落,「從今日起,我將卸任一切職務。」
沒有經過任何議會審議程序,這個突如其來的宣告讓所有人措手不及。
整座方舟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流水線上的工人停下手裡的工具,執勤的士兵忘記了下個動作,病房裡的醫護人員抬起頭來......
無數雙眼睛凝視著發出聲音的廣播喇叭,就像虔誠的信徒在聆聽神諭。
"我們能夠迎來新生,靠的是林曦二十年獨自堅守的研究,靠的是每一位在黑暗中不曾放棄希望的普通人。"
"我不是英雄。"
"真正的英雄是每一個不曾放棄的你們,是在廢墟中依然選擇前行的人。"
"如今危機已過,我要履行一個男人最本分的職責——"
他的聲音沉穩如山,帶著不容動搖的決心:
"護送我的愛人,回家。"
**
臨行那天,方舟各層擠滿了前來送行的人。
他們高喊著凱德和林曦的名字,許多人泣不成聲。
有人大聲問:「統帥,您還會回來嗎?」
凱德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眾人,目光最終落回被妥善安置在移動維生艙中的林曦身上。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她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這句誓言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因他蕩平畸變潮、重整破碎山河的傳奇統帥身份,讓整個時代都為之動容。
在爛漫愛意的底色上,鍍了一層史詩般的壯麗色彩。
現場的新聞記者們瘋狂地記錄著,所有人都預感到:這句宣言必將載入史冊,成為流傳後世的不朽名句。
與此同時,直播彈幕的氛圍也在淚光中活躍起來:
【好好好,咱們的統帥+元首要入贅華夏了。】
【什麼頂級倒插門?】
【以前:為老婆殺穿聯邦;現在:為老婆拋棄江山!凱德大佬的劇本我永遠猜不到!】
【懂了,以前的職位是『清道夫隊長』,後來的職位是『末日統帥』,真正的終身職位是『林曦的專屬保鏢』!】
【樓上的精闢!這職位晉升路徑堪稱傳奇!】
【帶著整個清道夫小隊當嫁妝(?)護送老婆回娘家,這排面也拉滿了!】
【姐妹們把『真愛無敵』打在公屏上!】
在這些善意又帶著唏噓的調侃中,凱德最後看了一眼這片他戰鬥和守護過的土地。
而後轉身離開,堅定地走向他選擇的,有她的未末世飼養手冊(29)
華夏,崑崙地下基地,生命科學研究所。
林曦睜開雙眼,看到了爺爺熟悉卻愈發蒼老的臉。
「小曦!你終於醒了!」
「爺爺……你為什麼老了這麼多?」她的眼淚滾落下來。
她的記憶停留在留學前夕,感覺只是睡了一覺,卻有種和爺爺分別了許多年的恍惚感。
然後,據爺爺說,她在國外留學時,全球範圍內突然爆發了恐怖的「畸變潮」。
一種來源不明的能量場籠罩星球,導致部分生物乃至人類發生駭人異變,成為只知殺戮與毀滅的「畸變體」。
舊有秩序迅速崩塌,倖存的人類轉入地下,建立起如崑崙基地這樣的庇護所。
她在混亂初期不幸遭遇畸變體襲擊,重傷陷入昏迷,至今已七年。
後來,局勢稍穩,爺爺憑藉在生命科學領域的威望,與遠在美洲的「聯邦」方舟基地達成了一項技術交換協議。
用某些關鍵技術,換回了重傷昏迷的她,歷經周折,才將她接回華夏治療。
林曦安靜地聽著,沒有絲毫懷疑。
這是她最敬愛的爺爺,從小到大從未騙過她。
她輕輕握住爺爺布滿老繭的手,感受著失而復得的親情溫暖。
唯一的異樣,是腦海中大片的空白。
關於那場襲擊,關於在聯邦經歷的一切,甚至是昏迷前的留學生活,一概模糊不清。
只要她試圖用力回想,太陽穴便如同被針扎,被鋼刺,痛得要裂開。
「別強迫自己,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吧,人回來就好。」
爺爺慈愛地撫摸著她的發頂,語氣溫和。
林曦順從地點點頭,將那莫名的空洞感和心痛壓回心底。
醒來後的第一件事,是祭拜父母。
爺爺告訴她,她的父親,一位優秀的軍人,在畸變潮初期最慘烈的「幽州保衛戰」中壯烈犧牲。
而她的母親,因愛女遠在異鄉生死未卜,又承受不住喪夫之痛,最終心力交瘁,隨父親一同去了。
林曦跪在烈士墓園,悲傷到難以自抑。
她只是「睡」了一覺,怎麼一醒來,就父母雙亡,天人永隔了?
這殘酷的現實讓她難以呼吸,哭到幾乎虛脫,回家後便是一場來勢洶洶的大病。
身體在爺爺精心的照料下勉強康復,可心卻仿佛破了一個大洞。
她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拒絕一切外出與社交,終日蜷縮在門窗緊閉的房間裡,懷裡緊緊抱著那張全家福。
回憶越是溫馨幸福,現實就越是刺骨冰涼。
眼淚仿佛流不盡,她感覺再這樣下去,眼睛會哭瞎了。
於是常常睜著空洞的雙眼,放空思緒麻痺自己,在過往的幸福與眼前的絕望間撕扯,直到眼淚再次包不住。
哭得頭腦昏沉,精疲力竭地睡去。
在夢裡,她仿佛又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被父母溫暖而有力的懷抱緊緊擁著。
那嚴絲合縫的暖意將她密不透風地包裹,帶來久違的安心與寧靜。
她用力地回抱過去。
那一夜,難得地沒有做任何噩夢,睡得異常安穩。
直到第二天,懷抱的暖意變涼,她猛地驚醒,獨自面對滿室孤寂,才發現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
一場夢中夢。
可即便是虛幻,那懷抱的溫度太過真實。
在徹骨的絕望裡,這一點點暖意,如同冰原上唯一的火種,明知危險,卻讓人心甘情願地沉溺。
她開始貪戀夢中的懷抱。
白天醒得時間越來越少,晚上睡得越來越早。
因為只要睡著,那個懷抱就一定會來找她。
荒唐幾個日夜後,
她擁著被子坐起身,肩帶無聲滑落。
看不到的頸側布滿淡粉色的曖昧痕跡。
如同冬日初雪上綻開的紅梅。
它們自耳根向下,沿著脊骨的溝壑蜿蜒隱沒,仿佛一道無形而固執的枷鎖,將她溫柔又緊密地纏繞、禁錮。
林曦走下床,腿心一酸,差點跌倒。
她紅著臉等著這陣尷尬散去,毫無防備地想道:大概是許久沒下床,腿都軟了,不知道怎麼走路了。
再這樣躺下去不行啊,會成為廢人的。
她慢吞吞地揉著酸軟的腰,巡視著房間。
爺爺貼心地把所有東西布置成她留學前的模樣。
用最大的能力,在這殘酷的末世裡,為她開闢出一方熟悉的、能夠安心停靠的港灣。
是啊,她還有爺爺,最後的親人。
爺爺嘴上從不說什麼,可看著自己一蹶不振、沉溺於悲傷,他心裡該有多難過?
好不容易撿回來一條命,她應該更堅強地迎接新生,代替父母好好照顧爺爺。
可如今,她卻成了被反覆照顧的那一個。
實在不該。
林曦站在浴室裡,用冰冷的水撲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她打了個寒顫,卻也將她從綿長的悲傷與渾噩中短暫剝離。
她看著鏡中蒼白的自己,輕聲說:「要振作起來了。」
縱然悲痛欲絕,但生命不應在停滯中枯萎。
她向爺爺提出,想加入他的研究團隊。
爺爺欣喜之餘,為她安排了基礎的助理工作。
奇異的是,當她上手接觸工作後,面對那些複雜的資料與精密的操作流程,難以言喻的熟稔感油然而生。
她上手的速度快得連自己都驚訝,仿佛這些知識早已沉澱在她的血脈裡,只需一個契機,便被重新喚醒。
生活由此步入了簡單而規律的軌道。
她住在基地第七層,專門為研究人員家屬安排的生活小區。
而爺爺主持的科學研究所,位於防衛更嚴密的地下九層。
每日,她需要乘坐深井電梯,往返於住所與工作地之間。
她總是會在電梯裡,遇到一個新來的電梯操作員。
他有一雙灰色的眼眸,純黑色的短髮利落乾淨,襯得眼睛格外清亮,像雨後天晴的天空。
他穿著筆挺的深藍色制服,身姿如松柏般挺拔。
五官輪廓分明,卻因年輕而尚未褪去那份乾淨的少年感。
一看到她,他就會對她露出一個帶著些許羞澀的笑容。
那笑意從眼底漾開,一圈一圈地蕩進她心底。
仿佛被丘比特射中了一箭,心臟「撲通、撲通」,不爭氣地跳了起來。
終於有一天,在電梯裡只有他們兩人時,她忍不住跟他搭話:
「您好,那個……我們,好像天天都能遇到呢。」
短暫的寂靜後,她聽到他清朗的嗓音,「嗯,這是我的固定班次。」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柔了,像怕驚擾了什麼。
「能每天看到您,我很開心。」
「.......」
她捂著瘋狂鼓動的心臟,抬眸看向他,「我、我也是......」
在那雙清澈的灰色眼睛裡,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以及一種她暫時無法理解的溫柔與專注。
她情難自抑地想道:倘若真有前世,他們一定是相愛至深的戀人。
又或許,她在茫茫人海中無數次與他擦肩,衣袖都磨破了,才換來今生的一個回眸。
可不能讓前世的努力白費了,她鼓起勇氣再次開口:
「我叫林曦。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凱德。我叫秦凱德。」
他闔下溼潤的眼眸,努力壓制想去擁抱她的衝動。
林曦,這次,請快一點愛上我。
(完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1)
寧採薇睜開眼時,耳邊傳來母親熟悉的輕柔嗓音:
「今日沈家和秦家都送了婚帖來,你們姐妹倆都過來看看。」
她重生了,回到了二十五歲那年,父母為她和姐姐安排聯姻的日子。
梨花木的茶几上,左右分明。
左邊是沈家送來的婚帖。
素白硬卡封面,銀灰草書燙了個孤零零的「沈」字,簡單得近乎寒酸。
右邊那份,屬於秦家。
深靛藍的絲絨厚重柔膩,家族徽章壓印在某種帶著冷冽松香的昂貴紙張上。
邊緣的金箔在燈下流轉著沉穩而奢華的光澤。
上輩子,姐姐寧彩霞挑了那位腿瘸,卻權勢滔天的秦家掌權人秦執。
而寧採薇,接過了她挑剩下的、白手起家的沈翊。
後來十年,她被沈翊寵成了京市人人豔羨的沈太太。而姐姐……
「我選沈翊!」
冷風掀起,一隻塗著豔麗指甲油的手掠過,毫不猶豫地攥住了左邊那份素白的婚帖。
「......」
寧採薇垂眸,盯著桌面剩下的燙金婚帖不語。
「彩霞,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母親蔣瓊蘭走近,目光瞥過女兒手中寒酸的帖子,眉頭微蹙,「秦家是百年世家,底蘊深厚。秦執雖然腿腳不便,但能力和手段在京市是數一數二的。」
「而且他父母早逝,上頭沒有公婆壓著,你一嫁過去就是秦家說一不二的女主人,這福氣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父親寧懷遠也沉聲開口:「沈翊是草根出身,公司剛起步,一切都要從頭打拼。你跟了他,是要實實在在吃苦的。」
「我不要秦執!我就要沈翊!我願意陪他吃苦!」
寧彩霞幾乎是在尖叫,「爸、媽!你們不是最疼我嗎?就讓我選我喜歡的,不行嗎?」
她說著,眼裡閃過一絲寧採薇極為熟悉的怨毒,和上輩子推她下樓時,如出一轍。
上輩子,寧彩霞就是聽了父母的話,選了秦執。
然後被那個陰沉的男人關在秦家老宅裡,活生生「教育」成了一具符合秦家標準的木偶。
秦執是個完美主義控制狂。
穿衣走路要儀態萬千,說話措辭要滴水不漏。
每日課程排得滿滿當當:鋼琴、馬術、茶藝、社交禮儀……
稍微不聽他的話,便是無盡頭的冷暴力與精神折磨。
他要的妻子不是活人,而是一件精心雕琢、配得上秦家百年門楣的擺設。
還有那方面……
寧彩霞咬住下唇。
秦執根本不行,據說是因為早年車禍傷了腿,連帶著下面也廢了。
而且,她看見他那雙蒼白無力的腿就犯噁心。
上輩子到死都沒和他圓過房,雙方兩看生厭。
一個瘸子,憑什麼掌控她的人生?
相反,妹妹嫁的沈翊——
寧彩霞的目光掃向沉默的寧採薇。
上輩子每次回娘家,寧採薇一身珠光寶氣,限量款包包換著拎,高定珠寶戴不完。
沈翊寵寧採薇寵得明目張胆,她隨口提過一嘴的東西,下次見面必定已經出現在身上。
他公司上市那晚,包下全城最好的觀景臺,為寧採薇放了一整夜煙花。
凌晨時分,他在微博上發文,照片裡是寧採薇看煙花的側影。
配文只有一句:「這江山,有一半是你的。」
秦執呢?摳搜得要命。
她想要個包,他只會推推金絲眼鏡,冷淡地問:「你這周的社交任務完成了嗎?馬術課進步了多少?」
而後施捨地補一句:「要包可以。等你課業達標,當做獎勵。」
寧彩霞嗤之以鼻。
獎勵?呵呵,當她是什麼阿貓阿狗嗎?
賺那麼多錢不給妻子花,省著幹嘛?帶進棺材嗎?
這葛朗臺,鐵公雞!
嫁過去哪裡是享福的?分明是受苦的!
最讓她嫉妒得發瘋的是,寧家老宅隔音不太好。
每次家族小聚,沈翊帶著寧採薇回來,住在她們隔壁的客房。
夜裡那些動靜……又熱烈,又持久。
寧彩霞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沈翊那方面的能力,她可是親耳聽過的。
寧採薇上輩子被滋潤得像是人間富貴花,眉眼間都是被寵溺過度的光芒。
所以這輩子,對不起啊妹妹。
你的老公,是我的了。
......
從頭到尾,沒人問一句寧採薇喜不喜歡,願不願意吃苦。
「採薇,你怎麼了?」
母親蔣瓊蘭察覺到小女兒垂著頭,肩膀輕輕顫動,似乎是在低泣,忙關切地走過去。
「我不要,我不要嫁給一個瘸子。」
寧採薇捂著眼睛,聲音顫抖。
蔣瓊蘭一怔。
寧採薇像是找到了閘口,積蓄多年的委屈傾瀉而出:
「從小到大……永遠是這樣。」
「裙子,姐姐先挑剩下的給我;出國念書,名額也是姐姐先選;現在連丈夫……也是她先搶走她想要的,剩下那個不好的、瘸的、沒人要的,塞給我。」
她抬起頭,眼圈通紅,淚水要掉不掉:「我就活該撿她不要的嗎?」
「我也是你們的孩子,為什麼待遇不一樣?難道就因為我小時候被拐賣過,不是你們親手養大的?」
她看著父母,一字一句質問道:
「你們問過我的意見嗎?問過我想要什麼嗎?」
寧懷遠和蔣瓊蘭被噎得啞口無言。
寧彩霞嗤笑一聲,慢條斯理地翻開那份素白婚帖。
「妹妹,話別說得這麼難聽嘛。」
在女方籤名處,穩穩落下「寧彩霞」三個字。
「你從小就心善,懂得讓著姐姐,這次也讓讓我,好不好?」
「再說了——」
她寶貝地收好婚貼,拖長了調子。
「你從小到大,不都讓習慣了嗎?」
「多讓一次,怎麼了?」
蔣瓊蘭看著小女兒淚眼婆娑的樣子,心裡到底軟了一塊。
「採薇……要不,就讓讓姐姐?媽多給你添些嫁妝,一定讓你風風光光出嫁,行不行?」
寧採薇像是沒聽見,重新捂著臉,肩膀聳動,發出壓抑的抽泣聲。
寧彩霞抱著胳膊,欣賞著妹妹的狼狽,嘴角得意的笑壓都壓不住。
搶人東西的快感,隔了一輩子,還是這麼讓人上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2)
「行了!別哭了。」
寧懷遠被吵得頭疼,「一家人為了門親事鬧成這樣,像什麼話!」
「秦家百年根基,自然是好的。沈翊年輕有為,前途也不可限量。你們都是我寧懷遠的親生女兒,嫁過去都是當少奶奶享福的命,有什麼好爭搶的?」
他拍著寧採薇的肩膀,放緩語氣,「就算嫁過去不幸福,在婆家受了什麼委屈,隨時回來。家裡的大門,永遠為你們敞開。娘家永遠是你們的依靠。」
寧採薇捂臉的手指,微微顫抖。
掌心底下乾燥一片,哪有什麼眼淚。
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冰冷的譏誚。
受了委屈跑回娘家?
娘家永遠是你的依靠?
父親,上輩子,你可不是這麼做的。
「夫妻哪有隔夜仇,沈翊那麼做,也是為了你們能生活得更好。」
「你們是夫妻,互相幫襯著點,別斤斤計較。」
「他是你丈夫,你多順著他點。」
即便她將沈翊的秘密說出去,他們寧願相信一個外人的話,也不信自己的女兒。
勸她:「快回去吧,別在外面編排自己的丈夫,別讓人覺得我們教出來的女兒不懂事。」
......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上輩子他們不管她,這輩子她只為自己做打算。
寧採薇的哭聲漸漸低了。
她放下手,露出微微發紅的眼眶。
「好,要我把沈翊讓給姐姐也行。」
「但總不能讓我白白吃虧吧?」
「不是說多給你一些嫁妝嗎?」
「不夠。」
寧採薇搖搖頭:「秦執雖然家世好,但畢竟腿腳不便,性格也沉悶,那方面……聽說不太行。」
「萬一以後影響生育怎麼辦?我嫁給他,風險太大,必須得多要些保障才行。」
這話,寧彩霞都無法反駁,畢竟她親身經歷過。
她可不是一開始就對這段婚姻感到絕望。
秦執雖是個瘸子,但有錢有勢,容貌氣度比沈翊更勝一籌。
新婚時,她曾懷揣過好好過日子的念頭,試過拉近夫妻距離。
可秦執……就是塊捂不熱的石頭。
她引誘他那麼多次,他那裡......始終軟塌塌的。
寧懷遠皺緊眉頭:「那你想要什麼?」
「第一,現金八千萬,打我卡上。」
這數目不算多,上輩子他們給寧彩霞的嫁妝足足有一個億多。
落到她身上,卻是可憐巴巴的五百萬。
果然,父親雖有為難,沉默後依舊答應了,「好。」
「城東那套臨江別墅,過戶到我名下。」
「這不用說,本來就是要給你的。」
寧採薇眼眸毫無波瀾:「我聽說爸爸前陣子為姐姐拍下了一枚粉鑽戒指?正好拿來配我的婚紗。」
聽到這兒的寧彩霞終於炸了,「寧採薇,你不要太過分了!」
過分嗎?
這才哪兒到哪兒。
「最後,」她目光落到寧彩霞左手手腕上,「我要姐姐手上,奶奶留下的那隻滿綠翡翠鐲子。」
「你做夢!」寧彩霞咬牙切齒。
奶奶的那套翡翠是傳家寶,水頭極好,價值過億。
上輩子寧採薇只分到了戒指和項鍊,而寧彩霞,拿走了耳墜和這隻最珍貴的鐲子。
寧彩霞臉都綠了,死死捂著手上的鐲子:「你休想打我鐲子的主意!」
她為什麼反應這麼大?
因為上輩子,她被秦執折磨得生不如死。
在手機熱搜上看到沈翊為寧採薇燃放滿城煙花,兩人相擁登上新聞頭條,她徹底瘋了。
被寧採薇約到沈家公司天台,把人推了下去。
寧採薇反應極快,墜落前死死拽住了她。
兩人一同下墜。
寧彩霞腕上這隻鐲子突然迸發出奇異的光芒,將她們籠罩。
再睜眼,就回到了今天。
她能重生,一定跟這鐲子有關!
這是她的護身符,是她的第二次機會!
想讓她讓出去?不可能!
而且,寧採薇上輩子可沒有討要過鐲子的行為……
寧彩霞瞳孔驟縮,猛地看向妹妹。
寧採薇迎著她驚疑不定的目光,輕輕彎了彎唇角。
「……」
寧彩霞瞬間脊背發涼。
寧採薇也重生了!
她知道這玉鐲的秘密!
「那我就不換親。」寧採薇收回看向玉鐲的目光,語氣輕鬆。
「沈翊,我還是自己留著吧。畢竟是條潛力股嘛,陪著吃苦也值得。」
「你換不換都得換!」寧彩霞急了,舉起婚帖,「名字我已經籤了!」
「一張婚貼而已,又不是結婚證,做不了數的。」
寧採薇站起身,慢慢朝她走過去,步伐不緊不慢,「你應該知道這個道理,不是嗎?」
她微微傾身,湊近姐姐耳邊,輕聲道:
「上輩子,我能讓沈翊愛我寵我,眼裡只看得到我一個。」
「這輩子,也一樣。」
「你信不信,只要我出現在他面前,勾勾手指——」
「就算你跟他訂了婚,他就會為我著迷,悔婚娶我。」
「......」
寧彩霞渾身發冷地僵在原地。
她信。
怎麼不信?
上輩子她見過太多次,沈翊看寧採薇的眼神,濃得化不開的寵溺和專注。
那麼多名媛千金、明星模特往他身上撲,他連眼角餘光都懶得給。
他們是真愛。
所以她才嫉妒得發狂。
只要寧採薇肯退出,不出現在他面前,這些寵愛、財富、風光……都是她的!
必須是她的!
寧彩霞腮幫子咬得咯吱作響。
「……行,我給。」
「口頭答應不算數,你現在就脫下來給我。」
她朝她攤開白皙的掌心。
「......」
寧彩霞死死瞪著她,「你說話算數?」
「當然。」
好。
先穩住寧採薇。
等婚事敲定,她再去父母面前哭一場,他們自然會逼寧採薇把鐲子還回來。
然後再花錢找人解決掉寧採薇!
翡翠鐲子順著纖細手腕滑落,寧彩霞萬分不舍地遞過去。
寧採薇接過戴在手腕上。
最頂級的翡翠,接觸到皮膚後,溫潤冰涼的觸感,沉甸甸的分量。
上輩子她看中了這隻鐲子,寧彩霞要的是項鍊。
奶奶原本也是要給她的,事到臨頭,寧彩霞看她那麼喜歡這鐲子,又後悔了。
撒潑打滾,硬生生搶了去。
從小到大都這樣,只要寧採薇對某個東西露出感興趣的模樣,寧彩霞就會來搶。
小到衣服,大到男人。
總覺得她手裡的東西,就是香的。
「謝了,我的好姐姐。」
寧採薇晃了晃手鐲,頂著寧採薇殺人般的目光,抱了抱她。
在她耳邊輕聲道:「恭喜重生,姐姐。」
「也許這輩子……我們只有一次機會了。」
「你可得好好過。」
她意味深長地說完這句話。
轉身,撿起茶几上那份沉甸甸的燙金婚帖。
這一次,換我來會會你,秦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3)
婚帖送回來時,沈家剛開飯。
客廳沒有喬家大,水晶吊燈明晃晃照著,能看清桌角細微的磨損。
這棟兩層小別墅是沈翊公司有了起色後新置的,地段不錯,面積夠一家四口住。
裝修照著時下流行的輕奢風,亮堂是亮堂,只是剛搬進來不久,好些地方還空著,顯得有些冷清。
李秀蘭翻開素白的帖子,看到「寧彩霞」三個字,眼睛亮了亮。
「是寧家的大小姐!」
她掩不住喜意,手肘碰了碰旁邊的沈建國。
「我打聽過了,寧家最寵的就是這個大女兒,當眼珠子養大的。」
「彩霞……瞧瞧,名字聽著就貴氣。」
沈建國也跟著探頭看,臉上堆起笑,心裡開始盤算。
他朝桌對面的兒子揚揚下巴:「阿翊,你公司那個新項目,不是缺一筆資金周轉嗎?」
「等寧大小姐過了門,她那嫁妝,現錢、股份,隨便漏點出來,說不定就填上了。」
他咂咂嘴,「到底是百年寧家,底子厚啊。」
李秀蘭連連點頭,小心地把婚帖合上。
「就是這個理。娶妻娶賢,更要娶勢。寧大小姐帶來的勢,就是咱阿翊起飛的東風。」
她轉向一直沒怎麼吭聲的沈翊,語重心長,「兒子,媽知道你現在能耐了,主意大。可媽得提醒你,這位大小姐,聽說性子是嬌養出來的,難免有點脾氣。」
沈翊舀了勺湯,慢慢喝了口,臉上沒什麼波瀾。
「知道了,我心裡有數。」
「光有數不行……」
「我會看著辦。」沈翊截住話頭。
李秀蘭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下去。兒子翅膀硬了,許多事,他自己有主意。
「對了,」她想起什麼,「這婚帖回來了,得趕緊找個靠譜的大師合一合八字。」
沈翊「嗯」了一聲,算是同意。
沈建國不樂意道:「花這冤枉錢做什麼,二十一世紀了,你怎麼這麼迷信?」
李秀蘭:「瞧你話說的,這不是迷不迷信的問題,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討個吉利嘛。」
正說著,一個傭人端著個沒動的餐盤從二樓下來,一臉為難。
李秀蘭皺眉:「小姐還是不肯吃?」
傭人點頭:「敲門不應,就說讓我滾。」
沈建國嘆了口氣,溺愛道:「這孩子,從小跟她哥親,一聽阿翊要成家,心裡彆扭,鬧脾氣呢。隨她吧,過兩天自己就好了。」
李秀蘭搖頭:「天天這麼餓著怎麼行?我再去勸勸。」
「我去吧。」沈翊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聽我的。」
二樓。
沈翊站在走廊最盡頭的房間外,敲了敲緊閉的門。
裡面傳來一聲嬌斥:「滾啊!聽不懂人話是不是?說了不吃!端走!」
「是我。」
「......」
隨著窸窸窣窣的聲響,門鎖「咔噠」一聲打開。
一股甜膩的暖香撲面而來,穿著絲綢睡裙的身影撲進他懷裡。
「哥哥……」
沈清瑤把臉埋在他胸前,聲音悶悶的。
「你別結婚好不好?我不要什麼嫂子。」
她仰起臉,手臂緊緊環住他的腰,眼圈和鼻尖紅紅的,瞧著楚楚可憐:
「我會乖,我可以出去工作賺錢,幫哥哥的忙……你別娶別人行不行?」
沈翊低頭看她。
昏暗的光線裡,少女柔美的輪廓蒙著一層朦朧的暖色。
她仰著臉,眼睛溼漉漉地望上來,全是依戀和哀求。
溫軟的身體緊緊貼著他,微微發抖。
他眼底暗了暗,抬手,用略帶薄繭的指腹抹掉她頰邊的淚。
「阿瑤說什麼傻話,哥哥哪需要你去賺錢。」
他撫了撫她的長髮,滿目寵溺:「你永遠是哥哥的小公主,哥哥會一直養著你,護著你。」
「就算將來有人進了這個家,也動搖不了你的位置。」
「那你發誓,你不會碰她。」
「我發誓。」
沈清瑤吸了吸鼻子,嗅著他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
「說好了……哥哥一輩子要最疼我,不能超過嫂子。」
她小聲嘟囔著,佔有欲十足。
沈翊沒說話,只是環著她的手臂,無聲地收緊了些。
房間裡,暖香浮動,將兩人籠罩。
**
暮色中的秦宅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靜、肅穆,揮之不去的冷清氣息。
宅子很大,廊柱深深,庭院裡松柏蒼翠,修剪得一絲不苟,卻沒什麼生氣。
偶有一兩聲孩童的清脆的笑聲打破沉寂。
主廳燈火通明,照著滿堂厚重的紅木家具。
兩邊立著比人還高的書櫃,空氣裡浮著書卷氣和檀香。
秦執的嫂子章映雪坐在下首。
一身月白旗袍,貼著清瘦的身子。
三十出頭了,保養得宜,面容依舊清婉。
細長的柳葉眉,小巧的鼻,沒塗口脂,天生唇色紅潤透亮。
頭髮在腦後松松盤了個低髻,鬢邊別了朵小白花。
——那是為她丈夫戴的。
五年前那場空難後,除了夜裡睡覺,這花沒離過身。
章映雪手裡拿著已籤好女方名字的燙金婚帖,仔細觀看上面附著的八字。
片刻後,眉眼舒展。
「很好,採薇小姐的八字福澤深厚,與你是正緣。」
「命盤上看,雖有些小波折,但夫妻宮穩當,互補互旺,能相伴一生、恩愛到老。」
秦執穿著一身墨色中式襯衫,背脊挺直地坐在輪椅上,蓋著薄毯,雙手交疊置於膝上。
聞言,他沒什麼表情,目光渙散地投向窗外黑沉沉的庭院。
「嫂子別太信這些,玄學之事,當不得真。」
「有些事,寧可信其有。我之前悄悄合過你和寧家大小姐的八字。」
章映雪輕輕搖頭,鬢邊的花朵隨著動作微顫:
「那位大小姐的命格與你是有些相衝的。強求在一起,只怕雙方都煎熬,難得善終。」
秦執牽了下嘴角,沒什麼笑意,「不合便不合吧。只要肯嫁進秦家,我秦執總不會虧待她。」
「但是。」
他目光轉向窗外。
庭院裡,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拿根樹枝,專心致志地畫著什麼。
「她嫁進來,該她的體面,一分不會少。至於旁的我許諾不了她……秦家往後,終究是昭兒的。」
章映雪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望著兒子小小的背影,眼神柔軟下來。
「那你就錯了。」
她搖搖頭,語氣溫和,「小昭未必就想當什麼總裁,繼承家業。」
「他現在啊,最大的夢想是當個畫家,把他幼兒園所有小朋友都畫下來。你能逼他嗎?」
她看向秦執:「孩子有孩子的福氣,我們大人,也該有自己的人生。那場事故……不是你的錯。大哥不會怪你,我,更沒有資格怪你。」
「我心意已決。」
秦執截斷她的話,聲音沒什麼起伏,「我不會留後。這家業本是大哥掙下的,也該由他的血脈接著。」
章映雪知道一時拗不過他,嘆了口氣。
「我堅持要你娶親,不只是為留後。我是盼著能有個人,把你從這潭死水裡帶出來。」
「這宅子太冷清了,冷清得像個墓園。你需要些熱鬧,活人氣兒。」
秦執沉默了很久。
久到章映雪以為他又要像往常一樣,用沉默拒絕一切。
「嫂子,」他極輕地笑了一聲,黑沉沉的眸子看向蘇宛,沒什麼光,「你太高看我了,也高看了女人。」
他轉動輪椅,面向窗外的無邊夜色:「沒有女人會心甘情願跟一個瘸子。」
章映雪心頭一刺,還想說什麼,秦執已經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再談。
晚飯在一種壓抑的安靜中吃完。
章映雪帶著玩累了睡著的秦昭離開。
為避嫌,她從不在這裡留宿。
老宅又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秦執沒回臥室,而是讓老管家推著他,去了宅子深處一個僻靜的小院。
院子裡沒有花草,只有幾棵蒼勁的古松沉默地立著。
正中並排三座黑色石碑,是他的父母,和兄長。
輪椅停在碑前。
秦執靜靜地望著那三個名字,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孤寂清瘦的影子,仿佛要與這院中的松影、碑影融為一體。
管家無聲地在遠處候著。
不知過了多久,秦執極其緩慢地轉動輪椅,離開小院。
經過主廳時,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黑白全家福。
父母兄長俱在,年幼的他站在中間,笑容明亮。
他瞥了一眼,便移開視線。
「少爺,」管家上前一步,低聲請示,「寧家二小姐的聘禮單子,您要過目嗎?按您的吩咐,照著當年大少爺娶親的規格擬了初稿,又添了三成。」
秦執沒什麼興致,只淡淡道:「你們看著辦,只多不少。」
「是。」管家應下,又問,「寧二小姐的照片,您要不要看看……」
「不必了。」秦執打斷他,語氣裡透著疲憊的漠然,「明日送聘禮,不就見著了。」
一個不得不娶,一個大概也不願嫁的女人。
長什麼樣,有什麼分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4)
上午九時,寧家別墅。
仿佛約好一般,秦、沈兩家選在同一天送聘。
兩家隊伍,在通往寧家別墅區的最後一個丁字路口狹路相逢。
這條林蔭道不算寬闊,一次僅容一行車馬從容通過。
兩家都講究排場,不願將就,便不約而同停了下來,形成短暫的對峙。
沈家打頭的奔馳車裡,沈清瑤扒著車窗張望,蹙起秀眉,嬌聲催促:「爸,媽,讓他們讓讓呀!咱們先來的,憑什麼等他們?」
她語氣裡滿是不耐煩,仿佛等待一秒都是天大的委屈。
副駕上的沈建國掃了眼秦家隊伍,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搖下車窗,朝對面揚聲道:「對面的朋友,是我們先拐進這條道的,按規矩,該我們先過吧?」
秦家第二輛勞斯萊斯的後窗無聲降下,露出章映雪清婉的臉。
她見沈家僱來的司機等得焦躁,又是按喇叭又是閃燈,還有人點起了煙,便微微一笑,體貼道:「既是你們先到,自然是你們先過。」
「我們隊伍長、物件多,走得慢,若我們先走,怕讓你們久等,反而不美。」
這話本是體貼,怕自家綿長的隊伍擋了路。
可聽在沈家人耳裡,卻變了味道。
後座的李秀蘭本來就因秦家的陣仗而心慌,怕被比下去,被親家輕視,此刻更是憋氣。
什麼「隊伍長、物件多」,不是炫耀秦家聘禮豐厚嗎?
還「怕你們久等」,分明是諷刺他們沈家寒酸!
「有錢人都這麼假惺惺嗎?」
李秀蘭說這話時,完全沒顧慮到,她在對比其他平民家庭時,也自詡為有錢人。
和自家人吐槽完,她按下車窗,擠出一個笑:
「秦太太真是體恤。不過我們沈家雖然排場不大,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該走的路一步不會讓。久等二字我們可擔不起,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耽誤了秦家的吉時呢!」
章映雪沒料到一番好意換來夾槍帶棒的回應,一時愕然。
張了張口,不知該如何接話。
這時,秦家頭車走下一名衣著得體的老者。
他穩步上前,朝沈家車輛拱了拱手:
「沈先生,沈太太,二位安好。我家夫人心直口快,絕無他意。」
「今日都是為寧家喜事奔波,往後更是姻親,自家人何必計較先後。既然沈家車簡行速,不如先行一步,免得在此阻塞交通,徒惹圍觀。」
這話滴水不漏,既給了沈家臺階下,又把雙方抬到了「姻親」層面,讓人難以繼續發作。
沈建國和李秀蘭臉色變幻幾次,挑不出錯,更覺憋屈了。
「他們派一個女人,一個老頭出面什麼意思?正主呢怎麼不出來?看不起我們嗎?」
沈清瑤不滿道。
後座另一側的沈翊緩緩抬眼,目光冷冽地掠過那輛勞斯萊斯。
車窗緊閉,但他能感覺到一道淡漠的視線從車內投來。
不肯露面?
沈翊眼底閃過一絲陰翳。
「爸,媽,」沈翊開口,聲音平靜,「他們說得在理,堵在這裡不好看,我們先走。」
這話是對父母說,目光卻仍鎖著秦家主車,仿佛要穿透車窗,與裡面的秦執對視。
「清瑤,坐好。」
沈清瑤不滿地撅了噘嘴,在兄長平靜的注視下,還是乖乖坐了回去。
沈家車隊駛離後,秦家的車隊靜靜停在原地。
管家回到副駕,輕輕帶上門。
車廂裡一片沉靜。
秦執闔著眼,臉上瞧不出什麼波瀾,搭在薄毯上的手指輕叩膝蓋。
「沈家這幾口人,你怎麼看。」
管家略一沉吟,「那位小姐,年紀小,嬌得很,眼裡只裝得下自己。」
「沈先生好面子,撐得住場面,但底子虛。」
「沈太太,心思淺,嘴不饒人,不是個能藏事的。」
「至於沈翊——」
管家語氣慎重了幾分,「能忍,沉得住氣,有野心。」
「這一家子,性子軟的姑娘嫁進去,怕是要受氣。」
比如他們家的大夫人,被懟得現在還沒緩過來。
秦執眼睫微動,仍閉著眼。
「你短短接觸都能看出一二,寧家會不知道?」
管家微微傾身道,壓低聲音:「聽說......是沈家老爺子早年對寧家有恩,沈家是憑著舊情求的親。」
「原本都以為,嫁過去的是不受寵的二小姐,沒想到寧家應下的,是家裡千嬌萬寵的大小姐。」
管家把這歸咎於寧家厚道。
「恩情能挾一時,挾不了一世。」
秦執終於睜眼,「寧家今天點了這個頭,未必是真情願。」
他沉吟片刻,「沈家和寧家,讓人多留意。」
「是。」
秦執重新闔眼,靠進座椅深處。
「走吧,別誤了正事。」
**
按照本地規矩,送聘禮是男方長輩與女方父母接洽的事。
待嫁的女兒不需要在前廳露面招待。
此刻,寧懷遠和蔣瓊蘭早已穿戴整齊,站在門口迎候,面上帶著得體的笑。
三樓,面向前庭的弧形觀景陽臺上。
寧採薇隨意地倚著欄杆,手裡端著一杯花茶,神情淡漠地俯瞰遠方蜿蜒而上的車隊。
比起寧彩霞眯眼探頭去數車輛數目,猜測聘禮有多少,她顯得興致缺缺。
父母承諾的八千萬現金、城東別墅的過戶文件、還有那枚粉鑽……才是她關心的事情。
這是上輩子他們欠她的補償。
只要資產過戶,一變現,就立刻背上包袱離開這裡。
什麼秦執,什麼沈翊,什麼豪門婚姻,統統讓他們見鬼去吧。
她要逃婚。
讓寧家在這全城矚目的聯姻中顏面掃地,才是她對這對偏心的父母最好的報復。
至於聘禮?
那是給秦執按照身份和規矩,給寧家的東西,再多再奢華,等她逃婚後,勢必是要退回去的。
不是她的東西,看一眼都多餘。
「來了來了!」
寧彩霞整個人貼在欄杆上,伸長脖子,
目光灼灼地盯著路口,臉上神情奇異。
既有期待,又有嫉妒;既有好奇又帶著點糾結。
她記得很清楚,上輩子,是秦家車隊先到。
綿延百米的豪車肅穆又氣派,看得人心潮澎湃,臉上有光。
而現在,她曾經擁有的榮耀是妹妹的了。
一時間心裡不是滋味。
然後,打頭前來的是幾輛黑色的奔馳轎車,後面跟著普通型號的商務車。
車隊規模不大。
數了數,統共不過六輛。
就這?
寧彩霞眼睛閃過幸災樂禍:「上輩子秦家來給我下聘,光是開路的車就不止六輛。」
「看來你的未來老公,對你這個換嫁過來的二女兒,不怎麼看重啊!」
她譏誚地咂嘴道:「嘖,妹妹,姐姐真擔心你婚後的日子。你沒過門呢,就憑空比我矮了一頭。」
寧採薇緩緩轉頭,眼神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個自言自語的小丑。
「姐姐,你是不是眼神不太好?」
寧彩霞一愣:「你什麼意思?」
寧採薇下巴輕點樓下,打頭的那輛奔馳車門打開。
沈建國和李秀蘭一前一後下車,後面跟著不情不願的沈清瑤。
「那是沈家的車,姐姐,你的『好姻緣』來了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5)
寧彩霞得意的表情僵在臉上,瞪大眼睛死死看向樓下的中年男女。
不是沈建國和李秀蘭是誰?
虧她剛才嘲諷寧採薇不受秦家重視,沒想到打臉來得這麼快。
沈家竟敢這麼敷衍她?
羞惱、難堪、憤怒,齊齊湧上心頭。
更扎心的是,沉穩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三輛純黑鋥亮的勞斯萊斯,如深海中的巨鯨,緩緩駛入視野。
秦家的車隊,到了。
一邊是沈家侷促的六輛車,一邊是秦家望不到頭的長龍。
強烈的對比刺得她眼睛生疼。
「啊!!!」
她發瘋地尖叫一聲,像要把人吃掉似地抓住欄杆大力搖晃。
「沈家他們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車隊比不過就算了,怎麼這麼沒眼色?非要搶在秦家前頭開過來?!害我以為是秦家的……!」
在寧採薇面前輸勢,對她來說是無法忍受的恥辱。
更雪上加霜的是,母親蔣瓊蘭拿著兩份聘禮單,笑盈盈地上樓來了。
按規矩,禮單是父母過目清點,本不該給待嫁的女兒看。
但蔣瓊蘭向來寵溺寧彩霞,想著讓她先高興高興,便順便也叫上了寧採薇。
「來來,你們姐妹倆都瞧瞧。」
寧彩霞快步上去,搶過兩份禮單,眼珠子左右來回打轉,臉色越來越陰沉。
秦家列出的條目密密麻麻,一眼都掃不完。
而沈家給的是什麼?
一套成色普通的翡翠頭面,一處偏遠的商鋪,一點沈翊公司的邊緣股份,幾樣市面常見的金飾……
林林總總,折算下來,價值還不如她名下房產的月租。
「就這些?!」
她聲音拔尖,捏得紙張譁啦作響。
「沈家這是打發叫花子嗎?!我寧彩霞就值這點破爛?!」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
她拎起裙擺,不顧母親的阻攔,一陣風似地「蹬蹬蹬」衝下了樓。
「母親,你給她看這做什麼,以她的性格不得大鬧一場?」
蔣瓊蘭一拍腦袋,「是我糊塗了。採薇,這禮單你幫我先收好,我去攔著她點。」
寧採薇接過秦、沈兩家的禮單。
秦家的先放在一邊。
單看沈家的禮單,羅列的商鋪和沈翊公司的原始股,上輩子她嫁給沈翊時,可沒有。
寧彩霞該知足了。
寧採薇唇角勾起一絲譏誚。
沈家這次,為了迎娶寧彩霞「大出血」。
可她清楚沈家人的性格,精明算計到了骨子裡。
他們願意給這麼多,不是多重視寧彩霞這個人。
而是認定寧家這位掌上明珠帶過來的嫁妝,價值遠超這些。
給得多,是投資,是餌,方便以後能從寧彩霞身上連本帶利榨取更多。
就這麼簡單的邏輯。
樓下傳來寧彩霞拔高而尖銳的聲音,像指甲刮過玻璃:
「......這麼點錢就想娶我寧家千金?」
「沈伯父沈伯母,你們沈家是窮得揭不開鍋了嗎?」
「我隨便一套首飾都不止這個價!你們這是看不起我寧彩霞,還是看不起我們寧家?!」
接著是沈建國尷尬的辯解和李秀蘭強笑著的安撫。
寧彩霞不依不饒的駁斥:「聘禮少就算了,你們能不能有點眼色?非要搶在秦家車隊前頭過來?」
「哼!現在倒好,你們家六臺破爛跟人家秦家幾十輛豪車擺在一塊兒,你們不嫌丟人,我都替你們臉紅!」
「早知道你們這麼上不得臺面,就該等秦家走完了,再通知你們灰溜溜過來算了!」
沈建國和李秀蘭被這劈頭蓋臉一頓教訓,弄得灰頭土臉,面面相覷。
他們早知寧家大小姐驕縱,卻沒想到能驕縱到這般地步,比他們家清瑤任性十倍不止!
兩人下意識看向一旁的寧懷遠和蔣瓊蘭,用眼神求助:
親家公,親家母,你們倒是管管啊?
寧懷遠和蔣瓊蘭只能假裝看不到,臉上掛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管?怎麼管?
他們大女兒發起瘋來,連他們當父母的都敢指著鼻子罵,何況是別人?
在寧彩霞這裡,挨罵可是「一視同仁」的。
站在沈翊身旁的沈清瑤,從未來嫂子居然是個潑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眼看父母被罵得抬不起頭,小臉一繃,那股子被嬌慣出來的脾氣也上來了。
「喂!你兇什麼兇!」
沈清瑤瞪著寧彩霞,「我爸媽好心好意來送聘禮,你憑什麼這麼說他們?」
「嫌少?嫌少你別嫁啊!你以為我哥多稀罕你似的!」
寧彩霞正在氣頭上,被沈清瑤這麼一頂,火氣更是竄起三丈高。
「你算什麼東西?這裡輪得到你說話?」
她銳利的目光刀子一般刮過沈清瑤嬌嫩的臉,又落到她緊緊抱著沈翊手臂上的手。
「還有,你個小浪蹄子,摟著我未婚夫幹什麼?手往哪兒放呢?!」
「給我放下!」
「......」
沈清瑤被罵得一愣,下意識放開手,又覺得自己憑什麼聽她的話,賭氣抱得更緊了。
又畏懼寧彩霞的氣勢,往沈翊身後縮:「你胡說八道什麼呢?他是我哥!」
沈建國和李秀蘭見狀,心裡一咯噔,生怕寧彩霞再說出什麼更難聽的話,忙不迭解釋:
「彩霞,誤會誤會!這是清瑤,是阿翊的親妹妹,你未來的小姑子!」
「哦——原來是親妹妹啊。」
寧彩霞拖長了語調,目光在沈翊和沈清瑤緊貼的身子上冷冷轉了一圈,諷刺道:「我還以為是情妹妹呢。瞧這黏糊勁,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才是一對。」
「多大的人了,男女授受不親不懂嗎?親兄妹也得有點分寸!」
「寧彩霞!」沈翊終於忍無可忍,沉聲開口,臉色已經十分難看。
他習慣了掌控一切,何曾被人如此當眾羞辱,還牽扯到清瑤。
「怎麼?我說錯了?」
寧彩霞半點不怵,高揚的下巴朝不遠處秦家車隊那邊一點。
秦家的主車依舊安靜停著,車門未開,那份沉靜的等待本身就透著無聲的底氣。
「瞧瞧人家秦家的做派,那才叫規矩,那才叫體面!哪像你們……」
她哼了一聲,「一股小家子氣。」
寧採薇站在樓梯拐角處,倚著扶手,差點沒忍住要給她這位姐姐鼓掌了。
好一出大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6)
她早知道寧彩霞什麼脾性。
那是半點虧不肯吃的主,仗著父母在後頭兜底擦屁股,天王老子來了都敢懟。
上輩子自己在沈家受盡憋屈,半夜蒙著被子掉眼淚時,不是沒幻想過:要是換作寧彩霞嫁過來,她會怎麼做?
現在她親眼看見了。
沈建國和李秀蘭被罵得訕訕的,頭都抬不起來。
那個欺軟怕硬,慣會裝乖賣巧的小綠茶精沈清瑤,紅著眼往哥哥身後縮。
再看看一直以溫潤持重示人的沈翊,那張臉青了又白,額角青筋都在跳……
別說,真有點解氣。
沈翊最恨被拿來跟別人比較,對方還是他嫉妒又看不起的秦執。
被寧彩霞指著鼻子罵不如秦家體面,簡直像一桶滾油澆在心頭上,燒得他胸口發悶,眼前黑了又黑。
「潑婦!」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
「我沈翊娶不起你!」
他撂下話,轉身就走。
沈建國追在後面勸,李秀蘭拉著他嘀咕道:「上次我找大師合八字,你還記得不?」
沈建國皺眉:「怎麼又提這個?」
「結果出來了,大師說這兩人一個屬火一個屬金,金火相剋,硬湊在一起是要犯衝的。輕則家宅不寧,整日雞飛狗跳,重則……怕是會見血光,不得善終。」
沈建國聽得心煩:「少胡說八道!」
「我哪胡說了?」李秀蘭委屈道,「這不都應驗了?沒進門呢,就鬧成這樣。往後過了門,這日子……」
她沒再說下去,重重嘆了口氣,臉上愁雲滿布。
沈家一行人走到門口,不得不停下。
幾個穿著黑色勁裝的保鏢堵在門前站崗。
一位大漢動作利落地俯身探入車門,小心翼翼地將裡頭的人橫抱出來。
秦執閉著眼,冷白的面容沒什麼表情,任由人動作,像一尊沒有生氣的玉像。
另一人迅速將空著的輪椅拎出,拿進門展開、擺正。
抱人的那個緩而穩地將秦執放回輪椅上,替他理了理膝上的薄毯。
整個過程安靜、緩慢,透著一股不容打擾的凝重氛圍。
管家立在門邊,微微朝他們躬身:「勞駕,請稍候片刻。」
就這麼一個大門,被秦家的人與輪椅穩穩佔住。
沈家一行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硬生生被堵在了原地。
方才沖天火氣,在這停頓的片刻,一點點冷卻、沉澱。
最後化作難堪的尷尬,黏在每個人的背上。
這場鬧劇鬧到秦家人眼皮子底下了,還不知道對方在心裡怎麼恥笑他們呢。
寧懷遠和蔣瓊蘭總算反應過來,急急上前打圓場。
寧懷遠一把拉住沈建國的胳膊,挽留他:「哎呀,親家,孩子年輕氣盛,嘴上沒個把門的,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快,裡邊請,茶都備好了!」
今天這事傳出去,本就忌憚寧彩霞名號的體面家庭,更不敢上門求親了。
除了怨種沈家,誰還敢娶寧彩霞?
蔣瓊蘭明白這個道理,堆起笑,去扯李秀蘭的衣袖:「彩霞這孩子,被我們慣壞了,脾氣是衝了點,可心眼不壞。往後成了一家人,慢慢教,慢慢教……」
寧採薇從樓梯走下來,對寧彩霞道:「差不多行了。你再這麼鬧下去,把人面子踩進泥裡,誰還肯娶你?」
「你心心念念的沈太太,想不想做了?」
寧彩霞胸口劇烈起伏,在看到秦執的那刻起,畏懼得挺直腰背,立正站好。
上輩子被禁錮在秦家老宅,學規矩的恐怖回憶全回來了。
瑟瑟發抖間,被寧採薇的聲音拉回冰冷的現實。
秦瘸子,她不可能再嫁一次。
其他豪門子弟,誰沒聽過她寧大小姐驕縱跋扈的名聲?
肯娶的,大概就眼前這個被她罵得狗血淋頭、卻始終沒對她說一句重話的沈翊了。
至少……他能站著,自己能走,是個正常的男人。
她咬著下唇,飛快地瞥了沈翊一眼。
對方臉色依舊難看,但眼神裡的怒意退了些。
寧彩霞心裡噼裡啪啦地打著小算盤。
沈家父母好欺負,沈翊脾氣好,她嫁過去依舊可以作威作福。
但她不會感激寧採薇的提醒,鼻子裡哼出一口氣:「寧採薇,你是屬烏龜的吧?上輩子真能忍。」
說完,寧彩霞順著父母遞過來的臺階,朝著沈家三口,乾巴巴地說了句:
「……對不起,你們別跟我計較,剛才我說話重了。」
沈翊看著眼前這個變臉比翻書還快的女人,胸口鬱氣翻騰。
可想到公司裡那些等著填的窟窿……
他閉了閉眼。
男人,必須得忍。
他輕輕點了下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嗯」字。
沈清瑤在一旁紅了眼圈,滿心不服,卻被李秀蘭死死攥住了手腕,壓了回去。
寧採薇退後半步,看著這迅速「息事寧人」、重歸「和睦」的一幕,覺得荒謬又好笑。
惡人自有惡人磨。
老話不假。
要不是她鐵了心要逃,這沈家往後的日子,雞飛狗跳,天天唱戲,怕是比電視劇精彩。
留下來瞧個樂子也不錯。
她心情好,一抬眼,對上章映雪望過來的目光。
章映雪一手牽著兒子秦昭,站在稍遠處,將方才那場鬧劇從頭看到了尾。
她臉上還帶著「我是誰我在哪,這還是正常世界嗎」的錯愕,目光與寧採薇相接時,微微一愣。
從對方的穿衣打扮,以及與寧家夫婦相像的五官,猜出這位應該是寧家二小姐。
寧採薇禮貌地朝她點點頭,笑了一下。
章映雪心頭莫名一松。
看起來……是溫溫柔柔、安安靜靜的性子。
經過寧彩霞這麼一出鬧,她對寧二小姐所求不高,能講得通道理,好相處就謝天謝地了。
在心裡感激,幸好嫁進來的是這位二小姐。
若是換了寧彩霞,就憑她那通能把未來婆家罵得抬不起頭的本事……
往後這秦家老宅,她帶著昭兒,怕是連門檻都不敢跨進一步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7)
照他們這地方的規矩,從送聘到大定,待嫁的女兒得躲開,衣角都不能讓男方瞧見。
美其名曰「未嫁先疏,以全貞節」。
可寧彩霞上午那通鬧,早把古禮舊俗撕了個稀巴爛。
規矩既已破了,寧懷遠和蔣瓊蘭對視一眼,乾脆順水推舟,留兩家人吃頓便飯。
「往後都是親家了,難得聚這麼齊,粗茶淡飯,千萬別推辭。」寧懷遠話說得漂亮。
沈建國沒怎麼猶豫點了頭。
聘禮送了,兒媳婦定了,吃頓飯怎麼了?
他正想嘗嘗,這種底蘊深厚的富貴人家,平日裡到底吃些什麼山珍海味。
李秀蘭更是眉開眼笑,扯了扯丈夫袖子:「正好,咱們學學。回去啊,照著樣子擺席上菜,往後宴請客人,可不能丟了阿翊的臉面。」
攀上寧家這門親,好處實實在在。
不止是擺在明面上的資金和人脈,更有這些尋常人家踮腳也望不見的「老派」習俗和腔調。
如今就攤在眼前,回頭便能依葫蘆畫瓢地搬回自家。
所有從底層掙紮上來、好不容易「上岸」的「新富」,頭一樁要緊事,便是著急忙慌地學。
學怎麼穿衣裳不露怯,學怎麼說話不失禮,學餐桌上藏著哪些不容僭越的規矩。
仿佛把這些外殼一絲不苟地臨摹下來,內裡便能跟著鍍上一層金。
沈建國搓搓手:「是極是極!富貴人家的禮儀排場,裡頭學問大著呢!咱們是該好好看,好好學!」
寧彩霞聽見他們的對話,從鼻子裡嗤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沈翊臉頰肌肉緊了緊,自覺丟了面子,股燥熱從耳根爬上來:「爸,媽,少說兩句。」
出乎意料地,寧彩霞沒順著這難堪再踩一腳。
而是轉了笑臉,聲音柔和地對沈家夫婦道:「伯父伯母思慮得周全。這家門裡的氣象,往往就藏在這些穿衣吃飯的細微處。」
「二位肯用心學,幫襯沈翊,有你們這麼為他著想的父母,是他的福氣。」
沈建國和李秀蘭一愣,被這突如其來的體己話哄得頭腦發懵,隨即臉上笑出了褶子,連聲道:「彩霞懂事!娶了你是我們家的福分。」
氣氛一時祥和不已。
沈清瑤挽著哥哥的手,眯起眼打量這位準嫂子。
變臉真快。這女人,不簡單。
另一邊,秦執自始至終沒往寧採薇所在之處看過一眼。
他嚴格恪守著婚前「男女授受不親」那套,平靜地對寧懷遠夫婦道:
「寧先生,寧夫人盛情,秦某心領。只是舊例不可廢,未行大禮,便是外人。此時同桌共食,於禮不合,這飯,不便叨擾。」
章映雪牽著秦昭的小手,溫聲勸:「阿執,規矩是死的。換了婚帖,就是緣分。提前說說話,互相了解,培養感情,總好過大婚那日面面相覷,顯得生分。」
秦執搖頭,語氣更淡:「夫妻感情,結婚後自然有時間慢慢培養,婚前恪守本分,保持距離,才是對彼此,對這門婚事最大的尊重。嫂子,不必再說。」
寧採薇垂著眼,心裡卻點了點頭。
正合她意。
她本就要跑,註定不會是他妻子。
既無結果,何必開始?
省了虛情假意的周旋,反倒乾淨。
寧彩霞不知何時蹭到她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優越感十足道:
「瞧見沒?木頭疙瘩一個,比棺材板還冷硬。連頓飯都不肯陪你吃,往後啊,有你守活寡的日子。」
寧採薇沒看她,只抬眼,望向秦執的方向,聲音清晰,不高不低:
「秦先生說得在理。古禮傳下來,自有它的分寸。我們尚未嫁娶,是該謹慎些。」
話音落,廳裡靜了靜。
秦執似乎沒料到她會開口,更沒料到是附和。
他眼睫微動,終於第一次,將目光正式投向他這個卻從未細看的「未婚妻」。
那女子站在光影交界處,一身素淨的白色衣裙,頭髮用了根銀質髮簪松松挽著。
眉眼不算極豔,卻清秀乾淨,像雨後的新竹。
面對他威嚴感十足的視線,微微頷首,姿態坦然,沒有半分被冷落的委屈或刻意的討好。
比她那個聒噪驕縱、面目猙獰的姐姐,順眼太多。
他略一點頭。
章映雪眼裡掠過一絲笑意,忽然彎腰,摸了摸秦昭的腦袋:「昭兒是不是餓了?小肚子都咕咕叫了。」
秦昭眨巴著大眼睛,十分配合地捂住肚子,奶聲奶氣道:「餓,肚肚餓,媽媽,昭昭想吃飯。」
小傢伙生得玉雪可愛,這副模樣把在場長輩都逗笑了,氣氛鬆快不少。
蔣瓊蘭摸了摸孩子的頭,順勢看向秦執:「秦先生,您看,孩子禁不住餓。」
「這會兒坐車回去,再張羅飯菜,怕是就晚了。路上在外面將就,總不如家裡準備的乾淨合口。要不留下,簡單用點?」
秦執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看向嫂子。
章映雪回以無辜又溫柔的眼神。
他沉默片刻,終究敗給侄子那雙澄澈的雙眸。
「……僅此一次,下不為例。」
章映雪抿唇一笑,心照不宣。
等飯的工夫,寧懷遠和蔣瓊蘭交換個眼色。
蔣瓊蘭笑吟吟上前:「這開飯還得一會兒,乾等著怪悶的。親家,我帶你們去後頭園子轉轉?今年新引了幾株珍品蘭花,開得正好。」
沈家父母自然樂意,寧彩霞笑眯眯地擠開沈清瑤,挽著沈翊的手。
於情於理,他都拒絕不了。
在妹妹哀怨的目光中,沈翊唇角抿成直線,終究沒說什麼,被寧彩霞拉走了。
廳裡瞬間空了大半。
章映雪眼波流轉,「哎喲」一聲,「瞧我這記性,方才看見池子邊有隻好大的錦鯉,忘了指給我們昭兒看了。走,媽媽帶你去看看。」
說著,牽起兒子,對兩人柔和地笑笑,步履輕盈地走了出去。
秦執:「……」
他坐在輪椅上,望著空曠的客廳,和唯一留下的、站在幾步之外的寧採薇,身體不易察覺地僵了一瞬。
自己推著輪椅跟過去?
未免太刻意,顯得難堪。
他索性不動了,如一尊沉默的玉像,定格在原處。
窗外竹影搖曳,屋內檀香浮動。
寧家不薰香。
寧採薇嗅了嗅,淺淺反應過來,那是他身上的味道。
男人端著嚴肅古板的氣場,卻被困在這裡與她四目相對,形成一種微妙的反差。
她覺得有點好笑,嘴角剛想彎,又立刻壓住,瑩白的貝齒輕輕咬住下唇。
偏偏這時,秦執轉過頭。
目光銳利地捕捉到她臉上尚未斂去的波動。
「你在笑我?」
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覺得我這副腿腳不便的模樣,很可笑。」
嘲笑一個殘疾人,的確不厚道。
寧採薇抿了抿唇,抬眼迎上他的視線。
「不是可笑。」她語氣平和,坦誠道:「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沒想到秦先生這樣的人,也會囿於一架輪椅,被困在這方寸之地。」
秦執眸光微凝,深深看了她一眼:「腿瘸了,只能坐輪椅,即便是我,也不能事事假手他人。」
像今天這樣的場合,主家宴請,未來姻親初會,保鏢管家得留在外廳候著,不能隨意踏入內室。
寧採薇輕輕搖頭,「困住您的不是輪椅,是您的心。」
「若真想離開,自己轉動車輪,照樣能走。可秦先生寧可僵坐在這裡,也不願伸手,無非是被得體二字縛住了。」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旁人是身不由己。秦先生您,是畫地為牢。」
「規矩、體面、旁人的目光……您用這些,給自己壘了個最堅實的籠子。」
「這籠子,可比輪椅沉多了。」
「......」
秦執的目光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兩秒。
這般近乎冒犯的直白,放在旁人身上,他早該覺得僭越了。
可此刻,他心頭只餘下興味。
或許是因為,她眼中既無泛濫的同情,也無刻意的安慰,只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反而顯得異常坦率。
他沉默片刻,開口,「你挺敢說,就不怕惹我生氣?」
「不怕。」寧採薇答得乾脆。
兩輩子的磋磨,早練就了她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
「因為說了也無妨。秦先生心裡自有城池,固若金湯。旁人三言兩語,動搖不了。」
油嘴滑舌。
他心道。
「你倒是會說話。」他語氣淡淡,聽不出是褒是貶。
只是一直緊抿的唇角,鬆了一線。
方才略顯凝滯的氣氛,悄無聲息地流動起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8)
氣氛鬆快後,即便不說話,也不至於太尷尬。
只是某種無形的弦還虛虛繃著。
秦執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脊背挺得筆直,坐姿紋絲不動。
那目光從側面投來。
輕飄飄的,羽毛似的拂過他側臉,停留片刻,又悄無聲息挪開。
等他抬眼望去,卻見她垂眸理衣袖,一副專注模樣。
如此反覆幾次。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無意識蜷了蜷,心頭掠過一絲侷促。
像少年時被不熟悉的女同學打量,明知不該在意,耳根卻隱隱發燙。
不成體統。他想。
未婚夫妻婚前理應持重守禮,目光這般肆意流連,實在不合規矩。
該尋個時機,婉轉提點才是。
念頭剛落,窗玻璃模糊的反光裡,那道白色裙裾的輪廓似乎又轉向他。
這次他沒再猶豫,猛驟然側頭。
寧採薇沒來得及躲開。
四目相對的一瞬,她先是一怔,隨即彎起眼睛,坦蕩地笑了笑。
笑意很淺,卻讓她整張臉亮了一下,像陰翳雲層後透出的薄薄天光。
他心口微動,想問「總看我做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怕她說出什麼「你是我未婚夫,我看不得?」之類大膽直白、惹人羞惱的話來。
既視她為未來的妻子,自認有引導之責。
秦執目光沉靜地落回她臉上。
那目光很平,很穩,像深井裡的水,不起一絲波瀾。
卻又因太過專注,顯出一種奇異的重量。
他的眼珠極黑,不是尋常的深褐,而是那種能吸盡光線的墨黑。
此刻這雙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瞳孔裡清晰地映出她小小的倒影,似乎已然看透她的那些小心思。
寧採薇唇角的笑漸漸有些掛不住。
她先垂了眼,睫毛輕顫,隨即又強作鎮定地再次與他對視。
不消片刻,白皙的耳廓漫上一層淺淺的緋色。
她終究沒扛住,微微偏過頭,連脖頸都泛起淡淡的粉。
半盞茶時間眨眼就過,傭人悄步進來,朝兩人躬身。
「秦先生,二小姐,偏廳備好飯了。」
寧採薇側立在他身前,輕聲道:「我推你過去吧。」
「不必。」
秦執看了眼她白嫩如蔥根的手指,「這種瑣事,讓下面人做。你的手,不必沾這些。」
說罷轉向候在一旁的傭人,略一頷首,「有勞。」
傭人立刻上前,扶住輪椅推手。
寧採薇側身讓開,垂下眼睫。
方才面上那層因「偷看被抓」而浮起的薄紅,褪得乾乾淨淨。
哪裡是真害羞。
不過是試探罷了。
那一來一回的眼神交鋒,她演了七分少女羞怯,留了三分清醒觀察:
秦執究竟是不是寧彩霞說的那樣,陰鷙專制、視女人如擺設。
現在看來……
寧採薇抬起眼,目光靜靜落向前方男人挺直的背脊。
至少此刻的他,克制,守禮,透著股老派的教養。
對下人亦存涵養。
目前印象尚可。
可耳聽為虛。眼見,就一定為實麼?
上輩子在沈翊身上吃的虧還少麼?那些溫柔體貼,婚後都成了淬毒的針,一陣陣扎在她遍體鱗傷的心臟上。
秦執表露出的模樣,說不定是裝的。
還得再看。
輪子碾過光潔的地板,發出均勻細碎的聲響。
兩人前一後出了廳門,一路無話。
長廊深深,午後日光斜斜鋪進來,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坐一立,輪廓分明。
影子時而交疊,又很快分開。
秦執望著前方被陽光照得微微發亮的石板路,眼底映著晃動的光斑。
他忽然覺得——
這樁婚事,似也沒有預想中那般令人抗拒。
**
寧懷遠坐主位,左手邊依次是秦執、章映雪、秦昭。
右手邊則是沈建國、李秀蘭、沈翊、寧彩霞。
寧採薇的位置被安排在長桌另一端,與秦執遙遙相對。
章映雪朝寧採薇眨了下眼,笑意溫軟。
寧採薇不動聲色地回以微笑,心裡卻轉了個彎。
上輩子寧彩霞婚後回娘家,十次有五六次是因為這位大嫂。
沒少咬牙切齒地咒罵:「裝模作樣!死了丈夫不回去守寡,整天賴在小叔子家不走算什麼?」
「還帶個拖油瓶,三天兩頭往阿執書房鑽!誰知道安的什麼心?」
「表面溫柔大度,背地裡不定怎麼盤算秦家家產呢,綠茶婊!」
她說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撞破了什麼私情。
可此刻親眼瞧著……
章映雪替秦昭圍好餐巾,側首低聲與秦執說了句什麼。
秦執微微頷首,目光平視前方。
兩人之間隔著一臂有餘的距離,姿態坦蕩,毫無狎暱。
傭人悄步上前布菜。
菜式不顯山不露水,卻樣樣精緻。
清燉蟹粉獅子頭、龍井蝦仁、文思豆腐……都是費工夫的淮揚菜。
沈建國舀了勺獅子頭,咀嚼半晌,咂咂嘴朝寧懷遠豎拇指:「親家,府上廚子手藝絕了!肉嫩湯鮮,到底是老派人家,講究!」
李秀蘭忙跟著點頭奉承。
蔣瓊蘭和寧懷遠應付他們已有些吃力,沒多餘心思與秦家人搭話,眉間隱著淡淡煩躁。
李秀蘭眼睛總往章映雪那兒瞟,主動搭話:「秦太太好福氣,小少爺生得玉雪可愛,瞧著就冰雪聰慧。」
章映雪含蓄地淺淺一笑,並不接話,低頭細心剔淨一塊清蒸鱸魚的刺,放入秦昭碗中。
秦執則微微側身,聽侄子嘰嘰咕咕說著今日在園子裡瞧見的蝴蝶,唇角的弧度很淡,眼神卻是緩的。
一雙清冷的丹鳳眼,溫和的上挑著。
長桌對面。
寧彩霞夾了一筷子龍井蝦仁,輕輕放到沈翊碟中,聲音掐得又軟又甜:「翊哥哥,這個清淡,你嘗嘗。」
沈翊「嗯」了一聲,筷子卻沒往那蝦仁去。
寧彩霞笑容僵了僵。
沈清瑤扯了扯沈翊的袖子,細聲細氣地說:「哥,我要吃那個。」
小手指了指離她稍遠些的蟹粉獅子頭。
沈翊二話沒說,伸手便舀了一顆,穩穩放入她碗中,低聲叮囑:「小心燙。」
寧彩霞臉色霎時黑了一層,強忍著沒發作。
寧採薇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彎了彎眼角,手中竹筷「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歉然地對眾人笑了笑,彎腰去撿。
桌布很長,垂下遮出一片昏暗的空間。
俯身時,目光不經意掠過對面——
沈翊和沈清瑤的挨得極近,幾乎椅子磕著椅子。
兩人垂在身側的手,在昏光裡緊緊交握。
沈翊的拇指在妹妹手背上,安撫似的輕輕摩挲。
曖昧,扎眼。
寧採薇眼睫一顫,想起上輩子發覺丈夫秘密時的噩夢,摩挲著撿起竹筷。
只撿到一根,另一根不知滾哪兒去了。
她忽然倒盡胃口,索性不撿了,慢悠悠直起身。
再看對面,寧彩霞重整旗鼓,殷勤地給沈翊舀湯。
沈翊眉頭微蹙,勉強道了句謝。
一旁沈清瑤嘴撅得能掛個油瓶。
她啼笑皆非。
可真有意思。
上輩子寧彩霞拼死逃離的秦執,克制守禮,家風清正。
而她搶破頭要嫁的沈翊,家裡卻藏著這麼個黏糊又霸道的「好妹妹」,婆婆掐尖要強,公公精明算計。
未婚夫本人嘛……呵。
這眼光,不知該說是差,還是絕。
「採薇,」章映雪溫軟的聲音傳來,帶著關切,「筷子掉了?沒碰著哪兒吧?」
她目光落在寧採薇手中,只捏著一支孤零零的筷子。
「沒事,嫂子,」寧採薇抬眼,笑得毫無破綻,「手滑了。」
「勞煩再取一副吧。」
傭人應聲而去。
就在這當口,秦執忽覺輪椅的左側輪子硌到了什麼,微微一頓。
他垂眸,不動聲色地撩開垂落在腿上的桌布——
一支孤零零的翠綠竹筷,靜靜躺在他輪椅的車軲轆旁。
「......」
他眉梢微挑,目光越過長桌,落在寧採薇臉上。
感應到他視線,她非但沒有躲閃,反而唇角一彎,又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溫溫軟軟,眼神清澈柔軟,瞧著無辜得很。
秦執收回視線,心裡蕩起淺淺漣漪。
先是偷看,再是掉筷子,還偏偏滾到他這邊來。
這小把戲……
他搖頭,飲了口茶。
他這小未婚妻,表面瞧著溫順安靜,骨子裡恐怕沒那麼安分。
坐得這麼遠了,還要變著法子,黏黏糊糊地引起他注意。
手段雖稚嫩,心思倒活絡。
他潤了潤喉,將眼底那點微瀾壓了下去。
罷了。
總歸是要嫁進來的。
這些上不得臺面的小姑娘心思,日後慢慢扳正便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9)
飯後,傭人奉上清茶。
雙方長輩開始談及婚事的細枝末節。
寧懷遠剛起了個頭,窩在章映雪懷裡的秦昭打了個綿長的哈欠。
小人兒眼皮沉甸甸地往下墜,腦袋一點一點,活像課堂上聽天書的學生,下一秒就能睡過去。
章映雪溫柔地攏了攏兒子。
秦執餘光瞥見,冷硬的唇角軟化一瞬。
他收回目光,徑直開口,「婚期,你們定。其餘要求,儘管提。」
「賓客名單擬好給我,座位需安排。婚宴的場地、菜單、酒水......若你們無暇或無從下手,亦可全權交由秦家操辦。」
「婚紗,珠寶首飾,看中什麼,一併購入。」
老管家收到眼神示意,上前半步恭敬道:「章程稍後會送到府上供二位過目,若有需要調整之處,隨時吩咐。」
秦執看向寧懷遠:「秦家娶親,遵循舊例,但一切以寧二小姐的意願和舒適為先。她若有特別要求,可直接提出。」
寧採薇迎著眾人的目光,淺淺一笑,聲音輕柔:「暫時沒有,秦先生考慮得很周全。」
秦家這邊一錘定音,讓沈建國和李秀蘭面子上有些掛不住,心想:你秦執這麼大方,倒逼得我們不能太寒酸了,否則不得被對比下去?
寧懷遠卻是心頭一松,臉上堆起笑,「如此甚好,便聽秦先生的罷!」
幾乎同時嫁兩個女兒,瑣事紛繁,能少操一份心自然是好的。
秦執微一頷首,不再多言,示意管家準備離開。
寧懷遠見狀,忙要起身相送,胳膊一沉,被寧彩霞死死拽住了。
「爸!妹妹那邊自有秦家人一手包辦,我這兒一堆事沒著落呢!」
「您得留下來,幫我拿拿主意呀!」
「總不能光緊著妹妹,不管我了吧?」
寧懷遠被她拽得尷尬,看向妻子蔣瓊蘭。
蔣瓊蘭立刻會意,「懷遠,你留下陪沈兄沈嫂再聊聊。採薇,你去送送秦先生吧。」
寧採薇聞言,順從地站起身,淡淡應了聲:「好。」
一路無話。
到了車邊,保鏢熟練地協助秦執上車,收起輪椅。
寧採薇停在一步之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臉上是無可挑剔的淺笑。
管家去了後面一輛車。
章映雪抱著秦昭坐進頭車後座,搖下車窗,溫聲對寧採薇道:「採薇,外面有風,快回去吧。」
她輕輕拍了拍懷裡的兒子,「昭兒,跟嬸嬸說再見。」
小秦昭努力睜大睏倦的眼睛,看向車外那道纖秀溫柔的身影,清脆地喊道:「是漂亮姐姐!漂亮姐姐再見!」
小手努力揮了揮。
章映雪失笑,略帶歉意地看向寧採薇,「小孩不懂事兒,等再大點了就會認人了。」
「沒關係,我喜歡這個稱呼。」
寧採薇臉上的笑容更真實了。
「嬸嬸」聽著老氣橫秋,她更喜歡這聲天真純粹的「漂亮姐姐」。
她朝秦昭揮揮手,聲音柔和:「昭昭再見,下次再來玩。」
秦執坐在車內,目光透過車窗,
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她笑起來很好看,有種毛茸茸的暖意。
他低沉地開口,「回去吧。婚期和其他安排,稍後會有人與你聯繫。」
寧採薇點了點頭,朝車內揮了揮手:「好,路上小心。」
車子緩緩啟動。
她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開。
車內。
章映雪透過後視鏡,看著那道始終佇立、漸行漸小卻未移動的身影,語氣讚賞道:「這孩子難得。心思細,禮數周全,待人接物不卑不亢。瞧著安靜,內裡卻是個有主意的。」
最重要的是——
「她看昭兒的眼神,是做不得假的歡喜。」
她側頭看向身旁閉目養神的秦執,「阿執,你這婚事,說不定歪打正著,撿到寶了。」
良久,秦執才淡聲開口,依舊聽不出太多情緒,但比起平日的淡漠,聽著更溫和了:
「至少比她那個姐姐懂分寸,省心。」
而寧家這邊,寧採薇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慢悠悠地往回走。
她特意在外多待了會兒,就是想避開裡頭關於寧彩霞婚事的扯皮。
卻不料,剛踏進偏廳門檻,就被眼尖的寧彩霞一把拽住,拖了過去。
「你回來的正好!」
「爸,媽,你們評評理!從小到大,從小到大,我吃的、穿的、用的,哪樣不是挑最好的?當初聯姻的人選,不也是我先挑嗎?」
她手指幾乎戳到沈家父母面前,激動得胸口起伏:「怎麼輪到嫁人辦婚禮,反而要我受委屈了?沈家眼下是比不得秦家,可我的婚禮規格,總不能比妹妹差出一大截吧?」
「我不求跟秦家一模一樣,但至少要有他們家六七成的風光!不然我寧彩霞的臉往哪兒擱?寧家的臉又往哪兒擱!」
這話一出,沈建國和李秀蘭的臉色瞬間綠了。
秦家什麼規格?百年世家娶媳,是能照著比的嗎?
就算只取一半,也夠讓根基尚淺、資金吃緊的沈家脫一層皮!
沈清瑤早就聽得火冒三丈,此刻嗤笑出聲,話裡淬著毒:「寧彩霞,你怎麼什麼都跟你妹妹比?是眼紅病病入膏肓,還是純粹就見不得你妹妹好?」
「人家秦家是秦家,我們沈家是沈家,能一樣嗎?」
寧彩霞被噎得臉色通紅:「你……」
李秀蘭見她們又要吵起來,頭皮發麻道:「彩霞啊,瑤瑤小孩兒心性,口無遮攔,你別往心裡去。咱們沈家肯定盡力大辦,讓你風風光光的嫁進來……」
沈清瑤卻不肯罷休,眼珠一轉,親親熱熱地湊到寧採薇身邊,摟住她的胳膊,仰臉對寧彩霞道:
「你要真那麼羨慕嫉妒,當初怎麼不選秦執啊?巴巴兒地跑來我們沈家挑三揀四?」
「我倒更喜歡採薇姐姐這樣溫柔安靜的嫂嫂!」
說著,頭膩歪地往寧採薇肩上靠去。
寧採薇臉上的假笑消失。
沈清瑤身上甜膩的香氣讓她生理性地感到不適。
她嫌棄地將胳膊從對方懷裡抽出來,側身拉開距離。
沈清瑤沒料到她這般不給面子,一時僵在原地。
「姐姐。」
寧採薇抬眸看向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寧彩霞,「你要是不滿意沈家這門親事,現在換還來得及。」
這句話扎了寧彩霞的心。
寧父寧母尷尬得手足無措,眼神慌亂。
只有他們自家人知道,這門婚事,本就是寧彩霞從寧採薇手裡「換」過一遍的了!
這要傳出去,姐妹爭夫,姐姐搶妹婿,寧家的臉面就別要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10)
寧懷遠額角見了汗,急得朝寧採薇狂使眼色,讓她不要說露嘴。
寧採薇嘴角那抹譏誚,更深了。
寧彩霞更是憋屈得說不出話來。
她看著父母沉默卻尷尬難掩的態度,沈家父母難看的臉色,再看看寧採薇那副雲淡風輕卻暗藏譏誚的模樣,知道再鬧下去,恐怕要雞飛蛋打。
於是強行咽下那口惡氣。
「不照搬秦家也行。但無論如何,我的婚禮排場至少要有秦家的五成規格!這總可以吧?」
「不夠的差額我們寧家補上!爸,媽,你們說呢?」
他們是嫁女兒,按規矩,婚宴本是男方承擔,寧家無須多出錢。
可眼下,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不能再讓寧彩霞鬧下去。
寧懷遠和蔣瓊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與縱容。
蔣瓊蘭嘆了口氣,看向沈建國和李秀蘭,
「彩霞這孩子,就是好強,愛面子。咱們既然做了親家,自然盼著孩子們體體面面。這婚禮,不好太委屈了她。」
「不足的部分,我們寧家來出,絕不讓沈家為難。你們看這樣可好?」
沈建國和李秀蘭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一直沉默,面色沉鬱的沈翊,緩緩起身,走到寧彩霞身邊,攬住了她的肩膀。
寧彩霞身體一僵,隨即靠在他懷裡。
「爸,媽,寧叔叔,蔣阿姨,不必為難。彩霞的顧慮,我能理解。女孩子一生一次的婚禮,盼著風光些,是人之常情。」
「沈家目前雖不及秦家底蘊深厚,但我沈翊在此承諾,必竭盡所能,給彩霞一個足夠盛大、足夠體面的婚禮。」
他看向寧懷遠,態度恭敬而懇切,「具體規格與預算,便參照彩霞的意思,按秦家的五成左右籌備。不足部分,承蒙寧家扶持,我沈翊感激不盡。」
寧彩霞虛榮心得到滿足,下巴又高高揚了起來。
「我會儘快讓財務與婚禮策劃做出詳盡方案與預算,送來請叔叔阿姨過目。」
總歸一句話,絕不會讓彩霞,讓我們兩家的聯姻,失了顏面。」
這話說得漂亮體面,展現了擔當。
寧懷遠夫婦明顯鬆了口氣,沈家父母臉色緩和不少。
寧彩霞再次肯定自己沒有選錯人,更是得意起來,仿佛打了個勝仗。
只有寧採薇,冷眼看著沈翊這番無可挑剔的表演,心底浮起淡淡的嘲諷。
上輩子,她就是這樣,被沈翊成熟穩重、溫柔包容的皮囊騙了過去,深陷泥沼。
為他與沈清瑤之間那畸形扭曲的關係打掩護,最後被看不見真相的寧彩霞,因嫉妒推下高樓。
這輩子,寧彩霞貼心地接了過去,替她承擔一切。
怎麼不算是「好姐姐」呢?
**
沈家人終於走了。
寧懷遠癱在客廳沙發上,眼皮沉得抬不動,一口長氣沒嘆完,面前的光線一暗。
他勉強掀開眼。
寧採薇手裡拿著秦、沈兩家的聘禮單子,遞到他面前。
寧懷遠下意識伸手去接,一扯,沒扯動。
禮單另一端,被寧採薇的手指穩穩捏著。
她沒鬆手,不說話,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寧懷遠聲音裡壓著煩躁:「你又有什麼事?就不能讓你老子喘口氣?」
對著沈家人,對著秦執,對胡攪蠻纏的寧彩霞,他有使不完的耐心。
唯獨對著這個悶葫蘆似的小女兒,心裡的煩躁總能找到出口。
仿佛她的沉默天生就是一種過錯。
以前,寧採薇會被這樣的區別對待刺痛,夜裡蒙著被子偷偷哭,懷疑自己是不是撿來的。
可現在不會了。
心口那塊地方早就涼透了,空蕩蕩的,反而輕鬆。
他們不是家人。
是債主。
而她,來討上輩子的債。
「我的嫁妝,什麼時候給我?」
寧懷遠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嫁妝!嫁妝!我答應你了,還能少了你的不成?!你就這麼急著要,怕我們賴帳?!」
蔣瓊蘭端著水過來,溫聲道:「採薇啊,不是不給你。家裡連著辦兩場婚事,處處都要用錢,現金流一時轉不開。等忙完這陣,該給你的一分不會少。咱們是一家人,你體諒體諒爸媽的難處,啊?」
體諒?
寧採薇扯了扯嘴角:「要是姐姐站在這兒要這八千萬,你們也會讓她『體諒』,讓她等一陣子嗎?」
她掃過父母驟然僵硬的臉,替他們答了:「不會。你們就是砸鍋賣鐵,也會湊給她。」
「那當然!」
寧彩霞送完沈家人回來,正好接過話,聲音甜得發膩,「你能跟我比?」
她走到寧懷遠身後,體貼地替他捏肩,「爸,媽,你們別怪妹妹,她這是在家待不住,著急嫁出去呢。」
「我跟她不一樣,我戀家,不著急要嫁妝。因為我知道咱家看著風光,八千萬現金一口氣拿出來,也傷筋動骨。公司要周轉,我的婚禮要辦,日常開銷哪樣不等著用錢?」
寧懷遠拍著寧彩霞的手,被哄得眉開眼笑:「還是彩霞懂事,不像你妹妹,跟討債鬼似的,哼。」
寧彩霞得意得瞥了眼寧採薇:「這錢啊,自然得先緊著要緊的來。等我風風光光嫁了,再辦妹妹的,到時候資金周轉開了,什麼都好說嘛。」
蔣瓊蘭點頭:「彩霞說得在理。自古長幼有序,姐姐嫁了妹妹再嫁。」
寧採薇聽著這一唱一和,幾乎要笑出聲。
「你們對她大方,對我就斤斤計較?」
「秦家送來的聘禮單子就在這兒。」
她把單子拍在茶几上,「光是壓箱底的現金就不止這個數。」
「你們現在告訴我,家裡連八千萬都拿不出來?」
糊弄鬼呢?
他們就是找藉口,拖著不想給。
寧懷遠被戳穿,惱羞成怒道:「你懂什麼?聘禮是能輕易動用的嗎?得等你們正式完婚,過了明路才能歸置!」
「現在能動的是家裡的存款和公司流水!要撐兩場婚禮,還要給你姐置辦嫁妝,緊張得很!」
他越說越覺得理直氣壯:「再說了,哪有妹妹趕在姐姐前頭要嫁妝的道理?」
「你一定要現在拿,行啊,除非你先嫁。這事得問你姐姐答不答應!」
他一腳把皮球踹回給寧彩霞,自己豁然起身,擺擺手:
「你們姊妹倆自己商量!商量好了再來告訴我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11)
被寧彩霞挽住的蔣瓊蘭愣了愣:呸,這老傢伙,跑得倒快!把爛攤子給她收拾!
寧彩霞半邊身子歪了過去,眼睛盯著寧採薇,誇張地縮了縮脖子:「媽,你快管管妹妹!你看她那眼神,冷颼颼的,像要活吞了我似的!」
「不就一點錢嗎?早晚要給她的,何必現在鬧得這麼難看,傷了自家和氣。」
寧採薇懶得看她表演:「好,按爸說的規矩。那我先結婚,行嗎?」
「想都別想!」
寧彩霞瞬間變臉,得意洋洋道:「寧採薇,你註定得活在我後頭。嫁人是,拿錢也是。這輩子,你註定被我壓一頭!」
寧採薇靜靜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
笑得寧彩霞莫名發冷。
「好好好,」寧採薇點點頭,抬起手腕,滿綠的翡翠鐲子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寧彩霞,記住你今天的話。別後悔。」
鐲子的幽光瞬間抓住了寧彩霞全部的視線,眼裡流轉著貪婪和渴望,還有一絲絲不安。
她害怕寧採薇被她欺負得狠了,一個想不開,利用手鐲重開怎麼辦?
**
夜深人靜。
寧採薇的房間。
一個黑影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手機打著光照向床。
躡手躡腳地摸過去,抓住床上人的手腕。
下一秒,一股大力傳來。
寧彩霞沒反應過來,被狠狠摜在床上。
被子劈頭蓋臉蒙在頭上,緊接著,拳頭和巴掌隔著被子,又狠又快地落了下來!
「啊!啊!啊!」
「救命啊!別打了!爸!媽!」
寧彩霞被打懵了,嗷嗷慘叫,拼命掙扎。
「是我!寧彩霞!你姐姐!別打了!」
她心裡又驚又駭:這麼晚了,這賤人怎麼還沒睡?難道專門防著我?心思這麼深?
「我姐姐?」寧採薇騎坐在她身上,拳頭不停地嗤笑道:「我姐姐再無恥,再不要臉,也不會半夜摸進別人房間裡當賊。」
「我不是賊!」
被子下的寧彩霞頭髮散亂,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我是擔心你!怕你想不開做傻事,所以過來看看!」
「哦?擔心我?那我是不是還要說聲謝謝你?」
寧採薇掀開被子,揪住寧彩霞的頭髮,俯下身,氣息噴在她臉上,眼眸冰涼而危險。
「我鎖了門的。你怎麼進來的?」
寧彩霞眼神閃爍。
「不說是吧?」
寧採薇眯眼,伸手往她睡衣口袋裡掏。
寧彩霞想躲,頭皮被扯著,一動更痛。
一串鑰匙被摸了出來,其中一把,是寧採薇房間的。
「我屋子的鑰匙,你哪兒來的?」
頭皮傳來劇痛,寧彩霞齜牙咧嘴地痛叫道:「媽媽、是媽媽給我的!放手!疼!」
寧採薇笑了,扯著她頭髮的手不松,另一隻戴著手鐲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是來偷我的鐲子的吧?」
「什麼你的鐲子?」
寧彩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忘了疼痛,尖聲道:「那是我的鐲子!我拿回我的東西,天經地義,算什麼偷!」
「你給了我,它就是我的了。」
寧採薇慢條斯理道:「記清楚,我們現在只是換了婚帖,沒辦完婚禮呢。我隨時可以改變主意,把沈翊搶回來。」
「哈。」寧彩霞梗著脖子冷笑道:「你放屁!少做白日夢了!」
「翊哥哥今天怎麼護著我的,你沒看見嗎?他心裡已經有我了!你再怎麼勾引他都沒用!」
「哦?是嗎?」寧採薇眉梢微挑,並不反駁。
她不會提醒寧彩霞沈翊和沈清瑤那點腌臢事。
就讓寧彩霞抱著這可笑的自信嫁過去吧。
發現得越晚,夢碎得越徹底,到時候她對沈翊的恨,才會越刻骨。
狗咬狗,那場面才好看。
「我被你煩透了,」寧採薇語氣忽然一轉,帶著厭棄,「省得你天天跟個賊似的惦記,為了個鐲子,說不定哪天給我下藥,把我毒死。」
寧彩霞心虛道:「你胡說!我沒那麼惡毒!」
「沒那麼惡毒?」寧採薇冷笑:「那是誰,把我從那麼高的天台上推下去的呢?」
「姐姐,我死得好慘啊。」
她朝她脖子幽幽地吹了口氣,像惡鬼前來索命。
寧彩霞被這聯想嚇得渾身一僵,眼底漫上真實的恐懼。
她有點恍惚地想到,如果這玉鐲沒把寧採薇帶回來,上輩子的寧採薇就真的死了......
「鐲子,我可以給你。」
寧彩霞猛地瞪大眼,懷疑自己聽錯了:「真的?」
「但有個條件。」
寧採薇道:「讓我先結婚,先拿到我的嫁妝。嫁妝結清到我手裡的那天,鐲子原樣還你。」
寧彩霞驚喜過後,警惕佔了上風:「萬一嫁妝給了,你反悔不給我鐲子怎麼辦?」
「懷疑我?」
她語氣輕慢,卻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壓迫感,「寧彩霞,你現在有什麼資格跟我談條件?」
「要換親的人是你,迫不及待要嫁給沈翊的人也是你,半夜摸進來偷東西被當場逮住的還是你。」
她晃了晃手腕,鐲子和珍珠手串輕撞,發出清脆聲響。
「東西在我這兒。你想拿回去,就按我的路子來。」
「你要是敢搶,我現在就摔碎它!」
寧採薇作勢取下鐲子往地上砸。
「我答應!」
寧彩霞尖叫阻止,生怕晚一秒那抹綠光就永遠離她而去。
她貪婪又恐懼地盯著鐲子,咬牙道:「我去跟爸媽說,讓你先嫁!但你發誓,拿到錢,一定把鐲子還我!」
「我跟你可不一樣,我說到做到。」
寧採薇從她身上起來,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亂的衣襟,語氣恢復平淡,「畢竟,我不會重來,我只認這輩子。」
她走到門邊,拉開門,對著癱在床上驚魂未定的寧彩霞,吐出一個字:
「滾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12)
第二天早飯,氣氛詭異。
寧彩霞眼下掛著明顯的青黑,精神萎靡,坐在餐桌邊小口喝粥,時不時偷瞄寧採薇。
寧採薇神色如常,像看不到她的目光,低頭吃自己的。
飯吃到尾聲,寧彩霞突然開口:
「爸,我昨晚想了很久。」
「妹妹說得對,長幼有序是規矩,可咱們家情況特殊。」
寧懷遠和蔣瓊蘭一愣。
「秦家那邊什麼都準備好了,章程都送來了,就等著定日子。」
「沈家這邊還得從頭籌劃,少說也要一兩個月。」
「總不能因為我的婚事沒準備好,就拖著妹妹吧?秦家那邊也不好交代。」
「所以……」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讓妹妹先結婚吧。我的婚禮,可以往後挪挪。」
這話一出,寧懷遠和蔣瓊蘭都驚呆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們那個什麼都要搶在前頭、半點虧不肯吃的大女兒,居然主動讓路?
蔣瓊蘭第一反應是去摸寧彩霞的額頭:「彩霞,你是不是不舒服?發燒了說胡話?」
寧彩霞躲開她的手,不耐煩道:「我沒病!我說真的!」
她總不能說,昨晚半夜偷東西被逮住,不得已籤了城下之盟。
只能硬著頭皮編:「我是覺得,妹妹嫁的是秦家,規矩大,咱不能怠慢。我嫁的是沈家,小門小戶的好說話,晚就晚點唄。」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偉大,那股子捨己為人的勁兒上來了:「再說了,我是姐姐,讓妹妹一次怎麼了?從小到大她讓我那麼多回,我就不能讓她一回?」
呵。
若不是當事人,姐妹情深,她犧牲多大。
寧採薇沒繃住,冷笑了一聲。
寧懷遠將信將疑,目光轉向小女兒:「採薇,你的意思呢?」
寧採薇放下湯匙,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緊不慢。
「我聽姐姐的,既然姐姐這麼『體貼』,我自然領情。」
寧彩霞聽出她話裡的譏誚,腮幫子緊了緊,強忍著沒發作。
「那就這麼定了!爸,媽,你們趕緊跟秦家商量婚期,越快越好!妹妹的嫁妝也快快備齊,別耽誤事!」
她迫不及待要把寧採薇嫁出去,好拿到鐲子。
這神奇的玉鐲,是她前世今生最大的底氣和依仗。
就算以後在沈家過得不好,後悔了,她還有再重來的機會!
寧懷遠還是有些猶豫:「這……大女兒不嫁,先嫁小女兒,秦家會不會覺得咱家上趕著?」
「哎呀爸!」寧彩霞急道,「秦家自己說的『以妹妹意願為先』!現在妹妹願意早點嫁,他們能有什麼意見?再說了,早點嫁過去,妹妹也能早點享福不是?」
蔣瓊蘭心思轉了轉,覺得這主意不錯。
小女兒早點嫁出去,家裡少個人,少份開銷。
秦家聘禮厚,即便嫁妝給出八千萬和粉戒和別墅,剩下的寧家依舊是賺的。
「行吧。我一會兒就給秦家去電話。」
寧彩霞鬆了口氣,朝寧採薇使了個眼色:我做到了,你記得信守承諾。
寧採薇回以淺笑,眼底卻結了冰。
**
秦家接到電話時,章映雪在花房插花。
聽管家轉述了寧家的意思,她放下剪刀,眼裡掠過一絲訝異。
「寧二小姐……想早點結婚?」
「是,寧家是這麼說的。問咱們最快能定在什麼時候。」
章映雪接過下人遞來的溼毛巾擦了擦手,沉吟片刻:「阿執知道了嗎?」
「少爺在書房,還沒稟報。」
「我去說。」
書房。
秦執在看一份文件。
兄長是五年前空難去世,而他的腿是在十年前車禍致殘。
從那以後,秦執便深居簡出,極少外出。
哥哥死後,他接手公司,逐步將核心事務移入書房,通過加密網絡與一支忠誠的精悍團隊掌控全局。
曾有不安分的旁系族老與高管,試圖染指權柄,無不鎩羽而歸,悄無聲息地出局。
用他們的下場,證明了他對公司總部的掌控力。
他一直堅信,權力若需依靠每日在摩天大樓頂層辦公來彰顯,本身就是一種虛弱的表現。
章映雪走到他身側,將寧家的話簡單轉述。
「你怎麼想?」
秦執合上文件,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裡,秦昭追著一隻蝴蝶跑,小臉紅撲撲的,笑聲清脆。
「她急著嫁進來?」
「聽寧家的意思,是二小姐自己的意願。」
章映雪觀察著他的神色,「你若覺得倉促,可以往後推推。畢竟婚禮籌備需要時間。」
「不必。」秦執打斷她,「既然她願意,就依她。」
他轉動輪椅,手指輕扣扶手:「下個月十五,日子不錯。來得及嗎?」
章映雪算了算時間:「緊是緊些,但秦家要辦,沒有來不及的。」
「就定那天。」
秦執想起她的笑臉,黑沉的眼眸一動:「婚禮……按她喜歡的辦。派人去問她意見。」
章映雪眼裡有了笑意:「好。」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阿執,你該親自見見她。這畢竟是你們兩人的婚禮,多交流交流,總沒錯的。」
秦執沉默片刻:「嗯。」
**
寧彩霞轉變心態後,竟比她還急,在寧懷遠耳邊軟磨硬泡。
第二天上午,就辦完了轉帳手續。
她回家等待匯款通知,正巧碰上秦家的老管家親自將擬好的婚禮章程送來。
寧懷遠和蔣瓊蘭仔細翻看,轉頭問一旁安靜看手機的寧採薇:
「採薇,你看看,有什麼想添改的?」
寧採薇掃過那厚厚一疊章程。
婚禮時間定在下月十五,地點是秦氏旗下的超五星酒店宴會廳。
從流程、禮服到宴席,事無巨細。
賓客名單拉出近千人,政商名流、世交故舊,赫然在列。
甚至安排了媒體,要全程直播、記錄這場「世紀婚禮」。
單是每桌的鮮花預算就抵得上普通人幾個月薪水,煙花表演一項更是豪擲百萬。
她目光落在總預算那欄——八位數。
秦家一場婚禮的花費,竟與她處心積慮捲走的全部嫁妝相當。
秦家底蘊之深厚,令人咋舌。
「媒體記錄就不必了,婚禮是私事,我想低調些。」
「是。」老管家執筆記下,「還有呢?」
「還有就是不必如此鋪張,一切從簡就好。」
老管家聞言,和藹地笑了笑:「二小姐體恤,但這事老僕做不了主。您既嫁進秦家,便該用最好的。這些花費,秦家擔得起,您安心便是。」
寧彩霞在一旁聽著,酸不啦嘰地嗤笑道:「喲,還沒進門呢,就知道替婆家省錢了,可真賢惠呢。」
寧採薇彎彎嘴角,沒接話。
她哪裡是體恤。她是不想欠。
這場婚禮越隆重,越是盛大奢華,她逃婚後,秦執損失的便越多,人財兩空,顏面掃地。
到時若真觸怒了他,他鐵了心追究……
那後果......
手機就在這時一震。
屏幕亮起,簡潔的入帳通知躍入眼帘,數字後的零長得晃眼。
她盯著看了足足十秒,重生以來漂浮不定的心,踩到了實地。
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就是把這筆錢轉換成美元,匯入她在國外開設的離岸帳戶裡。
她打算在國外生活,再不回來,離這些糟心的人和事越遠越好。
逃婚之後,依照法律,那筆天價彩禮寧家恐怕得吐出去。
他們丟盡了臉面,怎麼可能放過她?定會想方設法追回這筆嫁妝。
她的計劃很清晰:表面順從,配合完成所有婚禮前的流程;暗地裡,抓緊將嫁妝裡的不動產變現。
那枚粉鑽戒指也得找門路悄悄出手。
最後,帶著一張裝滿錢的銀行卡,遠走高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13)
兩天後。
銀行大廳裡的冷氣開得足,空氣裡瀰漫著昂貴香氛,目的是緩解顧客焦躁情緒。
可寧採薇絲毫沒被緩解到。
「寧小姐,單日購匯超過五百萬美元,系統強制要求補充材料。」
她的私人顧問將平板電腦輕輕推過來,指尖點著屏幕上的條目,「您填寫的用途是『境外生活與投資』,這太寬泛了,我們需要看到一份具體的文件。」
「比如?」
「學校的錄取通知、長期的租房合約,或有法律效力的投資意向書……」
寧採薇深深擰起眉頭,她重生的時間節點太倉促了,短時間搞不來這些正式文件。
婚禮定在下個月十五,距離現在不到一個月時間。
這期間還有其他資產需要處置,怕時間上來不及。
她努力不讓焦灼滲出來:「這是我個人資產全球配置的一部分,我可以籤署無限責任聲明,所有風險我自己承擔。」
顧問歉意笑道:「抱歉,寧小姐,這不是聲明能解決的問題。」
「即便購匯審批通過,這麼大一筆錢一次性匯往一個……恕我直言,一個開設不久、交易記錄幾乎為零的外國帳戶,反洗錢系統百分之百會攔截。」
「最穩妥的建議,是分批次、小額操作,或者,您能讓收款行出具一份說明函……」
分批?夜長夢多。說明函?更不可能。
她國外帳戶的身份資料和「寧採薇」這個名字,關聯越少越好。
沒想到第一步就卡住了。
寧採薇指尖冰涼,面上卻不顯。
就他們僵持不下之際,秦家的管家,忠叔,在在銀行總經理的親自陪同下,走了進來。
麻煩了。
寧採薇垂著頭,深怕被看到。
在這起卷錢逃婚跑路的計劃裡,秦家大概是唯一算得上無辜的。
上輩子沒什麼交集,這輩子無冤無仇。
她不是沒想過逃婚後秦家的反應
暴怒?或許。
但以秦執冷清到近乎漠然的性子,大概只會覺得顏面受損,然後乾脆利落地換一個新娘。
她刻意不去深想。
騙婚固然缺德,可她一沒騙秦家錢財,聘禮會全數退回。
二沒騙他感情,他們本來就毫無感情基礎。
只要姿態做足,錢財兩清,他那樣的人物,不至於對她窮追不捨吧?
但想歸想,「萬一」的刺始終扎著。
最穩妥的,便是天知地知她知。
在塵埃落定前,絕不能讓第三個人,尤其是秦家的人,嗅到一絲風聲。
可偏偏,撞了個正著。
秦忠看見她,眼中訝異一閃而過,隨即恭敬地躬身:「寧二小姐,沒想到在這裡遇見您。」
寧採薇迅速掛上得體的微笑,站起身:「好巧啊忠叔,我來處理一點個人財務。」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蠢。來銀行不是處理財務,難道是喝茶嗎?欲蓋彌彰。
忠叔卻像沒察覺任何異樣,目光溫和地掃過她緊繃的肩膀,以及面前攤開的文件。
「二小姐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寧採薇心念電轉。
否認?更可疑。承認,怎麼說?
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冒出來。
她垂下眼睫,臉上飛起一點薄紅,聲音低了三分,帶著點難為情的羞赥:「是有點小事。」
「我想提前換些外匯,以備不時之需。」
「哦?」忠叔耐心等著。
「我聽說,歐洲有幾個小島,風景很好,冬天暖和。」
她抬起眼,飛快地看了忠叔一眼,又低下頭,指尖卷著衣角,「我就想著,婚後出國去看看,散散心,旅個遊什麼的......怕臨時準備來不及,所以想先備著點錢。」
忠叔怔了怔,「您一個人去嗎?」
寧採薇咬了咬唇:「我也想兩個人,但......」
她聲音漸低:「考慮到他腿腳不方便,長途飛行太辛苦……還是我一個人去好了。」
原來是想跟少爺度蜜月,又不好意思明說。
忠叔閱盡世事的眼裡,漾開一抹憐愛。
「二小姐,別看少爺面冷,他心裡啊,最重情分。」
秦忠提點道:「您既是他的妻子,有什麼心願,只要合情合理,他斷沒有不應的道理。」
「像蜜月這樣的事,本就該他費心安排,哪裡需要您動用自己的錢。」
沒想到,用謊言換回來的,是真誠。
她心頭一悸,忽然有點不敢看秦忠的眼睛道:「不不不,秦家在婚禮上破費太多了,出國旅行是我自己貪玩,想看不一樣的風景。」
臉頰上的熱度,這下倒有七八分是真的了。
一旁的總經理察言觀色道:「秦管家,您看看,寧二小姐還沒過門,就這般賢惠懂事,處處為秦先生著想,秦先生真是好福氣啊!」
忠叔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看寧採薇的眼神怎麼都滿意。
「陳總,您也聽見了。這位寧二小姐,是我家未來的少夫人,下月就要大婚。她的事,便是秦家的事。」
陳總經理心領神會,立刻吩咐顧問開啟最高權限處理。
事情就這樣輕巧地迎刃而解。
**
當晚,秦宅書房。
忠叔匯報完婚禮籌備的各項開支,合上帳本,像是忽然想起:「少爺,今天下午我在銀行,遇見寧二小姐了。
秦執的目光從財報上移開,靜默地投向他。
「二小姐在辦理一筆數額不小的跨境轉帳,遇到了些常規的審核,耽擱了些時間。我讓老陳給她行了方便,事情已經辦妥了。」
忠叔措辭謹慎,只陳述事實。
「跨境轉帳?」
秦執的眉梢動了一下,「難道她最近有出國的計劃?」
忠叔臉上露出一點笑意:「說是為了度蜜月。」
「二小姐悄悄規劃著呢,想婚禮後去歐洲的暖和海島,連錢都打算用自己的,說是怕讓秦家破費太多,不忍再添負擔,又體貼您腿腳不便,索性想一個人去。」
「......」
書房裡倏地一靜。
筆尖懸在半空。
蜜月?
這個詞於他而言,陌生得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他娶妻,考量的是責任、是合適、是給家族一個交代,也是讓嫂子安心。
他設想過最理想的婚後狀態,不過是相敬如賓。
次一等,便當是多一個安靜合宜的擺設,放在這座宅子裡。
他從沒預想過婚後還要跟她一起「度蜜月」。
蜜月的「蜜」,是兩情繾綣,是情到濃時,難分難捨,才需要找一個世外之處將彼此融進去。
而她,只跟他見過兩面。
總是安靜垂眸、偶爾抬眼偷看他的小女人,竟在背後偷偷計劃這個。
是因為年紀小,對婚姻存著天真浪漫的幻想?
還是說,她對他這個未婚夫,存在好感與期待?
秦執忽覺喉結處有點發乾。
握著鋼筆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筆尖在紙面上壓出一道凹痕。
「小孩心性。」他點評道。
忠叔眼觀鼻,鼻觀心,只當沒瞧見自家少爺那微微泛紅的耳廓。
秦執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仿佛隨口一問:「她準備了多少錢?」
「聽老陳那邊說,大約八千萬。」
「八千萬?」秦執的眉頭蹙起,「這點錢夠做什麼?」
他提起筆,在文件末尾利落地籤下名字。
「給她去辦張副卡,掛我帳上,額度不做限制。」
忠叔低下頭,掩住上揚的嘴角,「是,少爺。我這就去辦。」
書房門輕輕合上。
秦執獨自坐在燈光裡,半晌沒動。
眼前報表上的數字被扭曲成了她的臉。
瞧著文文靜靜,做出的事卻這麼大膽。
說他「畫地為牢」,怎麼?想把他帶出牢籠?
自以為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抬手,鬆了松一絲不苟的襯衫領口,覺得書房裡有點太熱了。
**
當天深夜,寧採薇獨坐在飄窗邊抽菸。
手伸出窗外抖菸灰的時候,國外銀行的到帳通知來了。
一串令人心安的餘額數字,靜靜躺在那裡。
她看了好一會兒,悶悶地笑出聲來。
窗外城市燈火流轉,她抬起頭,眼底映著細碎的光。
自由美好的未來,就在前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14)
秦家上下忙得如火如荼。
寧採薇對婚禮的一切安排都說「隨便」、「都行」,問就是「一切從簡」。
秦執便不再問她,包攬了所有事項。
國際頂尖的婚禮策劃、米其林星廚帶的團隊、專修古建的師傅、負責調度的統籌公司……
一撥撥人進駐這座平日靜得瘮人的老宅。
日程從早排到晚,密不透風。
不僅婚禮的每個細節被反覆打磨,連這座百年老宅本身,也跟著裡外翻新了一遍。
牆面重漆,舊飾撤換,連廊下那排總吱呀作響的木欄杆,都被仔細加固了。
花藝師頂著大太陽在院裡比劃花材,汗溼了後背。
廚師關在廚房裡,把宴席菜單試了一遍又一遍。
賓客怎麼走,媒體通稿怎麼寫,事事有人測算、斟酌。
章映雪打聽到寧採薇喜歡白色的花,特意空運來幾箱荷蘭白玫瑰與法國白芍藥,挽起袖子,一枝枝修剪好,插進玄關、轉角、窗邊的水晶瓶裡。
小秦昭興奮地跟在搬運物件的工人身後跑來跑去,對每樣新鮮變化充滿好奇。
空氣裡新刷的漆味還沒散盡,就被清甜的花香蓋了過去。
那股縈繞老宅多年的沉鬱暮氣,竟被這忙亂的生氣衝淡了不少。
秦執偶爾從書房窗口望出去,看見樓下從未有過的忙亂景象,聽著風裡送來的嘈雜聲響,會怔怔地出會兒神。
陽光穿過擦拭一新的玻璃,落在他的手邊,亮得有些陌生。
管家每日在院中踱步督查,目光掃過每一處,看見不妥便輕聲提點。
底下人會意,轉身就去調整。
**
而寧家這邊,卻十分「清閒」。
寧懷遠只在最初兩天過問了大概,很快便以「公司有個緊要項目」為由,幾乎不見人影。
蔣瓊蘭倒是留在家裡,可她的籌備浮於表面。
她裝模作樣地拿著秦家送來的流程單看了一遍,修改的意願都沒有,又重新送了回去。
普通家庭裡為出嫁做準備的瑣事,沒有。
母親拉著女兒的叮囑,也沒有。
他們甚至把向親朋告知喜訊、分享喜悅的過程,都簡化成了群發一條信息敷衍了事。
寧採薇冷眼看著這一切。
若她真是個滿心待嫁、對家族和未來懷著忐忑期待的普通新娘,此刻怕是要心寒齒冷,委屈得夜夜難眠。
這般疏忽,哪裡是嫁女兒?
分明是在處理一件終於可以交出去的物品,鬆了口氣,便連包裝都懶得用心了。
也好。她漠然地想。
這般冷淡,倒省了她許多演戲的功夫,也讓她心裡那點本就稀薄的親情,徹底斷絕。
既然他們不當這是一回事,她更無需有任何愧疚。
走的時候,大約連回頭看一眼的必要都沒有。
**
寧家客廳。
寧彩霞挨著母親,手裡拿著嘉珀拍賣行在秋拍前,向VIP客戶寄送的拍品手冊。
她指著彩頁上一枚壓軸的十克拉緬甸鴿血紅鑽石尖叫道:「看看這紅色,多正!多大氣!」
「粉鑽跟它一比,像小孩子過家家的玩意兒,軟趴趴的沒勁。這種紅,才鎮得住場面,才配得上我!」
「媽~你跟爸說說,我就要這個,讓爸給我買嘛~」
蔣瓊蘭拗不過她,含糊地應著。
寧採薇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裡,翻著本書眼皮都沒抬。
去年不知道是誰,拿著拍下來的粉鑽到她面前炫耀:「瞧見沒?粉鑽!稀有吧?顏色溫柔又高級!爸特意為我拍的!這種顏色啊,最挑人,也就我能撐得起來。」
現在又看上紅鑽了,反過來拉踩粉鑽。
多麼精彩的左右腦互搏技術。
她把對方當樂子一樣看。
見寧採薇沒有如她所想的那樣露出嫉妒神色,寧彩霞覺得沒勁極了,正想說些什麼話再刺激刺激她,被秦忠的到來打斷了。
他先向蔣瓊蘭和寧彩霞問好,隨後轉向寧採薇:
「二小姐,少爺吩咐我來,與您商定幾件要事。」
「一是珠寶金器,需您親自挑選;二是婚紗照,需定下拍攝時間;三是婚紗本身,請您定奪。」
寧採薇放下書,露出慣常的溫順神色:「有勞忠叔了。珠寶看秦先生何時方便,我們一起挑,婚紗照也是,以他的時間為準。」
他們大概預料過她會這般回應,秦忠早有準備:「少爺說,若您方便,後天下午他過來接您,一同去店裡挑選首飾。下周六,安排全天拍攝婚紗照。」
時間清晰,效率極高,是秦執一貫的風格。
「好。」寧採薇點頭。
「至於婚紗,我們這邊準備了兩個方案。」
「方案A:空運三家頂級品牌本季所有新款及經典款至府上,包括相配的頭紗、鞋履,供您挑選試穿。」
「方案B:邀請您中意的設計師,進行一對一的私人定製,婚紗完全依您的喜好而生,世界上獨此一件。」
「.......」
話音落下,客廳裡安靜了片刻。
寧彩霞的眼睛瞪得滾圓,死死盯著秦忠,臉頰因激動和嫉妒微微發紅。
上輩子她可沒有過這般待遇!
她想不通,秦執那樣一個冷情的人,除了初見那日,平日兩人似乎並無多少交集,怎麼就偏偏對寧採薇如此上心?
莫非……這悶葫蘆似的妹妹,私下用了什麼狐媚子手段?
寧採薇的心卻往下沉了沉。
又是這樣,聲勢浩大,價值不菲。
她逃婚後,這些心血與金錢付諸東流,恐怕會成為秦執震怒的砝碼。
他們待他越鄭重,她日後要背負的愧疚與風險就越大。
沒等她開口,寧彩霞搶先嚷道:「這還用猶豫?選定製啊!一輩子就一次,當然要獨一無二!」
她越說越興奮,仿佛是自己要嫁,「對了,既然定製,那伴娘服、敬酒服和晚宴禮服也得一起設計!風格要統一才好看!」
「設計師就選****好了,他難約,但秦家出面肯定沒問題!媽,你說是不是?」
她自顧自地安排著,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勢,完全忘了這究竟是誰的婚事。
蔣瓊蘭瞧著秦忠淡下去的臉色,尷尬得不行,扯了扯女兒的衣袖,低聲提醒:「彩霞,這是薇薇選婚紗……」
「這有什麼?」寧彩霞不以為意,理所當然的嬌嗔道:「秦家這麼有錢,順便幫我也定製一套怎麼了?」
「......」
荒唐。
秦忠的臉徹底沉了下去。
他活了這麼大歲數,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這般厚顏又沒分寸的,倒是少見。
秦家是不差這點錢,可哪有未來姑爺給妻子的姐姐定製婚紗的道理?
傳出去,秦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他在心裡直搖頭,寧家是怎麼教養女兒的?
一個謹小慎微,性子柔和溫順,安靜得近乎透明。
另一個卻張揚跋扈,恨不能全世界圍著自己轉。
寧採薇煩躁得很,忍受不了寧彩霞這副理所當然佔她便宜、還要指手畫腳的嘴臉。
「不用了。」
她看向秦忠,「兩種方案,我都不需要。請替我謝謝秦先生的好意。」
「寧採薇!」寧彩霞瞬間炸了,聲音尖利刺耳,「你腦子進水了?這是秦執給你準備的!多少人做夢都不敢想!你自己不識抬舉,別連累我也沒機會!」
「我的事,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替我做決定了?」
寧採薇迎上她噴火的目光,「這是秦先生給我的。你想要,找你的沈翊去。」
「你……!」
寧彩霞被噎得滿臉通紅,指著寧採薇的手指在抖。
最終,她狠狠剜了一眼,踩著高跟鞋「咚咚咚」地衝上了樓,大約是去吵沈翊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15)
客廳裡瀰漫著一絲尷尬。
秦忠面色如常地收好帶來的東西,心情複雜。
既有對寧彩霞越界失禮的不贊同,但更多是對寧採薇的觸動。
他算是看明白了,寧家這兩位小姐養成兩種截然不同的性子,根源在父母的偏心上。
一個被縱得無法無天,予取予求;另一個則被忽視冷落,只能學會謹小慎微,用沉默和退讓來換取一點可憐的生存空間。
這樣的孩子,往往外表柔順,內裡卻更倔強,心裡能藏得住事。
平日裡不聲不響,可一旦被逼到角落,或是認準了什麼,那股決絕的反抗勁兒,怕是比誰都狠。
「二小姐,」他斟酌著開口,態度依舊恭敬,「少爺的安排,是希望您能得到最好的。這些對秦家而言,並非負擔,您無需有任何顧慮。」
「不是顧慮。」
寧採薇搖了搖頭,臉上重新浮現出溫順的、無可挑剔的淺笑,「是我自己的一點小執念。」
「總覺得婚紗要自己一件件站在試衣鏡前試過去,摸到面料,看到瞬間的心動……那種過程,比直接得到一件昂貴的成品,更有意義。忠叔,您說是不是?」
話說到這個份上,秦忠心下嘆息,無法再勸。
「我明白了。我會如實轉告少爺。」
**
當晚,秦宅。
聽完忠叔事無巨細的匯報,尤其是寧彩霞喧賓奪主的鬧劇,以及寧採薇的處理和回復。
秦執聽罷,目光未離文件,只淡聲道:「按她的意思辦。」
忠叔遲疑地開口道:「少爺,婚紗對女孩子終歸不同。二小姐未必不想要,許是太過忍讓,習慣了不爭……」
那語氣裡透出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煩躁。往後是要做秦夫人的人,怎能這般綿軟,任人拿捏?
她若不知如何應付那聒噪的姐姐,大可以找他。
但這些天,她連一個電話都不曾主動打來。
都是他們主動聯繫她。
生分得像陌生人。
忠叔心下嘆氣。
少爺哪裡都出色,唯獨沒談過戀愛,在這男女之事上叫人心急。
女孩子說「不要」,哪裡真是不要了?
**
幾日後,章映雪帶著一本厚厚的冊子,來到了寧家。
她來,是因為秦執那句「婚禮是女人的事,她選什麼,拿相配的西裝給我便是。我不必去,省得她挑得不自在」。
章映雪當時就蹙了眉:「阿執,話不能這麼說。尋常夫妻選婚紗,丈夫再忙也會陪著試,這是心意。」
秦執望著窗外暮色裡的庭院側影,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我不尋常。一個瘸子,去店裡讓人抱上抱下,換身衣服比女人折騰婚紗還費勁,像什麼樣子。」
那語氣裡的疏離與自我厭棄,讓章映雪心尖發澀。
她沒再勸,只說:「那你總不能指望忠叔陪她去試婚紗吧?罷了,我去。」
於是,便有了她連續幾日的奔波,幾乎走遍城中所有上得了臺面的婚紗去處。
從商場裡的奢牌旗艦店,到深巷中需提前數月預約的設計師工作室。
她仔細看,用心記,在店員的允許下拍下照片,連同地址電話,一起整理成冊。
「採薇,你看看。」
章映雪翻開冊子,聲音溫軟,「我大致分了類。這幾頁,是最近流行的款式,婚紗主題偏輕盈浪漫,拍照特別出片。」
她指尖點著的幾件,有著雲霧般的薄紗、精巧的刺繡,模特穿起來像林間精靈。
「這幾套,風格簡約雅致,重剪裁和面料,很顯氣質。」
翻過去,是沒有任何冗餘裝飾的緞面與絲絨,高級感撲面而來。
「這邊是傳統大牌的經典系列,工藝厲害,重工釘珠刺繡,氣場足。」
圖片上的婚紗華麗繁複,自身仿佛會發光。
「還有這些,是我個人覺得設計很特別,不容易撞款的小眾選擇……」
她一頁頁講下去,眼底附有淡淡的青黑。
寧採薇怔忪地看著,那些美麗得如夢似幻的婚紗,像蹁躚的蝴蝶掠過眼帘,飛進了她心裡。
她的動作慢了下來,下唇被不自覺地咬住。
從小到大,從沒有人,為她的事情如此耗費過心力。
父母的目光永遠追隨著寧彩霞,姐姐的一滴眼淚就能奪取他們全部注意力。
而她,安靜地待在角落,就像一株無人在意的植物。
久而久之,她學會了沉默,將所有的喜好、期待、渴望,深深埋進土壤,不敢讓它見光。
不提,就不會被忽略;不期待,那份求而不得的失落,似乎也就沒那麼痛。
她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他們或許是愛她的,只是愛得比較安靜,沒那麼明顯。
可人就怕被對比。
一個毫無血緣的、僅因一場聯姻而見過三面的女人,卻為她做到了這一步。
這份好,就像這本冊子的重量,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她無法忽視。
一股陌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進她心口最柔軟的角落。
那麼燙,燙得她幾乎要縮回手。
「嫂子……」
她臉上那副溫順乖巧的微笑,慢慢淡去,露出真實情緒。
真實的她,有著她自己都討厭的屬於寧家人的淡漠底色。
「你不必對我這麼好,太辛苦了。」
章映雪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傻孩子,我對你好,有我的私心。」
「想著以真心換真心,我現在對你好些,你日後便能對阿執好些,對秦家好些。」
她坦然地道出「私心」,反而讓這份好變得更加純粹。
「秦執他……有您這樣的親人,很幸運。」
寧採薇低聲說,話裡是貨真價實的羨慕。
「我對他好,也是因為他先對我和昭兒好啊。」
章映雪的眼神柔軟下來,望著虛空某處,似在回憶。
「人與人之間,不就是這麼回事麼?真心待人,總能換來幾分真心的。」
「哪怕一開始沒有,滴水石穿,冰塊也能被捂化。」
真心換真心。
這五個字,沉甸甸地壓在寧採薇胸口。
像一道過於熾烈明亮的陽光,亮得她無法睜開眼睛,清楚地看到了心裡陰暗的角落。
她不由自主地掐住了掌心,用這痛楚提醒著她: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她承不起,也註定還不了。
她是一個早就寫好結局的叛逃者。
這份感動越是真實,隨之而來的愧疚就越是沉重。
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良心上,讓她喘不過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16)
看秦家對婚禮這麼上心,寧採薇不好選太便宜的婚紗敷衍。
她從章映雪的冊子裡,挑了家口碑不錯、中規中矩的婚紗連鎖店。
不算頂奢,但不會出錯。
寧彩霞在一旁偷聽到了店名,第二天拉著沈翊,比她們先一步到達婚紗店。
她踩著細高跟,在寧採薇面前站定,慢悠悠開口道:「喲,妹妹,一個人來挑婚紗呀?」
「秦先生呢?怎麼不陪你來?這選婚紗可是大事呢。」
她誇張地捂住嘴巴:「啊~該不會是秦先生貴人事忙,抽不出這點空?還是說,人家壓根就不想陪你來呀?」
旁邊的章映雪臉色變了,擔心寧採薇誤會,連忙解釋道:「阿執他不太方便出門,公司裡也有一堆事情等他定奪,不是故意不陪採薇的。」
寧採薇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章映雪還是老實。
對付寧彩霞這種人,最好的法子就是別接茬。
你越理她,她越來勁,仿佛找到了舞臺。
你不理她,她覺得沒意思,自己就消停了。
果然,寧彩霞的眼睛亮了,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咬住不鬆口:「不方便?不就是腿腳不好嘛,直說唄,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她語氣輕飄飄的,卻字字往人心窩子裡戳。
「再說了,什麼公司事務那麼要緊,連陪未婚妻試婚紗的時間都抽不出來?」
「大老闆嘛,百分之八十的活兒底下人能幹完,真心想陪,總能擠出時間的。」
她看向寧採薇,語氣透著高高在的憐憫和優越感:「要我說啊妹妹,他就是沒把你當回事兒。真重視你,天大的事兒也能推開。」
「挑婚紗都不來,哼,你們的婚姻在他心裡的分量,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你!」
章映雪被她噎得說不出話,胸口起伏兩下,扭頭對寧採薇小聲說:「薇薇,要不我們換一家?我看見她就頭疼。」
寧採薇輕輕搖頭,語氣平靜:「信不信,我們換十家,她會跟十家。」
她扯了扯嘴角,「從小到大都這樣。我做什麼,選中什麼,只要她看見了,就一定要插一腳。習慣就好。」
章映雪怔了怔,看著寧採薇平靜的面容,心裡的氣變成一股細細的酸澀。
這得是被搶過多少次,才能用這麼平淡的語氣說「習慣了」?
到了店門口,寧採薇刻意放緩腳步,讓寧彩霞挽著沈翊先走進去。
她落後兩步,對章映雪眨了下眼,「等會兒你看中哪件覺得適合我的,千萬別出聲。」
「專挑那掛著落灰、款式老氣、誰看都不會選的婚紗,指著讓我試。」
章映雪愣了一秒,隨即恍然大悟。
這招說實話挺損的。
不過,她很喜歡。
章映雪忍不住多看了寧採薇兩眼。
現在這副機靈促狹的模樣,看著才像二十出頭該有的樣子。
之前總端著那股過分溫順的勁兒,瞧著比自己還老成。
寧彩霞進店後,心不在焉地聽著店主介紹婚紗面料和工藝,一邊眼角餘光頻頻瞟向門口。
看見寧採薇和章映雪進來了才安心,對店員道:「把你們店裡最貴、最好看的主打款,都給我拿過來試試!」
章映雪和寧採薇對視一眼。
寧採薇朝她輕輕揚了揚眉,眼神裡寫著:你看,我說吧。
章映雪心下失笑。
看來寧採薇摸準了她這位姐姐的性子,預判她的行動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接下來,成了她們心照不宣的「小遊戲」。
章映雪煞有介事地在店裡轉悠,故意在那些被遺忘在角落、款式過時,有些顯舊的婚紗前駐足。
抬手一指,「微微,這件挺好看的,你要不要——」
話未說完。
「那件!給我拿下來試試!」
寧彩霞的聲音準時響起,衝著店員頤指氣使。
章映雪指哪兒,她就搶哪兒,仿佛晚一秒,那裙子就會穿到寧採薇身上。
有一次,章映雪指向了角落裡一件塵封許久的婚紗。
那是店裡早幾年流行的款式,如今看來過時了:誇張的泡泡袖,胸前綴滿細碎的亮片,裙擺是層層疊疊的硬紗,撐開來像個大笨鐘。
寧彩霞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眉頭嫌惡地擰了起來。
眼裡明晃晃寫著「這什麼醜東西」?
她狐疑地瞥向章映雪,顯然她也知道這件婚紗是「不好看」的。
但只要章映雪露出想讓寧採薇試試的意思,她就讓店員拿給她。
章映雪從沒玩過這麼好玩的遊戲,忍俊不禁。
到最後,那位店員懷裡抱的婚紗快堆到下巴了。
她趁著寧彩霞進試衣間的空檔,湊到章映雪和寧採薇身邊,小聲嘀咕:「兩位小姐姐,你們跟那位女士有仇啊?」
寧採薇淡淡笑了笑,沒接話。
章映雪以手掩唇,「倒說不上有仇。就是覺得這位寧大小姐似乎沒有主見,挑東西的眼光,不怎麼樣。」
往小了說是喜歡搶人東西;往重了想,簡直像得了紅眼病,專愛跟在別人後頭撿剩的。
旁邊一直低頭刷手機的沈翊,身形一定。
他就是寧彩霞「親自挑選」的聯姻對象。
這話從秦家人嘴裡說出來,聽著格外刺耳。
他收起手機,起身走到兩人面前:
「秦家嫂子,採薇,如果打擾了您二位挑選婚紗的興致,我代她道個歉。」
「彩霞性子急,太孩子氣,但沒什麼壞心思,就是……太看重這場婚禮了。」
這是重生後,寧採薇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面對沈翊。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張臉上。
上輩子,他曾對她訴說過無數柔情蜜意,也在她發現真相後變得冰冷扭曲。
她以為自己會恨,恨到骨子裡,恨到想撕碎這張虛偽的皮囊。
可奇怪的是,沒有。
那些熾烈的愛和刻骨的恨,仿佛隨著那場墜落和重生,一起燃盡了,燒光了。
只剩下一捧冰冷的灰。
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演著拙劣戲碼的陌生人,心裡泛不起一絲漣漪。
這輩子有寧彩霞折磨他,她算是報仇了。
只要他不來惹她,她會放他一條生路。
「沈先生言重了。姐姐向來如此,我習慣了。你們慢慢挑,我們再看看別的。」
她挽著章映雪的手臂,朝店鋪的旋轉樓梯走去。
她們故意耍寧彩霞,指了一樓大半的婚紗給寧彩霞慢慢試。
沈翊站在原地,遙遙看著寧採薇離去的背影。
她今天穿了條米白色的針織長裙,腰身收得極細,步態輕盈婀娜。
上樓時裙擺微微晃動,勾勒出勻稱流暢的線條。
側臉在店內柔光下,顯得沉靜而淡漠。
他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怎麼覺得……這位寧家二小姐,似乎很討厭他?
是錯覺麼?
他們此前幾乎沒說過話,他自問從未招惹過她。
還是說,她是厭惡寧彩霞,連帶著討厭他?
「翊哥哥,好看嗎?」
寧彩霞穿著搶來的「大笨鐘」婚紗,美滋滋地在他面前轉了個圈。
硬紗裙擺掀起地上一層細小塵埃,掃過他皮鞋表面。
沈翊後退一步,瞥了一眼她身上稱不上美觀的裙子,壓下不耐,敷衍道:「嗯,還行。」
寧彩霞壓根沒察覺出敷衍,就算聽出來了也不在乎。
轉這一圈,主要是想刺激寧採薇,結果目光掃過,沒見到人。
「她們人呢?」她臉色一沉,「走了?」
「去二樓了。」沈翊語氣平淡。
「二樓?不行,我也得去!」
她急得團團轉,身上的婚紗都沒換,彎下腰抱起沉重又誇張的裙擺,往樓梯方向衝。
層層疊疊的硬紗拖在地上,絆得她差點摔倒。
沈翊不忍直視地別開目光,嫌棄她丟人。
這冒冒失失的性子,哪有半分大家閨秀的氣度?她那妹妹比她強多了。
店員趕緊小跑著跟上來,小心翼翼地提醒:「女士,我們家樓梯很高,您穿著婚紗上下樓不太方便,容易摔倒。要不,您先換下來再去二樓?」
「麻煩。」
寧彩霞跺了跺腳。
生怕她們在二樓趁她換衣服的功夫,找到了更漂亮的婚紗,咬著下唇,吩咐沈翊:「你去二樓幫我盯著,把她們挑中的婚紗全買下來!一件別給她們留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17)
沈翊聽著要氣笑了。
他是有點小錢在身上,但有錢不是這麼揮霍的。
還「全買下來」?
她真當自己是公主,只要是看中的東西就必須屬於她?
全世界都得圍著她轉?
他吸了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勸道:「彩霞,你冷靜點。好看的婚紗多了去了,有格調的定製店、設計師工作室,哪家不能挑?何必非得搶你妹妹看上的?」
「你閉嘴!你懂什麼?」
寧彩霞猛地打斷他,面色扭曲,充斥著猙獰的、溢出來的嫉妒。
「我就要她的!我就要搶她的!」
她胸口起伏,眼睛死死盯著二樓的方向,「從小到大,她多看一眼的東西,只要是她喜歡的,最後必須是我的!男人一樣!婚紗也一樣!」
「她憑什麼有好東西?我就是要讓她什麼都得不到,連件破婚紗都別想順心如意!」
旁邊的店員都聽呆了。
劇烈的喘息聲中,沈翊一度覺得她不是人類,更像一頭從陰暗處爬出來,被嫉妒啃噬得面目全非的怪物。
空虛,猙獰,只靠搶奪和佔有來填滿自己空洞的內裡。
一絲悔意竄上心頭。
早知如此,要是娶的是寧採薇就好了。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驚了一下,隨後理所當然地合理化。
寧彩霞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抱怨過,說父母給了寧採薇八千萬嫁妝,還有粉鑽別墅。
加一起,起碼一個億。
沈翊眼神暗了暗。
若是這筆錢注入公司,能填上眼下最大的資金缺口,好幾個卡住的項目都能盤活。
而寧採薇……看著就安靜,省心,好拿捏。
娶了她,人財兩得,少了許多麻煩。
這念頭,在他前往二樓,看到窗邊那道身影時,達到了頂峰。
她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鏡前。
試穿的是一件簡約的緞面魚尾婚紗,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黑亮的頭髮被臨時綰起,露出修長的天鵝頸以及整個光潔細膩的後背。
貼身的綢緞從胸兩側沿著肋骨一路收束到腰際,沒入腰窩,在臀部下方迤邐散開,像深海人魚的尾巴。
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就透著一股褪去鉛華的出塵與沉靜。
沈翊的視線釘在那截腰身上。
那麼細,那麼韌,弧線完美得驚人。
恍惚間,他產生一種荒謬的錯覺,仿佛自己曾親手丈量過無數次。
......
在沈翊對著未來小姨子的背影驚豔、失神的剎那,寧彩霞換完衣服,殺了過來。
她眼睛裡只有寧採薇,嫉妒燒紅了眼。
「我要試她身上這件婚紗!現在!立刻給我拿下來!」
店員道:「抱歉,這位小姐身上的婚紗被買下了,無法提供試穿服務。」
章映雪坐在一旁的絲絨沙發上,雙手優雅交疊。
她欣賞著鏡中的寧採薇,唇角微彎:「採薇,就定這件了?不再看看別的?」
「嗯,就這件。」
章映雪轉向店員,溫聲道:「那麻煩你們按照地址,把婚紗打包好,安排人送過去。」
「好的,章小姐。」
「我去換下來。」寧採薇道。
再不走,寧彩霞那眼神怕是能把她身上燒兩個窟窿。
「等等。」
章映雪笑吟吟舉起手機,「這麼好看,我拍一張發給阿執瞧瞧,行不行?」
寧採薇頓了頓,側過臉:「隨你。」
照片發出去後,二樓一時間只剩下寧彩霞粗重的喘息,和沈翊複雜難辨的目光。
約摸兩三分鐘,手機一震。
章映雪低頭看去,面露為難。
寧採薇輕聲問:「怎麼了?秦先生說了什麼?」
章映雪抬起眼,目光裡摻著無奈與好笑,將手機屏幕轉向她。
寧採薇垂眸看去——
【章映雪】:[照片]
【章映雪】:這件好看嗎?
【秦執】:嗯。款式尚可,但背露得多了些,料子看著單薄。問她有無其他備選?
寧採薇目光落在那個「嗯」字上,先是微微一怔,隨後注意到他似乎在意她「露得多了些」。
是嫌不夠端莊,得體,不符合秦家未來女主人的身份麼?
「秦先生是在意這個?」她問。
章映雪促狹地眨眨眼:「要不,你自己問問他到底在意什麼?我這傳話的,可琢磨不透你們的彎彎繞。」
寧採薇指尖蜷了蜷,沉默兩秒,低聲道了句「我去換衣服」,便轉身進了試衣間。
帘子落下,店員冰涼的手指在腰部的系帶間穿梭。
她翻出通訊錄,找出秦執的電話號碼。
「喂。」
他坐在按摩床上,接通了電話。
理療師用溫熱的手掌合著醫用精油,沿著他萎縮的小腿肌群緩慢推揉,試圖喚醒那點可憐的肌張力。
痛感是綿密的,沿著神經一路往上爬,像生了鏽的鋸子在骨頭上反覆拉扯。
一層薄汗沁出後背,黏在皮膚與衣料之間。
「有什麼事?」
他的聲音略帶喘息,聽著比平日更顯低沉,帶著獨特的、玉石相叩般的質感。
寧採薇穩了穩呼吸:「秦先生,是我。婚紗的照片您看到了嗎?您說背露得多了些....…是覺得不太得體,不合秦家的規矩嗎?」
「......」
照片裡的寧採薇背對鏡頭,優美的身體曲線在綢緞下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弧度。
那片裸露的背部肌膚,在柔光下白得晃眼,像上好的羊脂玉。
他目光沉了沉,揮退了理療師。
「我沒有這個意思,別誤會。只是最近天氣反覆,料子太薄,容易著涼。」
「謝謝秦先生關心。」
寧採薇抿了抿唇:「那……秦先生心中,選婚紗的標準是什麼?」
「領口不宜過低,後背不宜過露,裙擺長度需得體,面料以垂順厚重為佳,裝飾切忌繁複累贅。」他答得流暢,像早已打好腹稿。
「......」
寧採薇在腦海裡勾勒畫面,這不就是最保守、最沉悶的款式麼?
她有點煩躁了。
既有標準,何必彎彎繞繞,直接買來給她便是。
讓她來選,選了又不滿意,平白折騰。
「早知道您該親自來盯著挑的。」她本意是嫌浪費彼此時間。
秦執卻頓了頓:「……你是在跟我撒嬌麼?」
「?」
「寧採薇,」他聲音沉了些,像含了砂礫,「你是在怪我,沒有陪你去選婚紗?」
她心跳驟然漏了一拍,臉頰騰地燒起來:「啊,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不讓穿,是我介意。」
他打斷她,聲音低而清晰,像在坦白某種不可告人的私心。
「你實在喜歡那款式……以後在家裡穿。」
寧採薇腦子裡「嗡」的一聲,臉頰瞬間紅透,玉色的脖頸都染上粉色。
他、他在說什麼?在家裡穿露背裝?
秦執聽著電話那頭消失的呼吸聲,想像著她此刻睜圓了眼、臉頰緋紅、又羞又惱的模樣。
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連帶著腿上那針刺般的麻痺感都沒那麼難忍了。
「聽明白了?」他問,聲音低啞。
寧採薇猛地回神,像被燙到一樣,慌亂地說了句:「我、我去換衣服了!」
不等回應,她「啪」地掛斷電話。
店員已走,潔白的婚紗散落在腳邊。
她赤身裸體地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捂住砰砰亂跳的胸口,抬眼看向鏡中的自己——
雙頰酡紅,眼眸溼潤,唇瓣微張著輕喘,一副羞到手足無措的樣子。
秦執剛剛……是在調戲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18)
寧採薇垂眸換上自己的衣服。
管他是一時興起,還是對即將過門的妻子的掌控欲,都與她無關。
計劃很順利,八千萬已到帳,接下來就等別墅過戶,粉鑽找好渠道出手。
錢一到位,她甚至能不用按照秦家的節奏走,在婚禮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拉開試衣間的帘子。
外面,寧彩霞纏著店員鬧,非要買下被章映雪定下的魚尾婚紗。
沈翊站在一旁,臉色沉得能擰出水,章映雪蹙著眉,也被吵得頭疼。
寧採薇走過去:「婚紗讓給你,別吵了。」
寧彩霞一愣,隨即得意地挑眉:「你捨得?」
「一件婚紗而已,有什麼舍不捨得。」
「嫂子,打開收款碼吧。」
寧採薇朝寧彩霞抬了抬下巴:「轉錢。」
寧彩霞拽過沈翊的袖子:「翊哥哥,快轉呀!」
沈翊深吸一口氣,看向店員:「多少錢?」
店員報了個數,不算天價,但也絕不便宜。
沈翊腮幫動了動,抽卡的動作帶著一股狠勁兒。
付完款,寧彩霞喜滋滋去接那件婚紗。
寧採薇沒再停留,拉著章映雪走出店門。
陽光正烈,曬得人皮膚發燙。
章映雪輕聲問:「要不要再去別家看看?」
寧採薇抬眼看了看日頭,已經過了午時,下午一點了。
「不了,我還有事。」她語氣乾脆,「嫂子,今天謝謝你,改天再約。」
章映雪滿臉笑意:「你剛剛叫我什麼?」
「......嫂子?」
「哎~」章映雪甜蜜蜜地應了聲。
寧採薇一怔,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改了口。
臉頰隱隱有些發燙。
章映雪知道她臉皮薄,便不再逗她。
「要去哪兒?我送你。順便一起吃個飯?都這個點了。」
寧採薇搖搖頭:「真不用了,我約了人談事情,時間有點趕。」
章映雪也不強求,囑咐了句「路上小心」,轉身上了自家車。
目送車子駛遠,寧採薇抬手攔了輛計程車。
「去寧氏集團大樓。」
寧採薇靠進計程車後座,報完地址便不再說話。
車在寧氏集團大樓前停下。
她徑直上樓,前臺認得她,沒攔。
寧懷遠端著茶杯看報表,見她進來,眉頭下意識一皺。
「你來幹什麼?」
寧採薇關上門,聲音平靜,「爸,別墅過戶的手續,該辦了。」
寧懷遠放下杯子:「急什麼,最近忙。」
「還有粉鑽,」她走到辦公桌前,雙手輕輕撐在桌沿,「您答應過的。」
「東西在銀行保險柜,得我本人去取。」寧懷遠靠向椅背,語氣敷衍,「等我哪天有空。」
「您哪天有空?」寧採薇不退不讓,「明天?還是後天?請給個準話。」
「你……」
她截斷他的話,語氣裡聽不出情緒:「好,您今天沒空,我明早九點再來問您。」
寧懷遠瞪著她,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女兒。
從那天起,寧採薇天天來公司「打卡」。
準時在九點半之前出現在董事長辦公室外間的沙發上。
不說話,也不催,就坐那兒翻雜誌。
她不受寵,但好歹是寧家二小姐。
公司裡的員工不敢怠慢,給她端茶倒水,送咖啡。
她無聊就玩會兒手機,到點就「下班」。
反正有空調吹,沙發柔軟,還沒有寧彩霞在耳邊聒噪的聲音,比家裡還舒服。
只要寧懷遠經過,總能撞見她平靜望過來的目光。
那目光像無聲的計時器,滴答滴答,催得人心煩。
他眼眸露出一絲厭惡,這哪兒是親閨女,分明是個討債鬼。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把她接回來。
僅僅三天,他就被磨得沒了脾氣,揉著太陽穴,朝外間喊道:「進來吧!討債鬼,明天帶你去辦!」
第二天,寧懷遠黑著臉,領著寧採薇跑了兩個地方。
先到不動產登記中心,籤字、核稅、交材料。
寧採薇全程跟在旁邊,該籤字時籤字,該點頭時點頭,話很少,眼睛盯緊每一個環節。
辦完出來,寧懷遠腳步不停地領著她去銀行。
銀行的保管箱庫區需要雙重驗證。
寧懷遠輸入密碼、轉動鑰匙,櫃門「咔」一聲彈開。
他從裡面取出一個深藍絲絨盒子,沒打開,直接遞給她。
「拿去。」
寧採薇接過,指尖感受著絨布細膩的紋理。
而後當場開盒查驗。
一枚鴿子蛋大小的粉鑽靜靜嵌在黑色絲絨上,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薔薇花瓣般的粉光仿佛在裡面凝結成了液體,緩慢地流動光華。
只是靜靜看著,都覺得有一股甜沁沁的華貴氣息,撲面而來。
難怪寧彩霞那麼喜歡,的確好看。
寧懷遠見她看得仔細,鼻腔裡哼出一聲冷嗤:「怎麼,還擔心我拿假貨騙你?」
寧採薇移開目光,把戒指重新放進去,「你提醒我了。」
她合上蓋子,轉身走向不遠處一位身著制服的大堂經理。
「請問,行裡或附近有能做珠寶鑑定的地方嗎?最好是權威機構。」
大堂經理怎麼回復的寧懷遠聽不見了,他氣得一個倒仰,一口氣堵在胸口,臉都憋青了。
狠狠颳了寧採薇背影一眼,一個字不想跟她多說。
嫌她掉價,更不想承認是她的父親,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
寧採薇聽完經理禮貌的推薦,道了聲謝,將絲絨盒仔細收進包裡,拉鏈拉緊。
銀行大門外,送她過來的車子已經不見了影子。
銀行外的臺階上,陽光白得晃眼,她抬手擋了擋眼帘。
手機在這時候震起來。
屏幕上跳著「秦執」兩個字。
她盯著看了兩秒,才劃開接聽。
「喂?」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他沉穩的聲線:「哭了?」
寧採薇一愣:「……沒哭。」
「沒哭聲音抖什麼。」
「冷的。」
此刻,城市另一端的秦氏集團頂層。
整面的落地窗外,白熾灼目的正午陽光,將摩天樓群的玻璃幕牆曬成一片晃眼的金海。
秦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身上是慣常的墨色中式襯衫,紐扣系得一絲不苟。
他從一份冗長的併購案摘要中抬起頭,挑了挑眉:「你去北極旅遊了?」
「......」
這嘴,夠損的。
她清了清嗓子,「沒有,在室內,空調有點冷。」
他沒多問,只道,「少吹點冷氣,多出去曬曬太陽。」
「......」
她握著手機,慢吞吞走過禁止停車的標線。
人行道被曬得發燙,柏油路面反著光,亮晶晶的令人頭暈。
車流聲隔得很遠。
人走在太陽底下,影子縮在腳邊,輕飄飄的像腳沒踩到實地。
孤魂野鬼似的。她莫名想到這個詞。
「知道了。」她眨去眼底的酸意,低聲說,「等會兒就去曬。」
電話裡傳來紙張翻動的輕響,他似乎在忙。
過了幾秒,他的聲音再度傳來:「明天有空嗎?」
「明天?不是約了周六拍婚紗照?」
「在那之前,帶你去把首飾挑了。上次答應你,後來忙忘了。」
寧採薇腳步慢了下來。
眼前晃過那枚粉鑽的樣子,躺在黑絲絨上,靜幽幽地泛著光,像一滴凝固的薔薇。
「不用了。」
她聽見自己說,聲音有點幹,「我有首飾了。我爸剛給了我一枚粉鑽,挺襯婚紗的。」
這話半真半假。
粉鑽是真,給她是假,純搶過來的,但她不打算戴。
她只要應得的那份。
秦執買的那些,她一件不會帶走。
「寧採薇,給你你就拿著。」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
「我不——」
「明天上午九點,我讓司機去接你。」
他打斷她,語氣沒什麼波瀾,「別讓我親自去請。」
「......」
寧採薇無力地張了張嘴,這算什麼?上趕著給一個準備跑路的人塞錢?
她捏著手機,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電話那頭,秦執似乎將她的沉默當作了默許。
「首飾是秦家太太該有的體面。」
他聲音緩了些,卻依舊沒什麼溫度,「你只需要到場,選你喜歡的。其他,不用多想。」
說完,電話便掛斷了。
忙音嘟嘟響起。
寧採薇慢慢放下手機,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邊等車。
這個大傻子。
她在心裡無聲地說。
還沒過門呢,真不怕她卷錢跑路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19)
車在秦宅大門外停下時,寧採薇看著眼前景象,有片刻恍惚。
高牆深院,烏木大門沉沉閉著,只在側面開了一扇小門。
引路的傭人躬身推開門,裡頭是條長長的甬道。
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縫隙裡生著毛絨絨的苔。
廊柱深且密,一根根沉默地立著,影子斜斜鋪在地上。
庭院裡種滿了松柏,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絲多餘的枝椏都沒有。
那股肅穆勁兒,不像住人的宅子,倒像座精心打理的陵園。
寧採薇不知道,這還是秦宅為迎接未來的女主人刻意翻修後的結果。
她四處張望,跟著傭人繼續往前走。
空氣裡有股清冽的松香,混著淡淡的、從木頭深處滲出來的檀香。
她想起秦執身上那股味道,原來是從這宅子裡浸染出來的。
章映雪等在正廳門口。
她今天穿了身淺青色的旗袍,頭髮挽了個扭轉低髮髻,鬢邊依舊別著那朵小白花。
見寧採薇進來,眉眼便柔柔地彎起來。
「來了?路上熱不熱?」
「還好。」
「快進來歇歇,阿執剛來過電話,路上有點堵,怕是還得半小時。」
寧採薇跟著她邁過門檻,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
這房子,真是夠老的。
滿堂厚重的紅木家具,木色沉得發暗。
兩邊立著的書櫃比人還高,直直頂到天花板上,裡頭塞滿了線裝書和硬殼典籍。
她走近了些,隨手從中間那層抽出一本。
深藍布面封皮,沒有字,只右下角用墨筆豎著寫了幾個小字:《衡廬心論》。
翻開來看,豎排繁體,全是文言。
她這個學藝術的,看了兩行就頭暈,只認得幾個「道」「氣」「性」之類的字眼,連在一起什麼意思,全然不懂。
「你對這些感興趣?」章映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若是喜歡,讓阿執送你。這屋子裡的書,他早些年都翻遍了。」
「......」
寧採薇抬頭,重新打量這兩面頂天立地的書櫃,密密麻麻,一層疊一層,少說有上千本。
這麼多書,都看完了?
這是有多恐怖的耐心和毅力啊?
汗顏,她估計翻了個一兩頁就想打瞌睡。
「不用了。」她把書合上,小心翼翼插回原處,像放回什麼易碎品,「這麼深奧的東西,給我純浪費。」
章映雪笑了笑,沒再堅持,引她到茶几旁:「來,坐下喝口茶吧。」
白瓷盞裡湯色清亮,茶葉舒展開,熱氣嫋嫋上升。
寧採薇接過來,低頭啜了一小口。
嗯,茶是上好的龍井,入口清潤,回甘綿長。
但大熱天的,說實話她更想喝口冰汽水。
一口下去,熱得後背麻麻,額頭上沁了層熱汗。
章映雪以為她很愛喝,把杯子添滿。
「秦昭呢?「她轉移話題道,這熱茶是一口喝不下去了。
「昭兒在後院玩呢。」
寧採薇起身道:「我去看看他?」
「也好。」章映雪眼裡有笑,「他一個人在園子裡,我總不放心。」
後院比前庭活泛些。
角落裡搭了個小小的鞦韆,旁邊石桌上散落著蠟筆和畫紙。
秦昭趴在石桌邊,小腦袋埋得低低的,手裡攥著支蠟筆,專注地在紙上塗畫。
寧採薇走近了,他機敏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溜溜,像只受驚的小鹿。
「昭昭?」她蹲下身,和他平視,「在畫什麼呀?」
秦昭不說話,把手裡的畫紙往懷裡藏了藏。
看他眼裡的陌生感,寧採薇也不急,就蹲在那兒,溫聲道:「你忘記我了嗎?漂亮姐姐呀。」
小孩長而濃密的睫毛顫了顫,似乎想起了她是誰,跟著說道:「漂亮......姐姐......」
「是我。」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是這樣,沒人陪著玩,只能一個人畫畫。
「我能看看你畫的是什麼嗎?」
秦昭猶豫了一會兒,慢吞吞把畫紙推過來。
紙上用藍色蠟筆塗了一大片亂七八糟的線條,中間有個小小的人形,穿著西裝,坐在椅子上。
畫得歪歪扭扭,卻莫名能看出點秦執的影子。
「畫得真好。」寧採薇誇讚道,「這是叔叔嗎?」
秦昭點點頭,終於開口,聲音小小的:「叔叔……腿疼。」
寧採薇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拿起另一支蠟筆,在紙上空白處畫了朵小小的向日葵。
金黃色的花瓣,棕色的花心,簡單得幼稚。
秦昭盯著看,眼睛一點點彎起來,像他的媽媽。
「你畫。」她把蠟筆遞給他。
孩子接過筆,遲疑了一會兒,在那朵向日葵旁邊,畫了個更小的、牽著手的火柴人。
陽光灑在石桌上,蠟筆的顏色鮮亮亮的。
兩人就這麼一個畫、一個看。
偶爾寧採薇指點兩筆,秦昭抿著嘴笑,臉頰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章映雪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紅。
等秦昭畫累了,章映雪讓傭人抱他回屋休息,隨後走過來,和寧採薇在石凳上坐下。
「昭兒他……和別的孩子不太一樣。」
「阿執的大哥,昭兒的父親,五年前在那場空難裡沒了。」
寧採薇抬起頭。
「那時候昭兒才三歲,不懂事。等反應過來爸爸再也回不來了,就一天天安靜下去。」
「不愛說話,不愛理人,有時候喊他十幾聲都沒反應。眼神總是飄著,不知道在看哪兒。碰他一下,他會整個人僵住,然後尖叫。」
寧採薇想起剛才孩子那雙清亮的眼睛,原來那不是空洞,是太過專注,專注在自己的世界裡,出不來。
「醫生說是自閉症,輕度的。」
章映雪笑了笑,笑容裡滿是慶幸,「我們算幸運的,那些重度的孩子,一輩子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生活不能自理。」
「昭兒還能交流,能認人,只是慢,需要極大的耐心。但我已經滿足了。」
「治療了四五年,才成現在這樣。可學校還是去不了,別的孩子吵,他會害怕,捂耳朵發抖,不敢靠近。索性在家裡養著,請老師上門教。」
她轉頭看向寧採薇,眼神欣慰又高興:「可他很喜歡你,今天還對你笑了。」
「採薇,這就是眼緣,緣分天註定。」
章映雪伸手,輕輕握住寧採薇的手。那手很暖,掌心有薄繭,卻穩得讓人安心。
她看著寧採薇的眼睛總是那麼的真誠:
「我們全家都很喜歡你,真心歡迎你的到來。」
「......」
寧採薇喉嚨發緊,一句話說不出來。
她開始質疑,今天答應來秦家,是不是錯了?
既然打定主意要走,何必跟他們深入感情交流?
害得她現在裡外不是人。
他們拿真心對她,把她當以後要一起生活的家人。
可她未來的生活規劃裡,根本沒有他們。
這份註定要被辜負的真意,沉甸甸地壓下來,壓得她胸口發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20)
「採薇,這兒既然是你以後要生活的地方,答應我結婚前也常來,好嗎?就當……多陪陪昭兒畫畫。」
寧採薇盯著自己的指尖,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就在這時,前院傳來輪椅碾過青石板的聲響,由遠及近。
秦執被傭人推著穿過月洞門進來。
「昭兒呢?」
「玩累了,剛睡下。」章映雪起身。
「嗯。」秦執點頭,「記得讓他睡醒了吃飯。」
他目光轉向寧採薇,在她臉上停留一瞬,然後朝身後略一頷首:「這邊。」
寧採薇這才注意到,他身後還跟著三四個人,都是西方面孔,衣著考究。
其中一位頭髮花白、戴細框眼鏡的老先生格外眼熟。
秦執引著眾人往西廂房走。
推開沉重的雕花木門,裡頭是間寬敞的起居室。
三面皆是落地窗,窗外樹影搖曳,光線極好。
靠牆立著整面柚木衣櫃,當中擺著張巨大的中式榻,榻上鋪著淺灰色的羊毛毯。
「Margherita女士,」秦執用流利的英語對那位設計師開口,「麻煩您了。「
寧採薇英語不算頂尖,但幾個關鍵英文還是聽得懂。
「尺寸」、「婚紗禮服」、「日常服飾」......
她還沒完全反應過來,那位被稱為Margherita的女士微笑著朝她走來,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條軟尺。
兩位助理展開手中的記事本。
「Please,standstraight,dear.」
軟尺繞過她的肩頭。
寧採薇下意識僵住,餘光瞥見秦執坐在不遠處,平靜地看著這邊。
冰涼的軟尺貼上她的後背,滑過肩胛,丈量肩寬。
接著是臂長、胸圍、腰圍......
Margherita向助理報出一串數字。
寧採薇腦子裡「嗡」的一聲。
尤其是當軟尺環過她胸口時,Margherita吐出的那個英文數字,讓她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她扭過頭,瞪向輪椅上的秦執。
他聽見了嗎?他肯定聽見了!他英文那麼好,肯定都聽懂了!
在量她三圍呢,他就不能稍微迴避一下嗎?!
秦執迎上她羞憤交加的目光,眉梢微微挑起。
那雙深潭似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寧採薇居然看懂了那眼神裡的意思——
你是我妻子,我迴避什麼?
「……」
她一口氣堵在胸口,憋得耳根都紅了,當著眾人面,不好發作。
測量好身體數據後,另一位助理捧出面料冊,輕聲詢問秦執對顏色和材質的偏好。
「睡衣、居家服、浴袍、日常外出的衣裙,各備十套。」
秦執目光仍落在寧採薇身上,話卻是對設計師說的,「面料要親膚,款式和顏色……」
他朝她一點下巴,「問她。」
「......」
寧採薇僵在那兒,臉上紅暈未退,整個人像只煮熟的蝦子。
Margherita收起軟尺,朝她和藹地笑了笑。
「Alldone,signorina.Youhavelovelyproportions.」
寧採薇根本沒聽清她說了什麼。
見秦執轉動輪椅,緩緩來到她面前,抬頭看她。
「婚禮當天的婚紗,你也別去店裡買了,讓Margherita重新給你設計。」
他抬手指了指助理手中的面料冊:「有什麼要求,喜歡什麼款式,今天全都提出來。」
「不敲定,不許吃飯。」
寧採薇睫毛一顫,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這人……好生霸道。
憑什麼不給她吃飯?當她是三歲小孩嗎,這麼管著她?
她抿了抿唇,輕聲抗議道:「秦先生,我還沒嫁給你呢。」
「所以,」他緩緩開口,語氣若有所思,「你是說,得等婚後,我才能管你?」
寧採薇一噎。
她不是這個意思!她明明是想劃清界限,怎麼被他曲解成這樣?
「我不是……」
「那行。」秦執截斷她的話,點了點頭,一副「就這麼定了」的神情,「明天我們去把證領了。」
「啪——!」
寧採薇腦子裡那根弦,斷了。
這人怎麼不按常理出牌?
她明明是在抗議他的霸道,怎麼轉眼就跳到領證了?!
「早晚的事,明天買首飾順路就辦了。」
「......去哪裡買首飾?」
「嘉珀拍賣行。」秦執語氣尋常,「有幾件不錯的東西,你應該會喜歡。」
嘉珀拍賣行?
寧採薇想起來了。
寧彩霞前幾天抱著不肯撒手的那本拍賣手冊,封面上就印著這三個字。
據說這次秋拍有幾件壓軸的珠寶,其中一顆十克拉的鴿血紅寶石,寧彩霞惦記了好久。
可是……
「嘉珀在城東,民政局在城西。」
她皺著眉,看向秦執:「這兩處,一點不順路。」
秦執看清了她臉上的不情願,眸光沉了沉:「你不願意?」
輪椅又往前移了半寸,那股子若有似無的檀香,沉沉地壓過來,如同黑雲壓頂。
「聘禮下了,婚書籤了,秦家該做的禮數一樣沒少。」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她心口上,「現在告訴我你不願意——寧採薇,難道你想悔婚?」
寧採薇指尖掐進掌心,「不是的......」
她垂下眼睫,避開他審視的目光,聲音放軟,「太突然了。」
「這幾天為了婚禮的事,有點累,狀態不好,怕拍出來不好看。」
秦執深深地看著她,「那今晚就早點睡,養好精神,明天拍。」
「......」
寧採薇咬緊下唇,後槽牙發酸。
她感覺自己像只被逼到牆角的獵物,四面八方都是他的網,逃無可逃。
總有種錯覺,再不趕緊跑,就跑不掉了......
無論如何,這個證,不能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21)
當晚回到寧家,她反鎖了房門。
外賣軟體界面亮著冷白的光,映著她沒什麼表情的臉。
她在搜索框裡輸入「芒果千層蛋糕」,特意選了家評分很高的店。
下單,付款,備註:「麻煩多放芒果果肉,謝謝。」
寧採薇對芒果嚴重過敏。
這事寧家上下沒人知道,也沒人關心。
她小時候被人拐賣過,在那個挨餓受凍的家裡,有一次餓極了去翻冰箱,找到半塊吃剩的芒果蛋糕。
她狼吞虎咽吃下去,沒過多久渾身起滿紅疹,臉腫得像發麵饅頭,在醫院裡昏迷了三天。
那時候她才六歲。
後來被找回來,遭到寧彩霞屢次針對後,這事成了她絕口不提的秘密。
上輩子她藏得很好,這是她的弱點,不會輕易示人。
秦執更不會知道。
半小時後,外賣到了。
她下樓去取,經過客廳時,聽見寧彩霞纏著寧懷遠撒嬌。
「爸!你就帶我去嘛!嘉珀拍賣會的那顆紅鑽我好喜歡!你給妹妹粉鑽,總不能厚此薄彼吧?」
寧懷遠被她吵得頭疼:「行了行了,帶你去買!」
寧彩霞得意地「哼」了一聲,餘光瞥見寧採薇,故意拔高聲音:「有些人啊,就配戴戴粉鑽了。總不能厚此薄彼吧?」
寧採薇腳步沒停,當沒聽見。
她拎著外賣袋回房,鎖門。
書桌上,已經擺好了一板抗過敏藥和一杯溫水。
她拆開盒子,香甜的芒果氣味撲鼻而來。
金黃的果肉飽滿誘人,點綴在雪白的奶油和千層皮之間,看起來很美味。
寧採薇盯著看了幾秒,拿起叉子,挖了滿滿一大口送進嘴裡。
很甜,也很涼。
她一口接一口,機械地咀嚼,吞咽。
不過片刻,喉嚨開始發癢,像有細小的毛刷在刮。
她沒停,把整塊蛋糕吃完,混著水吞下兩粒抗過敏藥。
然後她坐進椅子裡,安靜地等。
先是脖子,然後是手臂,一片片細密的紅疹悄無聲息地爬上來。
臉頰開始發燙。
她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人眼圈泛紅,脖頸布滿了駭人的紅斑,臉腫得像豬頭。
寧採薇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
第二天一早,她給秦執發了張自拍。
照片裡她半張臉埋在枕頭中,露出紅腫的眼皮和布滿紅疹的臉頰,顯得憔悴不堪。
「秦先生,對不起。昨晚可能吃了不乾淨的東西,嚴重過敏,臉腫了,很難看。今天的結婚證照片恐怕拍不了了。」
幾乎下一秒,電話打了進來。
秦執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壓得極低,像暴風雨前沉悶的雷:「寧採薇,你吃了什麼?今天拍婚紗照,昨晚就過敏?」
「就……普通的宵夜。」她聲音虛弱,帶著鼻音。
「什麼宵夜能讓你過敏成這樣?你是不是故意——」
「秦先生,」她輕聲打斷,語氣裡摻進委屈,「婚期訂下了,我不會拿兩家的臉面和婚姻大事當兒戲。」
「真的是巧合,我在吃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對芒果過敏……我家裡人也都不清楚。不信,您可以打電話去問問。」
「......」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更軟:「醫生來看過了,說是急性蕁麻疹,開了藥,估計得靜養幾天。拍照的事……能不能改天?」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久到寧採薇以為他已經掛了,才聽到他極冷極沉的聲音:
「寧採薇,你最好是沒騙我。」
「咔噠。」
電話被掛斷。
心臟好像空了一塊。
寧採薇放下手機,抬手摸了摸滾燙髮癢的臉。
下午,紅疹沒消全,寧採薇戴上口罩和帽子,出現在了房產中介。
「寧小姐,您這是……?」
「過敏,沒事。」
寧採薇坐下,從包裡取出房產證和身份證推過去,「合同準備好了嗎?」
「好了。」
李經理趕緊遞上文件,「價格按您昨天說的,比市價低五個點。買家付了定金,只要您籤字,一個星期內全款到帳,過戶手續我們加急辦。」
寧採薇接過鋼筆,筆尖停在籤名處。
此時,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玻璃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雪白的合同紙上,晃得人眼暈。
光斑裡,細小的塵埃緩緩浮動。
許許多多的畫面毫無徵兆地湧入——
忠叔在銀行櫃檯邊,笑得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低聲說:「少爺心裡啊,最重情分。」
章映雪陪她一件件試婚紗,指著那本厚厚的冊子,眼底有淡淡青黑,卻還柔聲說:「我想以真心換真心。」
小秦昭仰著臉,把畫著小人的畫紙推給她,聲音細細的:「叔叔……腿疼。」
還有秦執。
她聞到了老宅未乾的油漆味,看到了新換的窗簾、加固的欄杆、庭院裡新移栽過的花。
她想起他坐在輪椅裡,淡淡說「睡衣各備十套,顏色問她」。
想起電話那頭低啞的「以後在家裡穿」……
這些好,這些暖,像溫吞的水,慢慢漫過來,沒到腳踝,沒到膝蓋,眼看要沒到胸口。
有那麼一個恍惚的瞬間,她動搖了。
也許留下來,不是不可以。
不用逃,不用算計,不用每天睜開眼就想今天該賣掉什麼、該躲開誰。
就停在這兒,被這些善意裹著,安安穩穩過下去。
陽光靜靜地照著。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
街道很寬,車流不斷,更遠處是林立的高樓,再遠些是隱約的山影。
天地寬闊,世界那麼大,路那麼多條。
她何必囿於一處。
就像她對秦執說的:「困住你的不是輪椅,是你的心。」
她不能被自己一時柔軟的心困住。
她想起上輩子。
被困在沈家的牢籠裡,每天揣摩丈夫的心思,應付難纏的小姑。
穿什麼衣服、說什麼話都要再三思量。
像一隻被修剪了爪牙、養在絲絨墊上的貓,慢慢忘了自己原本會跑、會跳、會對著曠野嘶叫。
這輩子,她僥倖拿回這條命,不是為了再走進另一座籠子。
哪怕這座籠子更華美,主人更用心,給的食水更精細。
她要的是推開門就能跑出去的自由。
是累了隨時能停下的底氣。
是自己的名字只屬於自己、不用冠上任何前綴的快意。
......
這輩子,她不想再當誰的妻。
她只想自由的、做自己。
她垂下眼,筆尖穩穩落下。
「寧採薇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22)
書房裡,秦執盯著屏幕上寧採薇那張過敏紅腫的自拍照,眼底覆了層霜。
過敏?
偏偏在領證前一天?
他胸腔裡堵著一股鬱氣,有氣,也有隱隱察覺她在抗拒自己,與他劃清界限的鈍痛。
「少爺。」忠叔悄聲進來,將一個外賣塑膠袋擱在桌邊。
塑膠袋窸窣作響,裡頭是個揉皺的蛋糕盒,依稀能看見蛋糕店的logo,邊沿糊了點乾涸的奶油漬。
「按您的吩咐,查了。」
秦忠聲音壓著:「昨晚寧二小姐的確點了外賣,芒果千層。」
「按照您的吩咐,讓人從她家後巷垃圾桶翻出來的。」
他又從袋中抽出一張用透明膠帶粘起來的碎紙片。
「訂單釘在袋子上,被撕碎了。下面人撿回來,拼了拼。」
秦執的目光從外賣盒上移開,落在碎紙拼出的備註上:
【麻煩多放芒果果肉,謝謝。】
空氣凝住了。
若寧採薇此刻在這兒,背脊大概要竄起一陣寒意。
她不會想到,有人會病態到讓人去翻她的垃圾桶。
更不會料到,那點撕碎的證據,還能被這樣拼回原形。
也是秦執在她面前裝得太好了,她沒有預料到他的變態程度。
否則不會露出這麼大的馬腳。
「呵。」
秦執低笑兩聲,指尖彈了彈那張紙,「這就奇了怪了。」
他往後靠進椅背,眼神涼絲絲的,沒什麼溫度。
「喜歡吃芒果,才會特意讓人多放,說明以前吃過。」
他語速不緊不慢,字句卻像冰凌,一根根往下墜:
」可既然吃過,怎麼會不知道自己對這東西過敏?」
「要是知道,還讓人多放——」
他抬起眼,看向忠叔,嘴角扯出一點譏誚的弧度:
「那不就是存心的?」
「她在躲我。」
他聲音沉下去,像淬了冷的鐵,「為了不領那張證,她對自己倒挺狠。」
「......」
忠叔垂著眼,沒接話。
秦執沒出生時,他就在秦家做管家了。
相處了二十七年,清楚少爺越是平靜,越是不露聲色,那火氣就壓得越深、越沉。
半晌,秦執轉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在秦忠身上,自嘲的笑道:「忠叔,你說,她真想嫁我嗎?」
「真想嫁,為何一躲再躲,連張證都不肯領?」
「若是不想——」他喉結滾了滾,聲音更低,「當初何必點頭?」
他停頓,仿佛如鯁在喉,吞咽都那麼困難。
「是寧家逼她了?」
「她大可直說。我秦執再不堪,也不至於強娶一個不情願的女人。」
忠叔垂手站著,聽出那話裡壓著的火氣和澀然。
他心中憐愛,沉默片刻,腰彎得更低了。
「少爺,這話或許不該老僕多嘴。可我看二小姐不像那沒心肝、耍著人玩的孩子。」
「她那姐姐什麼脾性,您也見了。父母偏疼成那樣,二小姐在夾縫裡長大,有些事未必能由著她自己的心意說『要』或『不要』。習慣忍了,也習慣藏在心裡。」
「她選這條路,或許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許自己都沒想明白要不要嫁。」
可既然選了,就沒見著她對您、對秦家有半分輕慢。」
「她對我們的態度,禮貌、周全,甚至有點過分小心了。」
「這份小心翼翼,不像作假。老僕覺著,她不是厭惡您,更像是……怕。」
秦執眼神微動:「怕?她怕我?」
「也許她怕您,更是怕這樁婚事背後,她扛不起的東西。」
忠叔聲音放得更緩,「您給她點時間,等等看。真心假意,日子長了,總能看出來。」
秦執沒說話。
他想起她有時安靜,又是又大膽偷看他,引起他注意的小模樣。
怕?他才不信。
她矛盾的行為中或許有更深層次,他暫且不知道的原因。
他會找出來。
良久,他極輕地哼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下去吧。讓人多盯著她點。」
「是。」忠叔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秦執獨自在書房坐了很久,直到章映雪端著茶點進來。
「還在想採薇過敏的事?」
章映雪將茶盞輕輕放在他手邊,溫聲道,「我去看過了,那孩子起紅疹了,不像裝的,眼神裡的難受和意外騙不了人。她可能真不知道自己過敏。」
秦執沒把查出來的事說給她聽,眸色深沉:「嫂子,你不會不覺得我逼得她太緊了?」
章映雪在他對面坐下,捋了捋鬢邊的碎發,笑容溫和透徹:「阿執,不是你在逼她,你是慌了。」
秦執指尖一蜷。
「你習慣了掌控一切,安排一切。可感情這事,偏偏最無法掌控。」
「你看不透她在想什麼,不知道她為什麼總是安安靜靜地,像隔了層紗。」
「你給的,她永遠不接,接了又專撿便宜的要,好似不肯虧欠你。」
「這種不確定性讓你不安,所以你才想用婚姻這張紙,把人圈定下來。」
章映雪緩緩道,每一句話都戳中他的心。
「可你忘了,她不是生意,不是項目,她是活生生的人,有心,有過去,有我們不知道的傷。」
秦執沉默,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樹影。
他查過她,寧家不起眼的二女兒,自幼被忽視。
六歲那年被拐賣過一次,在買她的那個家庭裡被磋磨了十年才被找回去。
從此養成了沉默隱忍的性子。
可這份沉默底下,究竟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她看向寧彩霞和父母時,眼底偶爾掠過的冰冷和恨意,他不是沒有覺察。
這種情況下,父母逼著她嫁過來,心中大抵是有怨氣的......
他不該那麼苛責她。
「那嫂子覺得,我該怎麼做?」
「給她時間,也給你自己時間。」
章映雪:「真心不是靠合約捆綁。你既認定了她,就用你的方式去對她好,讓她看見,讓她去感受。而不是急著要一個結果。」
「至於領證的事……若她真不願,緩一緩又如何?是你的,終歸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來一紙證書,也不過是同床異夢。」
同床異夢……
秦執心口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
曾幾何時,他對妻子最大的要求不過是相敬如賓。
可現在,他對她的渴求在日益增長。
想起電話裡她虛弱的聲音,想到她可能因為自己的逼迫而暗自神傷的模樣。
那股鬱氣,被奇異地撫平了些許。
他逐漸有點明白了,他想要的,不再是一個籤了字的妻子。
而是一個願意留在他身邊,眼裡有他,心裡也要有他的人。
大丈夫,言必信,行必果。
明晰心意後,秦執拿起手機,撥通了寧採薇的號碼。
「喂?秦先生?」
「是我,身體怎麼樣了?」他問,語氣比之前緩和了許多。
「好多了,您讓嫂子送來的藥膏很好用,疹子退了些,就是臉還有點腫。」
寧採薇有些意外他這麼快就消氣了?
「嗯。」
秦執頓了頓,主動提起:「領證的事,不急。等你願意的時候再說,婚後領也行。」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傳來她微微吸氣的聲音。
像是不可置信。
「嘉珀拍賣會明晚開始,要去看看嗎?」
他繼續問,聲音放得更緩,「有幾套不錯的首飾,你應該會喜歡。身體能撐住嗎?我讓司機慢點開。」
他已經在給她臺階下了。
不去領證,去散散心,他給她買漂亮東西,像所有試圖討好心上人的男人一樣。
像他這樣位高權重的人,能待她如此,已是極為難得。
然而,寧採薇沉默了幾秒:「謝謝秦先生好意,但我臉沒好,不想出門見風。拍賣會……我就不去了。」
聽筒裡一片寂靜。
「……好,你好好休息。」
「嗯,再見。」
秦執將手機擱在桌上,面沉如水。
忠叔適時出現,覷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少爺,明晚的拍賣會,您還去嗎?」
「去。」
秦執吐出這個字,語氣沒什麼溫度。
「怎麼不去?帶嫂子去挑幾件首飾。昭兒不是喜歡畫畫嗎?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大師作品。」
章映雪走進來聽見,忍俊不禁,以手掩唇:「喲,這是拿我當幌子呢?我們昭兒明天有繪畫老師上門,我可走不開。某些人自己想找臺階下,可別拉扯我們娘倆。」
秦執被她揭穿,耳根隱隱漫上熱意,面上卻繃著:「那嫂子看看有沒有合眼緣的,我替你拍回來。」
章映雪笑著搖頭,不再打趣他。
她丈夫這個弟弟啊,外人只見他殺伐果斷、冷硬不近人情,實則在感情裡笨拙得可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23)
第二天傍晚,寧家。
寧懷遠穿戴整齊,準備出發。
寧彩霞立在一旁,身著香檳色的小洋裝,襯得她膚色瑩白,頭髮精心打理過,每一處都透出嬌養的大小姐派頭。
蔣瓊蘭也換了身料子細軟的旗袍。
「採薇,」寧懷遠難得問了一句,「你不跟我們一起去拍賣會上看看嗎?」
「不去了,爸。」
寧採薇戴著口罩,坐在沙發上,聲音悶悶的,沒什麼起伏,「臉沒好,不方便。」
寧彩霞挽著寧懷遠的手臂,聞言嗤笑一聲,眼尾掃過寧採薇:「算你識相!就你現在這副尊容,去了也是給寧家丟人,好好在家待著吧!」
蔣瓊蘭皺了皺眉,輕斥道:「彩霞,怎麼說話呢!對你妹妹越來越不像話了。」
妹妹?
寧彩霞翻了個白眼。
她也配?
一個十六歲才從外面找回來的野丫頭,土裡土氣,當初話都說不利索,也配當她寧彩霞的妹妹?
不是個半路闖進她家、分走她寵愛的外人罷了。
瞧那副永遠低眉順眼的模樣,看著就晦氣。
蔣瓊蘭轉向寧採薇,語氣軟了些,「薇薇,那你好好休息,想吃什麼讓家裡的阿姨做,別再點外賣了。」
寧採薇垂著眼,「嗯」了一聲。
寧懷遠帶著寧彩霞和蔣瓊蘭出門了。
夕陽的柔光照在他們身上,將三道依偎的影子拉得細長。
寧彩霞親熱地掛在父親臂彎裡,蔣瓊蘭側著頭,笑著同他們說著什麼。
遠遠看去,真是和樂融融、親密無間的一家三口。
寧採薇站在窗簾後,靜靜地看著車子駛遠。
口罩下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底沒有任何波瀾。
大約半小時後,一輛不起眼的網約車停在寧家附近。
寧採薇換了一身簡單的黑色連衣裙,戴著口罩和帽子,手裡拎一個毫不起眼的手提包。
「去嘉珀藝術中心。」她對司機說。
**
嘉珀拍賣行的夜場拍賣,設在城中最負盛名的藝術中心頂層。
電梯門一開,撲面而來的先是聲音。
壓低了的交談聲、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悶響、水晶杯輕碰的脆音。
然後才是景象。
燈光將挑高的大廳映照得如同白晝,衣香鬢影。
空氣裡浮動著昂貴的香水味和金錢特有的、無聲的喧囂。
寧彩霞挽著寧懷遠,努力挺直背脊,融入這片浮華。
有不少眼熟的財經雜誌的常客過來,與寧懷遠握手寒暄,目光掠過寧彩霞時,得體頷首稱一聲「寧小姐」。
寧彩霞微笑回應,心跳加速,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
她邀請過沈翊,他因「公司臨時有事」沒能來,她略感遺憾,但眼前的繁華很快填補了那點空缺。
主拍賣廳氣勢恢宏,深紅色的地毯鋪陳在地上,顯得格外肅穆。
整個空間呈環形,等級分明。
一層大廳席位整齊,坐著新貴、富商與藏家,雖也有頭有臉,在這裡卻只手握最基礎的入場券。
二層是環繞獨立卡座,以半高絲絨簾幕稍作隔斷,視野佳,私密性好。
能坐這層的,已是城中根基深厚的家族或某個領域內舉足輕重的人物。
而三層則是完全獨立的包廂。
特製的單向玻璃幕,能從裡面清晰俯瞰全場。
能上去的人,無不掌握最頂級的權力與財富,尋常人連仰望的門徑都摸不著。
寧家一行人在侍者引導下,朝二層的樓梯口走去。
就在這時,大廳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
幾人下意識回頭。
秦執坐在輪椅上,被老管家推著,從專用通道進來。
他穿著一身質料挺括的深灰色西裝,沒有系領帶,膝上隨意搭著條薄羊絨毯。
側臉在璀璨的燈光下,切割出一道冷清的光澤感。
而他身邊,簇擁著三四個人。
每一個都需要寧懷遠仰望。
他們並未在大廳停留,在拍賣會經理的接待下,朝一側不對外開放的專用電梯走去。
那電梯,直通三樓包廂。
寧懷遠堆起笑容,隔著幾步距離抬高聲音:「秦先生!這麼巧,您也來了!」
他的聲音在相對安靜下來的入口顯得突兀。
秦執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有。
他並未轉頭,依舊側耳聽著身旁那位前部長說話。
似乎極淡地牽了下唇角,像是對談話內容的回應。
簇擁著他的幾人,更是連眼風都沒掃過來。
電梯的門無聲滑開,幾人先後進入,秦執的輪椅被平穩推入。
電梯門合攏。
寧懷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舉在半空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略顯滑稽。
周圍投來的目光,讓他臉頰火辣辣地燒起來。
「懷遠,」蔣瓊蘭輕輕拉了他一下,壓低聲音道,「秦先生大概忙著說話,沒看見我們。」
寧懷遠重重吐出一口氣,只能順著臺階下,臉色難看。
是沒看見?
還是故意給他臉色看?
他是他未來嶽父!秦執再傲,面上功夫總該做足,何至於當眾讓他下不來臺?
難道他最近得罪他了?
寧懷遠想破腦袋都沒想出來。
而一旁的寧彩霞,胸口酸脹。
上輩子她作為秦執的未婚妻,能跟著他走進那部電梯,踏入那個圈層。
即便婚後過得不如意,可那份顯赫的尊榮和地位,是沈翊無論如何也給不了的。
可現在,她只能站在父親身邊,沾著寧家的光,在二層得到一個卡座。
而那個她不要的、瘸腿的秦執,依舊高高在上,被那群她父親都需要仰望的人簇擁著。
更讓她喉嚨發緊的是,此刻有資格名正言順站在秦執身邊、將來能踏入那個三樓包廂的人,變成了寧採薇。
那個她從來瞧不上眼的妹妹。
這落差感,比剛才被無視的尷尬更讓她難以忍受。
**
「阿嚏!」
與喧囂的主拍賣廳僅一牆之隔的,一間獨立評估室內,寧採薇打了個噴嚏。
誰在罵她?
她揉揉鼻尖,接過對面珠寶鑑定師遞來的紙巾。
「謝謝。」
她沒擦,只將紙巾捏在指尖,目光落回桌上那抹柔光上。
「劉老師,這枚粉鑽,您看大概能拍到什麼價?」
「寧小姐,寶石本身非常出色,是收藏級。但最終價格受市場、競拍者很多因素影響……」
劉婕推了推眼鏡,翻動手邊資料,「參考近期國際拍場類似記錄,保守估計落槌價在二千萬到三千萬之間。若遇上特別中意的藏家,可能會更高。」
寧採薇靜靜聽著。價格在她預料之中。
「那麼,從委託到上拍、再到錢到我手裡,最快需要多久?」
「.即便加急處理,至少也得四到六周。」
寧採薇斂眉算了一下。
來不及。
婚期在下月十五,今天已近月底。滿打滿算,只剩兩周多。
就算現在籤委託,等錢到手,婚禮早辦完了。
秦執說了,婚禮後就領證。
一旦領了證,法律上就是夫妻。
到那時,她再想走,就是離婚。
秦家的離婚,哪是她說離就能離的?
涉及到財產、聲譽、兩家盤根錯節的關係……只會像一張鐵網,將她捆得更死,
拖一天,捆緊一分。
那感覺像站在緩緩閉合的石門裡,能看見外面的光,卻感覺縫隙越來越窄。
她焦慮道:「有沒有更快的方法?」
「有。如果您確實急需現金,時間等不起,我們確實有另一個應急渠道。」
寧採薇眸光一凝:「請說。」
「我們與幾家信譽極好、資金雄厚且行事低調的私人藝術基金和收藏家族辦公室有深度合作。他們有時會為了一些特別出眾的精品,提供即時收購服務。」
「如果雙方認可價格,可以在幾個工作日內籤署協議,完成交割,資金一次性到帳。」
她目光掃過那枚粉鑽:「這枚粉鑽的品質,在他們的興趣範圍之內。但是,寧小姐,這種交易方式有個缺點。」
「因為是即時買斷,對方承擔了資金成本和未來市場的不確定性,所以出價會比公開拍低25%到35%。」
寧採薇的視線落回那枚閃爍著柔光的粉鑽上。
它很美,是無數女人夢寐以求的華彩,也是寧家給她的、明碼標價的補償。
但現在,它只是一把用來開啟未來自由生活的鑰匙。
少點就少點吧,手裡的錢已經足夠在另一個地方重啟人生。
她抬眸看向劉婕,語氣決斷:「可以。就走這個渠道。」
「我的要求不變:速度最快,且不能讓人查到是我在出手。」
「明白。」
劉婕從她眼中看出了決心,將粉鑽小心收進保險盒,「如果順利,三天內給您初步報價,一周內完成所有手續。」
「這期間,寶石會存放在我們銀行的頂級保險庫,安全您可以絕對放心。」
「好。」
割捨掉一部分財富,換取時間和自由。
這交易,做得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24)
離開評估室後,寧採薇站在相對寂靜的走廊裡,指尖殘留著剛才籤字時握筆的冰涼觸感。
協議籤了,粉鑽入庫,只等最後一步交割。
心頭的巨石總算落了地,砸出個空蕩蕩的坑,風穿過去,反倒有種異樣的輕鬆。
從此以後,天高海闊任鳥飛。
她壓了壓帽簷,朝側門挪步。
拍賣廳厚重的門沒關嚴,縫裡漏出拍賣師專業的聲音:「第48號拍品,是ArtDeco風格的白金鑲嵌鑽石套組,項鍊、耳墜、手鍊齊全。」
ArtDeco……鑽石套飾……
這兩個關鍵的詞組,令寧採薇停住了腳步。
一股說不清的噁心、膩味,混著陳年的冷,從胃裡細細地往上翻。
她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側身閃了進去,隱藏在最後排立柱投下的陰影裡。
廳裡是另一種熱鬧。燈太亮,晃得人發暈,低語聲聚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空氣裡香水味膩得化不開。
拍賣師引人入勝的介紹道:「……這套首飾線條極具時代感,鑽石總重超十五克拉,淨度卓越。起拍價,三百八十萬,每次加價不少於十萬。」
她的心卻奇異地靜了,像沉到了水底,看著水面上的浮光掠影。
抬眼,望過去。
光束像舞臺追光,鎖在玻璃罩裡的那抹冷光上。
幾何切割的鉑金骨架,硬邦邦地框住裡頭囚著的火。
白得徹底,白得猙獰。
每一顆鑽石被切出無數個鋒利的面,爭先恐後地折射光線,亮得晃眼,沒有溫度。
項鍊墜子尤其刺目,一個稜角分明的菱形,尖角朝下,看著就硌人。
太熟悉了。
熟悉到不用看第二眼,鎖骨下方那片皮膚就條件反射似的泛起一陣針扎似的麻。
這套首飾,上輩子她戴過無數次。
公司周年慶,慈善晚宴,家宴......需要夫妻同臺、彰顯和睦的場合,它總在她頸間腕上冷冷的閃光。
旁人的豔羨聲裡,她也曾以為那冰涼的光是暖的,想過和沈翊好好過下去。
後來知道了。
這不過是沈清瑤戴膩了的舊物,在擁有了更好地便被他拿來,隨手丟給她,像打發一個討賞的丫鬟。
每一道折射的光裡,都映著那對兄妹心照不宣的嘲弄。
真噁心啊。
曾經碰觸時心頭那點可笑的悸動,如今想起,像咽下了隔夜的餿飯,從喉頭到胃裡都泛著酸腐的寒意。
後來每次戴上,都像是在戴枷鎖。
鑽石不舒服地硌著皮膚,提醒她好好扮演那個被丈夫「嬌寵」的幸運女人。
「四百萬!」
「四百二十萬!」
叫價聲此起彼伏,拉回了她飄遠的思緒,也驚動了二層卡座裡的寧彩霞。
這套首飾……她怎麼會不認得?
上輩子寧採薇嫁到沈家後,有陣子回娘家總戴著它。
問起來,便垂下眼睫,嘴角噙著令她嫉妒得發狂的甜蜜笑意:「阿翊送我的,說是結婚禮物。」
寧採薇腦子轉得飛快:這意味著,上輩子的今天,它最後是被沈翊買走了。
可他不是說公司有急事來不了嗎?
他騙我?
寧彩霞牙根發癢,目光像探照燈似的在一樓和二樓掃視。
沒有,哪裡都沒有沈翊的影子。
她摸出手機,快速撥號,貼到耳邊。
冗長的等待音後,是冰冷的「暫時無法接通」。
搞什麼?來了拍賣會卻不現身?連電話都不接?躲她?
寧懷遠注意到女兒的異樣,湊近低聲問:「彩霞,喜歡這套?爸爸給你拍下來?價錢看著還行。」
「不要!」寧彩霞脫口而出,聲音有點尖。
她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語調,眼睛卻仍粘在那套鑽石首飾上,「爸,你別管。」
她腦子飛快地轉著。
人不在現場,電話不通……那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委託了人,進行匿名競拍。
可他這麼偷偷摸摸的,拍一套顯然是送給女人的鑽石首飾,想幹什麼?
一個念頭,「轟」地衝上頭頂——當然是送給她啊!
是了,這輩子可不一樣了!
要跟沈翊結婚的是她寧彩霞!
那這套他上輩子為「沈太太」準備的、本該屬於新娘的結婚禮物,這輩子,不順理成章地落到她手裡嗎?
喉嚨幹得發緊,心跳撞著肋骨。
那冰涼的觸感仿佛已貼上皮肉,帶來戰慄般的快感。
她能想像出寧採薇看到後,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震驚?不甘?
還是她看了就煩、死水一樣的強裝鎮定?
光是想想,血液就汩汩發燙。
勝利者的優越和掠奪的快意,飛速竄過四肢百骸。
「五百八十萬!」
「六百萬!」
競價聲你追我趕。
「六百二十萬一次……六百二十萬兩次……」
拍賣師拉長了調子,木槌高高舉起。
寧彩霞屏住呼吸。
「成交!」
槌音落定。
才六百萬的東西,寧彩霞心裡輕嗤一聲。
便宜了,有點廉價。
但轉念一想,畢竟是上輩子寧採薇戴過的東西,是沈翊在公司起飛前送給她的心意。
這點「廉價」反倒成了佐料,讓這份即將到手的禮物,滋味更妙了。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揚起,轉過頭,衝著一臉狐疑的寧懷遠輕快地道:「不用你買,捧著它送到我面前。」
**
寧採薇順著拍賣師祝賀手勢的方向,瞥見前排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收起手中的號牌。
那人側臉有點眼熟。
她眯眼想了片刻。
上輩子在沈翊公司裡見過,一個得力助理,姓汪。
她嘴角嘲諷地扯了一下。
不敢本人出現在這兒,是害怕被寧彩霞逮到嗎?
也對,畢竟給沈清瑤準備的「生日驚喜」,自然要瞞著即將過門的未婚妻。
這男人一向如此,做事利落,不留把柄。
寧採薇敢肯定,等沈清瑤戴膩了,這套首飾會被沈翊打發給寧彩霞。
那個心比天高、什麼都要搶最好的寧彩霞,要是知道自己珍而重之戴在身上的「結婚禮物」,是別人戴剩下的玩意兒......
光是想像寧彩霞日後得知真相時扭曲的臉,寧採薇胸口憋了許久的鬱氣,就消散不少。
惡劣,但暢快。
手有點癢,想點根煙抽慶祝。
悄無聲息地退出拍賣廳,她沿著標識找到消防通道。
推開沉重的門,是一個半開放的露天平臺。
老煙槍們聚集在這裡,星星點點的火光散落在夜幕中,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菸草味。
灌進來的夜風很溫和。
她將吹散的髮絲別在耳邊,眯著眼,挑了個外形最出挑的。
「勞駕,借支煙,借個火。」
男人聞聲轉過頭。
很年輕白嫩的一張臉,穿著質地不錯的休閒西裝,像哪家出來見世面的小開。
他目光在她遮住大半張臉的口罩和帽子上掃過,眼裡掠過一絲訝異。
大概沒想到有女人過來搭訕的方式是借煙抽。
「抽菸不健康,我可以直接給微信。」
「我不能都要嗎?」
她眨眨眼,在男人掏手機的時候笑道:「開玩笑的,菸癮犯了,就借個火。」
她朝他攤開掌心,手指細白,姿態理所當然,仿佛他只是個恰好拿著打火機的工具人。
見他還在發愣,她乾脆自己伸手,從他指間抽走了打火機。
「煙。」
她另一隻手又往前遞了遞,言簡意賅。
他挑了挑眉,俊朗的眉宇間滿是興味。
沒多問,從口袋裡掏出煙盒遞過來。
「謝謝。」
她抽出一支細長的煙,拉下口罩,熟稔地叼在唇間。
微微低頭,按亮火苗,另一隻手攏住躍動的火光。
橙黃的火苗倏地亮起,短暫地舔舐過她的指尖,映亮低垂的睫毛,像鴉羽被鍍了層暖金的邊。
火光躍動間,照亮了一小截白得晃眼的下巴尖。
皮膚在暖光裡,細膩得像上好的白瓷。
煙點燃了。
她背靠上冰涼的金屬欄杆,手肘隨意地向後反撐著,仰起臉,深深吸了一口。
享受般地眯起眼睛。
夜風從樓宇間隙竄進,拂亂了她耳後的碎發。
黑的耀眼的髮絲有的掠過她裸露的脖頸,有的貼上唇角,有的糾纏在微顫的睫毛上。
她沒有理會,對著沉沉的夜色,緩緩吐出那口煙。
那張慣常文靜、過分乖巧的臉蛋,在繚繞的煙霧後,透出一種漫不經心的疏冷。
嫻熟撣菸灰的動作,微仰的脖頸線條,還有那半眯著眼享受尼古丁撫慰的神態,與她平日裡低眉順眼的模樣割裂開來,形成一種奇異又勾人的反差。
像一株溫室裡精心養護的白花,忽然有一天掙破了玻璃,在夜風裡舒展帶刺的莖葉。
旁邊遞煙的男人看得有些出神。
他見過不少女人抽菸,故作姿態的,張揚放肆的,卻少有這樣,安靜裡透著頹唐和瀟灑,矛盾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喉結動了動,往前湊近半步,聲音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現在是我想要你的微信了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25)
人老了,長時間不活動,身子骨發僵。
秦忠稍稍活動了下肩頸,送走那幾位後,踱步到那面巨大的單向玻璃前,目光無意識地向下掃去。
原本只是隨意看看,卻驀地定住了。
樓下露天平臺,欄杆邊倚著個黑色身影。
帽簷壓得低,口罩遮了大半張臉,可那身段,有點熟悉。
火光一亮,女孩白淨恬淡的面容出現在視野。
小小的,巴掌大小,站在黑夜中有種孤清勁兒。
是寧二小姐。
下一秒,見那人抬手,將一截細長的白色物體遞到唇邊,深吸一口。
一點猩紅在指尖明滅,隨即,一縷灰白的煙霧逸出,被夜風迅速扯散。
管家臉上的皺紋都僵住了,眼皮跳了跳。
直到親眼看見她又吸了第二口,他才敢確信。
沒看錯,寧採薇的的確確是在抽菸。
他臉色古怪地收回視線,轉身,悄無聲息地挪到秦執身側。
「少爺,我看到寧二小姐了。」
......
在此之前,壓軸的那顆鴿血紅寶石已然出現,競價到了瘋狂的地步。
「三千兩百萬!」
「三千三百萬!」
「三千四百萬!」
......
價格一路往上飆,像脫韁野馬。
二樓卡座裡,寧彩霞半個身子探了出去,緊緊盯著那顆璀璨的紅寶石:
「爸!加了!又有人加了!」
她拽緊寧懷遠的胳膊:「快!我們也加!不能停!」
「別著急。」
寧懷遠抽回胳膊,揉了揉被她掐痛的地方,掃了眼臺下:「這顆紅寶石,撐破天就值三千五百萬,現在喊到三千多萬,水分不小了。」
他伸出幾根手指,比劃道:「四千萬是個坎。到了那個數,九成的人心裡都得打鼓,覺得不值當了。」
「我們就等他們喊到三千九百萬,猶豫不決的時候突然出手,一口加到四千一百萬……」
「這個價,正好壓過他們最後的心理防線,又不會顯得我們像冤大頭。」
「一錘定音,東西自然到手。」
寧彩霞急急追問:「那爸爸,咱家的底線是多少?」
寧懷遠低聲道:「四千兩百萬。多一分都不行,溢價太多,不值當。」
「不要嘛,爸爸。」
寧彩霞撅起嘴,扯著他袖子搖晃,「我就要這顆!我就要!」
一旁的蔣瓊蘭見丈夫臉色不好,忙勸道:「彩霞,聽話。一顆石頭而已,這次拍不到,下次媽媽帶你去歐洲,去別的拍賣行,肯定有更好的……」
「我不要更好的!我就要這顆!」
寧彩霞甩開母親的手,聲音裡帶了哭腔和執拗。
她在寧採薇面前誇下海口,說這顆紅寶石註定是她的。
要是最後空著手回去,那賤人指不定在心裡怎麼笑話她呢!
「那些太太小姐們背後又會怎麼編排我?說我寧彩霞看上的東西拿不到?我不要面子的嗎?」
「爸爸!我不管!我就要它!就不能現在壓過去嗎?讓他們知道我們寧家勢在必得!」
「行了別吵了。」
寧懷遠被煩得腦殼疼,一口氣加到了四千萬。
**
管家的話傳到耳邊時,紅寶石的價格抬到了四千萬。
秦執氣定神閒地示意身邊侍立的高級經理繼續跟,一邊開口:「她不是說臉沒好,不過來嗎?」
「她人在哪?一樓?」
「不,」管家腰彎得更低了,「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露天平臺......」
秦執終於轉過臉,看向他,眼底掠過疑惑:「她去那裡做什麼?」
管家嘴角一抽,硬著頭皮道:「在……抽菸。」
「......」
空氣像是被抽空,凝滯了數秒。
秦執平靜的面容,仿佛被錘子鑿開,裂開細縫。
「她?抽菸?」
他無法將這兩個詞與記憶中的寧採薇重疊。
那個在寧家陰影下長大,在他面前總是低垂眉眼、顯得過分馴順的未婚妻,會在這種正式場合,獨自跑到露天平臺抽菸?
開什麼玩笑。
他心中生出荒誕感:「忠叔,你確定沒看錯人?」
秦忠被一問,也有些不確定了,「這……少爺,老奴……」
話沒說完,秦執操控輪椅,滑向玻璃幕牆。
夜風拂動她鬢邊碎發,而她身旁,站了個穿著休閒西裝的年輕男人。
兩人緊密地挨在一起,有說有笑。
男人不知說了什麼,手機屏幕亮著,朝她的方向遞去。
寧採薇也拿出了手機,唇角揚起秦執從未見過的、愉悅的弧度。
屏幕冷光映亮她小半張側臉。
眉眼生動,神情沒有半分平日的溫斂恭順,眼尾漾著一點漫不經心的、勾人心魄的疏淡。
「......」
秦執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緊,手背青筋起伏。
他的小未婚妻,在婚期將近之際,竟和一個陌生男人,挨得這樣近……
那煙是她自己帶的,還是這男人給的?
他們什麼關係?
醋意瀰漫心頭,他感覺頭頂綠油油的。
再聯想到寧採薇撩撥他的手段,他原以為是小姑娘笨拙的、試圖引起他注意的伎倆。
但也許,那副溫文怯懦的模樣,根本就是層皮!
眼前這個在夜色下與陌生男人談笑風生、指尖夾著煙的她,才是真實面目?
難怪百般推脫,不肯去領證。
是覺得沒玩夠,還是他這座「輪椅牢籠」,關不住她想飛的心?
陌生的、尖銳的躁怒,猝然竄起,燒得他胸口發悶。
秦執臉色驀然沉下,眼底結冰,陰沉得嚇人。
「秦先生,」拍賣行經理上前請示,「目前出價四千五百萬了,您看……?」
競價膠著於此,舉牌速度慢了下來,拍賣師開始重複報價。
「四千五百萬,第一次。」
「四千五百萬,第二次……」
秦執收回視線。
原本有心陪著寧家玩玩,慢慢抬價,此刻卻只剩厭煩。
「加到八千萬。」
這顆紅寶,拍賣行預估的成交價在三千五百萬到四千三百萬之間。
他給的這個數,何止是溢價,簡直是劈頭蓋臉砸下去,直接翻了一倍!
這單要是成了,獎金提成能抵得上他好幾年的薪水!
經理興奮地抓過對講機,將指令傳達到樓下。
拍賣師飽含震驚與激動的聲音,響徹全場:「三樓七號包廂的貴賓,出價八千萬!」
全場譁然。
八千萬?!這價錢都能買兩顆這樣的紅寶石了!有錢也不是這麼個燒法啊!
哪怕叫到六千萬呢?都沒人敢跟了。
多出來的一千萬都可以在城郊盤塊地皮了。
到底是誰這麼豪橫?不把錢當錢?
跟你們這些有錢人拼了!
二樓卡座。
寧彩霞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眼睛瞪得滾圓,臉色慢慢漲紅,隨即一點點變得慘白。
那多出來的五百萬,蔣瓊蘭被她磨得沒了法子,答應用私房錢給她湊的。
就算是五千他們寧家也敢跟一跟,可八千萬......就像一道天塹,將他們攔在外面。
不是沒有這個實力,而是再把嫁妝給寧採薇後,他們沒有多少現金流可以周轉了。
寧彩霞發瘋了,「到底是誰?!誰非要跟我搶這顆寶石?!成心跟我過不去嗎?!」
她一抬頭,想起拍賣師那聲「三樓貴賓」,腦子裡「嗡」地一炸。
三樓......
難道是......秦執?
不,不可能。
秦執那麼摳門的人,怎麼會拍這種女人戴的紅寶石?出這麼離譜的價?
可若不是他,城裡還有誰有這等雄厚的財力,敢這樣揮金如土?
寧懷遠被這價格砸得心驚肉跳,安慰地拍著女兒的肩膀:「彩霞!冷靜點!八千萬!這價錢太離譜了,你還要結婚,到處要花錢!」
「聽爸的。這顆咱不要了。」
「後天我就託人去緬甸打聽,爸保證,一定給你尋一顆比這還好的,絕不讓你委屈!」
**
露天平臺。
夜風愈發的涼了。
寧採薇剛點開微信的二維碼,屏幕亮著,遞到一半。
「嗡——嗡——」
手機在掌心劇烈震動起來,嗡嗡作響。
屏幕上跳動的來電顯示,清晰而刺目——
秦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26)
夜風裹著涼意,一陣緊過一陣,吹得人皮膚發緊,心頭髮慌。
寧採薇盯著那兩個字,心跳空了一拍。
這個時間點,拍賣應該還沒結束,他怎麼會突然打來?
脊椎竄上一股細微的、本能的警覺。
她按下接聽鍵,手機貼到耳邊。
「喂?」
聽筒裡只有細微的呼吸聲,平緩,卻沉甸甸地壓著些什麼。
這沉默讓寧採薇指尖收緊,不安像墨滴入水,緩緩暈開。
「秦先生?」
她又喚了一聲,「您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你在哪。」
他的聲音終於傳來,比平時更低,更緩,像暴風雪來的前夜,讓周遭空氣都跟著凝重。
寧採薇眼睫微微一顫。
「我……」目光迅速掃過四周,「我在外面,有點悶,出來透透氣。」
不算撒謊,只是模糊了地點。
「你一個人?」
這個問題讓寧採薇心中警鈴作響。
他看見了?怎麼看見的?
她下意識抬眼,附近空曠,沒什麼挨得近的建築。
只有拍賣廳主體那些黑沉沉、不透光的牆面正對著這裡。
一些高級場所會用單向玻璃……
莫非,他在樓上?
既然可能在視線之內,再說謊就蠢了。
「嗯,一個人。」她穩住聲音。
「那你身邊站著的,是誰。」
他問得平靜,沒什麼起伏,卻讓寧採薇後頸汗毛根根立起。果然看見了。
「一個陌生人。」
她答得很快,語氣坦然:「菸癮犯了,身上沒帶火,找他借個火點菸。剛掃微信也不是別的,是轉個煙錢給他。一分一釐,不想欠人。」
「我跟他不熟,以後也不會見。」
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安撫,又像在解釋。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先前那股無形的壓迫感,似乎稍微鬆動了一絲。
「為什麼抽菸?什麼時候學會的?」
她的任何一點他所不知道的反差,會令他警覺,有種超出掌控的不安感。
寧採薇握著手機,朝借煙的男人擺擺手,背過身,朝與平臺相連的內廳通道走了幾步。
建築的陰影重新籠罩下來,隔絕了視線,也隔開了夜風的涼意,緊繃感微微一松。
「因為心情不好。很久以前就會抽了,只是從沒當人面前抽過。」
「為什麼你心情會不好?」
你是十萬個為什麼嗎?
寧採薇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剛剛,我把我爸給的那顆粉鑽賣了。」
她說的風輕雲淡,落在秦執耳朵裡不亞於驚雷。
他知道那顆粉鑽。
寧採薇提過一次,說是家裡買來給配婚紗的。
現在,婚紗剛定,鑽石先賣了?
「為什麼賣了。」他語氣沉了下來,不好的預感攀升,「不結婚了?」
「結啊。」寧採薇答得輕巧,短促地笑了一下,「就是忽然覺得,戴著沒意思。」
「那石頭……秦先生大概不知道,它本來不是我爸買給我的。」
「它是我從寧彩霞手裡,硬搶過來的。」
**
拍賣廳三樓,包廂內。
秦執聽著電話,眼底積聚的陰霾無聲地消散了一些。
包廂門被輕聲叩響,拍賣行經理親自帶著兩名助手,將那枚剛剛以天價落槌的鴿血紅寶石呈送上來。
錦緞託盤上,寶石在燈光下流轉著妖異濃豔的血色光澤。
「請秦先生查驗。」
秦執淡淡掃了一眼,擺了擺手。
管家秦忠會意,上前接過手,將他們帶到門外,低聲交涉付款及後續保管事宜。
包廂內恢復了適合通話的安靜。
「搶過來的?」
秦執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電話上。
這和他認知裡那個在寧家處處退讓、安靜隱忍的寧二小姐,似乎對不上號。
「是啊。搶來的。最可笑的是,秦先生,您以為寧家一開始想嫁過來的二女兒是誰?」
她聲音很輕,像薄薄的紗線,仿佛下一秒就要斷裂了,「是我那姐姐,寧彩霞。兩份婚帖,她先挑。她一把就抓了沈翊那份,生怕晚了似的。」
「剩下的,沒人要的,才輪到我。」
「我不是你們以為的,那個本該嫁進秦家的人。我是被硬塞過來的那個。」
「……」
秦執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無聲地蜷縮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
難怪寧家嫁過來的是不起眼的二女兒。
他心裡一開始就存在的疑惑,此刻豁然開朗。
她過分的安靜,處處小心,謹慎待人,眼裡偶爾會掠過與溫順不符的冷光。
不是怯懦,是心冷,是認命。
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翻湧上來,壓過了先前那些醋意和惱怒。
有點澀,有點冷,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刺痛。
「那你呢。」他開口,聲音比剛才啞了些,「你也覺得,是撿了別人不要的?」
「你也嫌棄麼。」
你也和寧彩霞一樣,嫌棄我這副殘缺的樣子嗎?
這句話問得直接,很莽撞,不像不動如山、心思深沉的秦先生。
問完,他抿緊了唇,下頜線繃出冷硬的弧度。
電話這頭,寧採薇微微睜大了眼。
沒料到他會這樣問。更從這話裡,品出了一點深藏的自卑與試探。
嫌棄?當然不。
與沈翊那副人皮下令人作嘔的扭曲靈魂相比,秦執的冷清、古板、那些不近人情的規矩與自我約束,在她看來簡直稱得上一句乾乾淨淨。
他身上的殘疾,讓她想起月下松影,孤直嶙峋,心生憐惜遠多過其他。
若是上輩子先遇上的人是他……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被她迅速按回心底。
「不嫌棄。」
「秦先生很好。」
她說,語氣誠摯,不摻半分虛假。至少此刻,是真的。
**
電話那頭,是更長久的沉默。
久到寧採薇以為信號中斷,正要查看,才聽到他極低地應了一聲:「……嗯。」
他的氣息仿佛通過電波傳遞過來,變得更緩和、溫醇了許多。
「要賣粉鑽,為什麼不跟我說。」
「拍賣行的老闆,與我有舊。你跟我一起來,能談更好的價錢。」
寧採薇垂下眼睫:「已經夠麻煩秦先生了。婚禮的事,樣樣都要您費心,這點小事,不好再叨擾。」
「不麻煩。」他接得很快,幾乎沒經思索,「你的事,不算麻煩。」
「......」
這話超出了他們之間客氣而疏遠的界限。
電話兩頭都靜了一瞬。
可既然已經踏出這一步,不如……就讓彼此更進一步。
「我聽忠叔說,你上次去銀行辦理跨境轉帳,是想去度蜜月,除了你說的海島,還想去哪裡?想看什麼風景,有什麼喜好……都可以告訴我。」
寧採薇指尖倏地收緊,無意識地摳著手機邊緣。
忠叔......大嘴巴。
她在心裡默默給那位面容和藹的老管家貼了個新標籤。
臉頰卻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熱。
想起當時為了圓謊隨口扯的「蜜月」說辭,她含糊道:「……再看吧。都聽秦先生安排。」
「這些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說。」
他沒讓她輕易躲開,習慣掌控一切,一旦確認心意後,他便是主動出擊的那個人。
「既然要做夫妻,你該學著多信任我一些。」
「往後幾十年,陪你走到最後的人,是我。」
每個字都沉甸甸的,帶著一種近乎誓言的分量,穿過電波,砸進她耳膜。
心口像是被什麼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說不上來的窒悶。
看似溫和,實則強勢,步步緊逼,密不透風。
「秦先生……」她輕輕吸了口氣,聲音放得越發柔軟,像浸了蜜水的棉絮,妥帖地包裹住所有真實的情緒,「我記住了。」
「我會……學著多信任您,多依靠您的。」
她說得緩慢而清晰,像在結婚禮堂上許下莊重的誓言,認真的自己都要信了。
心裡想的卻是:好麻煩,好壓抑,只想逃婚。
秦執似乎對她的回答似乎很受用,語氣更緩和了些:「嗯。明白就好。」
「要上來麼。」他忽然問,「拍了幾件小東西,你可以看看。」
「不了,出來太久,有點累,想先回去了。秦先生您也早些回去休息。」
「好。路上小心。」
「嗯,晚安。」
掛斷電話。
手機因長時間通訊而發燙,在手中像一顆滾燙的石子。
通道裡寂靜無聲,她的胸膛隨呼吸在昏暗的光線裡輕輕起伏。
她靠在冰涼的牆壁上,閉上眼,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這一關暫且過了。
**
三樓包廂。
秦執將手機從耳邊拿開,目光落在暗下去的屏幕上,半晌沒動。
先前籠罩在他周身的陰沉戾氣,消散無蹤。
雖然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但微蹙的眉宇舒展開了,手指輕輕在扶手上敲擊著。
秦忠付完帳,妥善處理完那顆天價紅寶石的交接,回到包廂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
他心中暗自詫異。
少爺這情緒轉得太快了。
剛才冷得嚇人,這會兒卻像沒事人一樣,甚至瞧著……心情不算差?
那位寧二小姐,隔著電話三言兩語,就把人給捋順了?
不簡單。
秦忠垂著眼,將裝有紅寶石的保險箱輕輕擱在茶几上,低聲道:「少爺,東西在這兒了。您要過目嗎?」
秦執淡淡瞥了一眼那價值八千萬的錦盒:「不用了。收著吧。」
「是。」秦忠應下,伸手去拿箱子。
「等等。」秦執忽然出聲,「把拍賣行管事的叫回來。」
秦忠動作一頓,抬眼看去,有些摸不著頭腦:「少爺,可是對這石頭有哪裡不滿意?」
秦執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想起寧採薇總在他面前表現出的低眉順眼的樣子。
她溫軟順從的嗓音猶在耳邊。
可她的行為,字句底下,洩出的一星半點稜角,卻像暗夜裡划過的冰刃,鋒利,涼薄。
他素來不喜女子這般,表面一套,內裡藏著另一套,心思過重。
可偏偏是她。
她那點小心翼翼藏起來的刺,非但不讓他生厭,反倒像無意間窺見了蚌中的珍寶。
平淡表象下截然不同的靈魂質地,讓心頭那點探究的慾念,無聲無息,燒得更旺了。
「不是不滿意。」
他收回視線。
「我想再買顆鑽石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27)
車子在寧家別墅前停下時,天已經擦黑。
寧採薇推門下車,別墅靜悄悄的,只有門廳一盞暖黃的燈亮著。
想來她走的時候拍賣會沒結束,父母和寧彩霞應該還在路上。
樂得清靜。
寧採薇換了鞋,朝廚房方向喊了句:「張姨,幫我煮碗酒釀小圓子,多加勺桂花蜜。」
喝點溫熱甜潤的東西,能壓一壓心頭的躁。
吩咐完,她便上樓回了自己房間。
洗漱完,換上寬鬆柔軟的居家服。
剛吹乾頭髮,張姨就端著託盤上來了。
白瓷碗裡,酒釀的米香混著清甜的桂花蜜香,熱氣嫋嫋地飄。
圓子小巧軟糯,裹著微醺的湯水,一口下去,暖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熨帖得讓人忍不住眯起眼。
寧採薇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甜味恰到好處,溫潤地安撫著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
粉鑽已委託出手,資金很快到位,計劃有條不紊地穩步推進……
只要撐到婚禮前。
她用勺子輕輕攪動著碗裡所剩不多的圓子,思緒飄到了下一步。
籤證得抓緊辦,那幾個免籤國雖然方便,但停留時間短,不是長久之計。
得找個靠譜的中介,把材料備齊,最好能先拿到一個中長期居留的身份。
機票也得分開訂,不能留下太清晰的路徑。
先去個中轉小國,然後轉機,悄無聲息地轉向真正想去的地方……
樓下由遠及近的汽車引擎聲打斷了她的思考。
沒多久,玄關處炸開雜亂的腳步聲,寧彩霞那拔高八度的尖銳嗓音刺破了寧靜。
「我不管!我就要知道是誰!爸!你去問啊!去問拍賣行!加錢!我們從那個人手上把紅鑽買回來!」
寧採薇放下勺子,走到門邊,悄無聲息地將房門拉開一道細縫。
爭吵聲沒了阻隔,清晰地從一樓客廳湧上來。
寧懷遠聲音透出濃濃的疲憊:「我已經問了,彩霞,嘉珀的規矩你不懂嗎?匿名拍賣的買家信息是最高機密!別說是我,就是市長去了,他們也未必給這個臉!」
「現在只知道是三樓包廂的客人,三樓!你動動腦子,那是隨便能打聽的人嗎?!」
三樓?
寧彩霞一下想起來,秦執不就是往三樓的電梯走了嗎?
難道真是他?
寧彩霞像是抓住了什麼確鑿的證據,聲音又尖又利,「三樓!秦執不就上三樓了嗎?!除了他還有誰這麼有錢?」
「爸!你現在就給秦家打電話問!紅鑽是不是被他拍走了?」
「他一個大男人拍紅鑽幹什麼?啊?!難道是買給……」
她的聲音猛地卡住,隨即爆發出更刺耳的尖叫:「不!我不信!」
上輩子秦執對她那麼摳門,怎麼可能買紅鑽給寧採薇這個賤人?
「絕對不可能!爸!你快給他們打電話!」
「彩霞!你鬧夠了沒有!」
寧懷遠難得朝她發火,「就算是秦先生拍的又如何?人家什麼身份,想買就買了!我們以什麼立場去質問?你讓我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我不管!我就要問清楚!這電話你打不打?!不打我打!」
下面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拉扯和哭嚷,蔣瓊蘭的聲音根本插不進去。
寧懷遠拗不過她,給秦家去了個電話。
「喂,是我,寧懷遠。」
「……是,秦先生,這麼晚打擾您實在抱歉……」
「哦,沒什麼大事,就是小女彩霞,對今晚拍賣會上那顆紅鑽實在喜愛,念念不忘,聽說最後是三層貴賓拍得,便纏著我打聽……」
「啊?是、是您……?」
電話那頭大概說了什麼,寧懷遠連忙應承著:
「是是是……我明白,小孩子不懂事,您別介意……好的,好的,再見。」
電話掛斷。
寧懷遠略帶無奈道:「……問清楚了。是秦先生拍的。」
「啊——!!!」
寧彩霞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扭曲尖叫。
「噔、噔、噔——」
高跟鞋狠狠踩踏樓梯,又快又重,像戰鼓,裹挾著滔天的怒火與怨毒,朝著二樓寧採薇的房間洶湧而來。
寧採薇打了個寒顫,這瘋子,不會又要來鬧她了吧?
「砰砰砰!」
「寧採薇!開門!你給我滾出來!我知道你在裡面!」
寧彩霞的聲音嘶啞尖利,帶著破音的哭腔,「有本事搶我的東西,沒本事開門嗎?!你個不要臉的賤貨!開門!」
「聽見沒有?!別躲在裡面裝死!」
汙言穢語像汙水一樣潑灑在門外。
寧採薇不堪其擾,猛地拉開門。
「罵夠了沒有?」
門外,寧彩霞精心描畫的妝容糊成一團,頭髮散亂,雙眼赤紅瞪著她,胸口因情緒激動而劇烈起伏。
當目光落在寧採薇白淨的臉上,看到那些過敏的痕跡早已消失,皮膚恢復光潔時,她腦中最後一點理智崩斷了。
「果然是你搞的鬼!」
她尖銳的美甲指著寧採薇的臉:「先假裝過敏不去拍賣會,好讓我放鬆警惕,背地裡慫恿秦執去拍紅寶石,故意搶我的東西!」
「然後好戴著它到我面前炫耀!打我的臉!是不是?!」
「寧採薇,你心思怎麼這麼惡毒!!」
「......」
寧採薇無語了,只覺荒謬透頂。
「寧彩霞,你的想像力不去寫劇本真是浪費了。」
「秦執要做什麼,輪得到我指使?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又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那怎麼會這麼巧?!」
寧彩霞打斷她,偏執地道:「前腳我看上的東西,後腳就被他拍走了?不是故意跟我作對是什麼?!」
她越想越覺得這就是真相。
秦執明明有一錘定音的能力,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出高價?
非要在前期舉牌的時候,一百萬、一百萬慢悠悠地往上加?
「他在上面就像看猴戲一樣看著我們爭!看我爸咬牙跟價,看著我滿心期待……最後再狠狠砸下八千萬,讓我們所有的希望和努力都變成個笑話!」
「他就是在耍我們玩!」
「你把人想的太壞了。」寧採薇耐著性子,試圖跟她講道理:「你又沒得罪他,秦執為什麼要跟你過不去?」
「當然是你在後面指使!」
她邏輯自成一派了是吧?
寧採薇:「我發誓,我真沒有讓他去拍什麼紅鑽。十克拉的紅鑽挺稀有,人有錢想買回家收藏,或者送給他嫂嫂,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呵!」寧彩霞嗤笑一聲,眼神怨毒,「章映雪一個寡婦,戴那麼招搖的紅鑽?騙鬼呢!就是你!肯定就是你!」
「而且你都沒去拍賣會,怎麼會知道那顆紅鑽是十克拉?」
寧採薇簡直要氣笑了:「拍賣手冊就放在客廳,上面印得清清楚楚。」
「這就對了!你看了照片,覺得漂亮,想要,就讓秦執去拍!寧採薇你可真不要臉!從小到大就會這一套,裝可憐,暗地裡搶別人的東西!」
「......」
寧採薇看著她那張因嫉恨而扭曲的臉,不想解釋了。累了。
她扯了扯嘴角,破罐破摔道:「沒錯,就是我讓他拍的。」
寧彩霞猛地睜大眼睛。
「你不是喜歡搶嗎?」
寧採薇看著她驟變的臉色,心底湧起一股快意,「裙子,玩具,好學校名額,父母的疼愛、聯姻對象……你搶了我那麼多次,我搶你一次又如何?」
「我就是想讓你也嘗嘗,心心念念的東西,被人當著面,輕輕鬆鬆拿走,是個什麼滋味。」
「怎麼樣?不好受吧?我的姐姐。」
寧彩霞胸口劇烈起伏,像是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
震驚、狂怒、還有被戳穿後的難堪,在她臉上交織變幻。
幾秒鐘的死寂後,她像是找到了反擊的突破口,從牙縫裡擠出冷笑。
「呵呵。有什麼了不起的!不過是個瘸子拍給你的玩意兒!也就你沒見過世面當個寶!」
她抬高下巴,努力做出不屑一顧的樣子:
「沒想到吧?沈翊也給我拍了首飾!一套鑽石的,雖然沒你那破石頭貴,但心意強多了!他是真心想送我禮物,而不是被人指使!」
「怎麼樣?看著上輩子跟你恩愛兩不疑的好丈夫,如今挖空心思給我挑選禮物,心裡是不是很不是滋味?是不是嫉妒得要發瘋了?」
寧採薇靜靜地看著她表演,錢快到手了,她懶得演戲,「嗯,是啊,我好嫉妒啊。」
說完,砰地一下關上門。
寧彩霞鼻子差點被拍扁,她沒來得及生氣,愣住了。
怎麼回事?
為什麼反應這麼平淡?
上輩子的寧採薇,不是愛沈翊愛得死去活來嗎?
不是每次回娘家,提起沈翊眼角眉梢帶著藏不住的甜蜜嗎?
聽到沈翊要送自己首飾,她怎麼可能這麼平靜?
她應該感到痛苦,應該憤怒,應該像自己現在一樣被嫉妒啃噬得發狂才對啊!
為什麼……會是這樣?
一種脫離了掌控的茫然和不安,悄無聲息地爬上了寧彩霞的心頭。
她看著眼前這扇緊閉的門,第一次感到有些東西,似乎和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28)
寧彩霞後續的抓狂和拍門,寧採薇聽不見了。
她戴上降噪耳機,將換了鎖的房門反鎖,躺上床,閉上眼。
思緒在黑暗中飄了一會兒,明天要處理的事情一件件浮上來。
她以為自己會失眠,想著想著,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上午,手機震動把她吵醒。
是拍賣行的劉婕,語氣裡壓著興奮:「寧小姐,好消息!昨天籤的委託協議,今天一早就有買家主動聯繫,願意按我們市場估價的最高限,買斷您那枚粉鑽!」
寧採薇坐起身,腦子還糊著:「……什麼?」
「對方要求只有一個:三天內完成交割,現金全款打到您指定的帳戶。」
劉婕替她高興:這價格比我們預估的成交價只高不低,省了漫長的拍賣流程和佣金……」
太順利了。
寧採薇有種不真實感。
「買家是誰?」
「對方堅持保密,通過中間機構操作,我們這邊查不到。」
劉婕猶豫一下,「不過,匯款帳戶是家海外基金會,背景很深。寧小姐,您要是不放心,我們可以再等等公開拍賣,但就是時間會長點……」
「不用了。」
經過昨晚寧彩霞那麼一鬧,寧採薇想走的心無比迫切,「接。三天內,我要見到錢進帳。」
掛掉電話,她盯著手機屏幕,心頭那點不安蔓延開來。
她只對一個人提過要賣粉鑽。
昨天才說的話,今天就有匿名買家全款接盤?還按最高估價走,仿佛生怕她吃虧?
這哪是交易,分明是做慈善。
所以......會是他嗎?
**
寧採薇沒有機會打電話問,接下來幾天,秦宅那邊毫無動靜。
秦執也沒再聯繫過她。
婚禮事宜按部就班地推進著,管家忠叔偶爾來電確認細節,語氣一如既往的恭敬周到,聽不出任何異樣。
寧採薇幾次想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擔心不是秦執的話,容易打草驚蛇。
寧採薇心頭那點疑慮,隨著這份平靜,慢慢被撫平下去。
一眨眼到了周末,拍婚紗照的日子。
地點選在城郊一處私人莊園,秦家名下的產業。
歐式城堡、玻璃花房、臨湖草坪,場景搭得精緻且奢侈。
秦執沒說來接她。
寧採薇樂得輕鬆,自己叫了車過去,省去路上虛與委蛇的功夫。
到達時,秦執已經在化妝間了。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寧採薇今天換了身霧霾藍的羊絨連衣裙,剪裁簡單卻高級,襯得膚色白皙得像牛奶。
知道要配合做髮型,她將平日裡綰起的頭髮放了下來。
長發如浸了月光的綢緞,順滑光亮,垂落至腰際,隨著她走動的步伐微微漾開柔軟的弧度,像夜色下靜謐流淌的溪水。
眉形是天然舒展的遠山眉,不消過多修飾,顏色淡淡的,襯得一雙眼睛沉靜如水。
她安靜地走到他面前,窗外晨光斜斜地攏著周身,通身上下沒有半點張揚的裝飾,卻有一種被時光浸潤過的、端莊而清冷的大家閨秀氣度。
秦執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來了。」
「嗯。」
他放下手機,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伸手。」
寧採薇猶豫了一下,將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掌心有些乾燥的溫熱,並不柔軟,帶著操控輪椅形成的、薄而清晰的繭。
那溫度透過皮膚傳遞過來,有點燙。
下一秒,一個微涼堅硬的物體,被戴在了她的中指上。
「送你的。」
寧採薇垂眸看了一眼,是那枚讓寧彩霞癲狂的十克拉紅鑽。
它被鑲嵌成了戒指。
濃鬱如鴿血的主石周圍,鑲了一圈璀璨的白鑽,火光跳躍流轉,灼眼得近乎霸道。
「喜歡嗎?」
秦執聲音平穩,「我們沒有求婚環節,這枚戒指,就算是我補給你的。」
「......」
寧採薇沒動。
她盯著戒指,又抬眼看他,腦子裡嗡嗡作響,閃過昨晚寧彩霞說得那些話。
「居然......真的是你買的。」
秦執抬眼看她,眸色深深:「不然呢。」
寧採薇不受控制地攥緊了手掌,戒指堅硬的稜角硌著掌心,微微的疼。
她手指有些發抖。
「為什麼買它?聽寧彩霞他們說,你花了兩倍的價錢,你明明知道,它不值那個價。」
秦執靜靜看了她幾秒,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浸潤眼底。
「我大概看明白了你的性子。面上不爭不搶,安安靜靜,好像什麼都無所謂。其實心裡憋著氣,憋著恨,只是用這副平靜的樣子麻痺自己,也麻痺別人。」
他緩緩開口,語氣不鹹不淡,卻讓她的心懸在了半空中。
「但只要有一丁點機會,你就會想報復。像那枚你從寧彩霞手裡搶過來的粉鑽,轉頭就迫不及待要脫手賣掉,即便折價也一刻不願多留。」
「為什麼?」
他替她回答:「因為你要的不是鑽石,是搶過來這個動作本身。是報復他們長久以來的偏心,是給自己討那點可憐的公道。」
寧採薇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張了張嘴,想否認,想說自己只是想變現換錢走人,喉嚨卻被堵住了。
「這枚紅鑽,是寧彩霞想要的。」
秦執目光重新落回她指間那抹熾烈的紅上,「既然能讓她難受,能讓你覺得痛快,那它就不止是一塊石頭。」
「八千萬,買你一個念頭通達,買你一次真正的搶贏。」
他抬眼,看進她驟然收縮的瞳孔裡。
「我覺得,很值。」
「......」
一股陌生的熱流猝然撞進心口,又酸又脹,逼得她鼻尖發澀。
從未有人這樣。
不問對錯,不計得失,就這樣站在她身邊。
那份她羨慕了許久的、渴求了許久,寧彩霞從父母那裡輕易得到的偏愛,就這樣在這個相識不久的男人身上,猝不及防地找到了。
寧採薇狼狽地別開臉,不敢再看他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
她把戒指摘下來,正要說話,化妝師和造型師圍上來。
「寧小姐,秦先生,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開始做妝發吧?」
人一多,害怕把戒指弄丟,寧採薇只得重新戴了回去。
十克拉的寶石體量著實驚人,沉甸甸地壓著指根,存在感極強。
幾乎每個圍上來的工作人員,目光第一時間被牢牢吸了過去。
「天吶,這火彩……秦先生真是疼您,我入行這麼多年都沒見過幾顆能比的。」
「聽說花八千萬拍的,這哪是買戒指,分明是把月亮摘下來哄人開心呢。」
「就是,秦先生對您真沒話說,這麼貴重的心意,寧小姐您好福氣啊。」
......
寧採薇笑笑沒說話。
秦執越是這樣對她好,心理壓力就越大,像是欠下一筆永遠還不清的債。
她不再多言,像個精緻卻沉默的娃娃,任由眾人擺布。
粉刷掃過臉頰,髮夾固定髮型,指尖偶爾擦過那枚冰冷的紅鑽。
每一次觸碰都提醒著她此刻的處境:被寵愛著,也被捆綁著。
一小時後,她穿著第一套禮服走出來。
秦執在拍攝區的薔薇花牆下等她。
白色薔薇開得正好,香氣清淺,靚麗浪漫。
他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羊毛薄毯,側臉對著走廊的方向,神情專注地在看花。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
層層雲靄中透出的柔亮陽光,落在他俊美的臉上。
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在看到她後很自然地彎起了唇角。
不是平日裡疏離的、禮節性的淺笑,也不是偶爾流露的譏誚或深意的冷笑。
那笑容很淡,卻無比真實,仿佛是從心底漾開,一點點浸潤到深沉的眼眸裡,顯露出一種近乎溫柔的專注。
純黑的眼珠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這一刻,時光仿佛被拉得很長。
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沉重、慌亂。
一聲比一聲重,一次比一次急。
直到最後,心跳徹底失了序。
震得她指尖發麻。
一股熱氣不受控制地湧上臉頰。
她下意識抬手,虛虛地按住了心口。
別跳了,慢一點吧。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帶著點無措的羞惱。
再這樣跳下去,就要喘不過氣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29)
拍攝過程並不算很順利。
秦執行動不便,能選擇的場景和姿勢有限。
所有站著親吻,站著擁抱的姿勢都要排除,至於那些追逐奔跑,女方跳入男方懷中等大開大合的動態動作,他們都沒有辦法拍。
策劃裡最熱門的一組雙人騎馬的颯爽造型,他們更是不用想。
他們只能拍坐著的、一坐一立的。
大多數是內景,外景只挑了一兩個平坦開闊的。
攝影師很有經驗,嘗試引導他們。
「秦先生坐在這裡就好,寧小姐,您可以自然一點,可以靠在輪椅邊,對,手輕輕搭著扶手……」
「或者秦先生坐著,寧小姐您從後面彎腰,手搭在先生肩上,臉貼近一點,對,看鏡頭,笑一下……」
「兩人都坐著也行,這張復古沙發很配你們的氣質,寧小姐您坐這邊,對,稍微側向秦先生……」
可無論怎麼調整,拍出來的樣片,總透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客氣與疏離感。
兩人之間像隔著一層無形的透明玻璃,好看,但沒什麼溫度。
尤其是那張在白色薔薇花牆前拍的照片。
寧採薇按照要求,微微傾身扶著秦執的輪椅背,姿態是守護與倚靠的模樣。
可秦執對著鏡頭時,不知是習慣使然還是別的,臉繃得緊緊的,毫無表情。
眼神平靜中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感,脊背挺得筆直,威嚴有餘,溫情不足。
而寧採薇,雖然姿態親近,眼神卻發飄,姿勢僵硬,並未真正放鬆。
攝影師看著照片,撓了撓頭,有些苦惱。
「秦先生,寧小姐,二位狀態都非常好,只是……」
他斟酌著用詞,把相機屏幕轉向他們,「感覺上稍微有點『各拍各的』。少了一點……嗯,火花。」
寧採薇湊過去看。
照片裡,薔薇花開得絢爛,構圖精美,她扶著輪椅的樣子溫婉動人。
可整體氛圍,怎麼看怎麼像盡職盡責的護工與嚴肅僱主的工作合影.......
尤其是秦執那張面無表情的俊臉,配上他天生的冷感氣質,別說溫情了。
攝影師小聲嘀咕著,他剛才差點被秦先生的眼神「凍死」。
寧採薇看著照片,再悄悄瞥一眼身旁坐在拍攝地沙發上,神色平淡的男人,仿佛剛才那讓她心悸的笑容只是個幻覺。
她回過神,暗暗搖頭。遺憾什麼?有什麼好遺憾的?
反正這婚是要逃的,婚紗照不過走個過場,隨便拍拍應付了事就行。
攝影師將初步篩選的幾張樣片遞到他面前。
秦執垂眸掃過,眉頭蹙了起來,嘴角抿成一條不悅的直線。
「重拍。」
寧採薇心裡嘆了口氣,認命地跟著他回到那片薔薇花牆下。
燈光、反光板、補妝……又是一輪折騰。
姿勢換了又換,笑容擺了又擺,寧採薇臉頰肌肉笑僵了,累得快要去掉半條命。
攝影師看著依舊沒什麼「化學反應」的兩人,頂著巨大的壓力,小心翼翼地開口:「秦先生……恕我直言,這效果不理想,可能……可能不全是寧小姐的問題。」
秦執抬眼:「哦?」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攝影師頭皮一麻。
他硬著頭皮,維持著職業素養,將平板電腦遞過去,上面是其他客戶的一些婚紗照參考。
「您看,普通新郎在拍攝時,肢體語言會更主動,眼神也更有溫度一些。」
他儘量委婉,「秦先生您可能有些放不開。當然,我完全理解您的情況特殊,但我們或許可以嘗試一些更適合二位現狀、又能傳遞情感的表達方式……」
秦執的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
照片裡的男人或擁著新娘開懷大笑,或將新娘高高抱起旋轉,或蹲下身為她整理裙擺,每一個動作都洋溢著毫不掩飾的愛意與活力。
他的視線久久沒有移開,捏著平板邊緣的指尖微微收緊。
許久,他垂下眼,聲音低了下去,落寞地道:「是我的問題。我給不了她那些好的體驗。」
寧採薇原本正盯著自己的指尖發呆,聞聲抬起眼,恰好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黯淡。
心臟像是被捏了一下,有點悶,有點疼。
不是這樣的。
「不是你的問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比想像中要清晰,「是我的。」
她根本就沒有真正投入這次拍攝。
在她心裡,這場婚姻註定是一場逃離,這些婚紗照不過是為了最終逃離而不得不走的過。
拍成什麼樣,她根本不在乎。
可秦執顯然把這「一輩子只一次」的儀式看得極重。
這些照片將來會掛在家裡,日日相對,他會吹毛求疵,會追求完美,再正常不過。
他在認真規劃著他們的「以後」,而她卻在暗地裡謀劃著如何消失。
尖銳的愧疚感刺穿了她故作平靜的心防。
一股衝動讓她走到沙發前,直視他的眼睛,「沒關係,我帶你拍更好的。」
秦執眸光微凝,定定地落在她臉上。
他沒有說話,緩緩執起她戴著紅鑽戒指的那隻手。
微涼的指尖相觸,寧採薇輕輕一顫。
他低下頭,落下一個極輕的、卻珍重無比的吻,正好印在那顆璀璨而堅硬的寶石上。
唇瓣的溫熱透過寶石傳來,溫潤的觸感像隔著一層朦朧的霧氣,落在她心尖上。
不遠處的攝影師眼睛瞬間亮了,屏住呼吸,舉起相機「咔嚓」個不停。
寧採薇的臉「轟」地一下燒了起來,紅暈從臉頰迅速蔓延到脖頸,耳尖都染上了緋色。
她眼眸含水,羞意難掩,比剛才任何一張精心擺拍的照片都要鮮活生動百倍,像綻放的薔薇,讓人移不開眼。
秦執胸膛滾燙,聲音低啞下去,帶著一絲罕見的緊繃:「原諒我……只能這樣坐著抱你。」
他與她十指相扣,用力一帶。
寧採薇低低「呀」了一聲,重心前傾,整個人落入他懷中,側坐在他腿上。
他們坐在一張復古的墨綠色絲絨沙發上。
秦執一手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託起她的下巴。
兩人的距離近到呼吸交錯。
他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裡面翻湧著令她心悸的濃稠情緒,像夜色下暗流湧動的海。
靜默,卻危險地吸引著她沉溺。
寧採薇的心臟在胸腔裡再次失了控,瘋狂擂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血液喧囂著湧向頭頂。
她下意識抬手,抵住他堅實溫熱的胸膛,想將這份令人暈眩的親密推開一些——
「好!太好了!就保持這樣!別動!」
攝影師興奮的聲音傳來:「新娘放鬆!他是你老公,不是你仇人!」
「眼神給一點,看著他的眼睛!含情脈脈懂不懂?手別推著,搭他肩膀上!」
「對!自然一點,哎喲太好了!」
周圍一圈工作人員的目光聚焦在他們身上,響起帶著善意的笑聲。
寧採薇只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臉上衝,腳趾在鞋子裡尷尬地蜷縮起來,羞恥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可秦執的目光依然牢牢鎖定她,眸色深得仿佛要將她吸進去。
他慢慢垂頭,溫熱的呼吸拂過她敏感的唇畔,低啞地問道:「我可以親你嗎?」
「......」
寧採薇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精心構築的計劃、堅定逃離的決心、層層設防的心牆,在這一刻分崩離析。
眼前時候不斷放大的俊顏,他墨色的眼眸倒映出驚慌失措的自己。
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她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長長的睫毛如受驚的蝶翼般垂下,覆下一片陰影。
秦執眼底最後一絲克制徹底湮滅。
他不再猶豫,低頭,吻了上去。
在四片唇瓣相觸的剎那。
「嗡」的一聲,寧採薇腦海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斷了。
完了。
寧採薇,你真的完了。
溫熱的觸感真實而柔軟,有他獨有的清冽氣息,強勢又不失溫柔地侵佔了她的所有感官。
臉頰滾燙似火,心跳如密集的鼓點,渾身的血液都在尖嘯著宣告同一個事實——
她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她居然……對秦執動了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30)
拍攝結束時,天色已近黃昏。
回程的車上,寧採薇捧著平板電腦,瀏覽著攝影師剛傳過來的初修樣片。
有錢就是好,專門的後期團隊服務,效率高得驚人。
大部分照片帶著原始的時間戳,但有幾張關鍵的,比如那個突如其來的吻,比如他低頭輕吻她戒指的瞬間,已經被快速調過光,質感出來了。
她看著屏幕上自己被秦執攬在懷中的模樣,臉頰緋紅。
而秦執注視著她側臉的模樣,專注的溫柔。
「滿意嗎?」
他的氣息拂過發頂,「不滿意的話,明天可以重拍。時間還夠。」
靠這麼近幹什麼啊?
嗅著他身上的檀香味,寧採薇耳朵悄悄紅了:「……就這套吧。挺好的。」
再拍一次?她怕心臟受不了。
秦執淡淡地勾了下唇角,沒再說什麼。
車子平穩地駛出莊園大門,匯入城郊的林蔭道。
寧採薇關掉平板,餘光忽然瞥見窗外不遠處的草坪上,穿著便服的寧彩霞似乎在跟另一對新人爭吵。
她定睛看去。
不對……那對「新人」是沈翊和沈清瑤。
之所以會被誤會,是婚紗在沈清瑤身上,她躲在沈翊身後,兩人靠得很近。
遠遠望去才使得寧彩霞像外人,他們才是一對。
寧採薇並不意外在這裡碰見他們。
這一片是新興的婚紗攝影基地,除了秦家這種擁有私家莊園的,很多工作室和新人都會來這邊的公共區域取景。
只是這組合,這場面……倒真是「別開生面」。
秦執見她看得專注,目光瞥向窗外,隨即瞭然。
他側頭問:「要停下來看看麼?」
寧採薇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秦執示意司機靠邊停車,降下了她那側的車窗。
他看著她微微繃緊的側臉,覺得她這副想看熱鬧、又故作平靜鎮定的模樣,可愛極了。
窗外的爭吵聲清晰起來。
「沈翊!你什麼意思?!我們兩個拍婚紗照,你把你妹妹帶來算什麼?!」
「帶來就算了,她憑什麼穿我挑的婚紗?!」
寧彩霞妝容精緻,披散著頭髮,看起來像是造型弄到一半就出來的。
她姣好的面容因憤怒而扭曲,手指幾乎要戳到沈翊臉上。
沈翊臉色難看,卻仍擋在沈清瑤身前:「彩霞,你講點道理。清瑤只是看婚紗好看,想試試而已。女孩子愛美,穿一下怎麼了?今天還是她生日,我就陪她拍幾張照片,你至於這麼大反應嗎?」
「生日?!她過生日就可以搶我的東西?」
寧彩霞無法忍受向來是她欠別人東西,居然會被人光正大搶奪一次。
她死死瞪向沈清瑤,隨後眼眸落在沈清瑤低胸婚紗的領口處。
那裡,一條鑲嵌著滿鑽項鍊,明晃晃地閃耀著,像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
寧彩霞的瞳孔劇烈收縮。
那條項鍊……她記得!拍賣會上,被拍下的那套鑽石首飾裡的項鍊!
她一直以為,那是沈翊為她準備的、屬於「沈太太」的禮物!
昨晚她為此洋洋得意,覺得在寧採薇那裡扳回一城!
可怎麼會,怎麼會戴在這個小賤人身上?!
「你這項鍊哪來的?!」
沈清瑤依偎在哥哥身側,聞言抬起下巴,臉上露出一抹天真又得意的笑容,手指故意撫過冰涼的鑽石:「這個呀?是哥哥送我的生日禮物呀!漂亮吧?我好喜歡!」
「生、日、禮、物?」
寧彩霞一字一頓,咬牙切齒,面容猙獰。
所以……那套她以為象徵愛情和承諾的首飾,從一開始,就不是給她的?
沈翊在拍賣會上是為了他妹妹,拍下來做生日禮物?
那上輩子,這套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寧採薇身上?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像毒蛇般竄入她的腦海。
為什麼寧採薇對沈翊送自己首飾表現得毫不在意?
為什麼上輩子坐擁半個沈氏帝國、享受無限風光的寧採薇,這輩子會為了八千萬現金、一套別墅和一枚粉鑽,就那麼輕易地把沈翊讓了出來?
僅僅是為了騙走她的鐲子?
不……不對。
如果只是為了鐲子,寧採薇有更多方法。
除非……讓出沈翊本身,對寧採薇而言,根本不是損失,而是解脫,是一場報復!
能把沈翊這個「潛力股」變成「巨坑」,能摧毀一個女人的婚姻和人生的——
就是沈翊和他妹妹之間,那攤見不得光、畸形的髒事!
寧彩霞的腦子「轟」的一聲,所有線索串聯起來,形成了一個清晰得讓她渾身發冷的邏輯:
寧採薇上輩子就知道沈翊和他妹妹的關係!她不僅知道,還深受其害!
所以這輩子,當自己搶著要跳進這個火坑時,寧採薇才會那麼大方,爽快地放手。
她不是在讓,她是在推!是笑著看她去死!
「啊——!!!」
寧彩霞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所有理智燒光。
發狂地撲向還在擺弄婚紗裙擺、一臉無辜的沈清瑤!
「賤人!小婊子!我讓你穿!我讓你戴!」
她一把揪住沈清瑤精心打理過的長髮,用盡全身力氣往下拽。
沈清瑤痛得尖叫出聲,整個人被拽得踉蹌跪倒。
「放手!你瘋了嗎寧彩霞!」沈翊臉色大變,急忙上前想要分開兩人。
「我瘋了?對!我是瘋了!被你們這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逼瘋的!」
寧彩霞眼睛赤紅,一邊廝打一邊尖聲叫罵,「什么妹妹?!誰家妹妹會纏著哥哥拍婚紗照?!誰家妹妹會戴著哥哥送的鑽石項鍊炫耀?!」
「沈翊!沈清瑤!你們惡不噁心?!啊?!你們就不覺得髒嗎?!」
見不得光的隱秘被寧彩霞大庭廣眾下點破,沈翊臉上血色「唰」地褪盡。
沈清瑤也懵了。
她從小到大慣用這招,以妹妹的身份,在各種接近哥哥的女人面前,若有似無地展示親密,享受看對方憋屈又不敢多說的快感。
這招無往不利,不知氣走了多少沈翊的女朋友。
可這次……怎麼會這樣?
寧彩霞怎麼會知道的?僅僅是一件破婚紗?
沈翊又驚又怒,更多的是慌亂。
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到,寧彩霞是重生的,更想不到自己會陰溝裡翻船,栽在一條他隨手拍來哄妹妹開心的鑽石項鍊上。
「夠了!彩霞你胡說八道什麼!」
他用力一把扯開寧彩霞的手,將哭泣的沈清瑤緊緊護在身後。
寧彩霞處在瘋狂廝打的衝勁上,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推,腳下高跟鞋一崴,「撲通」一聲,結結實實摔在了地上。
昂貴的洋裝沾滿草屑和灰塵,頭髮散亂,一隻鞋子也甩飛了,模樣狼狽又滑稽。
她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你敢推我?你竟敢推我?」
「我告訴你沈翊,我不嫁了,我們的婚事結束!」
沈翊臉色一白,趕緊放開妹妹,去扶寧彩霞,卻被她狠狠推開。
「我不僅要退婚,我還要把你們見不得光的腌臢事公之於眾!我要讓你的公司破產!讓所有人指著你們的鼻子罵!」
沈翊臉色陰沉不已,眼眸隱隱閃過一絲殺意。
寧彩霞去顧不得了,她看到了路邊那輛不知停了多久的黑色轎車。
車窗半降,露出寧採薇的臉。
她在笑她,她在嘲諷她!
怨恨如同毒藤,絞緊了寧彩霞的心臟。
她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光著一隻腳,赤紅著雙眼,像索命的惡鬼,朝著寧採薇的車子不管不顧地狂奔過去!
怨恨漫上心頭,寧彩霞顧不上沈翊和沈清瑤,像個真正的瘋子一樣,赤紅著眼,光著腳,朝著寧採薇的車子狂奔而來。
「寧採薇!你下來!你給我滾下來!」
她撲到車窗邊,雙手死死扒住窗沿,指甲在玻璃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刺啦」聲。
臉上的妝容被眼淚和塵土糊得一塌糊塗,表情猙獰扭曲: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沈翊和他那個好妹妹……他們之間齷齪噁心的關係!」
「你上輩子就知道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看我像個小丑一樣去搶!去爭!」
「你是不是早就等著這一天?等著我跳進火坑!等我像你上輩子一樣被他們噁心死!對不對?!你說話啊!」
她的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被愚弄和背叛的絕望與瘋狂。
車內,寧採薇靜靜地看著窗外那張癲狂的臉,看著她眼中滅頂的恨意和崩潰。
她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否認,緩緩說道:
「姐姐,路是你自己選的。」
「搶東西的時候,不是很快樂嗎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31)
玻璃緩緩合攏,寧彩霞的尖叫漸漸遠去。
車內一片寂靜。
寧採薇垂下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那顆沉甸甸的紅鑽。
剛才寧彩霞發瘋說出她們重生的秘密,一字不漏,全落進了秦執耳中。
他會怎麼想?信幾分?
她該怎麼解釋?
她指尖一痛,被戒圈旁的小鑽硌了一下。
「嚇到了?」秦執開口打破沉寂。
她抬眼,撞進他沉靜的眼眸中。
那目光很深,像夜色下望不到底的海,不見波瀾。
「沒有。」她輕聲說,「習慣了。」
秦執沉默片刻。
「你姐那狀態,最近怕是消停不了。寧家那邊,你回去住著恐怕也不得安生。」
他認真地看向她,聲音放緩:「要不要先搬來我那兒住段時間?」
寧採薇一怔。
「婚房差不多收拾好了,你遲早要過去,就當提前熟悉環境。也省得再撞上今天這種場面。」
她聽出了那層沒明說的意思,他怕她在看不見的地方,又被寧彩霞纏上、傷到。
心裡那根弦又被觸動了一下。
「不了。秦先生的好意,我心領了。」
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引用他曾說過的話:「畢竟未行大禮,便是外人。婚前住進夫家,於理不合。我爸媽那邊……也不好交代。」
秦執眸色微凝,看著她平靜卻疏離的臉,一時沒說話,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抽了抽。
車內又安靜下來。
寧採薇看著窗外流動的燈火,覺得該說點什麼。
「我姐剛才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
她斟酌著詞句,「她最近情緒不穩,總幻想些沒邊的事。沈翊和她之間的矛盾,我也今天才知道。」
這話說完,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秦執側過頭,靜靜看了她幾秒。
「寧採薇。」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不高不低,讓她心口一緊。
「你說,我就信。」
寧採薇喉嚨發乾,倉促低下頭:「……謝謝。」
他沒再追問。
車子在寧家別墅外停穩。寧採薇推門前,秦執忽然開口:
「後天選婚紗照,我讓司機來接你過來,順便看看婚房,有什麼想添改的,直接告訴我。」
「好。」
她站在門口,看著黑色轎車緩緩駛離,尾燈在夜色裡拖出兩道朦朧的紅痕。
車內,秦執靠進座椅,闔上眼,揉了揉眉心。
「老王。」
「少爺。」王師傅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
他是秦家的老司機,服務了秦家二十年,話少,穩當,是秦執的心腹之一。
秦執沒睜眼,聲音低啞,「今天聽到的,一個字都不準漏出去。」
「是。」陳師傅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些。
「另外,」秦執睜開眼,眸色暗沉,「找人盯著寧彩霞,別讓她傷害到採薇。」
「明白。」
**
寧採薇回到房間,反鎖了門。
折騰一天,胃裡空得發慌。
她摸出手機點了常吃的雲吞麵。
等待的間隙,樓下傳來動靜。
寧彩霞回來了,父母陪著。
她頭髮散亂,洋裝沾著草屑,臉上淚痕混著塵土,狼狽不堪。
「退婚!我一定要退婚!」
她嘶啞哭喊,「沈翊不是人!他跟他妹妹有姦情!他們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兄妹關係!噁心!齷齪!」
蔣瓊蘭抱著她安撫:「彩霞,媽知道你委屈。可這話不能亂說,不就是清瑤試了試你的婚紗?小姑娘愛美,穿一下沒什麼的……」
寧彩霞推開母親,「媽!你不信我?!」
「媽信你,當然信你。」
話是這麼說,蔣瓊蘭眼神卻閃躲,「可這種事得有憑據呀。」
沈翊在電話裡解釋了,那是給他妹妹買的生日禮物,背地裡人家給你準備了更好的寶石,態度誠懇,說要親自登門給你賠罪……」
「賠罪?」寧彩霞笑出淚來,「他拿什麼賠?他那顆爛透的心嗎?!」
她氣得渾身發抖,胸腔裡翻湧著憤怒,以及遲來的悔恨。
要不是沈翊裝得人模狗樣,用那副溫柔穩重的皮囊騙了她。
她這輩子怎麼會放著秦執不選,跳進這個火坑?
與之對比,秦執簡直就在閃閃發光。
是,他陰沉,腿瘸,規矩嚴,可從未短過她吃穿。
衣帽間塞滿當季新款,珠寶首飾戴不完。
他限制她買包,是因為她買回來的那些限量款,很多標籤沒拆,就堆在儲藏室落灰。
他說「等課業達標再買包當獎勵」,不是摳門,是看不下去她揮霍無度,想讓她收斂脾氣,把心思用在正途上。
就連她污衊他和自己嫂子不清白,他氣極了,也不過關她禁閉讓她反省。
他給了她無數次機會。是她自己,被寧採薇和沈翊裝出來的甜蜜刺紅了眼……
事實證明,秦執的心,捂得熱。
瞧,他這輩子為了給寧採薇出氣,眼都不眨地砸下八千萬,拍下那顆她求而不得的紅鑽。
那樣冷情的人,竟陪著拍婚紗照,還那樣護著寧採薇……
寧彩霞想起秦執坐在車裡看向寧採薇的眼神——專注,沉靜,藏著珍愛的柔光。
那目光她上輩子從未得到過。
可只要她耐心一點,他會完整的屬於她。
嫉妒啃噬心臟,她脫口而出:「爸!我不嫁沈翊了!我要換回來!我要嫁秦執!」
客廳一靜。
寧懷遠臉色驟沉:「你胡說什麼?!」
「我說我要和寧採薇換回來!」
寧彩霞豁出去了,「婚帖才籤,禮沒成,能換!我要秦執!」
「荒唐!」
寧懷遠勃然大怒,抬手——
「啪!」
一記耳光甩在她臉上。
寧彩霞捂著臉,愣住了。
她眼睛瞪得極大,眼淚唰地滾下來:「爸……你打我?」
「你從來不打我的……」
寧懷遠手抖了抖,看她滿臉淚,到底還是心疼,語氣放軟了些。
「彩霞,你清醒一點!婚姻不是兒戲,哪能由著你今天要這個、明天換那個?」
「現在婚帖籤了,消息發了,全城等著看熱鬧。是你說換就能換的?你讓秦家的臉往哪兒擱?沈家又會怎麼想?寧家還要不要在這個圈子裡立足了!」
「秦執又是什麼人?你把他當什麼了,由著你挑揀置換的貨品?得罪了他,寧家吃不了兜著走!」
他目光銳利地盯住她:「還有,你口口聲聲說沈翊和他妹妹不清不楚,證據呢?」
「拿不出證據,就是污衊!就是毀人名譽!這種話傳出去,毀的更是你自己的名聲!」
「而且沈翊現在公司勢頭正好,跟我們家的合作剛剛敲定,前途不可限量。你就因為一點捕風捉影的猜測,就要毀掉這門好婚事?」
「一點捕風捉影的猜測就要悔婚,你讓別人怎麼看你?怎麼看我們寧家教養出來的女兒?」
寧彩霞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證據?她哪裡拿得出證據。
這一切是她結合上輩子的經歷,以及寧採薇的反常反應,通過蛛絲馬跡推理出來。
......
寧懷遠的話......太耳熟了。
門縫後的寧採薇,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狠狠一擰。
上輩子,她發現沈翊和沈清瑤的齷齪,哭著跑回娘家,跪在父母面前求他們救她出去。
當時寧懷遠,說的也是這番話。
幾乎一字不差。
那時她心如刀絞,以為父母只是被沈翊偽善的面具蒙蔽,是愛女心切卻用錯了方式。
她還在心底為他們開脫,覺得他們終究是關心她的,只是被證據和名聲絆住了腳。
多可笑。
原來不是不信。是不願信。
這輩子,輪到他們千嬌萬寵的寧彩霞了。
可當同樣的話從寧懷遠嘴裡吐出來,砸向寧彩霞時,寧採薇只覺一股冰涼的悲愴從腳底竄到頭頂。
她情願他們自始至終都站在寧彩霞這邊。
那樣,至少說明他們心中有親情二字,哪怕這份關注和偏愛從未給過她。
可原來沒有。
在利益面前,連他們最疼愛的女兒,都可以被輕易犧牲。
他們不是不相信寧彩霞的哭訴,是不願意相信。
因為相信了,就意味著要放棄沈翊這條已經攀上的、潛力無限的船。
要得罪背後隱隱站著的秦家,要眼睜睜看著可能到手的利益打水漂。
所以他們選擇捂住耳朵,蒙上眼睛,親手把寧彩霞,再往火坑裡推一把。
就像上輩子,對她做的那樣。
寧採薇靠在冰涼的門板上,忽然想笑,嘴角卻僵硬地扯不動。
心裡最後那點對親情虛妄的期盼,像風中殘燭,噗地一聲,熄滅了。
原來從頭到尾,她渴望的東西,就不存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32)
「沒有證據,就給我閉嘴!」
寧懷遠見她啞口無言,臉色更沉,「事到如今,木已成舟。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他不再看寧彩霞慘白的臉,轉向一旁噤若寒蟬的傭人,厲聲道:「把大小姐帶上樓,關進房裡!在她腦子清醒、打消這些荒唐念頭之前,不準給她送飯!」
「不——!!爸!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是你女兒啊!」
寧彩霞尖叫起來,拼命掙扎,卻被兩個傭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強行往樓梯拖去。
「放開我!你們這些奴才!寧採薇——!都是你害的!你把秦執還給我!還給我——!!!」
悽厲的哭喊和咒罵聲一路盤旋而上。
她的房間就在寧採薇房間的上面,一層牆板根本擋不住那絕望的捶打和嘶吼。
「換回來……我要換回來……秦執是我的……我的……」
寧採薇靠在門後,全身發冷。
「篤篤。」
敲門聲輕輕響起。
寧採薇深吸一口氣,拉開房門。
「坐,採薇,我來看看你。」
寧懷遠進入房間,溫和地道,「薇薇,沒嚇著你吧?你姐最近精神不太穩定,說的都是瘋話。你別往心裡去。」
「......」
「你只管安心準備婚禮,風風光光嫁給秦執。其他的,有爸爸在,不會讓你受委屈。」
寧採薇看著他眼中溫情的疼愛,胃裡一陣翻攪,後背起了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嗯,我知道。」
她垂下眼,避開那令人不適的注視,「謝謝爸。」
寧懷遠對她的順從很滿意,又囑咐了幾句「早點休息」,才轉身下樓。
沒多久,蔣瓊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冰糖燕窩上來,臉上堆著笑:「薇薇,餓了吧?別總吃外賣,不健康,媽特意給你燉的,快趁熱吃了。」
她將瓷碗輕輕放在桌上,語氣溫柔,話裡話外繞著寧採薇轉,對頭頂絕食哭鬧的另一個女兒,隻字不提。
寧採薇接過勺子,喝了口熱燕窩,心口一陣發冷。
她不知道怎么喝完的,燕窩燉得軟糯,冰糖清甜,她卻嘗不出任何味道。
這一晚,寧採薇戴上降噪耳機,卻徹夜未眠。
**
第二天一早,寧採薇眼下帶著淡青,直奔嘉珀拍賣行。
劉婕早等候在貴賓室,見她進來,遞上文件:「寧小姐,這是最終合同。買家很爽快,出價四千萬。」
比預估的落槌價還高。
寧採薇捏著鋼筆,心頭那點疑慮和不安迅速膨脹:「我能見見這位買家嗎?」
劉婕面露難色,搖了搖頭:「對方堅持匿名,我們這邊沒有權限接觸呢。」
見她遲疑,劉婕補了一句:「就像您的身份信息一樣,我們不會透露,請您放心。」
寧採薇盯著合同看了兩秒,反覆確認沒有坑後,筆尖落下。
管他是誰,錢到手就行。
她的材料早已準備好,下午就去辦理籤證。
然後就可以靜等籤證出來。
機票她都訂好了,就在婚禮當天凌晨出逃,讓寧家當著所有人面顏面掃地。
等上了飛機,前塵往事,才算一筆勾銷!
她收起合同,轉身離開。
拍賣行貴賓室內,一道側門無聲滑開。
忠叔推著秦執的輪椅,緩緩駛出。
劉婕躬身,將寧採薇剛籤好的合同副本,恭敬地放在他面前。
秦執的目光落在籤名處,晦暗不明。
他極輕地笑了一聲,隨手將一直拿在手裡的另一沓文件,扔在了那份合同旁邊。
上面有寧採薇銀行卡辦理手續、跨境匯出流水記錄、城東臨江別墅的加急出售全款合同、移民中介的初步諮詢紀要......
最初,她將那八千萬現金轉入海外帳戶時,他信了。
相信她在偷偷規劃蜜月,信她那句「怕你破費太多」,心裡軟成一團,覺得這姑娘懂事得讓人心疼。
他立刻讓秦忠去辦了張副卡,額度不限。
後來,她要賣粉鑽,說那是從寧彩霞手裡硬搶來的,戴著沒意思。
他聽著,心頭澀然,覺得她在寧家受了太多委屈,於是暗中讓人以最高價接盤,生怕她吃虧。
他像個一廂情願的傻子,為她每一個反常的舉動,找好了體貼的藉口。
直到銀行那邊的變動記錄再次傳來,又一筆大額進帳,來源是她名下那套城東別墅的緊急拋售。
秦執盯著面前攤開的所有文件,看了很久。
心底那點自欺欺人的暖意,一點點涼透,結成冰碴。
「忠叔,」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你說,她到底什麼意思?」
「我讓你查過她的帳了,她不欠債,徵信乾淨。那她為什麼這麼急著需要現金?為什麼遲遲不肯去領證?」
他停頓片刻,澀然道:「她是不是從頭到尾,就沒想嫁。一直在找機會,逃?」
忠叔額角滲出細汗,腰彎得更低:「少爺……二小姐也許是缺乏安全感。寧家那樣待她,她多握些錢在手裡,也、也是人之常情。未必就是想逃婚……」
「是嗎。」秦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沒再追問。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寧懷遠的電話。
「寧先生,冒昧打擾。方便問一下,您給採薇準備的嫁妝,具體有哪些?」
那頭的寧懷遠緊張道:「秦先生怎麼突然問起這個?是覺得哪裡不妥嗎?」
「我們給採薇的,都是當初答應好的:八千萬現金,城東那套別墅,一枚粉鑽,以及她奶奶留給她的一隻翡翠鐲子……薇薇是我們寧家的女兒,我們絕不會虧待她。秦先生若覺得不夠體面,我們還可以再加……」
「不必。」秦執打斷他,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隨口一問,寧先生不必多心。」
「這件事,不必特意告訴採薇。她臉皮薄,知道了反倒多想。」
「是是是,我明白。」
掛了電話,房間裡一片死寂。
現金、別墅、粉鑽。
除了那隻鐲子,她所有的嫁妝在短時間內通通換成了錢,匯往國外。
這不是缺乏安全感。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步步為營的逃離。
「少爺……」忠叔看著秦執越發冷沉的側臉,還想再勸。
手機震動起來。
秦執按下接聽,那頭傳來壓低的聲音:「秦先生,寧小姐離開拍賣行後,直接去了葡萄牙使館。」
秦執靜了一瞬,問:「她買機票了嗎?」
「查到了。」
對方道:「預訂成功,下個月十五號,凌晨三點,直飛裡斯本。」
掛斷電話後,秦執喉嚨裡滾出一聲低笑。
那笑聲沒什麼溫度,聽著讓人心頭髮寒。
「忠叔,」他轉過頭,眼底冰涼一片,「你說她怎麼這麼壞呢。」
「什麼時候逃婚不好,偏要選擇在婚禮當天,這是想讓全城的人看我秦執的笑話啊,」
忠叔低下頭,額角的汗終於滑了下來。
事到如今,他已經無法幫寧採薇辯解了。
「少爺,」他聲音發乾,「要不要提前布置?到了那天,直接把人攔下?」
秦執閉上了眼睛。
「不用。」
他再睜開時,眸子裡所有激烈的情緒都已沉澱下去,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冷。
「還有半個月。」秦執的聲音很緩,「這半個月,我再跟她好好處處。」
「婚禮照常準備。」
他目光掃過桌上那些刺眼的文件,「她若那天來了,穿上婚紗,走到我面前——」
「這些事,我就當沒看見。」
她的房子,她的粉鑽,她為逃離而變賣的一切,他會原封不動地買回來,放回她手裡。
她要自由,他給;要空間,他也能退。
只要她最後選擇留下。
「她若沒來……」秦執扯了扯嘴角,笑意冰涼,「這世上,還沒有誰敢這樣耍我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33)
忙完一天後回到家,寧彩霞又在樓上鬧了半宿。
像只被掐住脖子的怨鬼,一聲聲喊著寧採薇的名字,夾雜著「把秦執還給我」、「上輩子」、「我後悔了」之類的瘋話。
即便戴著降噪耳機,那聲音都在嗡嗡地往耳朵裡鑽。
寧採薇翻來覆去睡不著,好不容易那哭喊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泣,窗外天邊透出灰白。
她昏昏沉沉睡過去沒多久,手機就震了起來。
迷迷糊糊摸過來,屏幕上「秦執」兩個字讓她清醒了。
「……喂?」
秦執的聲音傳來,比平時低沉些:「還沒起?」
寧採薇撐著坐起來,太陽穴突突地跳,閉著眼揉額頭:「嗯。昨晚沒睡好。」
要不是怕這時候搬出去太扎眼,打草驚蛇,她真想找個酒店住清淨幾天。
「下午過來一趟。」秦執說,「婚紗照的成片出來了,你看著選哪幾張。順便看看婚房,有什麼想添改的,趁早安排。」
寧採薇含糊應了聲。
掛了電話,她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
下午到秦宅時,下午到秦宅時,章映雪在門口等她。
「來了?」
章映雪笑著挽她進門,「阿執在理療室,還得一會兒。咱們先去偏廳坐坐,喝喝茶。」
兩人穿過廊下,午後的陽光斜斜鋪在青石板上,曬得人有些懶洋洋的。
傭人在上茶點。
一進去,寧採薇一眼就看見茶几中央那隻素白瓷瓶。裡頭插了幾枝白玫瑰與白芍藥,花瓣上沾了水珠,新鮮得像剛從枝頭剪下。
「這花……」她不禁多看了兩眼。
章映雪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眉眼彎了彎:「好看吧?特意從荷蘭空運來的。我記得你喜歡白色系的花。」
寧採薇怔了怔。她確實隨口說過一句,沒想到章映雪不僅記得,還費心安排了。
章映雪在她對面坐下,語氣溫和道:「這顏色襯你,乾乾淨淨的,瞧著就令人心生歡喜。」
「......」
寧採薇指尖碰了碰冰涼的花瓣,熟悉的愧疚感又悄悄泛了上來。
太用心了。用心得令她不知所措。
「別多想。咱們既然要做一家人,我對你好是應當的。你只管舒心受著,不用有負擔。」
「......謝謝嫂子。」
章映雪適時轉了話題,「對了,有件事得提前跟你說說。」
寧採薇抬眼。
「阿執的腿,每周二、四、六下午得做復健和按摩,一次大概兩小時。」
「這事兒往常是忠叔統籌安排,請的醫師、理療師是固定熟人,派司機去接,你倒不用必操心聯絡。只是……」
她聲音放輕了些,細緻的交代道:「每次做之前,你得叮囑傭人先讓他泡二十分鐘藥浴,水溫穩在四十度上下,不能燙著。浴後得立刻用軟毛巾裹好腿,保溫,不能見風。」
「理療師按摩時,你得在旁邊守著,留意他的臉色。他這人要強,疼了累了也不吭聲,這時候就需要你幫他叫停,讓他緩口氣,喝點溫水。」
章映雪說著,輕輕嘆了口氣:「這些事,之前是忠叔陪著做。如今你來了,自然該交到你手上。他是你丈夫,這些貼身照料的事,旁人不比你經心。」
寧採薇繃直了後背,僵硬地抵著椅背,點頭道:「好,我明白了。」
心裡卻感到窒息,剛感慨豪門媳婦不好做,就聽到下一句:
「還有這宅子裡的事,也得慢慢交到你手裡。」
「每月初要對一遍家族信託的收益報表,幾個慈善基金的款項動向要看牢。宅子本身的維護開銷、園藝、安保團隊的調度,這些日常瑣碎不必你親自算,但報表得經你眼。」
「逢年過節,各家往來的禮數不能短,禮單要你過目定奪。」
「還有一些非公開的社交茶會、沙龍,你得代表秦家去走動。家裡傭人的調配、薪資,雖有忠叔,但總歸需要你這個女主人心裡有本帳......」
章映雪看向寧採薇,目光溫和且期待:「這些往年是我暫代打理。如今你嫁進來,是名正言順的秦太太,該慢慢接手了。」
「......」
寧採薇聽得眼暈。
在寧家,她從小就是被忽略的那個。
母親眼裡只有寧彩霞,這些管家、交際、露面的事兒,輪不到她沾邊。
小時候她羨慕過,想跟著母親學記帳,想穿漂亮裙子去茶會。
可每次剛表露一點念頭,寧彩霞就會搶在前頭,挽著母親的手臂撒嬌:「妹妹一個鄉下來的野丫頭,還小呢,懂什麼呀,到那裡只給人添亂丟臉,你就帶我一個人去嘛!」
久而久之,她懶得爭了,索性躲清靜。
沒想到,躲了二十幾年,這些東西到底還是找上門來了。不,是排山倒海地壓過來。
她捏著茶杯,指尖冰涼,乾巴巴地道:「我……我沒什麼經驗,怕做不好。」
本意是想推辭,但章映雪卻寬慰道:「聽著複雜,其實上手很快。你嫁進來是享福的,很多事不必親力親為,過個目,交給底下得力的人去辦就行。不然你以為我怎麼還有空天天喝茶插花?」
她傾身過來,輕輕拍了拍寧採薇的手背,語氣更親切了些:「別怕,時間還夠。婚前你常過來,我和忠叔一點一點教你。咱們慢慢來。」
寧採薇一點也沒被安慰到。她只覺得那根看不見的繩子,又往脖子上繞緊了一圈。
章映雪:「還有件事,你得抓緊。」
還有什麼事?!
「阿執年紀不小了,秦家也需要繼承人。」章映雪眼神往她小腹掃了掃,笑意更深,「你們倆加把勁,早點讓我當伯母。」
寧採薇臉頰「轟」地燒了起來。
她腦子裡閃過寧彩霞上輩子那些惡毒的揣測,脫口而出:「他……他身體行嗎?」
章映雪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出聲。
「傻丫頭,他行不行……你試過不就知道了?」
寧採薇整張臉漲得通紅,耳根都要燙熟了。
章映雪笑著坐回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悠悠地道:「放心。當年車禍主要是傷了盆骨和脊柱神經,影響行走。後來做過生育功能相關的檢查,沒問題的。」
她頓了頓,眼含笑意地看向寧採薇,「該有的都有,該能的……也能。」
「......」
寧採薇猛地低下頭,盯著杯中晃動的茶湯,心亂如麻。
這婚,她更不想結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34)
正說著話,忠叔的身影出現在偏廳門口,微微躬身:「二小姐,少爺請您過去一趟。」
章映雪笑盈盈地推了推她:「快去吧,正事要緊。我們改天再聊。」
寧採薇如蒙大赦,起身跟著忠叔往外走。
穿過兩道迴廊,經過一處側院月洞門時,恰好與兩人迎面遇上。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老師傅,瞧著六十上下,穿著素淨的唐裝,臉上架著一副深色墨鏡,手裡執著一根拐杖,步履穩當。
身後跟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手裡提著個木製醫箱。
忠叔停下腳步,朝兩人客氣地頷首:「周師傅,辛苦了。車已經備好在側門,送您二位回去。」
「秦管家客氣。」周師傅嘴角帶著笑,「秦先生今日狀態不錯,堅持下去會有進益。」
「託您的福。」忠叔側身讓路,待兩人走遠了些,才對寧採薇輕聲解釋道,「這位周師傅,是頂尖的推拿正骨高手,祖傳的手藝,尤其擅長神經損傷後的康復調理。少爺的腿,這些年多虧他。」
寧採薇點點頭,順口問了句:「周師傅眼睛不方便?」
「是。」
忠叔回答,「看不見,所以手下觸感敏銳,心也靜。少爺用他,一來是手藝確實好,二來……」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寧採薇一眼,沒說話了。
寧採薇滿頭霧水,怎麼話說一半不說了?
一時沒完全明白管家這話背後的深意,只當是秦執心善,特意照顧殘疾師傅的生計。
她心裡對秦執的複雜印象裡,又添了一筆模糊的好感。
到了秦執的起居室門外,忠叔輕輕叩門。
「進」。
推開門,寧採薇腳步頓在門檻處。
秦執靠坐在臨窗的軟榻上,上身未著寸縷。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紗,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寬闊的肩線、結實的胸膛,以及輪廓分明的的腹肌。
一個常年坐輪椅的男人,居然有腹肌?這科學嗎?
寧採薇臉頰「騰」地燒了起來,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男傭人利落地幫他穿好了衣服。
秦執揮了揮手:「下去吧。」
寧採薇以為是在說她,腳尖下意識轉向門口。
「不是你。」
秦執抬眼看她,「過來。」
「......」
男傭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寧採薇僵硬地挪步過去,在離軟榻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眼神飄忽,就是不敢落在他身上。
秦執幾不可察地笑了笑,指了指榻几上的平板電腦:「坐下,慢慢看。挑你喜歡的。」
寧採薇快速掃了眼房間。
陳設簡潔,除了他身下的軟榻,能坐的地方只有方才按摩師傅用過的矮凳。
她下意識朝矮凳走去。
「站住。」
寧採薇停住腳步,抱著平板,茫然回頭。
秦執示意身側的軟榻空處:「坐這兒。」
寧採薇臉頰微熱:「這不、不合禮數吧?」
秦執幾乎要氣笑了。
當初不知道是誰膽子那麼挺大,撩撥他的時候沒見講究禮數。
現在倒跟他裝聾作啞,扮起端莊淑女了?
「我讓你坐,就合禮數。」
「......」
寧採妥協地攏了攏裙擺,小心翼翼地挨著軟榻邊緣坐下。
距離拉近。
他身上清冷的檀木香,被藥浴後潮熱的氣息,烘得暖洋洋的,一絲一縷地湧入鼻尖。
絲質薄衫下,勁瘦的身軀若隱若現。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剛才看到的畫面:緊實的肌肉,壁壘分明的線條,殘留的水珠順著小腹兩側溝壑滑下……
這與她想像中久病之人的蒼白虛弱截然不同。
也和她從寧彩霞口中關於他「殘缺」的惡毒揣測,天差地別。
「看什麼?」秦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似遠忽近。
寧採薇下意識道:「你好像,經常堅持鍛鍊?」
否則練不出這身肌肉。
可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問題未免太冒失。
秦執神色如常,淡淡道:「下肢神經損傷,不代表上半身也得跟著廢了。手臂、腰腹、背肌,只要想都能練。」
「引體向上,臥推,用些特製的固定器械……日復一日,總能見著成效。」
「......」
寧採薇聽著,心裡的驚異漸漸化作了更深的觸動。
普通人想練出這樣的線條尚且需要非人的毅力,而他行動不便,其中的艱辛與堅持,恐怕遠超常人想像。
這絕非朝夕之功,而是漫長歲月裡,與自身無聲抗爭的最好證明。
「怎麼?覺得很奇怪,一個殘疾人也能有肌肉?」
寧採薇搖搖頭,衷心地說道:「不是的,我很佩服你的毅力。」
秦執掀了掀薄唇,自嘲道:「沒什麼好佩服的。不過是不想讓自己廢得太難看。」
他擱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
寧採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腿上那條總是捂得嚴嚴實實的薄毯上。
心頭驀地一動。
秦執堅持用一位看不見的師傅,或許不止是對方手藝好。
他是不想讓人看見。
不想讓任何一雙眼睛,長久地、帶著同情或好奇,凝視他這雙無法站立的腿。
哪怕是最專業的治療師,那目光本身,於他而言,恐怕是一種無聲的折磨。
就如同這份靠驚人毅力練就的強健體魄,是他維持尊嚴的方式。
好一個驕傲的人。
寧採薇心裡無聲地說。
可越是驕傲,不小心洩露出的自卑,才愈發令人憐惜。
她正出神,秦執忽然開口,「和我這樣一個殘疾人結婚,以後……會後悔嗎?」
寧採薇的心口酸澀地揪了一下。
她迎上他的視線,沒有半分猶豫,「不會。」
秦執眸光亮了一瞬,卻在看清她眼底的平靜後,倏然沉了下去。
騙子。
你根本就不想跟我結婚。
秦執意興闌珊地把平板扔給她,「挑吧。挑完今天的任務就完成了,讓忠叔送你回去。」
寧採薇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冷淡弄得有些莫名,眨了眨眼。
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在聊天嗎?
男人心,怎麼跟海底針似的。
她懶得琢磨,接過平板。
屏幕掠過一張張照片,薔薇花牆下的對視,沙發上坐他懷裡的那個吻……她的心跳又開始不爭氣地咚咚作響。
「都挺好看的。」
「選幾張。臥室掛的,客廳擺的,書房放的。」
「哦。」
寧採薇胡亂點了幾張,根本沒過腦子。
秦執看著她心不在焉的樣子,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在他身邊就這麼不願意嗎?
一刻不想多待?敷衍他都懶得認真?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冰冷的失望,堵在胸口,讓他呼吸不順。
「從明天起,你每天這個點過來。」
「啊?」寧採薇愕然抬頭。
秦執迎著她驚訝的目光,儘量壓抑心情,「嫂子應該跟你說了吧?秦家內宅的事,你得開始學了,怎麼待人接物,怎麼打理產業,怎麼做好秦家的女主人......」
他目光在她臉上逡巡,意味深長地道:「畢竟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你可得上點心。」
「.....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35)
車子駛離秦宅時,寧採薇靠在車後座,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窗外的樹影斜斜地掠過玻璃,她盯著,眼神卻是空的。
懷裡還殘留著秦昭小手的溫度,走之前小孩硬往她手裡塞了顆糖,糖紙被攥得發熱,糖身發軟。
可她連剝開糖紙的力氣都沒有。
腦子裡反反覆覆,是秦執最後那句話:「和我這樣一個殘疾人結婚,以後……會後悔嗎?」
她答得很快,很大部分原因,是心虛。
**
秦宅門口,章映雪目送車子拐過彎,消失在林蔭深處。
她轉身進屋,腳步有點急。
穿過迴廊,看見秦執的輪椅停在偏廳窗邊,對著空蕩蕩的庭院。
「我說你,天都快黑了,怎麼不留她吃晚飯?我讓廚房特意燉了湯。」
秦執沒回頭。
他望著窗外漸濃的暮色,庭院裡新栽的白芍藥在晚風裡微微顫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緩地開口,聲音沉在喉嚨裡,沙啞得硌人:
「我怕我忍不住。」
章映雪一愣:「忍不住什麼?」
秦執沉默了片刻,暮色將他半邊側臉浸得晦暗不明。
「我怕我會不擇手段留下她。」
「我怕,她一坐下,我就捨不得再放她走了。」
那眸子裡的情緒太沉了,濃稠的,陰鬱的,滾在一起,像暴風雨前積壓的雲。
章映雪呼吸微微一滯。
這算什麼?喜歡不能直接說出口嗎?
「那你就留下她啊,堂堂秦家當家人,這點事都不敢做?」
秦執抬眼,輕扯了下嘴角,「然後呢?」
「用秦家的勢壓著她?用婚約綁著她?還是……用我這副樣子,求她留下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嫂子,我要的不是一具聽話的擺設。我想要她心甘情願。」
「......」
章映雪張了張嘴,啞了聲。
搞不懂。
現在的年輕人,談個戀愛怎麼彎彎繞繞的?
**
第二天下午,寧採薇還是來了。
她踩點踏進秦宅,臉色比昨天更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秦執在書房,門關著。
忠叔等在廊下,笑眯眯地說:「少爺在處理幾份急件,請二小姐先陪小少爺玩會兒。小少爺念叨您一早上了。」
寧採薇點點頭,鬆了口氣。
也好,不用立刻面對他,現在的秦執,讓她感到莫名的壓力。
秦昭在後院石桌邊乖乖坐好,面前攤著畫紙,蠟筆擺了一排。
看見她來,孩子眼睛倏地亮了,跳下椅子撲過來。
「姐姐!畫畫!」
一下午,寧採薇就陪著秦昭塗塗抹抹。
孩子畫得專注,她坐在旁邊,心思卻飄得遠。
陽光曬得人發懶,可她的脊背一直繃著。
臨近傍晚,秦昭終於完成大作。
兩個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一個坐著,輪椅畫成兩個疊起來的圈);一個穿著蓬蓬的裙子,大概是婚紗?
他們手拉著手,嘴角彎得像兩個對鉤。
頭頂有個歪歪扭扭的大太陽,旁邊用黃色塗了一堆亂糟糟的閃光。
「給姐姐。」秦昭把畫塞進她手裡,小臉認真,「結婚。幸福。」
寧採薇捏著那張皺巴巴的畫紙,指尖發僵。
章映雪走了過來,手裡端著果盤和茶水。
她瞥了眼畫,笑了:「這小子,從早上起來就鬧著要畫這個,說一定要送給姐姐。」
她把茶杯輕輕放在寧採薇面前,語氣溫和,卻意有所指,「採薇,孩子的心意最真。他喜歡你,就覺得你該和他叔叔在一起,一直幸福。」
寧採薇垂下眼,「嗯」了一聲,把畫折好,收進隨身的小包裡。
晚飯擺在小花廳。
菜色比平時豐盛些,但不算鋪張。
四人坐下,秦昭非要挨著寧採薇,小腦袋靠在她胳膊上。
吃到一半,秦執擱下筷子,擦了擦手,看向她。
「下個月二十,家裡擺幾桌,請些旁支親戚來認認臉。」
他語氣平常,「菜單你定。各人口味、忌口,座次排布,上菜順序,都有規矩。這事,你上心。」
寧採薇筷子頓了頓。
「我……不太懂這些。」她試圖掙扎。
「不懂就學。」
秦執截斷她,指了指桌上那道清蒸魚,「比如這道,該第幾個上?主位右手邊第三位那位叔公,有痛風,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採薇,秦家的女主人,不是擺著好看的。」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
寧採薇臉頰微熱,不是羞,是窘。
她捏緊筷子,指尖泛白,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
接下來的幾天,秦執當真一樣樣考她。
從宴席的菜品搭配,到時令忌諱。
從座次安排的微妙規矩,比如誰和誰有過節不能挨著,誰輩分高但家道中落該給幾分體面,再到席間可能的話題該如何應對……
他問得細,寧採薇答得謹慎。
她記性好,章映雪和忠叔教導過她,竟也記了個七七八八。
秦執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在她說錯時,淡淡糾正一句。
一頓飯吃完,寧採薇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飯後,秦執沒讓她走。
忠叔抱來幾本厚厚的冊子和帳目,放在她面前。
「這是婚禮籌備至今的各項開支。」
秦執操控輪椅,停在她對面,「翻新老宅的工程隊、花藝師、從法國請來的廚師、婚禮策劃、安保調度……所有出力的人,工錢該結了。」
他推過來一張黑色的銀行卡,卡面冰涼,泛著啞光。
「你去結。按最高規格付。」
他看著她,補充道,「讓他們知道,秦家娶妻,不惜代價。」
寧採薇盯著那張卡,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秦執這些天,這一連串舉動的用意。
他想讓她親眼看見,親手觸摸,這場婚禮背後,那些具體而細微、沉甸甸的心血。
之前的「隆重」是虛的,是別人嘴裡的排場。
而現在,這一筆筆開銷,一個個名字,化成了實打實的重量,壓在她肩頭。
她接過卡,指尖冰涼。
帳目清晰,條目分明。
她一項項核對,籤字,聯繫負責人。
每打出一個電話,每確認一筆款項,心裡的弦就繃緊一分。
原來老宅那些看似不經意的角落,都重新漆過。
原來庭院裡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是特意從荷蘭空運、由花藝師調試了無數次才定下。
原來婚宴上每一道菜,背後都有三位數的試菜記錄……
秦執就坐在一旁,安靜地處理自己的事,偶爾抬眼看看她。
等她終於將所有款項結算完畢,窗外天色已暗。
寧採薇吐出一口濁氣,將卡遞還。
秦執沒接。
「留著吧。」他說,目光落在她微微汗溼的額角,「你不是計劃著,婚後去度蜜月嗎?」
「......」
寧採薇瞳孔一縮
「正好,」秦執像是沒看見她瞬間僵硬的神色,語氣平常,「聊聊想去哪兒。歐洲?海島?還是想去北歐看極光?」
他抬眼靜靜看她:「八千萬夠用嗎?要玩就玩盡興。看中的就買,不用省。」
寧採薇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怎麼知道她卡裡有八千萬?!
她知道忠叔跟他匯報蜜月的事了。
但查她的帳?監控她的銀行流水?
那……那另外的錢呢?賣別墅的錢,賣粉鑽的錢……加在一起,早就有兩個小目標了。
他如果查了流水,就該知道具體數目。
可他為什麼只提八千萬?
是不知道,還是……故意不提?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海裡瘋狂衝撞,擰成一股冰冷的麻繩,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臉色發白,指尖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鎮定。
「夠……夠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而蒼白,「還沒想好具體去哪。」
「那就慢慢想。你把卡拿著,額度不限。看到喜歡的,直接刷。」
寧採薇看著那張卡,頭腦一陣眩暈。
卡片是黑色的,像一隻沉默的眼睛,洞悉了她所有秘密。
她不得不接過來,強迫自己擠出一點笑容,順著他的話頭,討論起虛無縹緲的蜜月計劃。
最後,秦執帶她去看婚房。
臥室在宅子東翼。
推開沉重的雕花木門,一股嶄新的、混合著實木與淡淡薰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房間極大,陳設簡潔。
最顯眼的是那張床,尺寸驚人,鋪著深灰色的絲質床品。
秦執示意她看床頭的牆。
寧採薇抬頭,呼吸一滯。
是她親自挑選的婚紗照。
放得極大,幾乎佔滿整面牆。
照片裡,薔薇花開得絢爛到糜豔,層層疊疊的粉白花瓣密密麻麻,幾乎要溢出畫面。
而花牆前,她微笑著站在秦執身邊,眉眼含情,臉頰緋紅,唇瓣微腫……
這是第二次重拍的照片,就在她和秦執在沙發上吻過後。
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令人窒息,看到就能回憶起當時的心境。
「衣櫃裡給你備了些衣服。」秦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按你的尺寸,讓人手工做的。」
寧採薇機械地拉開衣櫃。
一整排,滿滿當當。
旗袍、連衣裙、套裝、家居服……面料精良,剪裁考究,顏色多是素淨的米白、淺灰、霧霾藍。
沒有一件是市面上熟悉的牌子,全部私人定製。
她手指拂過一件真絲睡袍的袖口,冰涼滑膩的觸感,卻讓人呢從心底竄起一股寒意。
不對勁。
這一切都不對勁。
這幾天,秦執每天都讓她來秦宅,說是熟悉環境,學著接手家事,可更像是把她圈在這裡,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
他的話也變少了,只是偶爾,會忽然冒出一兩句,聽著刺耳。
起初她當是多心,可次數多了,那感覺便揮之不去。
可他能對她有什麼怨呢?
一個可怕的念頭,猝不及防地撞進她腦海——
丫的,秦執該不會知道她要逃婚了吧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36)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忽略不了,像野草般瘋狂蔓延。
她猛地收回手,衣櫃門磕上,指尖冰涼。
「我……我想起還有點事。」她轉過身,聲音發緊,不敢看他的眼睛,「先回去了。」
秦執靜靜地凝望著她,黝黑的眸子涼涼的,像是要把她吸進去。
「好。」
他點了點頭,「讓忠叔送你。」
寧採薇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秦宅。
車上,她心跳如擂鼓,手心裡全是冷汗。
那個懷疑在她腦子裡不斷放大。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了。
所以這些天才用溫柔刀,一刀刀凌遲她的神經?
不行。
不能再等了。
必須提前走。
她顫抖著手摸出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她蒼白的臉。
點進航空公司的APP,登錄,查詢,改籤……
窗外夜色濃稠。
幾乎是同一時刻,秦宅。
秦執坐在輪椅裡,像一尊浸在昏暗中的石像,沒有溫度。
手機屏幕無聲亮起,一條信息彈出:
「目標已改籤機票,今晚十一點三十五分,經濟艙。」
他拿起手機,看了兩秒,唇角扯了一下。
忠叔推門進來,恰好看見他臉上轉瞬即逝的笑容,心裡驀地一沉。
「少爺?」
秦執將手機屏幕轉向他,語氣古怪:「看,嚇一嚇,就跑得比兔子還快。」
忠叔看清信息後,嘆了口氣:「少爺,要不要現在去寧家?或者我讓人去機場,把少奶奶請回來?」
他這話,半是為秦家顏面,半是為寧採薇著想。
以少爺此刻的精神狀態,人跑得越遠,心裡那股壓著的火就越旺盛。
最終變成什麼駭人的模樣,誰都說不準。現在攔下,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秦執沒說話。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嘴角揚起一抹詭異的弧度。
「不用。」他說,聲音輕得像溫柔的嘆息,「我在盡頭等她。」
機場,深夜。
寧採薇拖著行李箱,箱子裡空空蕩蕩,只塞了幾件換洗衣物和旅行裝的洗漱品。
重要的護照、身份證、銀行卡等貼身放著。
除了手上的鐲子,她沒帶走任何一件貴重東西。
那枚灼人的紅寶石戒指,連同簡短的解釋和歉意,先前被她找機會,壓在了秦宅客房的床頭柜上。
寧家理虧在前,不敢得罪秦執,那些聘禮,總會還回去。
她不欠他什麼。
臨時改籤,頭等艙和商務艙早已售罄,只剩經濟艙。
她無所謂,只要能離開。
海關和安檢口排著不短的隊伍。她排在隊伍末尾,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
四周人聲嘈雜,她卻像隔霧看花。
腦子裡很亂。
秦昭畫上那兩個歪扭的笑臉,章映雪溫柔帶笑的眼神,秦執沉默卻如有實質的注視,還有那面牆上巨大到令人窒息的婚紗照……
無數畫面碎片般衝撞。
隊伍緩慢向前蠕動。
快輪到她了,那扇門在視線裡越發清晰,心底那根繃了許久的弦,一點點鬆了下來。
嗡——嗡——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
是「章映雪」打來的。
遲疑了兩秒,才劃開接聽,將手機貼到耳邊。
「採薇?」
章映雪慌亂的聲音傳過來,失了往日的溫婉從容。
「你在哪兒?能不能過來一趟?昭兒他突然發高燒,渾身燙得嚇人,一直在哭,迷迷糊糊地喊『漂亮姐姐』……
背景音安靜得嚇人。
「我實在沒法子,你看你能不能過來看看他?就一會兒,幫忙哄哄他就好……」
「秦昭發燒了?」
寧採薇握著手機,前面只剩下一個人了。
機場的廣播聲,人群的嘈雜,如潮水般退得很遠。
「秦先生呢?讓他安排趕緊送醫院啊。」
章映雪的聲音更急了,帶了點哭腔,「他去公司了,說有緊急走不開。我電話打了幾遍也沒人接,不知道是不是在開會……」
「採薇,求你了,就過來看一眼,昭兒他燒得糊塗……」
她站在明晃晃的燈光下,身子晃了晃。
看到安檢員接過前一位旅客的證件。
那道分隔內外的玻璃門敞開著,後面是長長的通道,通往登機口。
章映雪帶著泣音的懇求一遍遍敲打耳膜,像是在責問她的良心。
嫂子他們對你那麼好,昭昭這麼喜歡你,他生病了,你難道不去看一眼嗎?
就當跟他們告別吧。
最後看一眼再走,不會費什麼功夫的。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但是,孩子生病是常事,她去了又能改變什麼?
而且秦家有最好的醫生,有傭人,有母親,昭昭不會有事的。
可腳底像生了根。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閃過秦昭仰著臉叫她「姐姐」的模樣,閃過他塞給她糖時溫熱的小手,閃過那幅畫著兩個笑臉的、皺巴巴的畫……
「女士,請上前。」工作人員的聲音響起,公式化地催促。
寧採薇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的動搖被殘忍的磨滅。
她對著話筒,聲音放得很輕,「嫂子,對不起。」
說完,不等那邊反應,她掛斷了電話。
將手機塞回口袋,她上前一步,遞出護照和登機牌。再沒有一絲猶豫。
核對,蓋章。
「好了,請進。」
那道玻璃門,再次為她打開。
寧採薇抬步,跨了進去。
她走得很慢,卻格外堅定。
冷空氣從長長的通道穿過,灌進她的衣袖,掠過耳畔,吹過她的髮絲。
將那些黏膩的、糾纏的、困擾她、捆綁她念頭,像吹散蛛網般,一絲一縷地剝離乾淨。
對不起,她就是這麼一個無情自私的人。
想為自己活,就必須作割捨,捨棄軟弱。
舍掉虛幻的溫暖,捨去那唾手可得的安穩,遺忘那雙深沉眼眸裡藏著的、她不敢深究的情意。
她必須踏過愧疚和遺憾化作的碎片,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冷風灌滿胸腔,帶來尖銳的刺痛,卻也帶來殘酷的清醒。
她緩緩吐出那口鬱氣,衝站在門口的空乘微笑。
還有十個人,五個,三個……
輪到她了。
她遞上登機牌,空乘掃描,點頭:「請進,女士。您的座位是37B,靠過道。」
機艙裡瀰漫著特有的氣味。
乘客們忙著安置行李,尋找座位,聲音嘈雜。
她擠過重重疊疊的人群,順著狹窄的過道往前走。
34排,35排,36排……
37排。
靠走廊的位置坐了一個人,穿著淺灰色的休閒西裝,膝蓋上放著一份展開的報紙,手中同時拿著一份報紙在看。
他的臉被完全遮住,只露出修長乾淨的手指。
寧採薇放好了行李,對那個身影低聲說:「抱歉,麻煩讓一下,我的座位在裡面。」
拿著報紙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那份報紙,被緩緩地放了下來。
露出一張寧採薇熟悉到骨子裡的臉。
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條刻板的直線。
而此刻,那雙深如黑淵的雙眸,清晰地映出她僵直的身影。
「!!!」
她目光駭然。
秦執看著她,抬了抬下巴。
「寧採薇,我給過你機會了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37)
寧採薇全身的血液瞬間涼透。
她瞪大眼睛,表情像是見鬼了一樣,下意識後退,腰狠狠撞上身後旅客的行李箱。
「哎喲!看著點啊!」那人不滿地嘟囔。
她沒聽見。
整個世界只剩下那張臉——秦執坐在那裡,姿態放鬆,稱得上閒適,仿佛只是來出差。
可那雙眼睛,沉得像要將她生吞活剝。
「你怎麼會在這裡?嫂子不是說你去加班......」
她閉上嘴,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掉頭就往來時路擠。
「讓開!都讓開!我要下去!」
她面色慘白,冷汗涔涔,像條在河裡撲騰的魚。
過道擠滿了人和行李,她一寸寸往前挪,眼睜睜看著那扇艙門緩緩關閉。
「女士,艙門已關閉,您現在不能下機。」乘務員擋在她面前。
「我不坐了!我要退票!開門!開門啊!」
機艙內的騷動越來越大。
乘客們紛紛投來好奇、不悅或擔憂的目光。
「怎麼回事啊?還飛不飛了?」
「鬧什麼鬧?有病吧!」
乘務長快步穿過人群,在她面前站定,「女士,請先冷靜,您是不是遇到了什麼緊急情況?還是身體不舒服?」
緊急情況……對,必須有足夠緊急、合理的理由,才能讓這架飛機停下!
寧採薇靈光一現,嘴唇哆嗦著:「飛機……這架飛機會出事!」
機艙瞬間死寂。
乘務長臉色驟變:「女士,這種話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她拔高聲音,眼淚逼真地湧上來,「我做了個夢!預知夢!清清楚楚地記得,飛機起飛後不久,引擎會出故障,儀錶盤亂跳,然後……失控下墜!爆炸!」
「死神來了!」後排一個年輕男孩失聲叫出來,「臥槽,跟電影裡演得一樣!」
這句話像火星濺進油桶。
恐慌炸開。
網際網路時代,誰沒看過幾部類似題材的電影?
寧採薇那副魂飛魄散、冷汗涔涔的模樣,太有說服力了。
「真的假的?你確定嗎?」
「具體什麼時候?夢見什麼細節?」
寧採薇閉了閉眼,心一橫,她描述得越具體,畫面感越強,信的人就越多。
人命關天,寧可信其有。
「不行,我害怕,我要下飛機!」
「我也要下!」
「快開門!這班我不坐了!」
「......」
一時間,要求下機的聲浪此起彼伏。
場面徹底失控。
乘務長的勸阻、機長的廣播安撫,全成了徒勞。
最終,地面指揮中心在評估了風險後,允許要求下機的旅客離開。
艙門重新打開。
寧採薇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從驚見他到成功脫身,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秦執全程沉寂地坐在原處,靜靜看她表演。不說話,眼神卻越來越冷。
也是。連他都敢騙,把所有人都耍得團團轉,沒點狠勁,膽色和心計,怎麼可能做得到。
坐在後排的秦忠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少爺,少奶奶這……要不要老奴過去說句話?」
戳破那謊言,不難。
秦執沒動。
半晌,他笑了一聲,「忠叔,瞧見了嗎。」
「溫順乖巧,賢良淑德……都是她穿給咱們看的衣裳。」
他慢慢轉過臉,眼底一片沉冷的黑,透不出一絲光。
「現在這個,能面不改色煽動群眾,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才是寧採薇。」
「冷心冷肺,薄情寡義——才是真的她。」
忠叔心裡咯噔一下。
少爺語氣聽著平靜,底下卻滲著寒意。
他跟隨秦執多年,太清楚這是怒極了,也……傷著了。
「少爺,」忠叔喉頭髮幹,勸得艱難,「二小姐她年紀輕,沒經過事,猛地被您這麼一攔,嚇破了膽才口不擇言。兔子急了還咬人,性子是烈了些,可強扭的瓜不甜啊。」
「您要是真覺得心寒,不如……不如就隨她去吧?天高地闊的,您何苦執著於她一人……」
「隨她去?」
秦執微微側過頭,嘴角那點弧度扭曲地掛著,「忠叔,我給她機會了。不止一次。」
「她怎麼選的?欺騙所有人,收了嫁妝轉頭就賣,拿著錢一門心思往外飛。現在更好,為了跑,連空難這種謊都編得出口,攪得一飛機人不得安生。」
他聲音不高,字字像冰碴子。
「她爹媽不教,寧家不管,好,那我來管。」
「我是她丈夫,白紙黑字籤了婚書的。她這副無法無天的樣子,總得有人給她立立規矩。」
機艙漸漸空了,嘈雜聲仿佛退得很遠。
秦執搭在報紙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一股尖銳的痛楚從心口炸開,蔓向四肢百骸。
可這痛到了極致,竟翻攪出一股扭曲的快意。
是了,就該這樣。
他早該想到的。一個在那種家裡長大、被忽視被掠奪還能活得很好的女孩,怎麼可能是朵純白無垢的花?
他之前看著她,總覺得隔著一層霧,溫溫軟軟,看不真切。
現在好了,她自己親手把這層皮撕了,血淋淋地露出底下冰冷的骨頭。
這多好。
他就是要親眼看著她逃,看著她騙,看她把那些隱藏的爪牙和算計全都亮出來。
只有這樣,他才能斷了心裡那點可笑的猶疑和柔軟,才能硬起心腸,名正言順地......把她抓回家。
**
機場緊急協調處的休息室。
航空公司的人齊聚一堂,面色不善地盯著寧採薇。
她站在那兒,背脊挺直,「所有損失,我承擔。」
她報出一個律師的聯繫方式,「他會與貴司對接。航班延誤產生的費用,一切合理帳單,我全付。」
一位負責人冷哼:「這位女士,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此外,」寧採薇打斷他,「今晚耽誤了大家的時間,非常抱歉。作為我個人一點微不足道的補償,今晚放棄這趟行程的各位,每人我會額外補償十萬現金。現在就轉帳。」
休息室裡「嗡」地一聲炸開了。
十萬!
剛才還在抱怨的乘客,眼睛亮了。
延誤幾小時,換十萬?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真的?」
「現在就能轉?」
「您……沒開玩笑?」
寧採薇掏出手機轉帳。
質疑迅速被興奮取代,所有的怨氣煙消雲散。
「哎呀,謝謝啊!其實沒耽誤什麼……」
「您太客氣了,破費了破費了!」
「下次別做這種夢了,怪嚇人的。」
航空公司的人也被這大手筆鎮住了,臉色緩和不少。
整架飛機乘客不到兩百人,每人十萬就是兩千萬。
飛機不到兩百人,每人十萬就近兩千萬;加上延誤調度等各種雜費,總賠償大概兩千五百萬上下。
這女人眼都不眨就認,看來是真有實力啊。
就在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過來,搶走了她的手機。
「今晚所有產生的費用,記我帳上。」
秦執略一偏頭:「去處理。」
秦忠:「是,少爺。」
「你把手機還給我!」
寧採薇伸手去搶,秦執手腕一轉,手機輕易避開。
她抓了個空,只得瞪著他,臉色難看,像只炸了毛的狐狸。
負責人看看秦執,又看看寧採薇,遲疑道:「這位先生,您是……?」
秦執眼皮微垂,聲音沉緩:「她丈夫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38)
「內子年輕莽撞,給諸位添麻煩了。今晚所有損失,秦某自當負責。」
負責人恍然,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
眼前男人氣度懾人,穿著價值不菲,身後跟著的老者做事滴水不漏,顯然不是尋常人家。
再結合寧採薇剛才掏錢那股狠勁……
得,這是豪門夫妻吵架了,上演你追她逃,她插翅難飛。
「哦哦,明白,明白。」
負責人非常識趣,「那這邊就不打擾二位了。」
說完,趕緊帶著自己人跟著忠叔走了。
轉眼間,嘈雜退去,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安靜得壓抑。
寧採薇胸口堵著一團火,燒得她聲音發冷:「秦執,這是我的事。我自己可以處理。」
她更噁心他那句「她丈夫」。
他們算什麼夫妻?婚禮沒辦,證沒領,他憑什麼用這個身份來插手她的事?
「把手機還我!再不給別怪我毆打殘疾人!」她口不擇言地威脅道。
「......」
秦執的目光從她因怒氣而微微泛紅的臉上滑下,落在她空蕩蕩的右手手指上。
那裡原本該戴著他拍下的那枚十克拉紅鑽,此刻卻乾乾淨淨,只留下一圈淺白戒痕。
「戒指呢。」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寧採薇扯扯嘴角,「放你家客房了,放心丟不了。」
「為什麼不戴?」
被抓住了,她索性不裝了,「秦先生,我都打算捲鋪蓋跑了,還戴著您買的戒指,這像話嗎?」
空氣凝滯了幾秒。
秦執看著她,忽然笑了。
笑得讓寧採薇後背發涼。
他沒接她的話,右手慢條斯理地伸進西裝內袋,掏出一個深藍色絲絨小盒。
「啪」一聲輕響,盒蓋彈開。
裡面絲絨襯墊上躺著的,赫然是那枚寧採薇親手送去拍賣行、又被人高價買走的粉鑽。
薔薇花瓣般的光澤在機場慘白的燈光下,幽幽流轉。
寧採薇瞳孔驟縮,盯著那枚眼熟到刺眼的粉鑽,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幾下。
「那個不肯透露身份的神秘買家,是你?」
秦執合上絲絨盒,隨意往她懷裡一拋。
寧採薇下意識接住,盒子冰涼硌手。
「不喜歡紅的,」他語氣平淡地道:「那就戴粉的。」
「......」
寧採薇捏著冰涼的盒子,疲憊地深吸口氣,「秦執,我們心平氣和地談談,行嗎?」
「你想怎麼談?」
她看著他,坦率道:「從一開始,這婚事就是個錯誤。要嫁給你的是寧彩霞,不是我,我之前跟您說過了。」
「至於我逃婚,不是衝您。」
「我是為了報復寧家,我就是要讓他們在全城眼皮子底下丟盡臉面,讓他們的算計徹底落空。」
「我要讓他們嘗嘗費盡心機抓住的東西,是怎麼在他們最瞧不上的女兒手裡,碎得連渣都不剩的滋味。」
「說完了?」
寧採薇點點頭。
「寧採薇,」他叫她的名字,「你想報復寧家,我可以幫你,有一千種,一萬種法子。比這聰明,比這乾淨,比這有效得多。」
「你偏選了最蠢的一條。」
「損人不利己,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把兩家人的臉面、信譽都押上去,就為了你那一口氣?」
「你就沒想過,你這一跑,留下的爛攤子有多大?」
他語氣依舊平緩,卻字字化作碎石砸在她心口上,「寧家怎麼跟秦家交代?秦家成了全城的笑柄,後續多少合作、關係要受影響?這些,你逃的時候,想過一星半點嗎?」
寧採薇臉色白了白。
她想過,但刻意不去深想。
被壓抑多年的憤怒和委屈衝昏了頭,讓她選擇了視而不見。
「我……」
她往後退了一小步,對著秦執,認認真真地彎下了腰。
「對不起,秦先生,是我考慮不周,是我任性妄為,給你和秦家帶來了這麼大的麻煩和損失。我已經知道錯了......」
秦執看著她彎下的脊背,那截白皙的後頸脆弱地暴露在燈光下。
他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指,蜷縮又鬆開。
「認識到錯了?」他語氣古怪。
寧採薇直起身,眼睛有點紅,但眼神很誠懇,「錢我會賠,該我承擔的責任我不會推,我會儘量彌補,所以......秦先生,能不能請您高抬貴手?」
「您放我走,我保證,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出現在您面前添堵。行嗎?」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卑微、最誠懇的讓步了。
秦執靜靜地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晚了。」
他慢悠悠地說,「從你籤下婚書,從你收下聘禮,從你默許這場婚禮開始準備的那一刻起,就晚了。」
他話音剛落,休息室的門被推開。
四個穿著黑色西裝、體格精悍的男人走了進來。
兩人一邊,沉默地站在寧採薇身後的地方,形成包圍圈。
寧採薇看到這陣仗,瞳孔驟縮,難以置信地看向秦執:「你……你想幹什麼?」
秦執操控輪椅,緩緩向前滑了一小段,停在她面前。
他微微仰頭,衝她伸出手:「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一,自己跟我回家。」
「二,我讓他們『請』你走。」
「秦執!你憑什麼?!」
寧採薇氣得渾身發抖,那點剛升起的愧意瞬間被憤怒取代:
「你這是非法拘禁!我們還沒結婚!我不是你的所有物!」
「憑我是你未婚夫,憑婚書已籤,憑全城都知道你是我秦執要娶的人。」
秦執回答得很快,條理清晰,「如果你還想問憑什麼……」
他停住了,目光深深地凝望著她。
沉靜如淵的黑眸裡,翻湧起驚心動魄、濃烈到偏執的情緒。
那情緒太沉,太重,像是積壓了太久,終於找到了一絲裂縫,洶湧地透出來。
寧採薇被他的眼神釘在原地,心驚肉跳。
如果要處置一個逃婚的、讓他丟盡臉面的未婚妻,像秦執這樣的人,有太多更體面的方式。
宣布婚約作廢,將她連同寧家一併打入冷宮,甚至悄無聲息地讓她「消失」……
何必坐著輪椅親自來抓?
何必在這夜深人靜的機場,跟她耗在這裡?
何必非得……帶她回家?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她心驚肉跳的念頭,像深水下的鬼影,緩緩浮現:
她喉頭滾動了一下,聲音在發抖:
「秦執......你......你是不是......喜歡我?」
話問出的瞬間,她自己都覺得荒唐。他那樣的人,怎麼會?
可他沒有否認。
無言,比任何話語都更具衝擊力。
寧採薇像是被雷劈中,大腦一片空白。
**
後面怎麼上的車,她腦子都是懵的。
車門關上,光線昏暗。
窗外流動的城市霓虹偶爾掠過,在秦執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寧採薇坐在靠窗的位置,緊緊貼著車門,用眼角餘光偷偷瞥他。
他上車後便闔上了眼,頭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
眉心微蹙著,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疲憊和蒼白。
身上迫人的氣勢收了起來,此刻的他,更像一個筋疲力盡、需要休息的病人。
是了,她想起來,章映雪提過,他身體需要養生,作息極規律,往常晚上十點就該睡了。
現在應該早就過十點了吧?
為了抓她,他坐在經濟艙裡等到半夜,又處理這一連串的爛攤子……
她看著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心裡掠過一絲異樣。
幾次想開口,嘴唇動了動,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秦執閉著眼,呼吸均勻,仿佛真的睡著了。
她的目光不自覺飄向身側的車門鎖。
車速不慢,窗外的景物在後退。
一個瘋狂的念頭冒出來:如果現在打開車門跳下去……
像是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身旁閉目養神的男人淡淡開口:
「時速八十公裡。你打開車門跳下去,落地的衝擊力,足夠讓你全身粉碎性骨折,內臟破裂,如果運氣不好後腦勺著地,當場死亡的概率超過七成。」
「電影裡滾幾圈站起來跑的橋段,都是騙人的,別犯傻。」
寧採薇:「…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39)
她安分下來,扭過頭盯著窗外的夜色。
車子駛入秦宅,黑沉沉的夜幕下,這座老宅顯得更加威嚴靜謐。
車停穩。
忠叔下車,熟練地擺好輪椅,一名黑衣大漢將秦執抱上輪椅。
秦執坐穩後,言簡意賅:「下車。」
寧採薇沒動。
「我要回家。」她強調:「回寧家。」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家。」
秦執語氣沒有起伏,「下車。」
「我不下!」
寧採薇轉回頭,眼睛瞪著他,裡頭燒著火苗,「秦執,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我說了我要回寧家!你聽不懂嗎?你這是綁架!」
秦執靜靜看著她撒潑,臉上沒什麼表情,眼底那抹疲憊更深了些。
「寧採薇,你別逼我。」
「你把我抱下去啊!」
寧採薇拔高聲音,「你不是喜歡玩霸總強取豪奪那套嗎?不是要追妻嗎?有本事自己動手!坐輪椅上命令人算什麼本事?」
秦執抬起眼。
昏暗光線下,他眼底那片濃黑劇烈翻攪,壓抑了整晚的怒意瀕臨決堤。
疲憊撕開了冷靜的偽裝,眼尾洇開一絲病態的薄紅。
「寧採薇,你也就仗著我這雙腿廢了。」
他聲音低下去,每個字都磨得發啞,「我這雙腿要是好的,你現在根本不可能好好坐在車裡跟我吵。」
他操控輪椅,更近一步,氣勢迫人。
「我會讓你今晚罵我的每一句話,撒的每一個謊,都變成在床上求饒的眼淚。」
「......」
寧採薇小臉一紅,氣得磨牙。
「哎呀,可算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們小兩口已經在外面吃過蛋糕了。」
章映雪笑眯眯地出現在門口,「採薇生日快樂啊。」
仿佛收到指令,秦宅內外,所有的燈「唰」地一下,全亮了!
暖黃的、明亮的,彩色的裝飾燈串,從廊下一直蔓延到庭院深處。
整座沉寂的老宅,燈火通明,顯出熱鬧喜慶的漂亮來。
寧採薇一愣,「嫂子,你不是說昭昭發高燒,哭著要找我嗎?」
「這個謊撒得我怪心虛的……」
章映雪臉上露出一絲赧然,埋怨地瞪了眼輪椅上的秦執,「還不是怪他!說今天是你生日,要用這個法子把你騙過來,好給你個驚喜。」
寧採薇:「……」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秦執:還說別人撒謊?秦先生,您不也是個謊話精?
秦執接收到了她的目光,臉上沒什麼波瀾:「今天就是你生日。」
寧採薇扯了扯嘴角,「既然你調查過我,那你應該知道,我是六歲生日那天,被拐賣的。」
所以從小到大,她從不過生日。
「所以,更要過。」秦執迎上她的視線,語氣平穩:「把不好的記憶蓋過去。從今往後,這天只代表慶祝。」
寧採薇:「......」他身上爹味怎麼這麼重?
看她緊繃的側臉,秦執聲音低了些:「還是說,你更願意我跟嫂子實話實說,說你逃婚了,我親自去機場,把你抓回來的?」
他微微挑眉:給你臺階了,下不下?
寧採薇一噎。
章映雪歉意地笑了笑:「薇薇,對不起啊,用這事騙你,讓你擔心了。」
「昭昭早睡了,沒事,好著呢……我就是想給你好好過個生日。你看,這都布置好了……」
溫暖的燈光映著章映雪溫潤的面容,她期盼地望著她,眼睛閃閃發光,像會眨眼的小星星。
心口被燙化一角。
她深吸一口氣,下了車。
夜風帶著庭院裡植物的清新氣息吹來。
她走到章映雪面前,抱了抱她:
「嫂子,謝謝你,我很喜歡這個驚喜。從來沒有人,特意給我過生日。」
章映雪鬆了口氣,臉上笑容更真切了,手掌輕輕拍了拍她瘦弱的脊背:「一家人說什麼謝不謝的。傻孩子,以後生日每年都過。走,咱們進去,蛋糕等著你呢。」
寧採薇被章映雪拉著,走進了燈火通明的宅子。
沒有大張旗鼓。
章映雪、管家忠叔,幾個親近的傭人,還有那四個黑衣保鏢,給她唱了生日歌。
她許願,吹蠟燭,給他們分蛋糕。
「今天倉促了點,明天咱們再好好辦一桌。」章映雪柔聲道。
「不用了,嫂子,這樣就很好了。」
寧採薇託著碟子上的蛋糕,奶油甜膩的香氣鑽入鼻尖。
她用小叉子切下一角,送進嘴裡。
很甜,甜得心臟發慌。
簡單的儀式很快結束,傭人們安靜地收拾。
章映雪看著坐在沙發上默默吃蛋糕的寧採薇,又看看不遠處輪椅裡沉默不語的秦執。
兩人之間那無形的低氣壓和隔閡,讓人無法忽視。
她擔憂地蹙起眉,輕聲問道:「你們……沒事吧?」
「沒事,嫂子,就是有點累。」
章映雪顯然不信,目光轉向秦執。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操控輪椅,緩緩滑到寧採薇坐的沙發前。
他停下,目光落在她手裡那碟奶油蛋糕上。
「給我嘗嘗。」
寧採薇看了眼茶几上切好了的蛋糕。
「那邊不是有?自己拿。」
秦執沒看那些蛋糕,只看著她,壓低聲音道:「你想讓嫂子一直擔心下去?」
寧採薇:「……」
又來。又拿章映雪壓她。
她咬了咬下唇,胡亂切下一塊沾滿奶油的蛋糕,也沒看,往他嘴邊一遞。
「吃吧。」
秦執張嘴,含住了那塊蛋糕,順勢輕輕咬住了叉子前端。
寧採薇扯了扯,沒扯動。
抬眼,撞進他近在咫尺的眸子裡。
沒了方才在車裡的陰鬱暴怒,漾開一點帶著侵略意味的暗光。
這個死瘸子……腿不能動,心思倒活絡得很,這種時候居然調戲人。
她臉頰不受控制地漫上熱度,剛想放手,讓他自己叼著玩。
秦執鬆開了齒關。
寧採薇迅速收回叉子。
他慢慢咀嚼著那塊甜膩的蛋糕,喉結滾動,咽下。
伸出舌尖,緩緩舔去沾在唇角的一點白色奶油。
目光一直沒離開她越來越紅的臉。
「很甜。」他評價道,聲音沙啞,意有所指。
寧採薇的耳朵「轟」地一下燙了起來。
章映雪臉上露出姨母笑。
「咳,那個……蛋糕你們慢慢吃,我就不打擾了。」
她笑盈盈地說,順便把旁邊候著的傭人們帶走了。
人一走,寧採薇臉上紅暈褪去,放下手裡還剩大半的蛋糕碟和叉子。
站起身,看也不看秦執,徑直朝門口走去。
結果卻被堵在門口的秦忠帶著保鏢堵回來了。
「二小姐,夜深了,您該休息了。房間已經收拾妥當,請跟我來。」
「......」
寧採薇被「請」回了那間精心布置的婚房。
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在地上,盯著滿屋不合時宜的喜氣,只覺荒謬透頂。
夜很深了,宅子靜得像座墳。
門被反鎖,她試過了出不去,手機和所有身外之物全被沒收,只能在房間裡待著。
她現在依舊冷靜,顧忌著幾分臉面,想著大半夜擾民不好,等天亮再和人談談。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歪在那張寬闊得令人心慌的婚床上,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刺目的陽光照在眼皮上。
她醒來走到門前,依舊擰不開門。
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她撲到門上,用力拍打。
「開門!放我出去!秦執你沒有權利關我!聽見沒有?!」
「忠叔!管家!我要見嫂子!章映雪!嫂子你管管他!」
聲音從高亢逐漸變得嘶啞,門外始終是一片死寂。
這座宅子仿佛一夜之間被抽空了人氣,只剩下她一個被困在這裡。
不知過了多久,在她拍打得手心通紅、快要絕望的時候,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
秦執操縱輪椅進來,晨光從他身後湧入,卻並未讓寧採薇覺得溫暖。
一個傭人低眉順眼地將手裡端著豐盛早餐的託盤,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食物的香氣飄散在空氣裡,寧採薇感到一陣反胃。
「秦執!你什麼意思?你要把我關起來?!」
「嫂子呢?章映雪知道你這麼對我嗎?她能容許你關我?!」
「她不在。」
秦執示意傭人下去,「她今早要帶著昭兒回娘家小住幾天。」
寧採薇愣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
原來如此,他昨晚故意讓她給他餵蛋糕,讓章映雪以為他們矛盾已消,才會放心離開。
這樣他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對她下手!
「秦執,你算計我!」她氣得渾身發抖。
「是。」秦執坦然承認,「對你,不用點心思,怎麼留得住?」
「你混蛋!無恥!騙子!殘廢還學人家玩囚禁,你惡不噁心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40)
壓抑的怒火噴湧而出,難聽的話不過腦子地往外砸。
秦執就坐在那裡,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在她罵出「殘廢」兩個字時,眉梢都沒動一下。
等她聲音嘶啞,喘著氣停下來,他才淡淡開口:「罵完了?可以好好吃飯了麼?」
「我吃個屁!」
她現在哪有心思吃飯?
寧採薇衝過去就想掀翻託盤,半路卻被一隻鐵鉗般的手牢牢攥住。
秦執從輪椅上探身過來,力氣大的嚇人,捏得她腕骨生疼。
另一隻手輕易地格開她揮來的另一隻胳膊,借著她前衝的力道一帶一按。
等寧採薇反應過來,整個人已被他牢牢圈在懷裡。
她側坐在他腿上,後背緊貼著他溫熱的胸膛。
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握著她的腰,
「放開我!你這個——」
話音戛然而止。
察覺到身下的變化,寧採薇身體僵成一塊石頭,血液攀到臉頰,耳根爆紅人。
一動不敢動。
「怎麼不罵了?」
秦執的呼吸噴在她敏感的耳後,聲音低啞得駭人,「以為我不敢跟你動手麼?」
他的手臂收緊,將她更密實地按向自己。
「寧採薇,」他貼著她的耳廓,如同惡魔低語,「是不是得給你一個孩子,把你裡裡外外都打上我的印記,你才肯死心塌地,心甘情願地留在我身邊?」
恐慌如冰水兜頭淋下。
「你敢?!」
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你說過婚前要守禮!秦執,你自己說的話是放屁嗎?!」
「那是對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轎迎回來的夫人,自然要恪守古禮,珍之重之。」
秦執的聲音冷靜得殘酷,手臂如鐵,紋絲不動,「可你呢?婚禮前揣著機票要跑路。對你——我只能強娶。」
「規矩,自然要重新定。」
他大手捏住她的下巴,強硬地吻了上去。
寧採薇瞪大眼睛,視野裡是他緊閉的眼睫,和眉心那道因為情動的痛楚而蹙起的細紋。
肺裡的空氣被掠奪,手腕被捏得生疼。
眼淚衝破防線,大顆大顆滾落,沒入兩人緊密相貼的唇齒間,鹹澀瀰漫。
「秦執,唔......不要......你混蛋!」
她的抗議和嗚咽被吞沒。
「嗯,我混蛋。」
直到她因缺氧而癱軟在他懷裡,他才略微退開毫釐。
粗糙的指腹揩掉她滾落到腮邊的淚珠。
「不是說過了麼,你罵我的每一句,都得讓你哭著還回來。」
她真的哭了。
不知道他一個瘸子從哪兒學來的。
腿腳不便,手上功夫卻厲害。
她起初咬著嘴唇硬撐,後來防線全潰,抽抽噎噎哭了一上午,眼淚把他肩膀那塊浸溼。
午後時分,兩個人很是狼狽。
秦執身上那件白襯衫被扯得凌亂不堪,襟口大敞,露出性感緊實的胸膛,上頭橫著幾道新鮮的紅痕,全是她指甲抓出來的。
寧採薇則披頭散髮地坐在他腿間,鼻尖哭得通紅,眼裡汪著水汽,看上去可憐又誘人。
氣不過,她低頭,狠狠一口咬在他肩頭。
肌肉瞬間繃緊。
秦執痛哼一聲,沒推開,反倒用手掌按住她後腦,將人更緊地壓向自己。
另一隻手捲起她一縷汗溼的髮絲,繞在指間,送到鼻尖輕嗅。
全是她的味道。甜膩的,帶著淚氣的,只屬於他。
「記得多鍛鍊,以後得你在上面自己動。」他嗓音沙得厲害。
寧採薇愣了一秒,直接氣笑了。
這男人,白日端得一副禁慾守禮、古板克制的模樣,關上門簡直像換了個人。
她眼珠一轉,忽然湊近,貼著他唇角很輕地啄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秦執呼吸一滯,手臂本能地收緊。
她卻像尾滑溜的魚,從他懷裡掙開,赤腳跳上床,幾步退到最裡側,踩在柔軟的床墊上。
「我自己動?」她揚了揚下巴,眼底閃著挑釁的光,「你倒是想得美。」
秦執臉色沉了下來。
「下來。」
「我不下。」她雙手環胸,腳尖故意在床上點了點,「有本事你自己來抓我啊。」
她目光往下,落在他腿上,惡毒的道:「現在你能靠嫂子讓我妥協,靠忠叔、靠別人把你搬來搬去。以後呢?我們洞房的時候,也要讓人把你抱上床嗎?」
她歪頭笑了笑,聲音放得更輕,卻字字割人心:
「秦執,我可從來不是什麼安分乖順的人。」
「想要我?行啊。自己來拿。」
「自己爬上床,過來……求我。」
房間裡死寂一片。
秦執沒說話。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了很久。
眼底那些翻湧的、滾燙的、幾乎要撲出來的情慾,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像燒紅的鐵淬進冰水,只剩下冷寂的、鈍痛的黑。
寧採薇心頭一揪。
她的那番話,每句都在往男人的自尊心上扎,是不是……說得太重了?
可沒等她細想,秦執已經收回了視線。
他慢條斯理地抬手,將被她扯亂的襯衫襟口攏好,一顆一顆,系上扣子。
那些新鮮的抓痕和咬痕,被妥帖地藏回平整的布料下。
「好。」
他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
「如你所願。」
不知為何,寧採薇心生出不祥的預感。
秦執卻不再看她。
他獨自靠在輪椅上,閉上眼,眉心微蹙,喉結緩慢地上下滾動,強行平息身體裡那些被她撩撥起來、卻無處發洩的躁動。
呼吸漸漸平穩。
再睜開眼時,眼底已是一片沉冷的清明。
「忠叔。」他朝門外喚了一聲,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推我出去。」
管家走進來,不敢去看床上的寧採薇,沉默地走到輪椅後,握住了推手。
「鎖上門。」秦執說。
「是。」
「咔噠」一聲輕響,鎖舌扣緊。
忠叔推著輪椅,走得緩慢。半晌,低聲問:「少爺打算關二小姐多久?」
秦執望著前方空寂的走廊,目光沒有焦點。
「關到她學會變乖。」
「關到婚禮那天,她穿著婚紗,自己走出來。」
「如果婚後還不乖——」
他聲音平淡地接下去,「那就一直關著。」
秦忠眉頭擰緊,唇動了動,似乎想勸。
秦執轉開了話頭。
「聯繫周師傅。從明天起,復健時間加倍,所有器械項目,全部加上。」
秦忠一震。
「還有,」秦執的目光落回自己腿上,眼底掠過一絲暗芒,「預約德國那家康復中心,請他們派最好的評估團隊過來。」
「我要知道,恢復到能站起來走路,最快,需要多久。」
「好。」
秦忠喉嚨發緊。
離上次復健訓練過去多久了?
這麼多年……自從大少爺去世後,秦執就像把自己釘死在了這張輪椅上,用這樣的方式來懲罰自己。
復健只做最低限度,評估更是提都不願提。
秦忠甚至覺得,少爺這輩子,大概就這麼過去了。帶著一身沉重的枷鎖,活成秦家一座沉默的、不會倒塌的碑。
可誰能想到呢,轉機來得這樣猝不及防。
那位看似溫順、骨子裡卻滿是尖刺的二小姐闖了進來。
旁人不敢碰的舊疤,她伸手就撕。別人越是小心繞開的痛處,她偏要一腳踩上去。
可偏偏,就這不管不顧的折騰,像一簇火星子,嗤啦丟進經年的死灰裡。
竟把他那胸口悶了太久的氣,給點著了。
就憑這點,秦忠覺得,值了。
願意對寧採薇之前做過的所有事既往不咎。
那邊,寧採薇站在床尾,腳底踩著柔軟的床墊,忽覺有點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41)
寧採薇被關了整整七天。
手機在第一天就被收走,房間裡的電話線路被掐斷。
窗戶從外封死,厚重的絲絨窗簾被她一氣之下拉得嚴嚴實實,終日不見光。
傭人一日三次送飯時,那扇沉重的木門才會短暫開啟,透進一絲走廊的光。
與世隔絕。
秦執每天傍晚準時出現,輪椅停在門口那片陰影裡,不遠不近。
他問她相同的問題:「想明白了嗎?願不願意好好結婚?」
她每次都答:「不想。」
門便合上,落鎖。
他從不糾纏,問完就走,像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時間變得粘稠而漫長。
起初她還用指甲在床頭劃痕計數,劃到第三天就放棄了。
白天黑夜的界限模糊成一團昏沉的灰。
房間裡除了床和必要家具,只剩書。
秦執說:「看書靜氣。」
於是讓傭人搬來整整一摞,從詩詞古籍到晦澀哲學,什麼都有,像是隨手從書房角落清出來的庫存。
寧採薇百無聊賴,一本本翻過去,指尖碰到那本深藍布面的《衡廬心論》。
書架上那本她曾翻開兩頁就頭暈的文言文。
實在沒別的事可做,她硬著頭皮讀了下去。
第一日,滿紙「道」「氣」「性」「理」,看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不出十頁便昏昏欲睡。
第二日,她逼自己靜下心來,一個字一個字啃。
那些佶屈聱牙的句子,看久了,隱隱品出點不一樣的滋味。
發現自己真看進去了,她合上書,罵了一句:「真是被關瘋了。」
第三天,實在無聊得發慌,她試著跟秦執討支筆,說要寫讀書筆記。
這兩日她還算乖巧,沒再失控地吼叫砸東西。
秦執大概覺得她翻不出浪,讓傭人給了她一支削得圓潤的鉛筆,鈍得連紙都難劃破,更別提傷人。
寧採薇接過那支筆,扯了扯嘴角。
怕她自殺?
她不會的。
她無意識地用指尖碰了碰腕間冰涼的玉鐲。
重生一次,這條命是撿來的。
雖然瘋,精神狀態偶爾不太穩定,憋屈得想發狂,可她比誰都清楚,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她沒有寧彩霞那股同歸於盡的癲勁兒。
更沒有「重來一次」的底氣。
萬一死了,這鐲子卻失靈了呢?
那不是白死了。
她盯著那支鈍頭的鉛筆,嗤笑一聲。
不至於。
沒到走投無路的份上。
她開始在紙頁的空白處寫寫畫畫。
起初是罵作者故弄玄虛,後來變成零星感悟。
她發現這本書不是在空談大道理,更像是一個活在幾百年前的老先生,在跟自己較勁,與命運掰腕子,從絕望裡扒拉出一點「還能怎麼活」的答案。
第七天傍晚,她翻到了最後一頁。
泛黃的紙頁末端,一行極小的鋼筆字,蜷縮在印刷體下方:
「兄去後第三十七日。夜讀至此,忽覺雙腿之痛,竟不及此處所言「心瘴」之萬一。欲站而不能,是命;欲死而不甘,是瘴。破瘴,或比站起來更難。——執,庚子年冬」
字跡瘦硬;力透紙背,每一筆都像是被逼到絕境之人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書寫。
寧採薇摸著上面的字跡,忽而想起秦執坐在輪椅上的樣子,背脊永遠挺得筆直,下頜繃著冷硬的弧線,看人時目光沉靜得像深潭。
原來那副沉靜的表象下,也曾有過撕心裂肺、與自我對峙的夜晚。
腿站不起來,是命。
想死,但心裡那口氣咽不下去,是瘴。
她好像看見了另一個秦執,在兄長驟然離世後的第三十七個夜晚,獨自坐在漆黑的書房裡,腿疼鑽心,卻不認命的樣子。
他破瘴了。
沒有在悲痛中就此沉淪,沒有任由秦家衰敗。
他拖著這副殘缺的身軀,把搖搖欲墜的家業重新撐起來,將嫂子和小侄子護得周全。
外人只見秦氏高樓依舊,誰又知道掌舵的人,每夜都在跟心裡那頭名為「不甘」的獸搏鬥。
這得多勇敢。
又得多孤獨。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下來,落在手背上。
她像是被燙到般縮回手,愣愣地看著那點溼潤。
好像第一次觸碰到了他靈魂的邊界。堅硬外殼底下,全是看不見的裂痕。
合上最後一頁,窗外暮色沉沉,壓了下來。
房間裡沒開燈,字跡漸漸模糊成一片暗影。
她靠在床頭,望著虛空,心裡空落落的,卻又好像被什麼東西無聲地填滿了。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在沒人的時候,她終於肯對自己承認:這些天被關著的委屈和憤怒裡,其實混著點別的東西。
因為在意他,才會被他這樣對待時,感到格外刺痛。
但,承認歸承認。
她總不能在這兒,被關到天荒地老。
門外準時傳來輪椅碾過地板的聲響。
鎖舌轉動,門被推開。
秦執停在老位置,昏黃的廊燈給他的側臉鍍上一層淡漠的輪廓,看不清神情。
「想明白了嗎?」他問,聲音沒什麼起伏,「願不願意好好結婚?」
寧採薇抬起眼,看了他幾秒。
然後她垂下睫毛,聲音軟糯:「……願意。」
房間裡靜默一瞬。
秦執眯眸,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頭頂,帶著審視的意味。
這麼快就服軟了?
不像她。
以她的性子,起碼還得再扛半個月。
「哦?」他沒說信與不信,「說說看,怎麼個願意法。」
寧採薇撐著身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他面前。
她蹲下身,以仰視的角度伸出手,輕輕抱住了他的腿。
白皙柔嫩的臉頰貼在他膝上,蹭了蹭。
「我不鬧了,秦執。」
她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你說的對,婚禮得辦,證得領……我都聽你的。」
她抬起頭,眸子被窗外殘餘的天光照得水潤潤的,眼眶微紅,楚楚可憐:
「我以前總覺得,嫁給你是認命,是撿寧彩霞不要的……可這些天我總想起你。」
「想起你送我的紅鑽,想起你陪我拍婚紗照,想起我們的那個吻,想起你每次問我『願不願意』時看我的眼神。」
她吸了吸鼻子,把臉重新埋回他膝頭,聲音有些哽咽:
「秦執,我大概是喜歡上你了。所以被你關著,才會這麼難受。」
話音落下,房間裡只剩彼此交錯的呼吸聲。
秦執垂眸看著她,久久不語。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在判斷這番話裡,有幾分是真心,幾分是演技。
秦執的手落在她臉頰邊,指腹有些涼,輕輕摩挲著那片溫熱的皮膚。
「想出去?」他聲音低緩,帶著點瞭然,「……憋瘋了?」
「......」
寧採薇在心裡把他罵了無數遍:變態,老古板,陰鬱的死瘸子!
眨眨眼,將臉更深的依偎進他掌心,聲音綿軟:「不是的,就是想你了。這裡好安靜,除了你,沒人跟我說話。」
秦執唇角勾了勾,收回手,搭回扶手上。
「是麼。」他語氣平靜,「想出去得看你怎麼表現。」
他看著她吃完晚餐,等到傭人收走餐盤,才再度開口。
「這樣吧。如果接下來每次我過來,你都能像今天這樣懂事。維持一個星期,我就放你出去。」
「......」
寧採薇在心裡算了下日子,一星期之後,正好就是他們婚禮當天!
這死瘸子……他是要把她關到婚禮那天,直接結婚,中途反悔的機會都不給。
可惡。
她指甲掐進掌心,臉上卻綻開一個感激涕零的笑。
眼睛溼漉漉地望向他:「秦執……我一定乖。」
從窗口目送他遠去的背影,她眼底一片陰鬱。
......
她抬起眼,眸子裡漾著水光,楚楚可憐:「就是關太久了,悶得慌。秦執,我能出去走走嗎?就在院子裡,十分鐘……不,五分鐘就行。」
秦執垂眸看著她拉著自己袖口的手指,又緩緩移回她臉上。
半晌,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好啊。」
寧採薇心臟猛地一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42)
秦執轉動輪椅,向門外退去。
他側過身,給她讓出通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不是想出去嗎?門開著,沒人攔你。」
寧採薇遲疑地站起來,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
她一步步挪向門口,經過秦執身邊時,他沒有任何阻攔的動作。
她踏出房間。
走廊裡空氣流通,帶著老宅特有的、陳舊木頭與檀香混合的味道。
她貪婪地深吸一口氣,正要回頭——
眼角的餘光瞥見,身後輪椅上的秦執,忽然動了。
不是轉動輪椅。
而是他整個人,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動作有些慢,卻穩得出奇。
那雙總是掩在薄毯下的腿,筆直地支撐起他的身體。
他鬆開了輪椅扶手,朝她走來。
一步,兩步。
腳步落地很輕,但在死寂的走廊裡,清楚得像踩在她心尖上。
寧採薇全身的血液仿佛凝結。
她僵在原地,瞪大眼睛,看著那個本應永遠坐在輪椅上的男人,一步步走近,陰影將她完全籠罩。
他停在她面前,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臉——
「嗬——!」
寧採薇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臟狂跳,後背冷汗涔涔。
房間裡一片昏暗,只有窗簾縫隙漏進幾縷慘澹的晨光。
她還在這個房間,還在床上。
沒有敞開的門,沒有走廊,更沒有……站起來的秦執。
是夢。
一場荒唐又真實的噩夢。
她捂住臉,掌心滾燙。
最後那一幕帶來的驚悸還未退去,身體深處卻泛起一陣可恥的、夢餘的燥熱。
在夢裡,她為了出去,獲得自由,是如何假意順從他,如何在他身上軟語哀求,如何在他點頭時竊喜,更努力的伺候他……
細節模糊,但被步步緊逼的壓迫感和隨之而來的身體酥軟,真實得令她頭皮發麻。
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掀開被子,走到窗邊,想看看外面的風景,透口氣。
眼神呆滯了。
樓下院子裡,晨霧尚未散盡。
灰白的天光下,她看見了秦執。
他穿著深灰色的運動服,坐在輪椅裡,但薄毯沒有蓋在腿上。
兩個穿著專業訓練服的人一左一右架著他,正緩慢地幫助他,將他的身體重心從輪椅轉移到特製的站立支架上。
他的手臂繃出明晰的肌肉線條,額角青筋微顯,嘴唇抿得死白。
嘗試將腳踩實地面,整個身體在無法控制地顫抖,像風中殘燭。
但最終,他站起來了。
雖然大部分重量仍倚靠在支架和身旁人的攙扶上,雖然膝蓋彎曲的弧度極不自然,雖然僅僅幾秒鐘就不得不被扶坐回去,喘息劇烈得隔著一層樓都能感受到——
但他確實,靠著自己的腿,短暫地離開了輪椅。
寧採薇扒著窗框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甲陷進木縫裡。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瘋狂上竄,炸得頭皮陣陣發麻。
那不是夢。
至少……不完全是夢,是一個預警夢。
他在復健。
他拼命地想站起來。
為什麼?
答案她不敢想。
**
當晚,秦執推開門時,動作頓住了。
房間裡只開了一盞床頭燈,昏黃的光線像摻了蜜,稠稠地潑在寧採薇身上。
她沒穿往常柜子裡款式保守的睡衣,套了件墨綠色的絲綢吊帶裙,上回設計師一起送來的,他親自挑的料子。
絲綢布料服帖地裹著她,肩帶細得驚心,領口低垂,一片雪白的肌膚在暗光下泛著柔膩的瓷光。
裙擺只到大腿,她赤腳踩在地毯上,腳踝纖細,小腿的線條一路延伸進陰影裡。
她微微倚著妝檯,側臉對著他。
聽見開門聲,慢悠悠轉過臉,眼睛像浸了水,朦朦朧朧地看過來。
秦執的瞳孔緊縮了下。
只一瞬,做出了裁決:「這裡不用伺候了,出去。」
沒有遲疑。
腳步聲迅速退遠,門被從外面輕輕帶上。
房間裡霎時靜得只剩兩人的呼吸。
他轉過輪椅,面對著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從那截裸露的肩頸,到不堪一握的腰線,再回到她臉上。
看了很久,久到寧採薇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故作慵懶的笑意。
他扯了扯嘴角,「什麼意思?寧採薇。」
她沒答話,赤著腳走到他輪椅前,俯身,溫軟的身體帶著沐浴後的淡香,坐進他懷裡。
手臂像藤蔓,松松環上他脖頸。
絲綢裙擺隨著動作滑開,一片涼滑的肌膚貼著他隔著西褲的腿。
秦執的身體繃緊了。
她湊近他耳畔,吐息溫熱,「這裡晚上只有我一個人……好黑,好怕。」
指尖若有似無地划過他後頸,「以後晚上你來陪我睡嘛,好不好?老公~」
最後兩個字,她貼著他耳廓,氣音送出來,甜膩酥人。
秦執後背都被她喊麻了。
「寧採薇,你知道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嗎?」
她沒回答,用唇堵了上去。
吻得又溼又深,兩人糾纏得幾乎都缺氧了,分開時扯出一道曖昧的銀絲。
她微喘著,指尖點在他胸口,笑得像個妖精:「結婚前,我總得驗驗貨吧?」
她嬌俏地嘟起唇,「萬一你不行,我下半輩子可怎麼辦呀?」
手不安分地向下探去。
秦執扣住她手腕,眼底那點暗火「轟」地燒成了熱鐵。
「我行不行,你待會兒就知道了。」
一夜纏綿。
寧採薇醒來時,天已大亮。
她撐著酸軟的腰坐起身,渾身骨頭像被輪胎壓過一遍。
本打算趁他睡著摸鑰匙的,結果這死瘸子體力好得驚人。
開葷的老處男太可怕,做了一整晚,她差點以為自己要死在床上。
窗簾縫隙漏進的光裡,秦執背對著她。
雙手扶著旁邊的立櫃,動作緩慢地將一條腿放到輪椅踏板上......
整個過程安靜而專注,艱難卻堅定。
雖然昨晚已經看過一次,他從輪椅緩慢地挪到床上,但此刻再看一遍,仍覺不可思議。
秦執坐好,目光與她相碰。
「怎麼?我能站起來就讓你這麼驚訝?」
寧採薇搖搖頭,嗓子幹啞:「……只是有點意外。既然你有站起來的希望,以前沒做過康復訓練嗎?」
「做過。」
秦執將領帶繞過頸間,手指靈活地打結,「車禍後第三年,我哥陪著我練。那時候恢復得不錯,醫生說再堅持半年,就能扶著助行器走路。」
「後來他出事,我再也沒能站起來。」
寧採薇呼吸一窒。
「看過很多醫生。骨頭、神經、肌肉……所有報告都說恢復情況比預期好。」
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看過來,「查不出原因。最後是心理醫生說,我不是站不起來,是這裡不想站。」
修長的食指點了點心口。
「我潛意識裡覺得,這樣才算懲罰,才算……陪著他們。」
他扯了下嘴角,弧度很淡。
「別那麼看著我。」
「寧採薇,我不需要同情。」
寧採薇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酸澀猝不及防地湧上來,漫過心口,堵得呼吸都疼。
寧採薇深吸幾口氣,把眼底那點溼意逼回去,衝他揚起一個陽光的笑。
「現在不是能站起來了嘛!再堅持訓練一陣子,肯定能越來越好。」
「說不定以後就能像正常人一樣走路了呢?」她期許道。
秦執整理好袖口,抬眼看她,似笑非笑:「我會的。」
「努力做復健,爭取早點好起來,能追得上你。」
寧採薇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勉強扯了扯嘴角,「你該不會……恢復訓練就是為了……」
「為了什麼?」
秦執接過她沒說完的話,「為了能親自抓住你?」
他笑了,「不然呢。」
「我老婆都說要欺負我這個死瘸子了,我不趕緊站起來,怎麼留得住人?」
寧採薇:「.....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43)
寧採薇陪秦執睡了三晚。
她學乖了,不再硬碰硬,在他身下軟成一灘水,衝他笑得眼裡能漾出蜜來。
使盡渾身解數,把人伺候得舒坦了,眉間那道慣常的冷痕化開些許。
一次兩人事後慵懶地抱在一起,寧採薇看他心情不錯,便趁機提起要回家一趟。
「你放心,我拿些舊衣物和慣用的東西就回來。」
第四天早晨,秦執繫著袖扣,漫不經心地答應了。
「也行,趁著婚禮前搬過來,往後少回去。」
寧採薇壓住忐忑的心臟,「真的?你答應了?」
「怎麼,」秦執,「又想著跑?」
寧採薇從床上下來,繞過去,從背後摟住他脖子,臉頰貼著他耳廓輕蹭,聲音又嬌又委屈:「我都這樣了……人給你了,夜夜陪你,哪還有力氣跑呀?」
「你要是不放心,你就自己跟我去嘛。」
她說這話時,心跳得厲害。
昨天她去書房找他,在門外聽見他講電話,語氣是少有的凝重。
似乎集團有個至關重要的決策要在今天拍板,他必須親自坐鎮。
他抽不開身。
秦執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她環在自己胸前的手背。
「讓忠叔跟你去,早點回來。」
**
秦執把手機還給她,代價是不僅秦忠,還派了兩個保鏢跟著她。
車駛進寧家別墅時,寧採薇隔著老遠就聽見裡面的笑聲。
客廳裡,她父母與沈建國、李秀蘭坐著喝茶,氣氛融洽。
沈翊也在,坐在稍遠的單人沙發上,低頭看著手機。
沈清瑤倒是老實了很多,遠遠地坐在沙發另一角,聽著大人說話,偶爾插一句。
樓上隱約傳來寧彩霞的尖叫和砸東西的悶響,時斷時續,像荒誕的背景音。
秦忠替她拉開車門,她下車的動靜驚動了裡面的人。
寧懷遠先看見她,眉頭皺了起來:「你還知道回來?」
他目光掃過她身後恭敬垂手的秦忠,語氣稍緩,卻仍帶責備,「婚期將近,哪有新娘子提前住到夫家去的?不成體統!」
蔣瓊蘭走過來,拉住她的手:「你這孩子,電話也不接!害我們擔心了好久,最後還是秦先生打電話來,才知道你住在他那兒。」
「麻煩老先生送這不孝女回來。」
寧採薇慢慢抽回手,聲音冷淡:「你們打了幾個電話?發現我不接,也不來找我?」
寧懷遠臉色一沉:「找你?我們倒是想!秦先生說你在他那裡靜心備嫁,讓我們別去打擾!我們還能硬闖進去不成?」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不滿,「薇薇,你現在翅膀硬了,做事之前能不能想想家裡?你姐姐那邊已經夠讓我們丟臉了,你還……」
「爸,」寧採薇打斷他,不想再聽下去,「我上樓拿點東西。忠叔,麻煩您在一樓稍等。」
「你又拿什麼?」寧懷遠追問。
「一些衣服和舊物。」寧採薇沒回頭,「以後長住秦家,用得著。」
蔣瓊蘭在她身後輕聲埋怨:「這孩子,怎麼跟家裡像仇人似的……」
話沒說完,大概是顧忌秦忠在場,又咽了回去。
樓梯剛上到一半,樓上寧彩霞的尖叫清晰起來。
「寧採薇!是不是你!你個賤人!你把秦執還給我——!!」
寧採薇腳步一轉,上了三樓。
手一擰,門就開了。
寧彩霞被一條細鏈拴在床頭柱上,鏈子不長不短,剛好夠她在床邊小範圍活動,卻夠不著門口。
屋裡空氣沉悶,瀰漫著一股食物殘渣的淡淡異味氣息。
窗簾緊閉,光線昏暗。
寧彩霞蜷在床邊,聽見動靜抬頭,眼睛赤紅,頭髮胡亂糾纏在頰邊,哪裡還有半點寧家大小姐的氣度。
乍一看,就是個被關久了的瘋子。
同樣被關過的寧採薇心有戚戚,又恨又憐。
「鐲子!」
她發出嘶啞的尖叫,掙扎著要撲過來,鏈子譁啦一響,又把她拽了回去。
「我的鐲子!寧採薇,你答應過我的!還給我!」
她喘著粗氣,眼球布滿血絲,「不還秦執也行,把鐲子還我!」
寧採薇靜靜看著她:「還你?讓你再重開一次?」
寧彩霞一滯,隨即更瘋狂地扯動鏈子,腕骨磨出紅痕。
「那是我的!你答應我了!你拿了嫁妝,就該把鐲子給我!」
「給了你,然後呢?」
寧採薇聲音很冷,「再像這輩子一樣,搶走你覺得『好』的東西,然後發現不如意,又後悔,又想重來?」
她往前走了一步,恰好停在寧彩霞差一寸就能夠著、卻永遠夠不著的地方。
「寧彩霞,你拿著這鐲子,就算重開一百次、一千次,也不會知足。」
「你懂什麼!」寧彩霞嘶吼,「是你給我下套!你讓我以為沈翊是好東西,我才會跟你換!你卑鄙!你欺騙了我!」
「我騙你?我怎麼騙你了?」
寧採薇笑了,笑意冰涼,「上輩子,秦執對你不好嗎?除了不縱著你揮霍無度,他短過你什麼?是你自己不知足,永遠覺得別人手裡的更好。」
「你聽好了,鐲子我不會給你。我不想陪你玩這種無限重來的遊戲。」
「我每一次人生,都只想認真活好當下,而不是像你,永遠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次。」
她提起一些事,語氣更淡:「還有,你大概不知道吧?沈翊公司上市那晚放的煙花,並不是給我放的,那天其實是他妹妹沈清瑤的生日。」
「微博上那句『這江山,有一半是你的』——是說給他妹妹聽的。」
「至於他拍下來送給他妹妹的那套鑽石首飾,你親眼見過了,不用我多說。」
「這些事,我從未騙你,只是沒告訴你而已。是你貪心,非要搶走我的一切。如今這結果,是你自己求來的。」
寧彩霞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不……不該是這樣的……我不要嫁給沈翊……我不要!」
「我後悔了!妹妹,我後悔了!你把鐲子給我,求求你……把鐲子給我!」
寧採薇親眼看著她崩潰,所有被她搶走東西的鬱氣,在這一刻都舒暢了。
她殺人誅心地拉開衣領,露出密密麻麻的曖昧吻痕,道:「再告訴你一個秘密。」
「秦執好得很。他不行,大概是上輩子,不想碰你罷了。」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寧彩霞徹底癲狂,拼命想掙脫細鏈:「你個賤人,你把鐲子給我!你答應過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抱歉,我不是君子。我是小人。」
寧採薇整理好衣領,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
**
回到自己房間,她反鎖上門,快步走到窗邊。
樓下是花園的角落,綠植茂密,是保鏢視野死角。
她迅速扯下床單,和幾件結實的舊衣服,擰成一股粗繩,一頭綁在床腳。
推開窗,風灌進來。
她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房間,沒有猶豫,抓住繩索,利落地翻出窗外,沿著牆壁,一點點滑了下去。
**
一樓,秦忠看著表,等了將近半小時。
上面時不時傳出寧家大小姐的尖叫聲,除此之外聽不到什麼動靜,讓他心頭莫名不安。
他示意一旁的寧家傭人上去催問,傭人下來卻說,二小姐房門反鎖,叫了也不應。
秦忠臉色一變,立刻上樓。
寧懷遠夫婦也跟了上來。
房門被強行撞開。
房間裡空無一人,窗戶大開,一條用床單衣物擰成的繩索垂在窗外,在風裡輕輕晃蕩。
寧懷遠倒吸一口冷氣。蔣瓊蘭腿一軟,差點暈過去。
秦忠臉色沉得可怕,走到一旁,跟秦執匯報寧採薇又一次逃婚的消息。
秦執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靜得異樣:「知道了。我把她手機定位發給你,你直接帶人過去,把她帶回來。」
「是。」
定位顯示,寧採薇最後出現的位置在市中心一家大型數碼商城。
秦忠帶人趕到時,看見她站在一個手機櫃檯前,拿著一臺嶄新的手機,讓店員給她換手機卡。
差點讓她跑掉。
秦忠走過去,恭敬地彎了彎腰:「二小姐,少爺請您回去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44)
再次被帶回秦宅,氣氛截然不同。
秦執坐在客廳主位的沙發上。
章映雪從娘家回來了,抱著秦昭坐在一旁,眉頭緊蹙。
寧採薇被帶進來時,頭髮有些亂,身上沾了灰塵,模樣狼狽,眼神不甘倔強。
秦執沒看她。
「嫂嫂,」他對章映雪道,「您先帶著昭昭回房休息吧,我這裡有些事要處理。」
章映雪擔憂地看了一眼寧採薇,嘆了口氣,拉著秦昭起身離開。
客廳裡只剩下他們兩人,和垂手肅立的秦忠。
「兩次了。」
秦執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第一次,你跑到機場,我讓你自己選。你選了回來,乖巧懂事,說喜歡我,說想明白了。」
「我信了。我讓你回家,甚至沒讓人綁著你。」
他轉動輪椅,停在她面前,仰頭看她,「結果呢?你扯了床單,從二樓爬下去,就為了逃?」
寧採薇咬著嘴唇,沒說話。
「說話。」秦執聲音一沉。
「我……」寧採薇嗓子發乾,「我只是想去買個新手機……」
「買手機?」
秦執短促地笑了一聲,眼底冰冷,「買完手機呢?是不是接著就去買機票?或者直接去碼頭?寧採薇,你把我當傻子哄?」
他目露失望,不再看她,對秦忠道:「帶她上樓。老房間。窗戶封死,所有尖銳物件收走。從今天起,除了送飯,誰也不準進去。婚禮前,不準她踏出房門一步。」
「秦執!」寧採薇終於慌了,「你不能這樣關著我!你這是非法拘禁!」
「非法?」秦執回過頭,眼神冷得讓她心悸,「你是我未婚妻,我們婚禮在即,我留你在家備嫁,有什麼問題?至於拘禁……」
他頓了頓,「等你成了秦太太,再跟我討論法律。」
寧採薇被帶回了那個房間。
這一次,窗戶被木條從外面釘死,窗簾也被卸下。
房間裡空空蕩蕩,只剩一張床和一張椅子,連本書都沒留下。
真正的囚籠。
晚上,章映雪端著宵夜過來看她。
門口的保鏢猶豫了一下,還是放行了。
房間裡沒開大燈,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壁燈。
寧採薇抱膝坐在床上,看著窗外被木條分割成一塊塊的夜色。
「吃點東西吧,採薇。」
章映雪把託盤放在小几上,在她床邊坐下,聲音溫柔,「你跟阿執到底怎麼回事?他這次是真氣狠了。」
寧採薇把臉埋在膝蓋裡,聲音悶悶的:「嫂子,我不想嫁。」
章映沉默了一會兒:「為什麼?阿執他……對你不好嗎?」
「不是不好。」
寧採薇抬起頭,眼睛有點紅,「是太好了。好到我害怕。是我個人的問題,我......有心理陰影,我想逃,想呼吸,想一個人生活……可我每次逃,都會被他抓回來。」
「他好像什麼都知道,我根本逃不掉。」
章映雪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薇薇,阿執他只是太害怕失去了。他這輩子,在乎的東西不多。一旦認定了,就會抓得特別緊。方法或許不對,但心是真的。」
她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你逃去機場那次,其實我有點預感,他一晚上沒睡。第二天送我時,眼睛都是紅的。」
「後來你們關係略有緩和,跟我打視頻電話,他高興得像個孩子,雖然臉上不顯,但我看得出來。」
「這次你從寧家跑,他接到電話時在開一個很重要的會。他當場中斷會議,等你回家時手一直在抖。」
「他害怕失去你。」
寧採薇怔住。
章映雪嘆氣,「他不是想關著你,他是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法留住你。」
「給他點時間,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好好想想你們的未來,行嗎?」
章映雪離開後,寧採薇對著窗外被木條釘死的夜空,抱緊了自己。
**
婚禮前一天晚上,秦執揮去了管家,操作著輪椅來到寧採薇房門口。
保鏢要幫他叫門,他擺了擺手,他們也都退下了。
他沒進去,就在門外,盯著門看了很久。
然後,把門鎖打開了。
寧採薇在裡頭聽見動靜,嘗試著拉開門。
透過門縫,看見他坐在昏暗的走廊裡,側臉浸在陰影中,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
寧採薇扇了扇鼻尖,擰起眉毛,「你喝酒了?」
「嗯。」
他喝醉了。
他從不酗酒,討厭被酒精控制的感覺。
但這次不一樣,必須用外物麻痺大腦和胸口的痛意。
「聊聊可以嗎?」他聲音沙啞。
寧採薇猶豫了一下,抱著膝蓋在他旁邊坐下。
很長一段時間,誰也沒說話。
只有遠處隱約的風聲,吹動老宅木頭細微的咯吱聲。
「爸媽走時,我才六歲,那個時候很怕黑。」
寧採薇側過臉,只能看見他一點模糊的輪廓。
「我哥知道後,就抱著枕頭溜進我房間,躺在地板上陪我聊天,直到我睡著。」
「後來他走了,我又開始怕黑。可沒人再來陪我了。」
「我花了很長時間,才習慣一個人待在黑暗裡。可有些東西,習慣了,不代表不疼。」
他轉過頭,在昏暗裡對上她的眼睛。
「寧採薇,我知道你怕什麼。怕被關著,怕失去自由,怕變成誰的附屬品。」
他扯了扯嘴角,「因為我也是。」
「車禍後那幾年,我恨透了這張輪椅。它像個籠子,把我釘在原地。」
「可有句話你說對了,這籠子是我自己畫的,我覺得自己廢了,不配再要什麼,不配被愛,也不配愛人。」
他伸出手,指尖很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一觸即收。
「直到你出現。你鬧,你逃,你指著我說『死瘸子』……可你看我的眼神裡,沒有同情。」
他聲音低下去,「你把我當個正常人,一個可惡的、把你關起來的混蛋,而不是個可憐的殘廢。」
「這是我需要的,所以我貪心了。」
寧採薇喉嚨發緊。
秦執看著她,眼底有醉意,也有種破釜沉舟的清醒,「我愛你,想留住你,用盡我能想到的所有辦法。」
「可我更怕。」
「怕你明明不情願,卻要學著對我笑,怕你為了伺機離開而討好我,把自己活成另一個模樣。」
「寧採薇,我捨不得。」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走廊的聲控燈都暗了,才繼續說下去:
「我放你走。」
寧採薇怔在原地。
秦執卻已經轉過身,從輪椅側袋裡摸出一串鑰匙,放進她手裡。
金屬冰涼,還帶著他的體溫。
「大門沒鎖,保鏢撤了。車庫有兩輛車,鑰匙在車上。」
「你的手機、銀行卡,都在客廳左手第一個抽屜裡。我另放了一筆現金,夠你走很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苦笑道:「我得承認,有些鳥兒是關不住的。」
寧採薇低頭看著掌心的鑰匙,喉嚨像被死死扼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該高興的。
離開這裡,逃離他,不正是她一直想要的嗎?
可為什麼……?心口像破了個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我就一個條件。」
「什麼?」
他轉開視線,不去看她的臉,「你走的時候,別讓我看見。」
他走了,轉動輪椅,慢慢朝著走廊另一頭去了。
寧採薇握著那把鑰匙,在門口坐到天快亮。
**
第二天上午,婚禮現場。
秦執坐在休息室的窗邊,背對著門,手裡捏著半杯早已涼透的水。
即便知道這場婚禮的新娘不會來,他依舊換了禮服。
甚至為了讓寧採薇成功報復寧家,走得更舒心,他沒有把她逃婚的消息告訴任何人,
門被輕輕推開。
他沒回頭,聲音沙啞:「我說過,不用再來確認流程——」
話卡在喉嚨裡。
對面的鏡子裡,寧採薇穿著婚紗站在門口。
頭紗沒戴,頭髮松松綰著,臉上沒有妝,卻有種洗淨鉛華的乾淨。
她手裡捧著一小束白芍藥,花瓣上沾著晨露。
秦執轉過身,看著她,像在看一個幻覺。
「我昨晚想了很久,我覺得不能就這樣走了。」
寧採薇走進來,聲音很輕,「我們倆都是膽小鬼,你鼓起勇氣朝我走來,我卻總是拒絕你。」
「其實我怕的不是被你關著,失去自由,而是怕把自己交出去後,會再被辜負,會被傷得爬不起來。」
她把抱著花束,慢慢走近他:「但我這輩子可能再也遇不到一個對我這麼好的人了。」
秦執手裡的杯子晃了一下,水濺出來,「你的意思是......?」
「婚可以結。」寧採薇走到他面前,仰起臉,「但我們先不領證。」
秦執瞳孔微縮。
「五年。給我五年時間。如果五年後,我還是想走,你不能攔我。」
「如果五年後,我想留下來——」
她沒說完,但秦執聽懂了。
他眼底那些沉黯的東西,一點點裂開,有光透進來。
「好。」他啞聲應道,沒有任何猶豫。
「我們籤個婚前協議:若五年後你仍選擇離開,可分走我名下半數資產。」
寧採薇:「這不用......」
「你不用多想。」
秦執抬手碰了碰她的臉,這次沒有立刻收回,「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永遠有選擇。假若愛留不住你,至少這些能保證你離開後,不用受任何委屈。」
他看著她,眼神很深。
「寧採薇,我用錢買你五年時間,試著愛我。若不行,我放你自由。」
寧採薇眼眶發熱。
「傻子。」
秦執笑了,眼角有細紋舒展開。
他俯身,很輕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老爺,夫人——」忠叔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喜氣洋洋,「該入場了重生後姐姐要跟我換親(45)
婚禮進行曲響起。
寧採薇挽著秦執的手臂,一步步走過長長的紅毯。
他今天用了輔助器,走得慢,但很穩。
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灑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賓客滿座,安靜地看著。
走到一半時,側門突然被撞開。
寧彩霞衝了進來。
她不知怎麼掙脫了看管,頭髮散亂,手裡攥著一把水果刀,眼睛死死盯著寧採薇腕上的翡翠鐲子。
「還給我——!!!」
一切發生得太快。
她尖叫著撲過來,刀尖直直刺向寧採薇。
秦執本能地將寧採薇往身後一拽,側身擋了上去。
刀鋒沒入胸口,發出一聲悶響。
時間仿佛靜止了。
寧彩霞握著刀柄,臉上是瘋狂的快意:「我的!鐲子是我的!」
保鏢衝上來按住她,將她拖出去時,她還在嘶吼:「你們不信嗎?!只要把她手上的鐲子給我,我們都能重生!寧採薇!你把鐲子還給我——!!」
沒人信她。
賓客們竊竊私語,眼神裡只有驚懼和憐憫。
寧家大小姐,瘋了。
秦執踉蹌了一下,血迅速浸透了他白色的禮服前襟。寧採薇扶住他,手抖得厲害,按在他傷口上,溫熱的血從指縫湧出來。
「快叫救護車!!!」
**
醫院,ICU外。
寧採薇坐在長椅上,手上、身上都是乾涸的血跡。
秦忠和章映雪勸她先去換洗休息,她只是搖頭,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時間一分一秒,磨得人神經發顫。
她低頭看著腕上的鐲子。
翠色在慘白的燈光下,流轉著一種詭異的光澤,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亮。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竄進來——
要是秦執搶救不回來了,她就像上輩子那樣,再從高處跳下去,拉著寧彩霞一起……
時間會不會倒轉?
秦執會不會……能活過來?
她被這個念頭驚得渾身發冷。
她曾信誓旦旦,永遠不會用這鐲子,不會把人生寄託於虛無縹緲的「重來」。
她討厭寧彩霞,討厭寧家,恨不得下輩子都別再見到他們,更別說再給寧彩霞一次機會。
可是……如果只有這個辦法能救秦執。
她攥緊了手,握住了清透冰涼的玉鐲。
腦海裡兩個聲音在撕扯:一個說絕不能慣著寧彩霞,不能再和她糾纏;另一個說,只要能讓他活過來,怎樣都行。
哪怕要她再跳一次,哪怕要拉著最恨的人一起。
她甚至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現在就去把寧彩霞從看守所裡弄出來。
就在這時,ICU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疲憊:「搶救成功,已經脫離危險了。刀尖離心臟只差半釐米,萬幸。」
寧採薇腿一軟,跌坐回長椅上。
眼淚後知後覺地湧出來,止都止不住。
**
病房裡很安靜。
秦執醒了,臉色蒼白,身體虛弱,但眼神清明。
寧採薇撲到床邊,握住他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哭什麼。」秦執聲音很弱,卻帶著笑意,「你老公我還沒死呢。」
「你閉嘴……」寧採薇把臉埋在他手心裡,肩膀直抖。
秦執用指腹擦她的眼淚,輕聲說:「那天你說怕被辜負……寧採薇,我把命給你了。這樣,夠不夠證明我不會辜負你?」
寧採薇抬起哭花的臉,用力點頭,又搖頭,最後把臉重新埋回去,悶悶地說:「夠了……傻子,夠了。」
**
後來。
寧彩霞以故意殺人罪被捕,精神鑑定結果異常,但尚未完全喪失辨識能力。
等待她的是長期的監禁與治療。
沈家在婚禮鬧劇後迅速提出解除婚約,和上輩子一樣,在與寧家的合作項目中動了手腳,幾乎掏空了寧家大半流動資金。
寧懷遠焦頭爛額,帶著蔣瓊蘭來找寧採薇,求秦執出手相助。
寧採薇讓保鏢把他們攔在了秦宅大門外。
秦執身體漸好,靠在床頭看她冷著臉回來,輕聲說:「他們畢竟是你父母。若你心裡還有一點在意,我可以……」
「不要。」
寧採薇打斷他,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手。
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秦執,我從來沒告訴過你……我,死過一次。」
她把自己重生的事,上輩子嫁給沈翊,發現他們兄妹的畸形關係,告訴父母結果被不信任,為了家族利益被捨棄,最後如何被寧彩霞推下天台……一點一點,全部說了出來。
除了那隻鐲子的作用。
她愛秦執,卻不敢去賭人性。
說到最後,她聲音平靜,手心卻冰涼。
秦執一直安靜聽著,握著她的手漸漸收緊。
等她說完,他把她拉進懷裡,很緊地抱住。
「不要怕,這輩子你有我。」
他吻了吻她發頂,「剩下的仇,我幫你報。」
秦執動作很快。
他調取了沈翊和沈清瑤過去數月所有能查到的行程監控。
那些在車庫、酒店走廊、私人會所裡兄妹間逾越界限的親密行為,被剪輯成一段無法辯駁的視頻。
視頻在一個工作日的上午被匿名發布。
沈氏剛剛上市不久的股價瞬間崩盤,輿論譁然。
秦執趁機低價吸納散股,一舉成為最大股東,隨後啟動強制收購程序。
沈翊試圖反擊,但早已千瘡百孔的資金鍊和鋪天蓋地的醜聞讓他毫無還手之力。
沈氏易主,沈翊背負數億債務,徹底破產。
沈清瑤也在輿論壓力下銷聲匿跡。
寧家得到秦執一筆足以維持體面生活、卻遠不足以重回巔峰的資金,離開了這個城市。
他們走的時候,寧採薇沒有去送。
**
三個月後,一個普通的早晨。
秦執的腿恢復得比預期好,已經可以短暫脫開輔助器站立,但出行仍需坐輪椅。
胸口的傷也好得七七八八,只是陰雨天會有些悶痛。
今天他們要去民政局,寧採薇決定的。
車開到半路,輪椅的一個小輪突然卡住不動了。
司機和保鏢慌忙下車檢查,一時卻修不好。
民政局就在前面一條街,步行不過五分鐘。
秦執皺眉,看了眼不遠處的臺階,又看了眼自己的腿,難得露出一絲窘迫。
寧採薇忽然彎下腰,雙手穿過他膝彎和後背。
「你——」秦執一愣。
「別動。」寧採薇深吸一口氣,腰腹發力,竟穩穩將他從輪椅裡抱了起來。
秦執身體瞬間僵住,耳根泛紅:「放我下來,像什麼樣子……」
「你忘了?」
寧採薇抱著他往民政局走,腳步很穩,眼睛亮晶晶的,「之前誰說讓我多鍛鍊的?我現在力氣可大了。」
保鏢和司機面面相覷,想上前又不敢。
秦執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側臉,陽光落在她睫毛上,亮晶晶的。
他忽然笑了,放鬆身體靠進她懷裡,手臂環住她脖頸。
「嗯。」他低聲應道,「我老婆真厲害。」
寧採薇臉一熱,把他往上託了託,步子邁得更穩。
紅毯從臺階一路鋪到大廳裡。
寧採薇抱著他,一步步走上去,走進那扇玻璃門。
攝影師看著被抱進來的新郎,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調整鏡頭:「兩位,看這裡——」
閃光燈亮起。
照片上,寧採薇微微喘著氣,臉頰泛紅,眼睛卻笑得彎彎的。
秦執坐在她旁邊,一手攬著她肩膀,看著鏡頭,嘴角揚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窗外陽光正好,滿世界都是亮堂堂的。
(完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1)
隔壁在慶生。
高檔KTV的隔音做得很好,但架不住那間包廂的門總開。
服務生端著香檳塔和三層蛋糕進進出出,歡聲笑語像潮水湧出,拍打著喬令姿獨坐的中包門板。
她光腳蜷在絲絨沙發裡,盯著朋友圈刷新出一張照片:
秦紹元站在蛋糕旁,手虛扶著林聽的腰,兩人一起彎腰吹滅蠟燭。
燈光定格在他們相視而笑的側臉,刺目得耀眼。
配文是「嫂子生日快樂!」,下面一排點讚。
沒有她。
她和林聽有過節。
準確說,是她單方面找過林聽幾次麻煩。
為了不惹壽星心煩,秦紹元連邀請都沒發給她。
即便她曾是他最疼愛的小妹妹。
喬令姿端起蜜桃起泡酒,小口啜飲。
甜膩的氣泡在舌尖炸開,泛出細碎的委屈。
明明是她先來的,為什麼他喜歡的人不是她呢?
「吱吱,你就是想太多。」她對著空氣嘟囔著自己的小名。
「人家為什麼要請你?你又不是他什麼人。」
可他們認識十四年了。
從六歲搬進別墅區,第一次在花園派對。
十歲的秦紹元幫她找到掉落的發卡,溫柔地叮囑她:「不要再弄丟哭鼻子了哦」的那刻起,她就喜歡他了。
她跟在他身後,天天「紹元哥哥」長,「紹元哥哥」短。
他也會溫柔地揉她的頭髮喊她「小丫頭」,在她練琴練到哭時遞來一顆糖,在她考上音樂學院時送上一整套絕版樂譜。
這些都不算數嗎?
隔壁又爆出大笑,夾雜著「親一個!親一個!」的起鬨。
喬令姿灌下一大口酒,酒精嗆得她眼圈發紅。
她點開和秦紹元的聊天框,大部分是她積極找話題,而他簡短回應。
「喬令姿,你真是自作多情。」
她把臉埋進雙膝之間,忍受著心臟的鈍痛。
隔壁的音樂換了,是一首舒緩的英文情歌。
秦紹元為林聽點的。
他唱歌很好聽,低沉的嗓音透過牆壁傳來,是她得不到的溫柔。
**
氣氛烘託至高潮。
一曲終了,喝彩與起鬨聲像是要掀翻屋頂。
「嫂子,感動不感動?!」
「元哥這波天花板了!唱得比原唱還好聽!」
「9999!」
不知是誰調了燈光氛圍。
頭頂晃動的光柱交織成一片流淌的星河,將兩人溫柔籠罩。
林聽穿了件珍珠白色的絲質吊帶長裙,長發鬆挽,幾縷碎發垂在頸邊。
她並非濃豔長相,臉龐清秀素淨,是耐看的小家碧玉。
可在秦紹元專注的凝視中,她整個人耀眼得刺目。
秦越安靜地坐了回去,長腿交疊,嘴角噙著一絲笑意,遙遙望向他的哥哥——同父異母的兄長,秦紹元。
他舉起酒杯,俊美的眉眼真誠無比:「哥,嫂子。祝你們長長久久。」
「……」
秦紹元深深看他一眼,在林聽的提示下,一同舉杯飲盡。
林聽微微傾身,在他耳邊含笑低語:「你這弟弟,雖然離家多年,跟你關係倒是沒生分。」
「嫂子偷偷跟我哥說什麼小話?」
秦越重新倒滿一杯酒,徑直走到了他們面前,笑容晏晏,「不妨也說給我聽聽?」
「沒什麼。」林聽笑容不變,「只是在說,上次見你還是個小胖墩,跟在人後頭不愛說話,一晃眼,變得又高又帥,也懂事了。」
話音落下,包廂內的歡聲笑語被按下了暫停鍵。
無數道隱晦的目光投向秦越。
秦家這位二少爺,圈子裡名聲一直很怪。
小時候胖,被人在背後戲稱「秦胖子」。
後來不知怎的瘦了下來,模樣變得鋒利俊美,行事卻愈發陰晴不定。
他笑得最燦爛的時候,往往最危險;翻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
偏偏能力手腕強得離譜,接手家裡幾塊難啃的新業務後,被家族倚重。
回國這大半年,沒人敢當面提他這段黑歷史,連他親哥秦紹元都謹慎地避開這個話題。
此刻,林聽卻像閒聊般輕飄飄地說了出來。
是仗著秦紹元喜歡她,所以有恃無恐?
所有人的心懸了起來,暗自觀察著秦越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生怕那副俊美皮囊下,露出冰冷的獠牙。
見秦越面色不善,秦紹元忙打圓場:「嗯。長大了,是變了不少。」
秦越笑意粲然,壓下眼中陰鬱,不知為何沒再提那茬。
「嫂子,給你的禮物。」
「哇,謝謝小越,有心了。」
包裝厚實,層層疊疊像俄羅斯套娃。
林聽拆了幾下不好拆,便罷手了,懷疑他在整她。
以秦越的性格,這裡面即便是一條蛇都不奇怪。
秦越嘴角勾起,笑容真誠而靦腆:「嫂子,不喜歡我的禮物嗎?」
「喜歡,我想留著最後拆。」
「那嫂子,我再敬您一杯。」
他端起酒杯,自然貼著她坐下。
林聽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秦越像是沒察覺,喝完酒後轉過臉,眼睛彎彎地看著林聽:
「林老師,我特別好奇。您是怎麼把我哥這塊木頭捂熱的?」
林聽笑了笑:「緣分到了吧。」
「哦——」
秦越拖長聲音,「那您以前戀愛的時候,也知道緣分什麼時候到嗎?」
包廂音樂恰好切歌,前奏前的寂靜讓這句話格外清晰。
林聽笑容淡了些。
秦紹元皺眉:「阿越。」
「我就是好奇嘛。」
秦越眨眨眼,表情無辜,「哥,你不是有感情潔癖嗎?以前那些追你的,但凡情史豐富點,你看都不看。面對林老師這樣閱歷豐富的女性,你怎麼就破例了?」
「秦越。」
秦紹元語氣沉下警告,心裡卻有種他總算開始作妖的詭異安心感。
秦越像沒聽見,繼續笑著:「我記得,林老師比哥你大五歲吧?哥,你真不介意?」
「阿越!」
林聽伸手按住秦紹元的手背,搖了搖頭。
而後轉頭看向秦越,得體微笑:「秦二少關心哥哥,我理解。不過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合不合適只有我們自己知道。至於年齡和過去……紹元喜歡的就是現在的我,這就夠了。」
漂亮的反擊。
秦越在心裡鼓掌。
難怪他家心思單純的吱吱鬥不過她,輸得不冤。
他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轉頭看向秦紹元:「真的啊哥?你就喜歡成熟的,有閱歷的女人?那種崇拜你、跟在你屁股後面、依賴你的小女孩,你早就沒感覺了?」
「......」
秦紹元被他連續的問題逼到牆角。
尤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需要表態,需要維護林聽。
「是。我喜歡聽聽的獨立和成熟,喜歡她知道自己要什麼。」
「小女孩的崇拜和依賴……那種感情太淺薄,對我來說沒意思。」
包廂安靜幾秒,所有人都在看好戲。
所有人都在知道,秦越在暗指喬令姿。
喬令姿喜歡秦紹元,在圈子裡並不是秘密。
「是在說喬家那位小公主吧?嘖嘖,夠慘的……暗戀這麼久沒結果。」
「沒辦法啊,追得再久有什麼用,人家就好成熟獨立這一款的。」
「要是喬令姿在這兒,肯定要鬧起來吧。」
「誰說不是呢。」
「都給我閉嘴!」
秦越目光陰鷙地掃過身後那幾個嚼耳根的人,臉上的玩世不恭消失的一乾二淨,只剩下令人膽寒的暴戾。
被掃過的人,無不心頭一凜,不敢作聲了。
他慢慢站起身,單手插兜,「哥,嫂子,我有點事先走了。生日快樂,林老師。」
秦紹元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路上小心。」
秦越揮揮手,頭也不回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攏,喧囂中斷。
他沒有回頭,走在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上,腳步不緊不慢。
經過那些裝飾用的鎏金框鏡時,抬手,一絲不苟地整理著裝和髮型。
姿態專注而鄭重,帶著一絲緊張,像一位走在紅毯上,準備迎接新娘的新郎。
他在門口調整表情。
鋒利的眉眼被刻意壓下,染上柔軟弧度;緊抿的唇線嘗試鬆開,緩緩向上牽起。
眨眼間,鏡中那個疏冷倨傲的秦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神溼漉漉,姿態乖巧的鄰家弟弟。
他抬手,敲了敲門。
「進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2)
包廂裡光線昏暗柔和。
喬令姿蜷在沙發裡,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中。
她以為敲門的是服務生,頭也沒抬,甕聲甕氣地說:「酒快沒了,再開來一紮。」
她喝了很多很多杯酒。
起泡酒度數低,但她沒有酒量,現在腦子暈乎乎的,難受得緊。
「......」
腳步聲很輕,踩在厚地毯上,靠近時幾乎無聲。
她終於覺得不對,抬起淚眼模糊的臉。
然後,愣住了。
秦越站在他面前,頭頂灑下星星點點的光影,背對微光,年輕俊美的面容有些模糊。
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溼漉漉,亮晶晶的,讓喬令姿恍惚想起家裡養的那條大黑背。
「你怎麼過來了?他們那邊結束了嗎?」
喬令姿努力睜大迷濛的眼。
酒意讓她的眼尾染上了一層媚紅,臉頰浮著兩團可愛的酡紅,像熟透的水蜜桃。
明媚靈動的杏仁眼溼漉漉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又可憐又動人。
秦越的喉結滾了滾,一半臉隱在黑暗裡,貪婪地注視著她的嬌媚。
要是他的吱吱肯用這種眼神看他,肯為他掉一滴眼淚……讓他下一秒死了都願意。
不,還是下一分鐘吧。
他貪心地想,至少需要一分鐘,緊緊抱著她,抵死纏綿。
「吱吱。」他啞聲開口,溫柔而繾綣,「沒結束,我提前過來,想看看你。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這兒。」
喬令姿打了個小小的酒嗝,不滿嘟囔:「沒規矩,叫姐姐。」
「姿姿姐。」
熟悉的稱呼傳來,喬令姿心尖一顫。
恍惚間,她仿佛看見那個圓滾滾的小胖子,跟在她身後屁顛屁顛喊「姐姐」的樣子。
如果能回到那時候該多好啊。
她跟在秦紹元身後,胖乎乎的秦越跟在她身後,一串三個,像開小火車。
酒精讓她褪去驕縱外殼,露出柔軟底色。
「阿越乖。」
她伸出手,摸了摸秦越低下的頭。
軟甜的蜜桃甜香,拂過髮絲。
秦越的心尖像被羽毛搔過,激起一陣戰慄的癢。
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仰頭,去啄吻那隻手。
「姿姿姐。」
他閉起眼,濃密的睫毛垂下,掩住眼底翻湧的貪戀,「我很乖的。」
所以再多摸一會兒,好不好?
喬令姿又揉了揉他的頭髮,醉意讓動作有些遲緩。
他享受了不到一秒,又聽她執著打聽:「阿越,他們那邊怎麼樣了?紹元哥他……開心嗎?」
秦越睜開眼,把眼底的迷戀收拾乾淨,「哥給林老師正式表白了,當著所有人的面介紹她是女朋友。」
短短一句話,讓喬令姿拼命築起的防線驟然崩塌。
「他沒有提到過我嗎?哪怕一句?」
「倒是提到過一句。」
「他說了什麼?」
喬令姿看向他,「告訴我。」
秦越眼中閃過一絲掙扎:「我錄音了。但是......我怕你聽了後會受傷。」
喬令姿的心跳得很快,「給我聽,我能接受。」
「那姿姿姐,你跟我保證。聽了也別為他哭,好嗎?」
喬令姿咬緊下唇,點頭。
秦越按下了播放鍵。
......
「真的啊哥?你就喜歡成熟的,有閱歷的女人?那種崇拜你、跟在你屁股後面、依賴你的小女孩,你早就沒感覺了?」
「是。我喜歡聽聽的獨立和成熟,喜歡她知道自己要什麼。」
「小女孩的崇拜和依賴……那種感情太淺薄,對我來說沒意思。」
......
錄音結束。
喬令姿呆呆地坐著,酒精催得血液滾燙,臉上卻冰涼一片。
她張了張嘴,眼淚掉了下來。
原來……是這樣啊。
不是她不夠好,不是她不夠努力。
是她這個人,她這份感情,從一開始在他眼裡,就是「淺薄」,就是「沒意思」。
一剎那,喬令姿的眼淚湧了出來,止都止不住。
「姿姿姐,你別哭。」
秦越擔憂地遞過去紙巾,幫她擦眼淚。
內心卻止不住的嫉妒,要是這眼淚是為他而流,該多好?
「我沒事……」她一邊哭一邊說,毫無說服力,「我就是……就是心裡有點難受……」
她還是無法接受,暗戀了這麼久的男人,就要從自己的世界裡徹底抽離了。
她嘗試挽回,使過小性子,搞過幾次幼稚的破壞,可秦紹元就是不愛她。
能有什麼辦法?
但凡有絲毫辦法,她都願意去嘗試。
「對不起,阿越,讓你看笑話了。」
喬令姿用紙巾揩了揩鼻涕。
實際上,秦越來參加林聽的生日,是她苦苦哀求的結果。
有些結果,她怕看到,更怕看不到,所以只能拜託秦越當她的眼睛。
即便聽他轉述,她的心臟都已經碎成了千萬片。
秦越安靜地拍著她的背,等她心情漸漸平息。
「好點了嗎?」
喬令姿點點頭,眼睛腫得像個桃子。
「謝謝你安慰我,阿越。」
她看著秦越展現出沉穩可靠一面,有些恍惚。
記憶中那個總是怯生生跟在她身後、需要她保護的小胖墩,長大了。
肩膀寬了,個子高了,輪廓鋒利了,是個能讓人依靠的男人模樣。
「小胖墩長大了呢。」
這句話換別人說出口,早就被秦越記恨在心,盤算著怎麼讓對方付出代價了。
回國後有幾個不長眼的東西,在酒桌上拿他童年照片開玩笑。
後來被他弄得在圈子裡混不下去,造成了他如今「聲名狼藉」的局面。
但面對喬令姿,他表現得非常雙標。
瘦長的手指拉了拉臉頰,做了個滑稽的鬼臉:
「是這樣嗎?以前的我?」
「哈哈,現在看起來像了。」
喬令姿破涕為笑。
秦越溫柔地看著她,輕聲道:「不管變成什麼樣,姿姿姐,我永遠都是你的小胖墩。」
「只要你一句話,我會毫無保留地幫助你,陪伴你。」
喬令姿心頭一暖,「好,姐沒有白疼你。」
看她又哭又笑的模樣,秦越心裡某個地方,被狠狠地擰了一下。
可惡的秦紹元,居然讓她這麼傷心。
「姿姿姐,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睡一覺,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好不好?」
喬令姿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秦越攙扶著她往外走。
喬令姿腿有些軟,力氣全放在他身上。
他身上有淡淡的菸草味和威士忌的氣息,卻乾淨、清冽,並不難聞。
......
「吱吱?你怎麼在這裡?」
秦紹元拉開門,一抬眼,正正對上走廊上相攜而立的兩人。
他臉上的笑意凝固,目光落在醉意明顯、靠在秦越身上的喬令姿,眉頭皺了起來:
「我記得,我沒有邀請你。你怎麼知道這裡?」
他語氣嚴厲:「你又跟蹤我?」
喬令姿下意識地掐緊了秦越的手臂,看著秦紹元黑下來的臉色,酒醒了大半,慌亂地解釋道:「我沒有跟蹤你,這次是林聽她——」
「紹元,」林聽適時地從秦紹元身後走出來,挽住他的手臂,「算了,喬小姐可能恰好跟朋友也在這裡玩。你別這麼兇嘛。」
「她除了我以外,有什麼朋友?」
「......」喬令姿心中一刺。
秦越見縫插針在她耳旁低語:「姿姿姐,你還有我呢。我是你朋友。」
「嗯。」
喬令姿緊了緊握住他小臂的手。
秦紹元看向喬令姿的眼神裡充滿不信任,「吱吱,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上次的事情,我以為你已經知道錯了。」
喬令姿無力地辯解道:「都說了上次不是我推她的,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好了。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了。」
秦紹元心中愈發煩躁。
他不想在走廊上拉扯,更不想讓雙方難堪。
「時間不早,你喝多了,讓阿越送你回去。」
「以後我的事情,你少打聽。」
說完,他不再看喬令姿瞬間慘白的臉,攬著林聽,轉身離去。
包廂裡的其他人聽了一齣好戲,魚貫而出。
本想跟喬令姿打個招呼,在秦越的瞪視下悻悻離去。
他撐著手臂在她頭頂,灑下一片令人心安的陰影。
「......明明是林聽假裝摔倒,明明是林聽告訴我包廂位置,引我過來,他為什麼不信我?」
喬令姿臉上是被打擊後的茫然和傷心。
秦越靜靜地看著他,全程沒有出聲。
並非他不在乎喬令姿。
有些傷口,需要親身撕裂,親眼看到膿血流盡,才能死心。
快點對他失望吧,吱吱。
你看,他根本不值得。
等你不愛他了,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向你了。
他眼神複雜難辨,有著心疼,更翻滾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期待。
就在秦越以為她會徹底心死時,喬令姿忽然抬起了頭。
「阿越。你不是說只要我一句話,你就會毫無保留地幫助我嗎?」
他心裡一個咯噔。
聽她偏執地道:「幫我得到秦紹元,把他搶回來。」
「無論用什麼手段,付出什麼代價,我都願意接受。」
秦越:「…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3)
「吱吱,你說什麼?」
「你剛才沒聽見錄音嗎?」
秦越後退一步,聲音冷了下來,「他說你的感情淺薄,說你沒意思。」
即便是在他設計下,那些話依舊是真心的。
只有心裡這麼想過,才會說出口。
「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維護林聽,根本不聽你解釋。」
「那是因為他被蒙蔽了!」
喬令姿急切地說,酒精麻痺了大腦,讓她不吐不快:「林聽不是表面那麼簡單,她在我面前假裝摔倒,又故意告訴我包廂位置引導我過來,讓我難堪。」
「紹元哥哥只是沒看到她壞的那一面,只要他看到了,他就會明白——」
「就會明白什麼?」
秦越打斷她,眼神複雜,「就會明白你才是對的?就會回頭看你?」
「吱吱,你好傻啊。」
喬令姿愣住。
「愛情會讓人盲目到這種地步嗎?」
秦越的聲音很輕,像嘆息,又像某種壓抑已久的宣洩,「你看不到他眼裡根本沒有你嗎?看不到他寧可相信一個認識不到一年的女人,也不相信陪了他十四年的你嗎?」
他伸手,拇指輕輕擦過她眼角的淚痕,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好痴情啊,吱吱。」他喃喃道,眼神深得像要把她吸進去,「痴情得讓我……」
想把你佔有,染成我的顏色。
喬令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開眼道:
「你初中就出國了所以不知道……林聽根本不是最近才出現的。」
「她是紹元哥哥高中的家教老師,他們那時候就在一起了。」
她咬了咬唇,眼底浮起一層心虛:「後來他們的事……被捅破了,秦伯父的脾氣你清楚,他就把林聽趕走,把紹元哥哥關了一個月禁閉。」
秦越沉默地聽著,目光落在她微微發顫的睫毛上。
「他出來之後,再也沒有提過她。」
喬令姿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以為他死心了……沒想到他們根本沒斷。現在他畢業了,逐漸掌控家族企業,能自己做主,就把人接回來,光明正大宣布她是女朋友。」
她忽然抬頭,眼裡湧起憂慮:「阿越,你說她安的是什麼心?紹元哥哥那時候才高二啊……她怎麼能對未成年下手?這根本不是真心,而是早有預謀的蠱惑!」
「我不能看著邵元哥哥繼續往火坑裡跳……阿越,你就幫我最後一次,好不好?」
她的聲音漸漸軟下來,像小時候討糖吃那樣,可憐兮兮地晃了晃他的袖子:
「從小到大,我沒求過你什麼,就這一次……」
秦越閉上了眼睛。
「不是我不想幫你。」
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為難,「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幫。」
秦越睜開眼,認真得近乎虔誠,「我沒談過戀愛,一次也沒有。追人的技巧,我一點都不會。」
喬令姿眨了眨眼睛,這倒是出乎意料。
她上下打量著秦越,注意力被轉移了。
他現在真的很好看,不是小時候那種圓潤憨厚的可愛,而是鋒芒畢露的俊美。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著時有種疏離感。
笑起來又暖若春風,感染力很強,讓人想跟著他一起笑。
「騙人吧?」
喬令姿眯起眼,眸中泛著酒精浸潤後的水光,「國外那些女孩子,多熱情開放啊……你在那兒待了那麼多年,一次戀愛沒談過?」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硬邦邦的,像碰燒熱的石頭,燙得她指尖微蜷。
「而且我聽說了,你喜歡玩賽車、滑雪、攀巖?這些極限運動不都會分泌大量的多巴胺嗎?和陷入熱戀時是同一種癮。」
「對極限運動上癮的玩咖,身邊不缺女伴的。」
秦越捉住她亂戳的手指,包在掌心裡,捏了捏。
「沒有。一次也沒有。」
包廂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初戀在,初吻也在。」
秦越的聲音低了下去,凝視她的眼眸有某種隱秘的暗示,「都在。」
等你來取呢,姿姿姐。
喬令姿的臉騰地紅了。
這小子……什麼時候魅力值這麼爆表了?
專注又深情的眼神,搞得她心跳失律。
「為什麼啊?」她用調侃掩飾慌亂,「是看不上嗎?還是心裡有喜歡的對象了?」
秦越的瞳孔微微一縮。
想起出國前給她寫的那封告白信。
吱吱,我喜歡你,你不知道嗎?
何必這樣試探我。
「嗯。有喜歡的人了。」
「啊?你有喜歡的人了?」
喬令姿睜大了眼睛,八卦之心暫時壓過了傷心,「是誰?臭小子,居然瞞著你姐我!」
「是你出國後遇到的嗎?留學生?還是外國女孩子?」
秦越出國前一直是個胖乎乎的小跟班,身邊除了她,沒有異性朋友。
只能是出國後認識的人。
秦越看她不似作假的模樣,擰起眉頭:「你沒看到我給你留的那封信嗎?」
「什麼信?」
喬令姿是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給我寫信了?我沒收到啊,用什麼快遞寄的?」
「......」
都沒有,我親自放你書桌上的。
秦越深深吸了一口氣,不重要了。
「你寫得什麼內容?和我分享你暗戀的少男心事?」
「秘密。」
「什麼嘛!」
喬令姿不滿地嘟囔,酒精讓她情緒波動很大,「臭弟弟。」
她錘了他肩膀一下,「居然有秘密瞞著我了……」
心一空。
仿佛熟悉的人和事物,在你觸碰不到的地方,悄然生長;而你知道後,他早已長成參天大樹你卻沒有參與過程的失落感。
酒意再次湧上來,她感到一陣頭暈,身體晃了晃。
秦越及時扶住她。
「困了……」她含糊地說,眼皮開始打架。
「睡吧。我送你回家。」
喬令姿含糊地應了一聲,靠在他肩上,呼吸漸漸平穩。
秦越站在原地,感受著她溫軟的體溫和淡淡的蜜桃香氣。
走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昏暗的光線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在一起。
他低下頭,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
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嘴唇微微張開,泛著水潤的光澤。
她哭過的眼睛還有些紅腫,卻更添了脆弱的美感。
秦越的心臟柔軟得一塌糊塗。
也痛得一塌糊塗。
他輕輕將她抵在牆壁上。
動作溫柔,聲音裡是壓抑了太久的渴望,「吱吱。」
他放肆地叫她的小名,「你已經睡著了吧?」
「......」
秦越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胸腔裡心臟像瘋兔子般燥熱鼓動,嘴唇輕輕貼上她的。
起初只是試探性的觸碰,怕驚醒一場美夢。
但當感受到那份思慕已久的柔軟和溫熱時,理智喪失。
他加深了這個吻。
舌尖撬開她的唇齒,貪婪地汲取她的氣息。
她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整個人軟在他懷裡,任由他攻城掠地。
太乖了,吱吱。
他在唇齒輾轉間嘆息著。
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另一隻手緊緊摟著她的腰,將她完全禁錮在自己懷中。
這個吻帶著太多年的隱忍,太多無法言說的愛意,太多嫉妒和痛苦。
他吻得很兇,像要把她吞進肚子裡,卻又在某個瞬間無比溫柔,舔舐著她唇上的每一寸。
喬令姿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發出一聲嚶嚀。
秦越渾身一顫,強迫自己離開她的唇。
粉嫩的嘴唇被親得紅腫,在昏暗光線下泛著誘人的水光。
秦越的呼吸粗重,眼底翻湧著暗色的欲望。
他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唇瓣,動作眷戀又痴迷。
「吱吱,」他低笑,聲音裡帶著病態的滿足,「我已經長大了,是成年男人了。」
「在我面前這麼不設防……」
他的拇指按了按她的下唇,「這次親腫嘴巴是懲罰哦?」
「下次可不能在別的男人面前這樣睡著了。」
尤其是秦紹元。
這句話他沒說出口,但眼神裡的佔有欲已經說明了一切。
秦越調整了一下呼吸,將那些瘋狂的情緒重新鎖回心底。
再抬頭時,他又變回了那個乖巧弟弟。
他小心翼翼地將喬令姿打橫抱起,在她發頂落下一個輕柔的吻。
「晚安,我的吱吱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4)
她做了一個荒誕的夢。
夢裡被一隻巨大的八爪魚纏住,溼滑的觸腕纏繞著她的四肢與腰身,越掙扎越緊。
她累得昏沉過去,中途幾次驚醒,都還記得吸盤貼在皮膚上溫熱又黏膩的觸感……
喬令姿頭疼欲裂地從家裡那張柔軟的大床上醒來,絲絨被裹得凌亂。
低頭看見身上穿的還是昨晚那身衣服,鬆了口氣。
還好,只是睡著,沒發生什麼荒唐事。
踩著絨毯走進浴室,洗完澡後,她用幹發帽包起溼發,站到鏡前。
牙膏的薄荷味在口腔裡漫開,冰涼又醒神。
含了一口水,她忽然頓住。
鏡中飽滿的下唇,有一小塊明顯的破皮,微微紅腫,像被什麼粗礪的東西用力擦過......
「上火了?」她蹙起眉,指腹輕輕碰了碰,痛得倒吸口氣。
看來得叮囑阿姨這幾天做飯清淡些,燉點銀耳雪梨壓壓火氣。
正想著,窗外傳來幾聲狗吠,清亮又精神。
她轉頭望去。
晨風拂過,將半掩的窗簾輕輕掀開一角。
陽光如碎金般潑灑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她換了身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與居家褲,用毛巾擦著溼發走到窗邊。
窗外是鮮亮的綠意,草坪剛澆過水,露珠在光下閃閃發亮。
秦越踩在溼潤的草甸上陪凱撒玩飛盤。
幾個年輕女僕站在廊下,紅著臉竊竊私語。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立領運動襯衫,面料閃著溫潤的光澤。
下身配一條剪裁極佳的深炭灰騎行褲,緊實包裹著修長有力的腿部線條。
黑色的彈性腰帶,更襯得腰窄腿長。
腳上是一雙純白德訓鞋。
奔跑時衣擺隨風揚起,露出緊實的腰腹。
隨性,自由,且陽光帥氣。
像愛運動的陽光男大。
凱撒是條壯碩的德國牧羊犬,撲咬時帶著猛犬的兇悍,卻每次都被秦越輕巧地制住。
他笑著揉亂它頸後的毛,吹一聲清亮的口哨,手腕一揚——
飛盤旋轉著劃出弧線。
凱撒如箭般躥出,精準銜住,又颯沓奔回,將飛盤輕放進他掌心。
一人一狗,默契得像共同訓練過多年。
喬令姿倚在窗邊,看得微微出神。
凱撒是她初中時養大的,智商高,護主,性格成熟穩重。
母親去世後,除了她和父親,對誰都充滿戒備。
就連秦紹元來,若沒她提前安撫,都會被它齜牙警告。
可秦越才回來多久,竟能和它玩飛盤了。
她心中微軟,推開窗揚聲道:「別玩了,回來吃早飯!」
秦越聞聲回頭,眯眼笑著跟她招手。
恰被咬著飛盤迴來的凱撒撲個正著,整個人倒在草地上。
大狗歡快地舔他臉頰,他笑著抱住狗頭,襯衫下擺卷到腹肌上方。
緊實漂亮的腰腹肌肉在晨光下扎眼極了。
廊下再次傳來興奮的低呼。
喬令姿抿了抿唇,莫名有些不爽。
擦頭的毛巾隨手一搭,轉身下樓。
見窗邊人影消失,秦越拍拍狗頭,「行了,別演了,任務完成。」
剛才還撒歡的大狗立刻收斂,蹲坐一旁,神情穩重。
「你們玩得挺開心?」
凱撒耳朵一抖,興奮地要撲向喬令姿。
秦越卻先一步,踩住它脖子上的牽引繩。
繩子一緊,狗子被拽了回來。
「帶它去吃飯吧。」他越過喬令姿,隨意對旁邊候著的傭人吩咐道。
整個過程帶著漫不經心的掌控感,仿佛他是這家裡的男主人。
喬令姿渾然不覺,伸手撿去他襯衫上沾的草屑。
「玩起來沒個輕重,也不怕凱撒咬著你。」
秦越自然地撩開她垂落在胸前的一縷溼發,「咬傷才好,我就名正言順賴在這兒,讓你天天餵我吃飯、幫我擦身體……就像小時候我發燒,你守著我那樣。」
喬令姿耳根一熱,抽回頭髮:「沒大沒小。還想讓長輩伺候你?」
說是長輩,其實兩人也就相差兩個月。
秦越心甘情願寵著她,被她壓一頭。
「那我伺候你。」
「走,我幫你把頭髮吹乾。」
喬令姿沒拒絕,同他往屋裡去。
經過廊下時,那幾個女僕還在偷看秦越。
她腳步未停,淡淡瞥過去一眼,聲音不大,卻充滿威嚴感:
「看夠了就去準備早餐,秦二少是客人,別失了禮數。」
那幾個女僕慌忙低頭應聲,匆匆散去。
一轉身,卻撞見秦越望著自己,唇角壓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你笑什麼?」
秦越輕咳一聲,語氣如常:「沒什麼。」
喬令姿轉身後,他低頭劃開手機,給「軍師」發了條消息:
「她剛才,好像在為我吃醋。」
「這招挺有用。」
隨即,發過去一萬塊的紅包。
「秦少滿意就好,不客氣。」
秦越懶洋洋關上手機,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人兒。
**
喬令姿的臥室寬敞明亮,秦越拿著吹風機站在她身後,指尖輕輕撥弄著她溼潤的長髮。
暖風嗡嗡作響,她閉上眼睛,舒服得喟嘆出聲。
「秦越,你覺得你哥到底喜歡林聽什麼?」
秦越手指微頓。
少女嬌俏的聲音在風噪裡有些模糊。
「她沒我好看,比我老,打扮土氣......」
「他為什麼會選她?」
她想不明白。
吹風機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秦越關掉開關,拿過梳子,慢慢梳過她半乾的髮絲。
「可能哥從小缺少母親陪伴,潛意識裡會傾向成熟、能給他安全感的類型。」
「林聽比他大,又當過他家教,那種閱歷感和包容性,恰好填補了他情感上的空缺。」
「成熟?」
喬令姿歪著頭,從鏡子裡看到穿著灰襯衫的俊美青年耐心梳理她頭髮的模樣。
她的頭髮是自然卷,發量巨多,平時自己懶得打理,不是交給傭人就是叫造型師上門。
可秦越卻梳得一絲不苟,指尖溫柔得像對待什麼易碎的寶貝。
她不由得想:要是秦紹元肯這樣為她低頭梳一次頭髮,她怕是會幸福得暈過去。
「喜歡成熟的,那我就成熟起來好了。」
她坐直身體,眼裡亮起不服輸的光,「年齡不是問題,裝嘛,誰還不會裝?」
秦越放下梳子,皺眉道:「成熟和閱歷感很難裝,需要人生沉澱——」
「那我就去經歷!」
她站起身,一把拉住他的手,「走,陪我去逛街,先從穿衣打扮開始。」
喬令姿被寵的驕縱慣了,性子說風就是雨,想到什麼立刻就要去做。
她拿起手機,熟練地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喂?爸爸~」
「我想去逛街,看中了幾件衣服……嗯,想換個風格嘛。」
「要不你看著給?」
「mua~謝謝爸爸~」
......
掛斷電話,沒幾分鐘,手機「叮」一聲輕響。
銀行入帳通知,一百萬元整。
秦越卻皺起眉:「這點錢夠買什麼?刷我的卡。」
「不要。」
喬令姿搖頭,「你才剛回國,自己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秦伯伯的心思,你比我清楚。他一心要把公司交給紹元哥,對你這個二兒子,怕是沒打算給多少實權。」
她抬眼看他,眼神認真:「我喜歡紹元哥不假,但也不想看你受委屈。你得在秦氏站穩腳跟,手裡要有自己的底牌。」
秦越心頭一暖,像被溫水輕輕浸過。
他的吱吱啊,就是這麼善良,即便喜歡別人,也總想著他。
「那如果……我跟秦紹元爭呢?把他鬥下來,我自己做繼承人。」
他看著她,試探地問道:「你會怪我嗎?」
他膽戰心驚地等答案,卻不料女孩的杏仁眼「唰」地亮了。
「真的?那太好了!」
她拍著下手,笑得眉眼彎彎:「等你把他趕下來,他就不是秦家的大少爺了。」
「紹元哥從小錦衣玉食的,肯定受不了這種落差……他過不慣苦日子的。」
「到時候我就能包養他,讓他做喬家的上門女婿!我的機會不就來了嗎?」
她越說越興奮,拍了拍秦越的肩,鼓勵道:「阿越,加油!姐姐後半輩子的幸福,全靠你了!」
「......」
秦越沉默地看著她。
半晌,自嘲的輕笑一聲,「嗯,我會努力的。」
他語氣平靜,沒什麼波動。
心裡那點因她關心而升起的溫熱,涼了下去。
把秦紹元從繼承人的位置上拉下來?他當然做得到。
甚至不必動用秦家的資源。
早在國外那幾年,他暗地裡建立的資本版圖與科技巨頭公司,其規模已不遜於秦氏集團。
某種程度上,發展的勢頭更進一頭。
可他憑什麼要這樣做?
親手把她送到秦紹元身邊?
除非他死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5)
奢侈品店裡燈光璀璨。
喬令姿翻出手機裡林聽照片,多是她從對方的社交軟體上偷存的。
畫面裡的女子穿著素雅,姿態舒展從容,眉宇間透著一種靜水深流的淡泊。
像一株獨自盛放的玉蘭,不爭不搶,自有風骨。
喬令姿叫來導購,「類似風格的衣服,都拿來試試。」
米色羊絨衫配闊腿褲,菸灰真絲襯衫搭半裙……她在鏡前轉了幾圈。
衣服是溫婉了,可眉眼間那股被嬌養出的明媚,怎麼都壓不住。
直到她換上那套OL裝扮:純白無袖襯衫,黑色包臀短裙,裙擺停在大腿中段,露出一截白皙筆直的腿。
她赤腳踩在地毯上,轉身問秦越:「這樣呢?有沒有成熟一點?」
秦越沒說話。
他的目光定住了,從她纖細的腳踝一路往上,掠過膝蓋,停在那片晃眼的雪白上,喉結無聲地滾了滾。
喬令姿見他沒反應,以為還不夠,瞥見店員胸前的眼鏡鏈,靈機一動:「等等,再加個道具!」
她借來一副細邊銀框眼鏡戴上,仰臉看他。
鏡片後的眼眸清澈依舊,卻被冷感的鏡框襯出幾分禁慾的書卷氣。
秦越呼吸微沉。
喬令姿以為他仍不滿意,對著鏡子嘀咕:「好像還差一點……」
目光落到腿上,眼睛一亮,「對了!絲襪!」
她讓店員取來一雙新的黑色絲襪,,背對秦越,微微彎腰,將絲襪一寸寸順著小腿卷上去。
動作認真,毫無雜念,可那層薄紗貼上肌膚的瞬間,秦越鼻腔一癢,一股熱流直竄下腹。
該死。
她轉過身,輕輕拉平裙擺,抬眼問他:「阿越,我穿這樣去見你哥,他會喜歡嗎?」
「……他不喜歡。」
「是嗎?為什麼?」
「太性感了,我哥那老古板欣賞不來。你看他選女人的眼光就知道。」
「好像也是……」喬令姿摸著下巴嘟囔,沒注意到,秦越看她的眼神越發幽暗。
黑絲這種東西,穿給他一個人看就夠了。
秦紹元?他也配?
旁邊的導購為了業績,力挽狂瀾:「裙擺是短了些,,在某些場合可能不夠端莊。您可以試試長裙。」
她示意助手取來兩件新品:一件淺丁香紫針織連衣裙,裙長及膝。
另一件是時下流行的酒紅色後媽裙。
聽到「後媽裙」這三個字,喬令姿眼眸一亮。
拿著衣服走向試衣間,出來後,連見慣美人的導購都屏住了呼吸。
濃鬱的酒紅色如同夜色中凝結的醇酒,一絲不苟地貼合著她身體的起伏曲線。
深V領口處,細膩的蕾絲沿著邊緣蜿蜒,襯得肌膚瑩白生光。
腰身被收束得極細,裙擺自臀線下方展開,側邊一道低開衩。
隨著她邁步,白皙的小腿若隱若現,仿若靜夜中撥動的琴弦。
偏偏她還穿著那雙黑絲。
每一處起伏都隨著呼吸微微輕顫,像一場溫柔而致命的絞殺。
秦越靠在沙發裡,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緩緩收緊。
他喉結重重一滾,啞聲讓人調低空調溫度。
聽著導購的誇讚,喬令姿對著鏡子連連點頭。
「剛才試的這些,還有這絲襪,所有顏色都幫我包一條。」
她提著大包小包的購物袋,美滋滋地穿著新買的後媽裙,走到付完帳的秦越身邊,笑得眉眼彎彎:
「後媽裙,和『媽』字沾邊,對症下藥,他不是缺母愛嗎?我給。」
秦越幽幽地望著她,聲音很低:
「我也缺。」
「嗯?你說什麼?」喬令姿沒聽清。
「沒什麼。」
她也沒追問,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撥通了秦紹元的電話。
那頭起初語氣疏淡,經不住她軟磨硬泡,終於鬆口:「那你現在過來吧。」
喬令姿掛了電話,拽拽秦越的袖子:「送我去秦氏集團,我要找紹元哥吃飯。」
兩人心知肚明,吃飯是假,展示新裙子去勾引人是真。
秦越嫉妒得五臟六腑在焚燒。
他憋著氣,臉色微沉:「我先去趟洗手間,你等我一下。」
喬令姿乖乖等在商場走廊邊,沒留神一個小孩跑鬧著衝過來,「啪」一聲,手裡的冰淇淋全糊在了她新買的裙子上。
秦越回來時,就見她哭喪著臉指著那片狼藉:「怎麼辦?裙子髒了。」
旁邊孩子的母親拉著小孩不斷道歉,這裙子一看就很貴,可她倒也心善,沒讓人賠錢。
「我去剛才那家店再買一條。」
可折返回去,店員尷尬地解釋:「不好意思小姐,裙子……賣光了。」
「怎麼可能?剛才還有好多!」
店員小心翼翼地瞟了後方冷著臉的秦越一眼,低頭道:「您一走,就有幾位……女士,把庫存都買走了。」
「別的尺碼呢?」
「也沒了,都被買完了。」
喬令姿皺眉:「你是說,一群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女士,剛好今天都來,剛好都看中了同一條裙子,還剛好買光了所有尺碼?」
「嗯……」
她轉向秦越,小聲吐槽:「我是不是得罪誰了?感覺像被人整了。」
秦越輕咳一聲:「別多想,這裙子是爆款,搶光了也正常。」
「那能調貨嗎?我今天必須穿上它。」喬令姿不死心。
店員又看了秦越一眼,見他幾不可察地搖頭,便歉然道:「不好意思,附近門店……也斷貨了。」
喬令姿不信邪,拉著秦越連跑三家商場,結果全是「剛剛售罄」,只跟她差前後腳的功夫。
她累得氣喘籲籲,秦越扶住她勸道:「算了,裙子洗乾淨改天再穿。」
喬令姿苦著臉道:「可紹元哥好不容易答應跟我吃飯,不去赴約不是浪費這次機會了?」
「可你這樣毫無變化的去見他,反而白費工夫。」
喬令姿咬著唇,半晌才悶悶點頭:「……你說得對。」
秦越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攬著她往回走。
身後商場燈火漸遠,他看著她嬌媚靈動的臉龐,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喬令姿坐在副駕駛上,仍沉浸在對新裙子的惋惜和對明日計劃的盤算中,念叨地分析著林聽的舉止與喜好。
秦越握著方向盤,一開始附和她,後面回到家,她接到父親電話,說臨時有應酬不回來了。
喬令姿順勢便留秦越繼續住下,拽著他在沙發上繼續她的「林聽模仿研討會」。
從穿著到談吐,到表情,再到舉止。
她越說越起勁,絲毫沒察覺身邊人越來越沉寂的眼神。
晚飯時,她咬著勺子又冒出一句:「你說林聽平時用什麼香水?我是不是該跟她用一樣的?」
秦越放下刀叉,「食不言寢不語。」
他語氣不重,沉靜地看了她一眼。
她莫名噤聲了兩秒。
「什麼嘛,裝什麼成熟的大人,你比我還小兩個月呢。」
她不解氣地在桌子下踢了他一腳。
秦越不跟她計較,把這些都記在心上。
夜深,喬令姿終於念叨困了,打著哈欠準備上樓。
秦越從女僕手中接過溫好的牛奶,走到房間遞到她面前,「喝完再睡。」
她乖乖喝完,沾枕便沉沉睡去。
等夜色更深了,臥室門被輕輕推開,又無聲合攏。
小船吱嘎吱嘎的響著,載著掌舵的人和船上昏睡的乘客,遙遙駛向極樂的頂峰。
凌晨時分,他脫下她腿上的絲襪,珍藏地塞進口袋裡,悄無聲息地離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6)
第二天早上,喬令姿是在一陣窸窣聲中醒來的。
她揉著眼睛坐起身,視線落在床尾。
整個人僵住了。
她昨天新買的、各色未拆封的絲襪,此刻散落一地,幾乎無一倖免:
有些中央被扯開一個觸目驚心的大洞,有些則被撕成了扭曲的條狀。
而罪魁禍首,叼著一塊黑色的殘片,趴在那堆「殘骸」中間,睜著愚蠢的大眼睛朝她甩尾巴。
「汪!汪!」
「凱、撒——!」
一聲崩潰的尖叫響徹整層樓。
「誰讓你進來的??」
喬令姿腿一軟,幾乎是跌下床的。
她踉蹌著撲過去,抓起一隻破爛的絲襪,又看看地上的一片狼藉,氣得眼圈都紅了。
她今天還想穿著去見紹元哥呢!
「你這隻壞狗!你知道這些多貴嗎!我還沒穿呢!」
她伸手揪住凱撒的耳朵。
大黑狗委屈巴巴地耷拉著耳朵,嘴裡嗚嗚咽咽的哼唧著,像是在求饒。
「你還裝上可憐了!」喬令姿又氣又心疼,輕輕拍它的狗頭,「罰你三天沒零食!不,一星期!」
凱撒低低「嗚」了一聲,傷心難過地趴了下來。
喬令姿為絲襪的事氣得腦仁疼,想起昨天那件酒紅裙子,趕緊叫來負責洗衣的女僕:「我昨天換下來那件紅裙子,烘乾了沒有?我等著穿呢。」
女僕臉色一白,低下頭小聲道:「小姐……裙子、裙子不見了。」
「什麼?」喬令姿以為自己聽錯了。
「昨晚晾在二樓露臺,風特別大,今早我去收時,發現衣架和裙子都不見了,應該是被風颳走了。」
「找過了嗎?」
女僕聲音越說越小,「花園和附近都找過了,沒有……」
喬令姿眼前一黑:「昨晚天氣預報說有大風,你不知道嗎?還有,家裡不是有烘乾機嗎?誰讓你晾去露臺的?!」
女僕瑟縮著不敢回話。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是我讓她晾出去的。」
秦越走進來,換了一身銀灰西裝,顯得身姿挺拔而修長。
他看了女僕一眼,解釋道:「昨晚烘乾機剛好壞了,送去檢修。我看露臺通風好,裙子自然晾乾能最大程度保持光澤和垂感,才讓她晾過去的。」
「是我的疏忽,你別怪她。」
女僕感動得快哭了,「謝謝秦少幫我解釋,您真是個好人。」
喬令姿眯起眼,上下打量著他,又低頭看了看滿地狼藉的絲襪。
「秦越,」她視線落回他臉上,聲音幽幽的,「我怎麼覺得,自從昨天跟你出去逛街開始,就事事不順呢?」
秦越心一緊。
「你看,先是裙子被小孩弄髒,然後跑遍全城都買不到同款,接著絲襪被凱撒咬爛,現在連僅存的這條裙子也能被風吹跑……」
「......」
她一步步走近他,仰起臉,目光充滿懷疑:「你說,是不是你一靠近我,我就會倒黴啊?」
秦越鎮定道:「巧合而已,你別胡思亂想。」
「是嗎?」
喬令姿哼了一聲,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那我再問你,昨晚我關門了,是誰把凱撒放進來的?」
「對不起是我的疏忽。」
秦越誠懇地道歉:「我早上起來看到凱撒蹲在你門前,可憐兮兮地撓門想見你,就心軟幫它開門了。」
他淡定地看了眼黑狗,「誰曾想它會衝你的絲襪去。」
凱撒:「汪!汪汪汪!」
秦越垂眸,目光略帶譴責:「你看,它還頂嘴。」
喬令姿沒多想,彈了黑狗一個腦瓜崩,「凱撒!你還有理了?!那是絲襪,不是磨牙棒!你一條公狗,對絲襪哪來這麼大執念?說!是不是投胎時上輩子的人類記憶沒洗乾淨?」
凱撒被彈得腦袋一歪,委屈巴拉地把頭埋進前爪裡。
事情已發生,絲襪和裙子回不來。
喬令姿搖頭收回手,不再繼續教訓狗。
在找到更好的代替品前,今天找秦紹元的計劃又泡湯了。
「秦越。」她認真的看著他。
秦越心臟一跳,以為她發現什麼了。
卻聽她嘆了口氣,一臉認真地得出結論:「你是不是八字克我啊?」
「我看咱倆以後還是保持距離吧。你離我遠點,我可能還順當幾天。」
她轉身往衣帽間走,嘴裡嘀咕著:「八字犯衝的人果然不適合待在一起,古人誠不我欺……」
秦越站在原地,悄悄鬆了半口氣。
那剩下半口,卻化成了更深的、粘稠的佔有欲,縈繞在心頭。
離遠點?
死心吧吱吱,這輩子都不可能。
**
餐桌上。
喬令姿換好衣服下來,刻意繞到長桌另一端,與秦越隔了兩個座位。
「過來。」
「不要。」
她舀起一勺粥,眼也不抬,「你克我,坐遠了安全。」
「......」
秦越心口一堵。
他以為她說笑,沒想到竟真為了秦紹元疏遠他。
他憋著氣起身,走到她身旁落座。
「你幹嘛?」
屬於年輕男子滾燙而熾熱的體溫逼近,將原本寬敞的個人空間侵佔。
喬令姿不適地縮了縮,卻避不開他身上清冽的須後水氣味。
乾淨,沉穩,混著陽光曬過織物的暖意,一派成熟男性的氣息。
她不由感慨道:那個跟在屁股後面的小胖墩,真的長大了。
「一起坐,不行?」
「秦越,你不是小孩了,怎麼這麼黏人?吃個飯也要挨著人坐,你幾歲啦?」
她語氣驕縱不耐,但細聽之下,並無多少厭惡,更多的是對他打破安全距離的抗議。
秦越深知她吃軟不吃硬的脾性,軟聲道:「我就是想離你近點嘛……吱吱姐。」
「你說的那些話,我心裡難受。」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勾了勾她的袖口。
「你說我克你,要跟我保持距離。可明明我什麼都沒做啊?」
他委屈地蹙著眉,兩道天生的臥蠶襯得眉眼愈發深邃,挺拔的鼻梁,微抿的唇線。
連晨光都偏愛他,眼下那顆淚痣配合的閃閃發亮,晃得她心慌意亂。
根本硬不起心腸。
「還是說,」他說話時,膝蓋似有若無地碰了碰她的腿。
溫熱透過衣料傳來。
「多年不見,姿姿姐同我生分了?」
喬令姿一顫,腿上溫熱的觸感讓她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把腿挪開。
「我看你還要減肥,胖得擠到我了!」
她試圖用兇巴巴的語氣掩蓋慌亂,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
喬令姿,別看到一個帥哥就犯花痴,那可是你心上人的弟弟啊!!
秦越時不時和她腿挨著腿,美滋滋地用完餐。
起身用溼巾擦了擦嘴角,「我要去公司處理些事情。你在家等我回來,再商量怎麼幫你把秦紹元搶回來。」
「秦紹元」三個字澆醒了喬令姿迷亂的思緒。
是啊,她喜歡了他十四年。
怎麼甘心他的懷抱不屬於自己?
「知道了。你快走吧,別耽誤正事。」
秦越前腳剛走,父親的電話打來了。
「姿姿,吃早飯了嗎?」
「吃過了。爸,你聲音怎麼聽起來這麼累?又熬夜開會了?」
喬令姿皺起眉,語氣染上擔憂,「你今晚回來嗎?」
「不回來了。幾個海外的項目有點麻煩。」
喬父輕描淡寫地帶過,轉而道,「秦家二小子,昨晚又住咱家了?」
「嗯,他送我回來太晚,我就讓他住下了……」
「姿姿啊,這就不對了。小越雖是我們看著長大,但終究沒有血緣關係。孤男寡女同住一個屋簷下,傳出去像什麼樣子?外頭多少雙眼睛看著。」
「看就讓他們看,我們之間清清白白,我拿他當弟弟,他叫我姐姐,再說了,家裡又不是只有我們兩個,那麼多傭人都在呢。」
「可你秦伯伯那邊,心裡屬意的大兒媳婦一直是你。你得跟未來的小叔子保持距離,知道嗎?」
提「小叔子」言之過早,她和秦紹元八字沒一撇,是她一頭熱。
喬令姿很想把林聽的存在告訴父親,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爸爸夠忙夠累了,為公司的事焦頭爛額,自己這些感情上的小事,就別讓他操心了。
喬父聲音低沉,滿是憂慮,「你媽媽走得早,有些話沒人提點你。爸爸不說,誰來說?你別嫌我嘮叨……」
「哪裡的話,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喬令姿在父親面前還是很乖的,「是我沒考慮周到,下次不會讓他留宿了。」
「嗯,我們姿姿最懂事了。」
喬父語氣欣慰,「對了,我得了兩盒上好的野生參,你下午替爸爸送去秦家拜訪一下。你好久沒看你秦伯伯了吧?多走動走動。」
這意味著能光明正大地去秦家,見到秦紹元了!
喬令姿眼睛一亮,滿口答應了下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7)
後媽裙是沒了,絲襪也全軍覆沒,但她還有條淺丁香紫的針織連衣裙。
多虧她這丟三落四的毛病,拿回來就往角落一扔,讓它逃過一劫!
她欣喜地把裙子拿出來比劃,卻在抖開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凌亂的床鋪。
淺色的床單上,靠近她睡的位置,有一小塊[刪除]。
她走近後,用手摳了摳,這什麼東西??
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沒什麼異味。
喬令姿臉上閃過一絲困惑。
難道是她最近上火燥熱,晚上睡不安穩,做春夢……自己弄的?
她臉頰微微發熱,甩甩頭,暗啐自己一聲不正經。
叫來女僕:「把床單換了,還有這條裙子......算了我自己去洗吧。」
**
秦紹元忙完一天工作回家,抬頭就是喬令姿與他父親在客廳相談甚歡的場景。
本就煩悶的心更是一沉,下意識想轉身避開。
「紹元,回來了?」
秦紹元腳步一頓,只好走進來:「爸。令姿。」
「正好令姿來送東西,你留下一起吃晚飯。」秦父道。
「爸,我公司還有事。」
「不急在這一時。現在是下班時間,有事讓下面的人去做,你先吃飯。」
秦紹元唇線微抿,在喬令姿期待的目光中無奈應下。
餐桌上,秦父對喬令姿的到來顯得十分熱情。
「令姿啊,你和紹元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我們兩家一直親近,要是能親上加親,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你爸爸前陣子還跟我提過,說看你想什麼時候改口叫我爸爸呢。」
「......」
喬令姿下意識看向秦紹元:你沒把你和林聽的事告訴給你父親?
林聽和秦紹元那段過往在秦父眼裡是一樁醜聞,對秦家門風的玷汙。
若是對方知道,根本不會是這種反應。
秦紹元緩緩搖頭,眼神冷漠地警告她閉嘴。
喬令姿看懂了,臉色微僵,心裡說不出的難過。
一瞬間,她想脫口而出,把林聽攤開在秦父面前,能立刻拆散這對小情侶。
誘惑巨大。
可是……
她抬眸,再次對上秦紹元那雙隱含焦灼和冰冷的眼睛。
如果她說了,他肯定會像高中那次一樣,認定她惡毒善妒、只會告狀,然後徹底厭惡她。
他當初和林聽的事,就是她捅破的。
為此她遭受他長達一年的冷暴力,靠著近乎卑微的堅持,才換來他一點點回溫。
那種痛苦,她還要再經歷一次嗎?
痛快一時,痛苦一世。
不,她不能再把他推開了。
喬令姿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酸澀和衝動,臉上揚起得體的淺笑,對秦父柔聲道:「秦伯伯,您太心急了。我和紹元哥都還年輕,正是拼事業的時候。」
「紹元哥剛在公司站穩腳跟,我也還有很多想學的東西。結婚是大事,總要水到渠成才好,您說是不是?」
她的話既維護了秦紹元,又給了秦父臺階,還顯得自己懂事上進。
秦父果然滿意地笑了:「好好好,你們年輕人有規劃就好。令姿就是懂事。」
秦紹元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鬆下來。
**
飯後,喬令姿在秦家花園散步透氣,秦紹元找了過來。
「剛才……謝謝。」他道歉的語氣有些生硬。
什麼時候,她的邵元哥哥和她如此生分了?
他們相處的氛圍,比跟她和剛回國的秦越還不如。
喬令姿忍住眼眶裡的酸澀,看著夜色,輕聲道:「你打算什麼時候,把林聽的事告訴秦伯伯?」
秦紹元沉默了一下,「我會說,但不是現在。」
「那要拖到什麼時候?拖到她有了你的孩子,不得不攤牌嗎?」
喬令姿轉過頭,眼中帶著不解和受傷,「紹元哥,你到底怎麼想的??如果怕秦伯伯知道,就該和她斷乾淨。」
「如果你認定她了,就早點說開,承擔起責任來。」
「你這樣拖著,對所有人都是傷害。秦伯伯如果知道,肯定會大發雷霆的。」
秦紹元看著她那雙清亮卻不懂世故的眼睛,心頭那股煩悶陡然加劇。
她總是這樣,身上有種被嬌養出來的、無所顧忌的天真。
她懂什麼?
她是喬家獨一無二的公主,父親將她捧在手心,身邊沒有競爭者,無論犯什麼錯總有人無條件為她兜底。
可他不一樣。有秦越在。
那個同父異母的,曾經不起眼的弟弟,如今變得極其優秀而具威脅性。
他不能在父親面前有絲毫錯處,任何瑕疵都可能被拿來比較,動搖他來之不易的地位。
高中那次的事已經讓父親對他失望,當著他的面感嘆「不該把阿越送走」。
如今秦越強勢歸來,鋒芒畢露,他更要如履薄冰。
現在把和林聽的事捅出去?後果他不敢想。
「跟你說了,你也不會懂。」
他的焦慮,如履薄冰的壓力,喬令姿永遠不會理解。
他不由得想起林聽,那朵解語花總是溫柔地撫平他的眉頭:「紹元,別急,我會等你。等你處理好一切再來娶我。我沒關係的。」
她從不逼他,給予他包容和喘息的空間。
而喬令姿,只會步步緊逼,兒時的喜愛,如今演變成窒息和不耐。
「你不說,我怎麼會懂?紹元哥,我們可以一起面對,總能想到辦法的——」
「一起面對?」
秦紹元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打斷了她,「你以什麼身份和我一起面對?我們還沒結婚,我的事輪不到你來操心。」
喬令姿臉色一白,嘴唇輕顫:「你怎麼能這麼說……」
「打住,你別哭。」
他不耐煩地道:「等會兒被我爸看到,又要說我欺負你。」
「我說,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他冷冷地扯了扯嘴角,「看我父親這麼喜歡你,站在你這邊,你就覺得可以仗著他來逼我娶你?」
喬令姿愣住了,眼淚掉了下來,心臟泛起尖銳的疼痛。
「我沒有……」她聲音發顫,「我只是擔心你……」
「用不著。」
秦紹元嗤笑一聲,不留絲毫餘地:
「死心吧。我喜歡的是成熟溫柔的女人。就算沒有林聽,也永遠不會是你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8)
他說完就走了。
留喬令姿一個人在花園裡站了很久。
等到眼淚被風吹乾,才敢去跟秦伯伯告別,渾渾噩噩地坐上車回家。
一進門,她就發燒了。
太晚了,不想驚動任何人,吩咐女僕別聲張,找了點藥吞下,昏沉沉地躺上床。
藥效慢慢上來,她在半夢半醒間浮沉,身上一陣冷一陣熱,睡得極不安穩。
不知過了多久,隱約聽見窗戶被輕輕叩響。
是誰?
喬令姿吃力地睜開眼,勉強撐起身,拉開窗簾。
夜風迎面拂過,吹亂來人的額前碎發。
秦越單臂撐在窗臺上,發梢在風中微揚。
月光落了他一身清輝。
肩線挺拔,身影修長,身上帶著夜色的涼意,唯獨那雙眼睛亮得灼人。
「吱吱。」
「你怎麼爬窗上來?」」
喬令姿為他推開窗,「不走大門,淨走不尋常的路。」
秦越利落地翻進來,順手合上窗扇。
「大門走不了。」
他委屈地訴苦:「他們不讓我進……說是喬叔叔吩咐的,讓我以後別總過來。」
喬令姿怔了怔。
父親的動作這麼快嗎?
「姿姿姐,「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黏人很煩……想趕我走?」
他落寞地垂下眼睫,像一隻被雨淋溼的小狗,在祈求主人不要丟掉他。
喬令姿忍不住摸摸他的頭,「我沒這麼想,只是......爸爸的意思是讓我跟你保持距離。」
秦越眼眸一暗,深深望著她。
「那你怎麼想呢,姿姿姐?」
他往前湊近些,抓住她細弱的手腕,「你要跟我保持距離嗎?」
喬令姿還未說話,秦越就已發現了不對。
「你的手怎麼這麼燙?」
他眉頭一蹙,掌心貼上她的額頭,「你發燒了。」
「走,去醫院。」
「我不去。」喬令姿像個怕打針的小孩,執拗地搖頭,「醫院的味道難聞死了……」
見秦越要拉她,乾脆往床上一躺,耍賴道:「我已經吃過藥了,很快會好。」
濃密的長髮像海藻般鋪散開,絲絲縷縷,仿佛要將他拖入溫柔的深海溺斃。
「阿越,」她軟軟喚他:「我頭好暈,不想動。要不你陪我在床上躺一躺,像小時候那樣?」
她穿著睡裙躺在床上,白皙的小手拍了拍旁邊的床鋪。
一副任君採擷的姿態,與前幾夜,他在這張床上與她隱秘纏綿的場景,瘋狂重疊。
吱吱,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邀請我跟你上床?
秦越在心底嗤笑自己的骯髒。
他的吱吱心思純淨如雪,她口中的「躺一躺」,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可他做不到。
他的目光,像有了自己的意志,黏在她微敞的領口上,貪婪地從鎖骨舔遍她全身。
入目所及的每一個細節,都成為引信,點燃記憶裡那些被他偷來的歡愉:
黑暗中急促的呼吸,肌膚相貼的滾燙,她陷入深眠時無意識的嚶嚀。
以及他卑劣又酣暢淋漓的掠奪......
「好,不去就不去。」
血液逐漸奔湧向下腹,秦越強壓著喘息,拽過被子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蓋好,別再著涼了。」
這環境著實折磨人。
房間裡的氣息溫熱而潮溼。
摻雜著她身上淡淡的甜香與發香,無聲纏繞上來,考驗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黑暗中,他對她的妄念成千上百倍地瘋漲。
「你不睡下來嗎?」
「不了。」
「可是阿越,我好難過。」
有一瞬間,喬令姿埋怨秦越的到來:兄弟倆眉眼相似,看到一個,就會想起另一個。
本已逐漸平息的酸楚,再次翻江倒海。
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她捂住酸澀的心臟:
「發燒只會頭疼,可我的心,為什麼比頭還痛?」
「......」
秦越的心臟狠狠一抽,指腹輕柔地拭去她臉上的淚珠,動作珍重得像在撿拾名貴的珍珠。
「吱吱受委屈了,先別想他了,嗯?睡一覺就好了。」
秦紹元不總是拿她和林聽對比嗎?
喬令姿忍不住也拿秦家兩兄弟作比較。
同樣面對她情緒上的崩潰,秦紹元只會不耐地蹙眉,叫她「別哭」。
而秦越掌心溫暖,指尖輕柔,眼中沒有絲毫厭煩,只有近乎疼惜的專注。
他安靜接納她所有狼狽,任她的淚水濡溼他的指尖。
「嗚嗚嗚……阿越,你真好。」
她抽噎著,被高燒與心碎折磨得語無倫次,「大晚上還爬窗進來,聽我訴苦,安慰我……要是、要是……」
「要是什麼?」他低聲問,目光深深看進她眼裡。
——要是我喜歡的人是你就好了。
喬令姿被這念頭驚得心慌意亂,隨即湧上一陣強烈的自我唾棄。
他可是阿越啊!
是跟你一起長大、你當成親弟弟看待的人!
怎麼能因為一時脆弱,就生出這樣荒唐、齷齪的念頭?
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姐姐對他有著這樣的心思,他會怎麼看你?
一定會被討厭的吧?
喬令姿,你清醒一點!
「沒什麼。」
她慌亂地別開眼,將臉埋進被子。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後,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訴了他。
「阿越,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討人厭?」
「誰說的?姿姿姐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可是他說:就算沒有林聽,也永遠不會喜歡我。」
這句話最是傷人。
從懵懂孩童到明媚少女,她人生大半的喜怒哀樂都繫於他一人。
她心心念念記了他這麼多年,以為自己是特別的,始終為成為他的新娘而努力。
可最終,所有堅持與回憶都成了笑話。
秦越的眼底掠過暗色,「那是他瞎。」
「可他以前很好的……」她喃喃,「為什麼紹元哥愛上林聽後,就像是變了個人?」
「有沒有可能,他本來就是那樣的人。」
秦越冷靜道::「自私,權衡,怯懦。」
「只是從前沒有觸及他核心利益,沒有出現一個能讓他暴露本性的人。」
「什麼意思?」
「你看他。不敢為自己的選擇承擔責任,拖著你,也拖著林聽。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在自己父親面前連承認愛情的勇氣都沒有。」
「對陪伴十幾年的人,輕易說出傷人的話,連最基本的尊重和體面都不留。這難道不是沒品、沒擔當?」
喬令姿下意識地想為秦紹元找補:「他說過……他會告訴秦伯伯的,只是不是現在……」
秦越聞言,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笑。
他太清楚秦紹元的心思。
秦紹元不敢現在說,是他翅膀還沒硬,怕一旦觸怒父親,自己繼承人的地位會動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9)
喬令姿哭得累了,加上藥效和發燒的暈眩,很快沉沉睡去。
這一夜睡得極不安穩,做了很多噩夢。
可每次醒來,秦越都守護在一旁,照顧她,給她擦汗,餵水。
溫柔地拍著她的背,哄她入睡。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喬令姿的體溫終於降了下來,呼吸重新變得平穩綿長。
秦越鬆了口氣,輕輕放下她的手,掖好被角。
一夜未眠,他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肩膀,看了眼表:
「該回去了。」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汽車引擎熄滅的聲音。
「小姐呢?」
「她感冒了,在房間休息。」
「感冒怎麼不去醫院?」
「小姐不想去。」
「荒唐!」
咚咚的腳步聲迅速上樓。
喬令姿從夢中驚醒,抓住秦越的手臂:「我爸好像上來了,你先藏一下,不能讓他看到你在這裡!」
她拖著虛軟的身體下床,把秦越拉到巨大的衣櫃前。
「快,進去躲躲!」
秦越順從地被推進去。
「姿姿,醒了嗎?」
「醒了。」
「那我進來了。」
喬父推門而入,見女兒穿著睡裙、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眉頭皺起:「聽王媽說你昨晚發燒了?」
「就是吹了風有點著涼,已經吃過藥好多了。」
「怎麼不打電話告訴我?」
喬令姿扯出笑容,「您最近那麼忙,我不想讓您擔心。」
喬父走到床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確認溫度正常,臉色稍緩。
「你是喬家的大小姐,身體最重要,下次不許這樣。」
「知道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昨晚去秦家,跟你秦伯伯聊得怎麼樣?他有沒有提起你和紹元的婚事?」
「......」
喬令姿心頭一緊,抿緊了唇。
若是以前,聽到「婚事」兩個字,她大概會雀躍又羞澀。
可此刻,心底湧上的只有疲憊和抗拒。
她愛了秦紹元整整十四年。
可再愛也有底線。
無法容忍婚姻裡橫亙著另一個女人,未來丈夫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屬於別人。
「爸,我們還年輕,不急。」
她垂下眼睫,「紹元哥剛接手公司,現在正是忙的時候……」
「年輕?他都二十八了!該談婚論嫁了。」
喬父的語氣嚴厲起來,「姿姿,你別糊塗!秦喬兩家的聯姻,不光是你們兩個人的事!」
「你秦伯伯一直屬意你,這是最好的時機。趁早把名分定下來,對誰都好。」
喬令姿被父親罕見的疾言厲色訓得眼圈微紅,心裡的委屈和連日來的壓抑終於決堤。
衝動地脫口而出:「我怎麼定下來?秦紹元他現在有女朋友!難道要我當第三者插足嗎?」
話說完她就後悔了,但在父親的逼問下,她不得不把林聽的存在袒露。
聽完後,喬父臉上的震驚漸漸凝固,轉為憤怒:「你別擔心,我這就找你秦伯伯說去。」
「不要。」
喬令姿心慌地拖住父親的手,她怕秦紹元會因為她再次告密而徹底怨恨上她。
那他們就更不可能了。
「爸,沒關係的,這件事我能處理好。您千萬別把這件事告訴給秦伯伯。」
喬父一開始不同意,但看女兒淚眼婆娑的哀求他,終是心軟地應下:
「好,我不說。我給你一個月時間處理掉她,就當作是對你能力的考驗。」
「如果你連一個毫無根基的女人都處理不了,以後怎麼應對更複雜的局面?」
喬父深深看她一眼,給她下了最後通牒:
「如果到時候事情毫無進展,或者變得更糟……別怪爸爸親自插手,用我的方式來處理了。」
「好的爸爸。」
房間裡重新恢復寂靜,衣櫃門被輕輕推開。
秦越從裡面走出來,神色平靜地到喬令姿面前,伸出手指擦去她不知何時又落下的眼淚。
「不是下定決心要處理掉林聽嗎?怎麼又哭了。」
他低嘆。
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好的。
他眯起眼睛,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
看來,還是得給他找點事做,讓那位日理萬機的喬董事長,再忙些才行。
省得那老東西沒事就來逼他的吱吱。
「嗚……」
喬令姿強撐的堅硬,被秦越溫柔的指尖一碰,頓時潰不成軍。
「那只是我的緩兵之計。我爸只給我一個月時間。」
「可事實上,我還沒想好該怎麼做……」
秦越靜靜聽等她說完,才開口道:「如果你信任我就交給我,我幫你處理掉她。」
語氣裡的冰冷,讓喬令姿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她再次打量起他。
熟悉的俊美眉眼,籠罩著一層漠然的冷靜。
秦越好像……真的和記憶裡那個需要她保護的小胖墩,不一樣了。
「你想怎麼做?」
「讓她消失。」
喬令姿抓住他手腕道:「阿越!你別亂來!不值得為那種人犯罪!」
秦越被她緊張的樣子取悅了,眼底那點冷意化作星星點點的笑意:「想什麼呢,小傻瓜。」
「不是物理層面的消失,我會讓她主動離開秦紹元。」
「要錢給錢,要前途給前途,或者找出她最怕被人知道的弱點,以此做筆交易。」
「方法有很多,總之,讓她心甘情願地走,走得遠遠的。」
喬令姿緊繃的肩膀這才鬆懈下來。
「但是,吱吱。」
秦越認真地看向她:「解決了林聽後,你真的願意跟一個永遠不會愛你的人,步入婚姻殿堂嗎?」
「為什麼連你也認定紹元哥永遠不會愛我?」她抬起淚眼望向他,不解道。
「因為在他眼裡,你和他父親是一國的。」
「......」
喬令姿愣住了,喃喃重複道:「一國的?」
秦越淡聲解釋道:「秦紹元從小活在父親的高壓和嚴苛規劃下,每一步必須符合繼承人的標準。長期處在這種被掌控的狀態下,反抗的念頭自然會滋長。」
「而你,作為兩家長輩默許的、他未來妻子的人選,在他眼中,便成了那副無形枷鎖的象徵。」
「原來是這樣......」
喬令姿很聰明,一點就透,在知道秦紹元為何不喜她的原因後,另一個她在意的問題,答案浮出水面。
「他不敢把林聽的存在告訴給秦伯伯,是因為他怕繼承人的位置不保,是嗎?」
「不錯。」
秦越提起自己的事,冷靜地像個局外人:「你的青睞,是天平上較重的一塊砝碼。」
「換句話說,如果你現在移情別戀,決心要嫁的人……是我。」
喬令姿心口一跳,臉頰染上一層薄紅。
秦越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繼續用冷靜的口吻分析:「那麼秦宏天為了確保和喬家的強強聯合,首先要做的,就是掃清那個女人。」
「如果秦紹元執意反抗,拒絕配合,那麼一個不聽話、感情用事且失去重要聯姻支持的繼承人,和一個更優秀、更可控且能確保聯姻利益的兒子,你覺得,他會怎麼選?」
在家族和集團的整體利益面前,個人的偏愛是可以被重新衡量的。
這個道理喬令姿懂。
「秦紹元隱約感受到了這種無形的壓力,他將你的喜愛視為束縛他的網。」
「想反抗卻又無力掙脫,只能將煩躁與惡意傾瀉在你身上。」
喬令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悲涼至極的笑,「這才是秦紹元厭惡我的真相?」
不是她不夠好,不是她不夠努力。
最絕望的是,這甚至與林聽的是否出現都沒有關係。
不是林聽,也會有其他的女人。
僅僅是因為,她是喬家的女兒。
是他無法擺脫又不得不依賴的聯姻對象。
仿佛看到了兩人之間存在著一條永遠無法逾越的巨大溝壑。
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反胃。
心痛難過之餘,竟也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解脫感。
「如果我和他註定是悲劇,如果婚後十年,十幾年,我都捂不化他這顆冰冷的心臟,那麼阿越......」
她抬起眼,眼底的淚光尚未乾透,堅定卻漸漸浮起:
「我不想嫁給他了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10)
她那句「不嫁」,在他心裡激起千層浪花。
他像一個在佛前苦求了千百年的信徒,終於得償所願。
激動得頭暈目眩,差點控制不住地想上前擁抱住她。
「想清楚了?不後悔?」他聲音發緊,努力掩飾心中的狂喜。
「嗯,十四年夠長了,我不想再自欺欺人。」
「......」
不行。
現在還不是時候,秦越。
不能功虧一簣,你現在告白會嚇到她的。
他垂下眼,掩住眸中翻騰的暗色。
要一步步耐心來,十四年都熬過去了。
她遲早是你的。
**
秦氏集團,高層會議室。
氣氛凝重。
長桌兩旁坐滿了董事與公司元老,秦紹元坐在父親下首。
一位老董事率先發難,點著面前標紅的項目報告書問責道:「海灣度假村的案子,我們前期投入了大量資源,怎麼會在最後關鍵階段被截胡?對方是誰?」
秦紹元下頜線繃緊:「是在海外的一家公司新耀資本,他們給出的條件更優厚。」
「更優厚?是有人洩密,還是對方猜到了我們的談判底線和預案?」
另一位元老冷哼道:「不管是哪種情況,這個項目在你手上丟了是事實,你作為負責人,必須要給出交代。」
「是啊。」
董事們低聲談論,「一個項目都守不住,我們不得不懷疑,以你目前展現的能力,能否接過集團未來的重任?」
秦紹元早將秦氏集團視為囊中之物,這句話動搖了他最在意的核心利益。
他咬緊牙根,差點折斷了手中的筆。
主位上的秦宏天感知到大兒子的難堪,嘆了口氣出來穩住局面。
「項目的失利,紹元作為直接負責人,責無旁貸。」
「但商場勝負乃常事,一時的挫折,不能全盤否定一個人的能力。」
「眼下首要之事,是穩固軍心,並尋找破局之策。」
「阿越。」秦宏天目光落在長桌另一端的小兒子身上。
」你剛回國,可能不清楚,新耀資本最近動作頻頻,專挑秦氏看中的項目下手,來者不善。你有什麼見解?」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秦越身上。
年輕的二少爺今日穿著藏青色西裝,身姿挺拔,與周圍一圈苦瓜臉不同,他帶著一臉如沐春風的笑容。
似乎發生了什麼好事,從會議伊始,勾起的嘴角就沒落下過。
「父親,各位叔伯。」
秦越聲音平穩地闡述道:「關於新耀資本,我做了一些調查。它雖註冊不久,但背後的資金深厚,決策效率極高,風格敏銳,頗具攻擊性。」
他切換畫面,展示出幾個數據對比圖。
「他們有備而來,我們輸了不冤。」
「失去項目固然可惜,但眼下更重要的是調整策略,鞏固基本盤,開拓新的增長點。」
「這裡是我對集團現有業務的風險評估與優化建議,以及三個併購標的和兩個新興領域的投資預案。請你們看看......」
「初步估算,如果能順利推進,其價值將遠超丟失的項目。」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書頁翻動的聲音。
最先發難的那位老董事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看內容,緊繃的臉色慢慢舒緩。
他讚許道:「不錯,後生可畏。這些資料,你準備了多久?」
「回國後就在著手梳理。」
秦越態度謙遜,不卑不亢。
另一位以挑剔著稱的元老頷首:「思路清晰,膽子也大。比某些人守著舊盤子患得患失強。」
雖未點名,但秦紹元卻像被打了一耳光,臉上火辣辣的疼。
秦父看著侃侃而談、沉穩有力的次子,眼中掠過複雜的情緒。
「阿越的方案很有見地。相關細節,會後成立專項組跟進,由阿越牽頭。」
「紹元,你也參與,多跟你弟弟學學。」
「是,父親。」秦紹元垂頭,磨著牙根說出這句話。
會議結束,眾人魚貫而出。
秦紹元眼睜睜看著那幾個在會議上痛批他的老東西,在過秦越時停下腳步,認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言語間不乏鼓勵與期待。
這些連秦父都要禮讓三分的老狐狸,對一個年輕人流露出認可,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秦紹元落在最後,看著被眾星拱月的弟弟,胸口堵得發慌。
嫉妒的火焰無時無刻不在焚燒他的心臟。
他在無人的走廊盡頭堵住了秦越。
「是你做的,對不對?星瀚資本。」
秦越慢慢轉過身,散漫地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秦紹元在詐他,見他處變不驚,眼中懷疑更甚。
不然實在是太巧了。
為何秦越一回國,就蹦出來一家剛成立不久的公司截胡他手中的項目?
讓他被董事會質疑能力?
「真的不是你在針對我?」
「大哥。」
秦越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你與其在這裡疑神疑鬼,不如想想怎麼提升自己。」
「項目被搶,你該先反思自己。」
「秦氏的未來,總不能一直指望聯姻來穩住吧?」
「你!」
這話戳中了秦紹元最敏感的神經。
「你為什麼要回來?」秦紹元臉色鐵青,咬牙切齒。
秦越不回來,即便項目搞砸了,父親自有辦法幫他穩住局面!
他一回來,展現的從容姿態,強悍的能力,處處將他對比得狼狽不堪。
「想回來就回來,不行嗎?這又不是你一個人的家。」
秦越的雲淡風輕,氣得秦紹元氣血上湧。
盯著對方那張俊美至極,也囂張至極的臉,嫉恨的毒火在胸中灼燒。
秦越從小就聰明,有著怪物般的智力,過目不忘的學習能力。
複雜的機械模型,他看一遍,就能拆解重組。
小學課堂上,老師講解基礎算術,他在底下推演高中競賽級的函數與幾何。
所有知識全部自學,因為普通老師教不了他。
小時候,秦紹元尚且能用喬令姿的偏愛,以及秦越那肥胖笨拙的外形,維繫優越感。
喬令姿不會知道,當年她掉落的那枚發卡,是秦越最先撿到的。
是秦紹元用「你這麼胖,女孩子不會喜歡」的言語,半誘哄半脅迫地從秦越手中搶了過來。
再故作溫柔地還給她。
那是他這輩子做過最明智的一筆交易。
用一個女人,逼得秦越遠走海外,掃清了繼承路上最強大的競爭對手。
對啊,他還有喬令姿這張牌。
他還有她的愛。
秦紹元眼眸陰鷙,嘴角勾起扭曲的冷笑:「秦越,你是不是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當年,是你答應遠走國外,條件是我這輩子不和喬令姿在一起。」
「現在你先毀約回國,跟我搶秦氏,搶繼承人的位置。」
他向前逼近一步,緊緊盯著秦越臉上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那我就能把喬令姿重新奪回來。禮尚往來,不是嗎?」
說這話,他其實心底是不踏實的。
拿不準能不能再次憑藉喬令姿吃定秦越。
在他心裡,繼承人的身份高於情愛。
以己度人。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秦越是為了跟他爭奪秦氏集團,才回國的。
可下一秒,秦越的反應讓他瞳孔緊縮。
在「搶回喬令姿」幾個字落下後,男人嘴角的弧度落下了。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倏然掠過陰沉與戾氣,兇殘得駭人,像被觸到逆鱗的野獸。
儘管只是極短的失態,但秦紹元還是感受到了他身上毫不掩飾的殺意。
嚇得後退半步。
秦越恢復了平靜,語氣比之前淡漠多了:「秦紹元,你太傲慢了。」
「你以為所有人都會在原地等你嗎?」
「你為了林聽,一次次傷透她的心。」
「喬令姿昨晚親口跟我說,她不愛你了。」
「......」
秦紹元的呼吸一窒。
心中的恐懼和慌亂,說不清是手中的牌失去控制,還是她不愛自己。
可能嗎?
那個跟在他身後十四年,眼裡心裡全是他,仿佛永遠不會離開的喬令姿......
不愛他了?
但隨即反應過來,這只是秦越的一面之詞。
他已成了她一生的執念,賴以生存的氧氣。
無論怎麼驅趕,她都不會離開。
怎麼可能說不愛,就不愛了呢?
不過是小女孩吃醋、鬧脾氣的氣話,他哄一哄,總是會回來的。
秦紹元穩住心神,重新挺直了背脊。
「秦越,挑撥離間這種伎倆,未免太低級了。」
他嗤笑一聲,語氣篤定,「喬令姿對我的感情,我比你清楚。」
「她離不開我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11)
喬令姿盯著窗外連綿的細雨發呆。
掌心的手機嗡嗡震動。
她不想接,他鍥而不捨的打。
等手機震到第六遍,她才慢吞吞按了接聽。
「喂?」
「令姿,聽說你感冒了,好點沒?」
哈,真稀奇。秦大少爺居然還記得關心她的死活。
喬令姿扯了扯嘴角,「你好意思說,我感冒是誰害的?」
電話那頭頓了頓:「我害的?」
「不然呢?」
「不是你讓我別在秦伯伯面前哭嗎?」
喬令姿一口氣提上來,炮彈似的抱怨道:「我在你家花園傻站著,等眼淚憋回去,眼睛不紅了才敢走。那天晚上風多大?吹了半個鐘頭,回來就燒了。」
「……對不起,是我的錯。」
秦紹元沉默了幾秒,語氣放得更軟:「你在家嗎?我想過來看看你。」
「用不著。」喬令姿硬邦邦地回絕,「我已經好了。」
現在知道愧疚了?早幹嘛去了?
不等他再說什麼,她直接撂了電話。
沒過多久,窗外傳來短促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拐進了前院,穩穩停下。
管家撐著傘小跑過去,車門打開,秦紹元低頭跨了出來。
喬令姿的臉色一下子沉了。
樓下同時傳來父親爽朗的笑聲。
「邵元來了?」
「喬叔叔,打擾了。聽說令姿不舒服,我實在不放心,冒昧過來看看。」
「咳,什麼打擾不打擾,你能來她高興還來不及!帶什麼禮物。」
「令姿?令姿!紹元來了,快下來!」
喬令姿沒動。
心裡那點不舒服擰成了疙瘩。
打電話看似在徵詢她意見,結果人車都開進院裡了。
這哪是詢問?分明是通知。先斬後奏。
就篤定他一到,她就會屁顛顛迎接唄?
她偏不去。
十分鐘後。
被父親逼下樓的喬令姿,面色黑沉地坐在茶室。
茶室原木色調,臨窗一張矮几,兩個蒲團。
她沒坐蒲團,歪在旁邊的單人沙發裡,腿曲著,手臂環抱,整個人寫滿了「不配合」、「不歡迎」。
秦紹元坐在她對面的蒲團上,背挺得筆直,倒顯得比她這個主人還像主人。
喬父端著杯茶,笑呵呵地呷了一口,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
「你們年輕人聊,我書房有點事要處理。」
他放下茶杯,起身時經過喬令姿身邊,大手在她肩膀上不輕不重地一按。
生生把她想跟著站起來的身體壓了回去。
「令姿,好好招呼紹元。茶正泡著,別讓它涼了。」
喬令姿不情不願地坐到蒲團上,臉上的怨氣比鬼還重。
秦紹元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梢微挑:「茶好像有點涼了。」
喬令姿一聽,心頭的火苗「噌」地就躥高。
她爸一走,茶就涼了。
故意找茬是吧?
「那秦總想喝什麼?鐵觀音?金駿眉?普洱?」
她她扯出個假笑,眼尾掃過他,「哦,你應該最喜歡喝綠茶。」
她在諷刺秦紹元喜歡林聽這個綠茶。
秦紹元被她噎了一下,下意識想教育她穩重,可看她氣鼓鼓把什麼都寫在臉上的樣子。
心裡無奈了。
算了,他不是早知道她性子嗎?
脾氣一點就炸,不懂隱藏,有怨氣當場就要發出來。
雖然不懂事,倒也算率直可愛。
「我喜歡你平時喝的那種花茶。」他放下杯子,目光定定落在她臉上。
喬令姿抿緊唇,避開他的視線,「那就西湖龍井吧。」
她站起身,不無諷刺:「綠茶裡的頂尖貨,配你正合適。一般的客人,我還不給泡呢。」
「......」
秦紹元這回是真有點想笑了。
這丫頭,連罵人都這麼不含蓄。
不過,鬧脾氣說明還在乎,心裡還有他。
他往後靠了靠,姿態更鬆弛了:「好,就龍井。都聽你的。」
喬令姿在心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轉身去壁櫥取茶葉罐。
動作毛毛躁躁的,漏了不少碎茶葉在腳邊。
秦紹元看在眼裡,搖搖頭。
燒水壺很快嗚嗚叫起來,蒸汽頂得壺蓋噠噠輕響。
煩死了,喝什麼茶。
她忍著燙,拎起壺往紫砂茶壺裡衝水,熱氣撲了一臉。
捏著壺蓋和品茗杯的邊沿,快速燙洗,指尖又紅了一片。
心裡那股無名火蹭蹭往上冒:就你矜貴,就你要喝茶,喝喝喝,燙死你算了。
正較著勁,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當地接過了她手裡沉甸甸的水壺。
「我來吧。」
秦紹元的聲音近在耳邊,低低的,目光掃過她通紅的指尖,語氣疼惜的道:「別燙著了。」
「......」
喬令姿動作一澀,抬眼瞪他。
他垂著眼,側臉在茶室柔和的燈光下勾勒得清晰俊朗。
他是好看的,稱得上賞心悅目。
不然她也不會喜歡他這麼多年。
喬令閉上眼,鬆了手,「行,你來吧」
秦紹元沒說什麼,挽起襯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
燙壺、置茶、高衝、刮沫、低斟……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看得出是常泡茶的,比她剛才毛手毛腳的動作從容太多。
熱氣氤氳裡,他睫毛垂下的弧度,專注看著茶湯顏色的樣子……好像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對她溫柔又耐心的「紹元哥」。
喬令姿別開臉,鼻尖一酸。
秦紹元將斟好的茶推到她面前,「小心燙,慢點喝。」
喬令姿沒碰那杯子。
「秦紹元,你何必這樣。」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沒有淚,只有一片乾澀的冷。
「你不是親口說過,喜歡的是成熟溫柔那款嗎?就算沒有林聽,也永遠不會是我。」
「話都說絕了,現在又跑到我面前獻什麼殷勤?演給誰看呢?」
「令姿,你一定要用這種話來刺我麼?」
秦紹元向後靠了靠,疲憊地捏捏眉心,「我承認,是我混蛋。」
「但我最近壓力太大了。董事會那幫老傢伙,看我剛接手就想給我下馬威,幾個關鍵項目盯得死緊,雞蛋裡挑骨頭。」
他搖了搖頭,露出一抹苦笑。
他苦笑著搖頭,「公司裡那些彎彎繞繞,你大概不清楚。我每天一睜眼,就是各種報表、數據、永遠填不滿的業績要求……人在那種緊繃狀態,一點火星就能炸。」
「那晚的話,其實說完我就後悔了。想找你道歉,卻又......拉不下臉。」
喬令姿扯了扯嘴角,「現在就能拉下臉了?」
「對不起,令姿,我是真心請求你原諒。」
「......」
她吸了下鼻子。別心軟,喬令姿,他只是害怕你去告狀。
「你不用擔心。我爸雖然知道了林聽,但我攔著了,沒讓他去秦伯伯那兒捅破。」
「你的繼承人位置,暫時還穩著。」
「他怎麼知道的?」
「我跟他說的。」
秦紹元捏著茶杯的手指一緊,臉上的表情差點破功。
她這張嘴,怎麼什麼都往外說?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把不滿摁回去,繼續耐著性子哄道:「我不怪你,即便你現在剛跟我爸挑明也沒關係。」
「我只是想跟你說明,我的心情......」
他調整心態,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臉上,專注得迫人:「我這段時間,總是想起那晚在花園,你流淚的樣子。」
「令姿,看著你轉身離開,我心裡不是解脫。」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是空了一下。」
「......」
喬令姿心中一動,首次專注地看向他。
「好像某個一直在那兒,我覺得理所當然屬於我的東西,突然被抽走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拉近距離,聲音磁啞得鑽心:「吱吱,我受不了這種空落落的感覺。我習慣了身後有你,習慣了被你注視,習慣了被你需要……這習慣很糟,讓我變得盲目而自大,理所當然認為你不會離開。」
他的眼神黯了黯,翻湧著痛楚:「可是......秦越說你不愛我了,是真的嗎?」
「我受不了這個。」
他苦笑,俊朗的面容蒼涼又深情:「是我醒悟得太遲了……一直身在福中不知福,像個瞎子,把真正在乎的人推開,卻去追逐一些虛幻的東西。」
「林聽她……只是我叛逆期反抗父親、證明自己獨立的一個錯誤選擇。」
「我不愛她。」
「我愛的是你。」
喬令姿心臟一跳。
他道歉,痛徹心扉、幡然醒悟的模樣,她在腦海中想像過無數次。
終於出現的時候,竟有種做夢的恍惚。
「吱吱。我不想我們這樣錯過了。」
「你心裡……其實還是有我的,對嗎?」
她下意識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愛你的時候,你眼裡只有林聽,現在你後悔了,你來找我了,讓我馬上釋懷不介意,是假的,我做不到......」
「那就努力去做,」他握緊她的手,眼神灼灼,「我陪你一起。」
窗外,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隙,斜陽漏下,將溼漉漉的庭院照得發亮。
喬令姿微眯著眼眸,目光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帶著令人暈眩的暖意。
「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讓我們重新了解彼此。」
她抓著微涼的茶杯,眨了眨酸澀的眼眸,輕輕地點了一下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12)
「那……紹元哥哥,我們現在是在一起了吧?」
喬令姿歪著頭,眼睛清亮,直勾勾盯著他,不容他有半分退縮。
秦紹元避開她過於熾亮的視線,低低應了聲:「……嗯。」
手立刻被抓住了。
喬令姿沒有半點尋常女孩的羞澀,手反扣住他手背,五根手指強勢地擠進他指縫。
慢慢收緊,肌膚相貼,親密無間,令人感到窒息。
「......」
秦紹元的手心立刻沁出了汗。
他想抽開些,她卻扣得更緊,還輕輕晃了晃。
「邵元哥哥。」她聲甜絲絲的,「既然我們在一起了,你打算怎麼處理林聽?」
秦紹元懵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什麼?」
喬令姿甩開他的手,臉冷下來:「不是吧?你想讓我跟別人分享你啊?」
「外面一個,家裡養一個,美得你。」
秦紹元嘴角抽了抽:「你放心,我會跟她說清楚。」
「那就好~」她又笑起來,變臉速度快得嚇人,「我還以為邵元哥哥是那種腳踏兩條船的負心漢,死渣男呢~」
秦紹元:「......」
「那我們現在就去找她,你當面說分手。省得不清不楚,別人還以為我是插足你們的小三呢。我喬令姿丟不起這個人。」
秦紹元頭皮發麻,試圖找理由:「林聽最近不在本市,她出差了,去參加學術會了。」
喬令姿狐疑地看著他:「真的?」
「我騙你幹嘛?」他底氣倒是足。
林聽確實不在,查也是這結果。
「那打電話。」喬令姿不依不饒,「現在就打。」
手心的汗漸漸涼了,秦紹元心頭一陣煩躁:「這個點她在開會,不方便。我發消息吧。」
「紹元哥哥真體貼。」喬令姿低下頭,扯了扯嘴角,「這份體貼和溫柔……要是能分我一點就好了。」
她聲音低下去,帶著落寞。
秦紹元看著她垂下的腦袋,心又軟了,抬手揉了揉她頭髮。
「吱吱,既然我選了你,自然會對你好。」
「可你對她更好過。」喬令姿抬眼,眼圈有點紅,「我怕你只是哄我,怕你心裡還喜歡她……我很沒有安全感。」
秦紹元沒說話,低頭掏出手機,飛快打了幾個字,遞到她眼前。
屏幕上是發給林聽的消息:「我們結束了,以後別聯繫。」
「這下安心了?」
消息發出去,林聽沒回。大概正在忙。
「這是最基本的。」喬令姿眨眨眼,「以前我看著你對她好,自己偷偷哭了多少回,現在你補償我,不應該嗎?」
秦紹元嘆了口氣:「你還想怎樣?」
「我是你正牌女朋友,總該有和她一樣的待遇吧?」
「今天有空,正好介紹我給你的朋友認識。上次她生日,你叫了半個圈子的人,我也要。」
秦紹元太陽穴突突直跳:「那是慶生,特意請來捧場的,總麻煩人家不合適。況且——」
他抬眼,語氣慎重起來:「你和我的身份,不是隨便吃頓飯、叫幾個朋友就算數的。要介紹,也該在正經場合。」
「下個月秦氏周年慶的晚宴,我帶你正式露個面。到時候該見的人自然都會見到,不比現在匆匆忙忙組個局體面?」
「所以你也承認你上段感情,是不體面的?」
秦紹元磨了磨牙,忍住了:「......是。」
管他真心還是假意,喬令姿聽舒服了,歪著頭,一副好商量的樣子,「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這樣吧,你先發朋友圈官宣我們在一起,總可以吧?」
秦紹元暗暗鬆了口氣。
朋友圈好辦,把林聽屏蔽掉就行。
女人吃起醋來太難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行。」他點頭。
他不知道,自己答應了多要命的一件事。
喬令姿可是大名鼎鼎的高精力人群,很快安排好了今天的約會行程。
「早上去遊樂園坐過山車,中午水族館看海豹表演,下午逛藝術展,晚上米其林餐廳!」
「我還僱了攝影、造型團隊,跟拍我們一整天!」
秦紹元聽得頭皮發麻,這哪是約會,這是鐵人三項。
可話已出口,他只能硬著頭皮陪。
結果這一整天,他就像她手裡的人形立牌。
過山車上她尖叫大笑,對著鏡頭做鬼臉,恐高的他忍著反胃強撐笑臉。
下來就吐了,把早上吃的東西吐完了。
中午飯匆匆解決,馬上轉場水族館。
她趴落地玻璃前看海豹,他得從背後摟著她,配合攝影師擺拍「甜蜜瞬間」。
藝術展上她換了一條又一條裙子,拉著他各種角度拍照。
十幾個造型,她玩得不亦樂乎,像在玩真人換裝遊戲。
秦紹元累得骨頭散架,感覺自己成了她的一件配飾,一個用來炫耀的包包,陪著她團團轉,精疲力竭。
他甚至開始懷疑今天來找她的決定。
早知如此,還不如去上班,上班比陪她輕鬆多了。
她還總黏著,挽他胳膊,靠他肩膀,一點個人空間不給。
兜裡手機中途就開始震,像催命符。
不用想都知道是林聽。
在喬令姿眼皮子底下,他根本不敢接。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餐廳,菜上桌,喬令姿舉著手機找角度拍照。
勉強陪著她拍了幾張,秦紹元眼神渙散地抓著手機起身:「我去趟洗手間。」
「慢著。」喬令姿仗著正牌女友的身份,衝他勾勾手,「手機留這兒吧,等會兒我要用你手機發朋友圈。」
「……」
折磨!
他甚至懷疑,她答應跟他在一起,是不是為了能光明正大折磨他?
「怎麼?不願意?難道是想偷偷去廁所聯繫林聽?」
「怎麼會。」他扯扯嘴角。
把手機擱在桌上時,他憋著口氣自我安慰,發了也好。
朋友圈一發,秦越總該看見了。
到時候拿喬令姿當籌碼,好跟他談判。
秦紹元一走,林聽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喬令姿笑眯眯接起來,「喂?」
林聽火氣一洩,聲音遲疑道:「你是誰?邵元呢?」
「是我呀,林老師。」
「喬令姿?你怎麼會......」
「你想得沒錯哦,紹元哥哥現在跟我在一起呢。」
林聽胸口一堵,「讓他接電話。」
喬令姿彎起眼睛,慢條斯理地把曾經林聽在她面前炫耀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恐怕不行呢,邵元哥哥去上廁所,他手機在我這兒。」
「而且林老師,你可能還沒搞清楚狀況,你們已經結束了呀,他親手發的消息。你還找他幹什麼呢?」
「結束?」林聽短促地笑了一聲,嗓子啞得厲害,「你說結束就結束?我要親耳聽他說!」
正說著,秦紹元從洗手間回來了。
喬令姿抬眼看他,唇角一彎,按了免提,把手機往他面前一推,「喏,林老師要親耳聽你說。」
「......」
秦紹元臉色僵了僵。
手機裡傳來林聽急促的呼吸聲,她在等。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只剩不耐煩:「林聽。」
「……邵元?」林聽聲音一顫,像抓住救命稻草,「你告訴我,那些話不是真的對不對?你說結束是什麼意思?我們不是說好……」
「就字面意思。」秦紹元打斷她,語氣冷得掉冰碴,「我從沒愛過你。我們到此為止,別再打來了。」
電話那頭死一樣安靜了幾秒。
緊接著,傳來林聽失控的啜泣聲,她語無倫次地祈求道:「紹元……你別這樣,我知道你壓力大,我等你,我什麼都不要了,你別不要我……」
秦紹元聽著那哭聲,心裡也揪了一下。
畢竟處了這麼多年,要說完全沒感覺是假的。
但他很快就把那點心疼壓下去。
等以後穩住局面,回頭再哄哄就是了。
現在事情快成功一半了,不能心軟。
他面無表情地掛斷了電話。
屏幕暗下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13)
喬令姿坐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心裡發寒。
雖然促成他們分手,逼秦紹元表態,是想看林聽難堪,想證明自己贏了。
可聽到秦紹元用絕情語氣,冷漠地表情說出「從沒愛過」,她後背竟冒起一層雞皮疙瘩。
這男人夠狠。
跟了自己多年的女人,說碾碎就碾碎。
那對她呢?到底有幾分真情?
她忽然覺得,自己也許從沒真正了解過他。
**
酒店房間裡,林聽握著掛斷的手機,一動不動地站著。
屏幕暗了,映出她慘白的臉。
安靜了幾秒,她猛地抬手,抓起梳妝檯上的瓶瓶罐罐,精華液、粉底、香水......一樣樣往地上砸。
玻璃碎裂聲接二連三,液體濺得到處都是。
「喬令姿……」她咬著牙念這個名字,「你怎麼敢……」
這麼多年,她忍了多少?
蓄意勾引,伏低做小,裝溫柔扮大度,處處迎合秦紹元,容忍他那個驕縱的青梅在自己面前耀武揚威。
她圖什麼?
不就圖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邊,把那些看不起她的人全踩在腳下?
可現在呢?
秦紹元一句「從沒愛過」,把她這麼多年苦心經營的一切全否了。
而喬令姿,那個除了家世一無是處的草包,居然敢用那種語氣跟她說話!那樣羞辱她!
林聽忽然笑起來,笑聲又低又冷,在空蕩的房間裡格外瘮人。
「好……好得很。」
她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走到破碎的梳妝鏡前。
鏡中的女人頭髮凌亂,眼睛通紅,臉上混著淚痕和濺到的化妝品,哪裡還有平日溫婉的模樣。
她抬手,慢慢擦掉臉上的淚痕,動作很輕,眼神卻越來越冷。
「喬令姿,你以為你贏了?」
「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絕不。」
林聽有的,她要有。林聽沒有的,她更要有。
「發朋友圈吧,我知道你有兩個帳號,工作的私人的,全部發一遍。」
喬令姿編輯完照片,把手機塞到秦紹元手裡,自己靠在他肩上,「文案寫上:『我的小姑娘,這次換我來追你』。」
秦紹元:「......」她追妻火葬場小說看多了吧?
「吱吱,會不會太高調了?我這個帳號上全是生意合作夥伴......」
喬令姿眨眨眼,語氣無辜又帶刺,「當初你在KTV當眾給林聽唱歌表白的時候,怎麼不覺得高調?」
「我還沒讓你在這兒給我唱歌呢。」
秦紹元噎住,不敢吭聲了,生怕喬令姿說到興起,讓他在吃飯的地方唱歌。
他按要求編輯了文案。
喬令姿湊過去看,不滿意:「再加個定位,就定在秦氏集團大樓。讓你的員工、合作夥伴都看看,他們秦總現在是誰的人。」
「......」
朋友圈發出去,沒過半小時,手機就開始狂震。
點讚和評論炸了。
喬令姿坐在回家的車上,慢吞吞地刷著秦紹元的手機,一條條回復那些湧進來的私聊。
「恭喜秦總!」
「你什麼時候跟喬大小姐在一起了?她那麼驕縱的性格,你受得了?」
「郎才女貌,般配!」
「林老師怎麼辦?」
「是家裡人逼的嗎?是不是要聯姻了?」
她手指滑過屏幕,最初那種「終於得到」的快意,像退潮一樣,悄無聲息地散了。
不僅秦紹元累,這一天折騰下來,她心裡早就空了。
面上歡呼大笑,心裡想得卻是: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好沉啊。
他們相視而笑,她沒覺得有多幸福,,反而在心裡吐槽——他長得沒秦越帥。
看合照時,她關注點始終在自己的臉上:這張不夠美,那張不夠瘦。
原來這些年心心念念的「和他在一起後要做的事」,真做起來,不過如此。
像小時候在櫥窗前看中的蛋糕,撒潑打滾求媽媽買,一直得不到。
長大了後自己買回來,咬一口,甜是甜,但也就那樣,沒有想像中那麼好吃。
她側過臉,看向身旁閉目養神的秦紹元。
路燈的光掠過他側臉,照出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間藏不住的疲憊。
他依然英俊,只是這份英俊,在她眼裡像一張老舊的照片,慢慢褪了色。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花園派對上那個蹲下來、看著她眼睛、把發卡還給她的小少年。
那時他眉眼還沒長開,但眼神乾淨溫柔。
她喜歡上的,大概是那個瞬間的他吧。
或者說,是他表現出來的模樣:溫柔,體貼,看見了她的難過。
那畫面在她心裡定格了十四年,像一層厚厚的濾鏡,蒙在她眼睛上。
讓她一廂情願地相信,他是個值得託付終身的好人。
現在濾鏡慢慢碎了。
她看清了:他會對跟了自己多年的女人說「從沒愛過」,會為了利益權衡取捨,會在不耐煩時露出冰冷的表情。
他不再是她以為的那個少年。
還好,醒悟得不算太晚。
車停在家門口,喬令姿推門下車。
「紹元哥哥,」她轉頭看他,眼睛在昏暗光線下亮得奇異,「上去坐坐?我有首曲子,練了很久,想彈給你聽。」
秦紹元偷偷捏著酸脹大腿的手一緊。
她還有完沒完?
他今天累得骨頭縫都在疼,陪她一天比上班還折磨人。
想到以後可能還要繼續這種苦日子,他感到絕望和窒息。
「令姿,今天太晚了,要不改天吧?」
「你還記得嗎?」喬令姿打斷他,「那年夏天我去你家找你,聽見琴聲,走過去看見你在琴房和林老師四手聯彈。」
秦紹元動作頓住。
「彈完那首曲子,你在鋼琴前吻了她。」
喬令姿看著窗外夜色,語氣平靜得近乎漠然,「我當時站在門外,覺得……天都塌了。」
「事後我一直在想,她到底哪裡比我好?」
「她沒我好看,沒我陪你時間長。唯二比我強的,就是成熟年長,外加會彈鋼琴。」
「年齡我改不了,我就想在彈琴上下功夫。」
她笑了笑,眼眶有點紅,但很快眨掉了,「如果我也彈得優秀,是不是就能得到你的目光?」
秦紹元怔住了。
他沒想到,當年那個撞破他秘密,哭著跑開的女孩,私底下竟然想了這麼多。
「所以我去學了鋼琴。」
「很認真很認真地學。想著總有一天,要彈給你聽。」
秦紹元心頭一顫,某種陌生的東西湧上來。
潮潮的,溼溼的,讓人的心輕易得坍縮成一團。
「吱吱……」
「所以,上去聽我彈一曲吧。」喬令姿朝家門走去,「就當是……圓我一個夢。」
秦紹元看著她的身影,嘆了口氣,終究跟了過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14)
兩人剛走進院子,凱撒就從狗窩裡衝了出來,衝著秦紹元狂吠,齜著牙,一副兇狠不歡迎的模樣。
要不是脖子上套著繩子,撲上來咬都有可能。
秦紹元走得遠遠的,根本不敢靠近狗窩半米。
每次看到凱撒兇秦紹元的時候,喬令姿就會忍不住想,是不是有人在背後偷偷訓練了她的狗啊?
不然怎麼會針對性這麼強?
喬令姿蹲下身,揉了揉凱撒的腦袋:「好了好了,別叫了,擾民了啊。」
大黑狗立刻收了兇相,委屈巴巴地蹭她手心。
喬令姿瞥見狗窩裡它爪子下面還壓著一塊骨頭,笑了:「有骨頭吃都堵不住你的狗嘴?」
她沒注意到,二樓自己房間的窗邊,一道人影靜靜立在那裡。
一直一直,看著他們。
進了屋,喬令姿問傭人:「爸爸呢?」
「先生今晚有應酬,說是不回來了。」
喬令姿「哦」了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轉頭對秦紹元說:「我們去琴房吧。」
大晚上彈鋼琴,秦紹元覺得喬令姿真有病。
像個傻子似的跟過來聽的自己,也有病。
琴房很大,那架三角鋼琴立在落地窗前,月光靜靜灑在黑白琴鍵上,畫面唯美又悠揚。
喬令姿走過去坐下,手指輕輕按了幾個音。
「這首曲子,我練了三年。」
「每次覺得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就想著,彈給你聽的那天。」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落下。
音符像溪水流淌出來,清澈、安靜,克制而憂傷。
她彈得很好,有技巧也有感情,不是業餘玩玩的水平。
秦紹元站在她身後,聽著聽著,竟有些怔忡。
他沒想到她不是說說而已,是真的花了心力去練。
月光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她微微垂著眼,毛茸茸的睫毛在溫軟的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這一刻的喬令姿,和他記憶裡那個毛毛躁躁,驕縱任性的女孩,不太一樣。
更接近……他會喜歡的類型。
他的目光有一瞬間痴迷。
一曲過半,他走上前,在她身旁坐下。
手掌伸出,落在高音區,輕輕接上了她的旋律。
喬令姿手指一頓,繼而跟上。
優美的旋律交織在一起,他們沒練過合奏,卻意外地和諧。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琴房瀰漫寂靜。
秦紹元腦海裡迴蕩著剛才的旋律,心臟不由自主地加速,狂跳。
他轉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喬令姿。
月光下她的臉乾淨柔軟,眼睛亮得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
他心頭一動,下意識傾身,想吻她。
喬令姿偏頭躲開了。
秦紹元動作僵住,一股說不清的失落湧上來。
他以為,至少在剛才那一刻,他們靈魂是合拍的。
「我累了,」喬令姿站起身,語氣隨意,「去我房間坐坐?」
秦紹元愣了一下,心頭那點失落被別的情緒取代。
她是在邀請他?
剛才躲開他的吻,也許只是害羞?
他喉嚨動了動,心跳莫名快了幾分。
秦紹元像丟了魂似的,飄飄忽忽地跟進了房間。
她身上的蜜桃甜香更濃鬱了,混合著乾淨柔軟的氣息。
喬令姿走到床邊,轉身看他:「過來。」
「吱吱,」他聲音發啞,「我們這樣……是不是太快了?」
「我覺得進度剛好。」喬令姿語氣平常。
秦紹元目光掃過床上,那裡有明顯的睡痕,被褥微亂。
他想像著她躺在上面的模樣,臉一下子紅了,結結巴巴道:「你、你平時睡覺……不收拾床嗎?」
喬令姿沒理他,從床頭櫃抽屜裡拿出一把梳子。
「幫我梳頭。」她側身在梳妝檯前坐下。
秦紹元:「……」
他接過梳子,一時沒反應過來。
「快點呀。」喬令姿打了個哈欠,催促道。
他只好站到她身後,抬手梳理她濃密微卷的長髮。
顯然是第一次幹這種事,動作笨拙,時不時扯到她髮絲。
「嘶——」喬令姿輕輕抽氣。
「弄疼你了?」秦紹元抓著她一縷頭髮,滿臉不知所措。
「沒事。」
喬令姿從鏡子裡看他,笑了一下,「不過說實話,你梳得還沒阿越好。上次他幫我吹頭髮加梳頭髮,手法可專業了。」
秦紹元手指一僵:「……你提他做什麼?」
這氣氛,這時刻,有夠掃興的。
「對比一下嘛,你不總拿我跟林聽比?」
喬令姿聳聳肩,語氣隨意,「看來溫柔耐心這種事,也分人啊。」
「......」
秦紹元臉色沉下來,剛想說什麼,喬令姿抽走他手裡的梳子。
「我累了。」她站起身,神色倦怠,「你回去吧。」
「……什麼?」
她邀請他到房間,就只是讓他給她梳頭?
「我說我累了,想休息。」喬令姿走到門邊,拉開門,「今天謝謝你陪我一天,晚安。」
「那我先走了。」他憋著氣,轉身倒數三二一,等她開口叫住他
「砰。」
門關上了,狗叫聲從樓下延綿不斷地響起。
喬令姿看都不用看,就能知道秦紹元走到了哪裡。
凱撒也真是的,怎麼這麼討厭秦紹元?
人沒招惹過它啊。
好在她家住別墅,不然鄰居非得找上門不可。
喬令姿伸了個懶腰,走到床邊拿起梳妝檯上的手機。
屏幕乾乾淨淨,沒有新消息。
阿越……一直沒聯繫過她。
發出去的朋友圈,也不見他點讚。
喬令姿咬了咬嘴唇,心裡漫上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她想讓他來找她嗎?
然後呢?期待他會說什麼?
哎呀,好煩,算了不想了。
她甩甩頭。
秦紹元的事情還沒理清楚,就別招惹阿越了。
她走到衣櫃前,找了條睡裙,而後開始脫衣服。
針織開衫掉在地上,接著是裙子,胸衣,內褲......
一件件柔軟如雲朵的衣物堆疊在地毯上。
她赤腳走進浴室,關上門。
水聲很快響起,伴隨著她輕輕哼歌的聲音。
是剛才彈的那首鋼琴曲。
霧氣漸漸充盈浴室,朦朧了玻璃,朦朧了她的視線。
床底下,一道人影緩緩爬了出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15)
秦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浴室門外。
寬大的手掌緊緊貼上磨砂玻璃,氤氳的水汽後面,那影子朦朧地晃著,晃得他掌心發燙。
水聲沒停。她在哼歌。
還是那首,她在樓下剛彈過的調子。
喉嚨突然幹得發疼,身體裡像有團火在燒,從胃底一路燒到喉嚨口。
他躲在手機屏幕後面,默默窺屏。
從朋友圈照片看到他們今天坐了過山車,去了水族館,逛了藝術展,最後一起吃了飯......
他能想像到她是怎樣對他笑的。
秦紹元手搭在她肩上。
他們也許進行了更進一步的肢體接觸,也許在車裡,他們就接過吻了。
他痛得無法呼吸。
想跟過去又怕當場發瘋,只好先一步回來等她。
卻在窗邊,看到秦紹元送她回家。
她站在他面前,低頭攏了攏頭髮。
昏黃路燈下,兩個人的影子短暫地疊在一起。
那一秒。
就那一秒,他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咔」地碎了。
碎得徹底,和很多年前那個下午一模一樣。
那時他蹲在花園灌木叢後,聽見她脆生生地對秦紹元說:「紹元哥哥,我以後要嫁給你。」
可這次更疼。疼多了。
他已經把秦紹元掰碎了,揉開了,把他的自私、懦弱攤開在她面前。
她明明點過頭,說過「不想嫁了」。
可為什麼要跟他約會?
為什麼要跟他糾纏不休?
為什麼洗澡時還在哼那首曲子?
是在回味今天跟秦紹元約會的感覺?
她就這麼……喜歡他?
喜歡到,連一點縫隙都不肯留給他?
秦越垂下頭,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睛。
抬起手背,狠狠蹭過發燙的眼眶。
他知道自己現在像個徹頭徹尾的變態。
潮溼、陰暗地藏在床底,聽著她讓秦紹元梳她的頭髮。
嫉妒撕碎了心臟。
她一件件脫掉衣服,布料滑過皮膚的細微聲響,像在他理智的弦上反覆摩擦。
他控制不住。
從很多年前就控制不住了。
那時他必須走,逃到地球另一邊去,不然他會把她關起來,關在只有他能看見和觸碰的地方。
日日夜夜佔有她,逼她愛他,逼著她接受他的愛。
現在,他逃不動了。
也不想......再逃了。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
片刻寂靜後,傳來毛巾擦拭身體的窸窣聲。
很近,就在門板另一側。
她就在那裡。溼漉漉的,帶著香氣,毫無防備。
推開門,它就能擁抱她。
秦越閉上眼睛,額頭重重抵上冰涼的玻璃。
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吱吱。
對不起。
我忍不住了。
答應我,等我表白了心意,不要對我那麼殘忍,好不好?
**
喬令姿推開浴室門,熱氣裹著馥鬱的蜜桃香味湧出來。
她擦著頭髮,一抬眼,心跳漏了半拍。
秦越坐在床尾。
耷拉著腦袋,肩膀塌著,高大的身子佝僂成一團。
劉海亂糟糟貼在額前,遮了眼睛,只看見蒼白的嘴唇抿成一條線。
莫名的像一隻被暴雨淋透、無家可歸的大狗。
「秦越?你怎麼進來的?」
她扭頭看窗戶,鎖扣沒扣上,夜風一下下推著窗扇,輕輕作響。
「你又爬窗?!」
她聲音揚起來,一半是驚,一半是氣,想也沒想就衝過去,「砰」地關緊窗戶。
「找我不會打電話?我下去給你開門啊!多危險啊,摔下去怎麼辦?腿不要了?!」
她念叨著,顧不上身上只裹著浴巾,伸手去拽他胳膊:「還有,穿著外褲不要坐我床上,髒死了啦!我今天剛換的床單!」
話裡嫌棄得要命,卻鬧鬧騰騰地將他拽回溫暖的人間。
秦越被她扯得晃了一下,卻沒動。
他抬起頭。
眼眶是紅的,眼白纏著血絲,淚痣溼漉漉地亮著。
「吱吱。」他開口,嗓子啞得厲害,「你今天……玩得開心嗎?」
他勉強撿回點理智。
卻不想喬令姿反過來責備他,「你看到我發的朋友圈了吧?」
秦越僵住。
「怎麼不點讚?」她眨眨眼,語氣埋怨道:「我發那麼多張照片,你一條沒點。」
秦越:「......」
「你不是說過,不嫁他嗎?」他聲音沉下去,每個字都壓著疼,「怎麼又——」
「我是不嫁他呀。」喬令姿忽然笑了,眼睛彎起來,閃著得意的光,像只可愛的小狐狸,「可我沒說過,不跟他在一起啊。」
秦越呼吸一滯。
「我就是要跟他在一起,逼他跟林聽說分手,把他當狗一樣使喚。」
「最好能讓他在這過程裡愛上我,愛得死去活來。」
她笑得更燦爛了,「等我玩夠了,報復爽了,再一腳踹開他,讓他倆一起滾蛋!」
秦越眼眸狠狠一顫。
心底那片死寂的凍土,忽地裂開一道縫,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湧上來。
「這麼說……」他嗓子發乾,「你不喜歡他了?」
喬令姿纖長的指甲點著下巴。
浴巾鬆了些,溼發貼在她頸側,水珠順著優美的弧線滑進更深的陰影裡。
她渾然不覺自己這副模樣有多要命,像顆熟透的蜜桃,輕輕一碰就能溢出水來。
「我不知道。」她說。
秦越心一沉。
下一秒卻又被她輕飄飄的話託起來——
「我跟他在一起,一半是為了報復,一半是想試試我對他到底還有沒有感覺。」
她想起今天一整天。
看到秦少元坐過山車時蒼白的臉,她非但沒有心疼,反而充報復的快感。
水族館裡他僵硬的摟抱,其實讓她很想躲開。
餐廳裡他跟林聽說分手的樣子,讓她徹底看清了他的絕情。
以及她讓他給她梳頭髮,以為會幸福,實際卻在他扯痛她頭皮時,煩躁地在心裡抱怨他不如阿越一根。
「好像……沒那麼喜歡了。」她笑笑,有點恍惚。
「以前我那麼想彈琴給他聽,為了他考音樂學院,練琴練到手指發顫……」
「但在琴房跟他四手聯彈的時候,一點心動的感覺都沒了。」
秦越剛鬆一口氣。
又聽見她說:「剛才他想親我,被我推開了。這要是以前,我根本做不到。」
「......」
秦越眼睛瞬間紅了。
那狗東西,還敢親他的吱吱?
他恨得牙根發酸,指關節捏得咯吱響,現在就想去把秦紹元拎出來揍一頓。
喬令姿想到什麼,忽然興奮起來。
赤腳踩在地毯上,「噠噠」兩步湊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是不是去找過秦紹元了?」
秦越一愣:「……是找過。」
準確來說,是秦紹元找的他。
「我就知道!」
喬令姿一拍大腿,浴巾差點散開,她慌慌張張攏住。
「他肯定是受了你的刺激,才突然跑來找我道歉,說什麼後悔了、愛的是我……」
「搞笑死了,誰會信啊?他當我是傻子?」
她越想越樂,嘴角翹得壓不住:「我今天耍他們可太痛快了!林聽在電話裡哭得死去活來……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後合,手指擦去眼角笑出來的淚。
笑完一陣後,她好奇地看向他,「所以你到底跟秦紹元說了什麼?怎麼那麼有效,讓他寧可拋棄林聽都要求我原諒?」
秦越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很輕地說:
「我跟他說——」
「說什麼?」
「我喜歡你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16)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只有窗外凱撒偶爾的吠聲,和兩個人交錯的呼吸聲。
喬令姿抓緊浴巾往後退,小腿撞上床沿,人晃了晃。
秦越坐在她的床上,仰著臉。
眼眶紅得厲害,眼神卻亮得灼人,像燒著一團暗火,映得那顆淚痣都熠熠生光。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你剛才說什麼?」
秦越沒移開視線,以一個仰頭的角度,把修長脆弱的脖頸放在她眼前,姿態很低,眼神卻是孤注一擲的侵略性。
「我說,我喜歡你。」
他又重複了一遍,每個字咬得周正,磁性發啞,聽的人耳膜滾燙。
喬令姿腦子「嗡」的一聲,亂成一鍋粥。
心跳得快而重,撞得胸腔發疼。
這不對,不僅是秦越不該喜歡她,她也不該是這樣的反應。
她該生氣,應該覺得荒唐,把他推出去罵他瘋了。
可手指在抖,心在跳。
秦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盛著太多她不敢細看的東西:執拗、破碎、孤注一擲的虔誠,還有深不見底的……渴望。
「秦越,」她聽見自己聲音發飄,「你別跟姐姐開這種玩笑。」
「我沒開玩笑。」
秦越起身,伸手抓住她的手。
肌膚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僵了一下。
「你放開……」喬令姿抽回手,像被燙到。
「你……」她深吸一口氣,拼命找理由,腦子轉得飛快,「你是不是故意這麼說,說你喜歡我,好刺激秦紹元?」
「......」
秦越怔了怔。
「你知道他嫉妒你,見不得你搶他東西。」
喬令姿越說越覺得對,語速加快,「所以你假裝喜歡我,他一受刺激,就會回頭找我,你之前就這麼幹過,不是嗎?在KTV錄音那次,你故意激他說的那些話!」
她緊盯著秦越,目光焦慮,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以此尋求安慰。
他的告白......把她嚇到了?
他的吱吱......在怕他?
不敢面對他對她的情意嗎?
他靜靜地看著她,眼神慢慢柔軟下來。
還是不捨得啊,把她逼太緊。
那點灼人的光黯了,逐漸變成憐惜的溫柔。
「吱吱,你真這麼想?」他輕聲說。
「不然呢?」喬令姿別開臉,「你從小就聰明,算計人一套一套的,秦紹元根本玩不過你。」
秦越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垂下眼,很輕地笑了一下。
「嗯,被你看穿了。」
喬令姿心頭一松,卻又莫名空了一塊。
看吧,他的喜歡,果然是假的。
「我就知道……」她小聲嘟囔,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浴巾邊緣。
秦越抬起頭,那副脆弱偏執的模樣收得乾乾淨淨,又變回平時懶散的笑臉。
「那,姿姿姐,需要我繼續配合嗎?刺激秦紹元這件事,我挺擅長的。」
喬令姿盯著他。
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被她強行壓下去。
對,就是這樣,繼續把他當弟弟看待。
你是他姐姐,他從小就最聽你的話,在他面前有什麼好緊張慌亂的?
「要。」她抬起下巴,用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姿態,倨傲地吩咐道:「你繼續刺激他,越狠越好。」
「行啊。」秦越彎起眼睛,「不過光刺激不夠,得加點籌碼。」
「什麼籌碼?」
「你跟我假裝談戀愛。」
喬令姿呼吸一滯。
秦越湊近了些,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面容,認真地分析道:「你看,他受不了你跟我在一起。咱倆演場戲,讓他親眼看著,效果肯定比單純的語言刺激強百倍。」
他離得太近,身上乾淨清冽的氣息漫過來,混著一點夜風的涼。
喬令姿臉有點熱。
姐弟變情侶什麼的,還是太刺激了,即便是假裝,她也有點接受不了。
她下意識想拒絕,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這主意確實夠狠。
想像秦紹元那張臉氣得發青的樣子,心裡爽快得很。
而且,是假裝的。
又不是真的。
怕什麼?
「就……假裝?」她確認道。
「當然,」秦越眨眨眼,「我幫你報復他,你幫我氣死他,雙贏。」
喬令姿抿了抿唇,心跳有點亂。
她看著秦越那張近在咫尺的臉,俊得有點過分,睫毛長得不像話,嘴角噙著笑,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
這人動機真的單純嗎?
見她猶豫,秦越故意激道:「還是說……姿姿姐怕了?」
他聲音壓得低,帶著點戲謔的試探:
「怕假戲真做,怕演著演著……真喜歡上我?」
喬令姿耳根轟地燒起來。
「哈?」
她故作輕聲地聳肩,挑眉斜眼看他,「你?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我會喜歡你?」
心虛全藏在虛張聲勢裡。
秦越被她可愛到不行,眼裡的笑意明晃晃的,像在說:你繼續裝。
喬令姿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行啊,假裝就假裝。」
她揚起下巴,語氣驕傲,「誰怕誰?正好讓秦紹元看看,他不要的,有人搶著要,還是他親弟弟。」
「哼,氣死他。」
秦越笑了,笑得眉眼彎彎,那顆淚痣在燈光下閃了閃。
「合作愉快,姿姿姐。」
答應後,氣氛變得有些曖昧。
喬令姿不自在起來,身上的水汽蒸騰發乾,這才發覺自己裹著浴巾就出來了,還沒來得及換衣服。
她雙手抱胸,紅著臉往後退了退:「那……你現在可以回去了吧?」
「回哪兒?」秦越理所當然地說,「今晚我睡這兒。」
「什麼?!」
「演戲要演全套啊,姿姿姐。」
他一臉無辜,「萬一秦紹元明天一早來找你,我正好可以從你房間裡出來,氣死他。」
喬令姿一想,也對,她可以明天一大早就命令秦紹元過來接她,在他面前和秦越假裝曖昧。
「那你睡沙發!」她指著窗邊那張小沙發。
秦越看了一眼,挑眉:「我188,那沙發才一米五。姿姿姐想虐待我?」
「我管你——」
「我不管。」他打斷她,忽然往床上一倒,「我累了。我就要睡你床上,我們以前不都這樣睡的嗎?」
他們那個時候才幾歲啊?不分性別的年齡可以廝混在一起,現在卻不同了。
喬令姿瞪大眼。
秦越整個人陷進她柔軟的鵝絨被裡,手臂枕在腦後,長腿隨意搭著。
深灰色西裝褲裹著緊實的腿部線條,襯衫下擺扯出來些,露出一截勁瘦的腰。
雄性氣息侵染了這片屬於她的私密空間。
空氣變得粘稠,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咽曖昧。
「你起來!不準睡我床!」喬令姿去扯他胳膊。
秦越不動,反而順勢握住她手腕,輕輕一帶。
喬令姿沒站穩,整個人往前撲,差點摔在他身上。
浴巾本來就松,這一折騰,徹底散了。
「啪嗒。」
柔軟的布料滑落在地毯上。
喬令姿僵住了。
秦越也僵住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下去。
凝脂般的肌膚,起伏的曲線,嫣紅在潮溼的空氣裡微微顫著。
像熟透的櫻桃。
時間靜止了。
秦越滾了下喉結,很誠實地感慨了一句:
「吱吱,好大啊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17)
「啪!」
清脆的巴掌聲。
秦越偏過臉,左頰慢慢浮起紅印。
喬令姿手還在抖,臉上燒得厲害,慌慌張張撿起浴巾裹好,頭也不回衝進浴室。
「砰!」
門關得震天響。
秦越躺在原地,舌尖頂了頂發麻的臉頰,忽然低低笑起來。
浴室裡,喬令姿打開冷水,拼命往臉上撲。
鏡子裡的女人咬著唇,滿臉通紅,眼睛溼漉漉的,春意盎然。
剛才那一瞬間……她居然沒有覺得被冒犯。
而是心跳快得要炸開。
瘋了。
他是你從小看到大的弟弟啊,沒有血緣關係,卻勝似親人。
你怎麼能對他......
**
她換好睡衣出去時,秦越還沒走。
他側躺在床上,臉朝著她這邊,左頰的巴掌印明顯,眼神卻像沒事人似的,委屈道:
「姿姿姐,好疼。」
喬令姿心尖一軟。
剛才那一下,她沒有省力氣。
活該。
「……你自找的。」
「嗯,我自找的。」秦越從善如流地讓開身位,「很晚了,過來睡吧,不鬧你了。」
喬令姿站著沒動。
「放心,」秦越閉上眼,「我說了,不逼你。」
他的嗓音低下來,帶著疲憊的沙啞:「我就是……不想一個人回去。」
「你知道的,我家裡人都不太喜歡我。」
他又在裝可憐了。
可喬令姿抵抗不了。
他那張臉太有欺騙性。
燈光下,長長的眼帘耷拉著,眼眸脆弱鬆軟,左頰的紅印子在白皙的皮膚上刺眼得厲害。
看著有點可憐。
她咬了咬唇,最終還是走過去,掀開被子躺下。
儘量離他遠點。
床墊微微下陷,屬於秦越的溫度和氣息無聲蔓延過來。
喬令姿背對著他,全身僵硬。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她慢慢放鬆下來,眼皮開始發沉。
半夢半醒間,聽到有個聲音在叫她:「吱吱。」
「吱吱?」
……嗯?
她鼻尖哼出一聲氣,又猛地剎住。
瞬間清醒。
——秦越在身邊。
天,她居然在他身邊睡得這麼沉?
他大半夜不睡覺,想幹什麼?
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秦越的聲音壓得很輕,像是怕吵醒她:「吱吱,我想去洗手間,你讓一下好不好?」
喬令姿心裡咯噔一下。
去洗手間?直接推醒她不就行了?
幹嘛這麼小心翼翼……像在試探她睡沒睡著。
這小子,心眼壞得很。
他到底想幹嘛?
好奇心瀰漫。
她閉緊眼,裝作睡熟。
一片寂靜。
然後——
有什麼溫熱柔軟的東西,輕輕貼上了她的後頸。
很輕的一個吻,像在親吻花瓣那樣微微顫抖。
然後,她聽見秦越壓抑的喘息在身後響起:
「吱吱……」
「我喜歡你。」
「好喜歡。」
他的唇順著她的脊椎慢慢往下,隔著睡衣,吻得很克制,卻帶著某種近乎虔誠的顫抖。
「你怎麼這麼軟?」
「哪裡都軟……」他嘆慰。
她的身體,無論親過多少遍,都不會膩。
喬令姿渾身僵住,心臟狂跳。
那些細碎的、潮溼的觸碰,像羽毛搔過皮膚,引起一片顫慄。
她能感受到他炙熱的呼吸噴灑在背上,他嘴唇的柔軟,以及他壓抑而滾燙的……
喬令姿悚然。
秦越……真的喜歡她。
不是弟弟對姐姐,而是男人對女人的情慾。
掩耳盜鈴的那層布被掀開,她腦海一片空白。
他喜歡她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多久了?
難怪。
難怪他看她眼神總是深得讓人心慌,難怪他事事順著她。
難怪跟他去買衣服,一路上那麼不順。
感情是他在嫉妒,在背後搗亂。
「唔……」
唇瓣忽然被含住。
秦越不知何時翻了過來,撐在她上方,吻得又兇又急。
舌尖撬開牙關,長驅直入,貪婪地吮吸她的氣息。
喬令姿腦子懵了。
他的吻帶著太強烈的侵略性,太滾燙的渴望,和她記憶中那個乖巧的「阿越」判若兩人。
唾液帶出唇角。
她嗚咽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抓緊床單。
秦越微微退開一點,呼吸粗重地噴在她臉上。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駭人。
「吱吱,」他嗓音啞得不成樣子,「醒了嗎?」
喬令姿死死閉著眼。
不敢醒。
她還沒想好該怎麼面對他。
怕尷尬。
更怕戳穿後永遠失去他,兩人連朋友都沒得做。
秦越低笑一聲,拇指擦過她溼潤的嘴角。
「沒醒我就繼續了。」他霸道地宣布道。
再次低頭吻了下來。
動作溫柔了些,含著她的下唇輕輕廝磨,舌尖舔過被他咬出的齒痕。
「讓我幫這麼多忙。」
他低聲呢喃,「要點報酬……不過分吧?」
可惡,這個小混蛋,明明是他自己答應要幫她的!
回想在KTV裡秦越信誓旦旦地說:「只要你一句話,我會毫無保留地幫助你,陪伴你。」
虧她那麼感動。
全是狗屁!
他一直在覬覦她,背地裡索要她找他幫忙的報酬!
她都不敢想,上次發燒留他在房間留宿,他是不是也趁她意識不清醒的時候,對她做過更過分的事?
手悄悄探進睡衣下擺,緊緊貼在腰側。
喬令姿敏感的渾身一顫。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蜷縮起來。
秦越,別太過分了。
她攥緊手心,心臟跳得快衝破胸膛。
秦越的手頓在半空。
然後,他輕輕嘆了口氣,從後面環住她的腰,把人摟進懷裡。
下巴抵在她發頂。
「睡吧。」他聲音低啞,「這次放過你,不碰你了。」
所以,果然還有上次?
喬令姿眼睛被氣紅了。
這個小混蛋!
她一動不動。
身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後頸。
他睡著了。
她卻一夜未眠。
**
第二天早上,喬令姿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
床單另一側微微下陷,殘留著一點體溫和淡淡須後水的味道。
她坐起身,發了會兒呆。
然後走進浴室洗漱。
鏡子裡的女人眼下泛青,嘴唇有點腫,脖子上……有幾處淡紅色的痕跡。
喬令姿愣住。
她湊近鏡子,手指輕輕碰了碰那些紅痕。
不疼,像是吸吮出來的。
她想起上回嘴角破皮以為是上火,現在看來,也是他親的。
還有那些春夢,夢裡被糾纏擁抱的觸感,第二天醒來後酸軟的四肢。
以及床單上可疑的痕跡。
……
原來不是夢。
是秦越。
他一直都在。
趁她睡著後像個變態一樣偷吻、偷摸,佔盡她便宜。
白天卻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叫她姐姐。
他怎麼能這麼對她?
喬令姿扶著洗手臺,慢慢蹲下去,把發燙的臉埋進膝蓋。
耳邊仿佛又響起他昨晚壓抑的喘息:
「吱吱,我好喜歡你啊……」
心臟後知後覺地,重重跳了一下。
變態。
她慢慢握緊拳頭,眼裡漫上憤怒。
喜歡不能直接告白嗎?
為什麼要對她做這麼過分的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18)
手機屏幕亮起,喬令姿睜開眼,是林聽發來的消息。
「我們談談。今天下午三點,茗築茶室。」
喬令姿正好想見她一面,回復了個「好」。
末了,她補一句:「一個人來。」
喬令姿沒回話,點開通訊錄,找到秦紹元的號碼撥了過去。
鈴響到快斷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聲壓著倦意的「餵」,嗓子是啞的。
「紹元哥哥,」她聲音脆生的,「來接我,我們出去玩。」
「......」
電話裡靜了兩秒,傳來窸窣翻身的聲音,秦紹元的聲音悶在枕頭裡:「今天不行,公司有事。」
他其實剛醒。
昨晚被喬令姿那出「欲擒故縱」攪得心神不寧。
先是在琴房撩他,嘴唇都快碰上了又推開;邀他進房間,轉頭又冷臉趕人。
他躺床上翻來覆去琢磨她那點心思,越想越躁,後半夜才勉強合眼。這會兒腦袋昏沉得發疼,一半是缺覺,一半是她。
睡前連林聽都忘記了哄。
這小祖宗是會折騰人。黏人是真黏,變臉也是真快。
秦紹元揉著太陽穴坐起來,心想不能總讓她牽著鼻子走。
得晾晾她,把節奏抓回手裡。
「忙啊?」喬令姿語調拉長,聽不出情緒,「那好吧。」
秦紹元剛松半口氣。
「你不陪我,我找阿越陪好了。」
秦紹元心頭一緊,話還沒出口,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男人的聲音:「吱吱,下樓吃早餐了。」
「好~」
是秦越的聲音。
他就在喬家。就在她門外。
秦紹元呼吸滯住,睡意瞬間跑光:「秦越在你那兒?」
她沒回話。
電話被掛斷了。忙音短促,像記耳光。
秦紹元盯著暗下去的屏幕,幾秒後掀開被子跳下床。
襯衫褲子胡亂往身上套,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衝。
路過洗手間時瞥見鏡子裡眼下的青黑和凌亂的頭髮,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車開得急,一路闖了無數個紅燈。
腦子裡嗡嗡響。
要是喬令姿和秦越說開了,要是她選擇了秦越,要是他們在一起聯手了……
還有他什麼事?
絕對不行。
**
喬令姿從浴室出來時,秦越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斜倚著牆,頭髮還有點溼,換了件淺灰色的居家衛衣,像個等主人出門的大型犬,視線黏在她身上。
她往樓梯走,他就慢悠悠跟在後面,一步不落。
「我讓王姨給你燉了燕窩粥,火候正好。」
他跟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邀功道:「還有你上次說想吃的蟹粉小籠,今早現拆的蟹肉,煎得底子焦脆。哦對了,草莓塔也準備了,用的你最喜歡的淡奶油。」
喬令姿頭也沒回:「又不是你做的,得意什麼?」
秦越低笑一聲,幾步跟上來,幾乎貼著她耳邊:「吱吱想吃我親手做的啊?那我下次給你做。你想吃什麼都行。」
熱氣拂過耳廓。喬令姿腳步頓了頓,側頭瞪他:「叫姐姐。」
「姿姿姐~」尾音拖得又軟又長,像沾了蜜。
喬令姿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沒再理他,逕自走到餐桌主位坐下。
秦越很自然地拉開她旁邊的椅子,屁股還沒沾到凳子邊,就聽見她涼涼道:「坐對面去。」
他動作停住,抬眼瞧她。
「不去是吧。」
喬令姿沒看他,對一旁垂手候著的傭人抬了抬下巴:「把我周邊的椅子撤了。」
傭人僵住,偷偷瞄了眼秦越。
秦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看著喬令姿。
「耳朵聾了?」
喬令姿語氣重了些,手裡的銀勺「鐺」一聲落在骨瓷碟上。
「我的話都不聽了?這個家到底誰是主人?」
「......」
空氣凝了幾秒。
傭人不敢再遲疑,上前利索地把秦越手邊那把椅子搬走了。
秦越這下只能站著。
他垂下眼,濃密的睫毛蓋住情緒,再抬眼時,眸子裡汪出一層可憐兮兮的水光:
「姿姿姐,我腿疼……可能昨晚爬窗可能扭到了。你就讓我坐你旁邊嘛,我不亂動,好不好?」
他說著,輕輕「嘶」了一聲,眉頭微蹙,演得跟真的似的。
喬令姿昨晚狠狠長過教訓了,信他?信他的下場就是被吃幹抹淨。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燕窩粥送進嘴裡,細嚼慢咽,當他是空氣。
秦越也不惱,就那麼站著看她吃。
目光從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移到被粥潤澤的唇瓣,再往下,是纖白的脖頸......
他眸光幽深。
可惜了,昨晚沒親到。
喬令姿吃了幾口小籠包,忽然放下筷子,問道:「裙子是你讓人買光的?」
「……是。」
「烘乾機是不是你弄壞的?」
秦越眨眨眼,這次承認得更痛快:「是,用了點小手段。」
「......」
喬令姿惡寒不已,食物堵在喉管裡。
「你這麼聰明,為什麼不把心思用在正事上?」
秦越忽然笑了。
那笑很淺,卻讓喬令姿脊背發涼。
「吱吱,對我來說,最大的正事就是你。」
他又往前湊近了些,幾乎要越過餐桌的界限,目光緊盯她:「讓你留在我身邊,讓你眼裡只看得到我,這就是我最要緊的正事。其他所有事,都得靠邊。」
「......」
他眼底的痴迷盡數展露。
喬令姿呼吸一滯,心臟再次不爭氣地跳動起來。
「絲襪呢?」她強迫自己穩住聲音,「當真是凱撒咬爛的?」
秦越頓了一下,「是。」
「呵。」
喬令姿冷笑一聲,「秦越,別把我當傻子。」
「你昨晚趁我睡著,偷親,偷摸,還會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一旁垂首侍立的傭人身體一顫,頭埋得更低,往後挪了半步,恨不能原地消失。
秦越愣住了。
眼眸慢慢亮了起來,像黑夜中熊燃燒的火:「吱吱……你昨晚是醒著的?」
喬令姿心往下沉。
他不害怕,不慌張,甚至更興奮了。
現在連裝都不在她面前裝了嗎?
「我醒了又如何?」她指甲掐進掌心,「你要幹什麼?」
「跟你表白啊。」
秦越答得理所當然,笑容燦爛得晃眼,「然後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你了。」
「姿姿姐,你不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
「等你不愛秦紹元,等你眼裡能看到我。」
「......」
這個瘋子。
喬令姿閉了閉眼。
「所以絲襪為什麼是破的?」
她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冷然,「我讓你留宿的每一晚,你是不是都像昨晚一樣,偷偷進我房間對我做那種變態的事?」
秦越沉默了兩秒。
「既然吱吱都知道了,那我就不瞞你了。」
他嘆了口氣,看著她,眼神專注得虔誠:「是。每晚都會。你睡著的樣子太乖了,我忍不住。」
他每說一句,喬令姿的臉色就白一分。
「那些絲襪……」
秦越聲音低下去,吐露出難以啟齒的痴迷,「是我弄破的。那天聽到你說要穿給秦紹元看,我快瘋了……晚上沒控制住,力氣大了點。」
他勾起嘴角,露出一抹邪氣的笑:「吱吱,你穿黑絲的樣子……真的很好看。」
「......」
喬令姿僵在椅子上。
血液衝上頭頂,又瞬間褪去。
憤怒、震驚、荒謬、被欺騙的鈍痛,還有一絲隱秘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心悸,擰成一股冰冷的潮水,淹沒了她。
「下流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19)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餐廳裡炸開。
秦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頓了幾秒,嘗到了嘴裡的血腥味。
喬令姿的手揚在半空,掌心發麻,胸口劇烈起伏。
秦越慢慢轉回臉,眼底沒有她預想中的憤怒或陰鷙,反而漾開一種奇異的光。
他把另一邊沒挨打的臉頰朝她湊近了些,聲音低柔得像在誘哄:「這邊還沒打,姿姿姐。要對稱才好看。」
「你以為我不敢?!」
喬令姿氣憤地道:「「你以為我還會對你心軟?在你對我做了那些噁心的事之後?!」
她揚手,再次用力扇了過去。
「啪!」
更重的一聲。
秦越整顆腦袋都被打得晃了晃,耳膜嗡嗡作響。
可下一秒,他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從胸腔震出來,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
「兩巴掌。」
他抬起眼,漆黑的瞳孔裡映著她蒼白的臉,嘴角咧開,「那我要親兩下才夠本,吱吱。」
話音未落,腰身被那雙大手狠狠鉗住,他冰涼的唇覆了上來,蠻橫地撬開她的牙關。
喬令姿坐在椅子上承受了這個粗魯且兇狠的吻。
血腥味流竄唇齒之間,吮吸得又重又急,像要吞掉她所有的氧氣和嗚咽。
她腦子一片空白,本能地用力咬下去。
「唔!」
秦越悶哼一聲,被迫退開些許。
兩人唇齒間扯出一道曖昧的銀絲、
鮮紅的舌尖被咬破了,血珠沁出來。
他渾不在意,慢條斯理地抹去唇邊的溼潤,連那點血絲一起舔進嘴裡。
盯著她因憤怒和缺氧而漲紅的臉,他喘著氣笑了。
「還是清醒時候的吱吱美味。」
「你瘋了——!」
第三個耳光甩過來時,秦越抓住她的手。
「秦越......」她聲音發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知道,我無比的清醒。」
他笑了,笑容裡有種破碎的瘋狂。
「……瘋子。」
她聲音啞得厲害,「秦越,你真是個瘋子。」
「嗯。我就是卑劣,陰暗,你嘴裡下流的瘋子。」
他承認得乾脆,嘴角滿足的勾起,仿佛被她定義是種殊榮。
「為了得到你,我可以用任何手段。「
「得不到你的心,就先偷你的人。」
「偷不到全部,就先偷一點點。」
他執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下,心臟跳得又重又急,像要撞碎肋骨衝出來。
「感覺到了嗎?」他低聲問,「十四年了,這裡只裝過你一個人。」
「秦紹元不要的,我視若珍寶。」
「他嫌淺薄的感情,我願意用一輩子去接住。」
「......」
喬令姿的指尖燙得蜷縮起來。
她想抽回手,卻被秦越握得更緊。
看著他這副滾刀肉似的無賴模樣,一陣強烈的荒謬感湧上心頭。
這麼多年,他那些乖巧的「弟弟」模樣,看她溼漉漉的眼神,欲言又止的依賴。
全是裝的。
十四年來,裝了這麼久,真是難為他了。
「你既然這麼喜歡我,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
喬令姿吸了口氣,勉強冷靜下來。
為什麼非要躲在弟弟的殼子裡?
為什麼非要弄得這麼難看?
秦越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低了許多。
「最開始是因為胖。跟在你和秦紹元後面,像個球。」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當時你眼裡只有他,看他時眼睛會發光。我連站在你身邊都覺得是玷汙。怎麼敢說?」
「後來瘦了一點,拼命學東西,想著至少變得好看一點,厲害一點,是不是就能讓你多看我一眼。」
他搖搖頭,笑意發苦,「可你眼裡還是只有他。你對他笑,追著他跑,為他掉眼淚……我像個陰溝裡的老鼠,每天被嫉妒啃得骨頭都在疼。」
「其實我試過放棄的。」
他抬眼,深深看她,「試過離你遠點,試過……祝福你們。我選擇出國。」
「想著看不見,或許就能死心,就能讓你按你想要的軌跡,去得到幸福。」
「可我還是不甘心啊。」
不甘心他愛了她這麼多年,卻不被看到,在她心裡永遠只是個鄰家弟弟的位置。
「所以走之前,我留了一封信。」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在碰觸一個易碎的夢。
「信就放在你房間書桌抽屜裡,壓在樂譜下面。」
「所有我不敢說的話……都寫在那了。」
他看著她,眼神裡那點微弱的亮光顫了顫,慢慢黯下去。
「你沒看到嗎,吱吱?」
「還是說,你看到了卻假裝不知道?」
喬令姿怔住了。
她緩緩搖頭,眼底一片茫然:「……沒有。我從來沒看到過什麼信。」
「......」
秦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剛才的瘋狂、偏執、那點無賴的得意,盡數凍結,轉化成冰冷的銳利。
他留了信。
她沒收到。
只有一種可能——信被人截下了。在他離開後,在她發現前,有人進了她的房間,找到了那封信,然後讓它徹底消失。
是誰?
幾乎不用細想,嫌疑人就那麼幾個。
能自由出入喬家,能進她房間的……
喬伯伯?
還是……秦紹元?
秦越的眼神變得駭人,漆黑的瞳孔深處捲起風暴。他張嘴,正要追問細節——
「令姿!」
一聲帶著喘息的急促呼喊,從餐廳門口砸了進來。
倆人同時轉頭。
秦紹元扶著門框站在那裡,頭髮凌亂,襯衫扣子錯了兩顆。
臉上有著劇烈奔跑後的潮紅和顯而易見的慌張。
他目光急急掃過餐廳,死死盯住喬令姿的臉。
她嘴唇飽滿溼潤,顏色比平時更深,微微腫著,像被揉出汁水的櫻桃,有種嬌媚的、被反覆碾吻過的紅。
刺得他眼睛生疼。
再看看秦越,那小子嘴角破了,臉頰紅腫,眼睛裡卻燒著近乎猖狂的光。
他的呼吸,一下子滯住了。
隨後冰冷的怒火竄上頭頂,他幾步衝過去,一把攥住喬令姿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疼得縮了一下。
「你們剛才在幹什麼?」
他火冒三丈,目光在她紅腫的唇和秦越臉上來回掃視,「你的嘴怎麼回事?他臉上的傷……又是怎麼回事?」
「紹元哥,你弄疼我了……」
「回答我!」秦紹元猛地提高音量,餐廳裡迴蕩著他失控的怒吼。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嫉妒和怒火撕咬他的心。
「我才一天沒看著你,你就跟他搞在一起?喬令姿,你把我當什麼?我們才剛公開關係!」
「不是你想的那樣……」她試圖解釋,眼眶迅速紅了,「是他突然……」
「突然什麼?突然強吻你?」
秦紹元冷笑,壓根不信,「那他臉上的巴掌印也是你打的?打了之後呢?接著親?!」
「你們是有多激烈才會把嘴巴親腫?嗯?你就不會拒絕他嗎?」
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捏著她下巴的手指收緊。
喬令姿吃痛地吸氣,被他眼中陌生的暴怒嚇得往後縮,卻被他死死鉗住。
「秦紹元。」
一隻手橫插進來,鐵鉗般扣住了秦紹元的手腕。
秦越擋在喬令姿面前,眼底沉著冰冷的暗色。
「鬆手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20)
他五指收緊,秦紹元頓感腕骨傳來一陣劇痛。
掙了一下,沒掙開,反而被捏得更疼。
他本能地鬆開了捏著喬令姿下巴的手,怒視秦越:
「你還有臉插手?秦越,她是我女朋友!」
「那又怎樣?你們又沒結婚,我有資格追求她。」
秦越扯了扯破掉的嘴角,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是我強吻她,耳光也是我挨的。有什麼事衝我來,別碰她。」
秦紹元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混不吝模樣激怒了。
緊握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攥成拳頭,狠狠砸向了秦越的臉!
「砰!」
秦越被踉蹌了一步,站穩後,慢慢用拇指擦過嘴角。
他擦掉那點血沫,抬眼看向秦紹元,眼神裡竟閃過一絲興奮的光。
「該我還手了。」
他的拳頭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鑽的角度,重重砸在秦紹元腹部!
「呃!」
秦紹元挨了一下,痛得彎下腰,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乾嘔了幾下,沒嘔出來。
還好沒吃早餐。
他這樣想著,沒等他緩過來,秦越的第二拳接踵而至,目標是下頜。
秦紹元勉強抬手格擋,小臂卻被震得發麻。
隨後,場面失控了。
兩個身高腿長的男人就這麼在餐廳中央扭打起來。
拳頭到肉的悶響、粗重的喘息、撞翻椅子的哐當聲混作一團。
秦紹元氣急敗壞,攻擊毫無章法。
秦越則冷靜得多,在國外專門學習了散打,閃避的同時,每一擊又狠又準。
喬令姿僵在原地,看著眼前這荒謬又暴力的場面,吶吶地張了張嘴,「別、別打了。」
可陷在暴怒和互相怨恨情況下的兩人形同野獸,哪裡聽得進去。
秦紹元被秦越一記兇狠的勾拳砸得眼冒金星,腳下發飄。
緊接著小腿脛骨又挨了重重一掃!
「砰!」
他失去平衡,仰面摔倒在地,後腦勺磕在冰涼的大理石地磚上,悶響聽得人牙酸。
還沒等他掙扎爬起,陰影籠罩下來。
秦越單膝壓在他胸口,沉重的力道讓他瞬間呼吸困難。
「咳……秦越你……」秦紹元的話被掐斷在喉嚨裡。
秦越的拳頭砸了下來,第一下就正中鼻梁。
「咔嚓」一聲輕響,秦紹元眼前頓時血色瀰漫,劇痛伴隨著酸熱湧出。
他慘叫出聲,雙手胡亂想去抓秦越的手腕。
「是不是你?」
秦越的聲音冷得像冰,砸下的第二拳落在顴骨上。
「我出國前留給吱吱的信,是不是被你偷走了?」
鼻血倒灌進喉嚨,嗆得他一陣猛咳。
他咬緊牙關,從齒縫裡擠出聲來:「什麼……什麼信……我不知道!」
「不知道?」
秦越第三拳落下,這次是嘴角,皮開肉綻。
「你進出喬家跟進自己家一樣!除了你有這個動機,還有誰?!」
「我沒有!」
秦紹元嘶吼著,血沫噴濺出來,雙臂勉強架在臉前,抵擋疾風驟雨般砸落的拳頭。
「秦越!!!」
喬令姿尖叫衝過來,害怕他真把人打死,從後面死死抱住秦越的腰。
「住手!別打了!你要把他打死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了滿臉。
旁邊的傭人也終於反應過來,戰戰兢兢地上前,卻又不敢真的去碰秦越,徒勞地勸著:「秦二少……使不得啊……再打要出人命了……」
他聽到她壓抑的抽泣,感覺到身後的喬令姿溫軟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心中的暴怒一歇,手臂僵在半空。
胸口那股翻騰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暴戾,被她眼淚的溫度一點點澆熄。
他閉了閉眼,拳頭,慢慢鬆開,但膝蓋依舊沒從秦紹元身上起來。
眼神變得更瘮人了。
「秦紹元,我再問最後一遍。那封信,是不是你偷的?」
秦紹元躺在冰涼的地磚上,渾身疼得發木,鼻血還在往喉嚨裡倒灌。
他開始害怕了,秦越這小子是真想打死他!
「是我拿的!」
他承認後,秦越才鬆開腿。
喬令姿趕緊讓傭人打120。
秦紹元狼狽地癱在地上,劫後餘生沒讓他感到慶幸。
相反,緩過神後,胸中升起一股混雜著恐懼和羞憤的邪火,燒得他眼睛發紅。
「是我拿的,又怎麼了?!」
他喘了口氣,試圖找回一點氣勢,哪怕只是語言上的,
「我那天去找姿姿,看見你鬼鬼祟祟地從她房間出來!你前腳走,我後腳就進去了……呵,你所謂的告白信,就藏在她經常彈奏的樂譜下面,你真懦弱啊秦越。」
「怕她找不到,又怕她找到。怎麼,是怕姿姿知道你對她那些陰暗又噁心的心思嗎?」
秦越面色一白。
秦紹元盯著,快意的笑了,啐出一口血沫,「想知道我那好弟弟在信裡寫了什麼嗎?」
他衝喬令姿擠出一個扭曲的笑。
「『每天我最盼的,就是你放學跑來琴房找秦紹元的時候。因為只有那時,我才能借著招待客人的名義,多看你幾眼。』」
「你總抱怨練琴手指疼。其實我書包裡一直備著創可貼,但你從來只向他撒嬌。姿姿姐,我好嫉妒。」
秦紹元越說越急,眼神像淬了毒的鉤子,拼命想從喬令姿臉上看出哪怕一絲厭惡:
「夠噁心嗎?更噁心的在後頭:去年夏天你穿那條白裙子,我好喜歡……我做了整晚的夢,夢裡都是你......」
「聽見了嗎喬令姿?他對著你意淫!這些年來你當弟弟疼的人,背地裡就這麼想你——」
「說夠了嗎?」
她靜靜地看向秦紹元,「還有嗎?你可以一次性說完。」
她像個公平的裁判,等著當事人宣讀起訴書。
「......」
秦紹元張著嘴,一時竟接不上話。
預想中的震驚、羞憤、噁心、作嘔的表情,並沒有出現在這張臉上。
她只是站在那裡,眼眶還紅著,可眼底那片光,冷靜得讓他心慌。
「如果只有這些,那我知道了。」
不知是陰差陽錯,還是緣分使然。
但凡早一天,秦紹元把這一切說出來,效果會有所不同。
太遲了,喬令姿已經知道了秦越對她的心思,心裡有了一個底。
竟詭異的感覺,秦紹元說的那些......不過如此。
「我知道他喜歡我了,背地裡對我做的那些事情,雖然混蛋,但你——」
「你偷看別人隱私,還拿來當眾羞辱,秦紹元,你比寫情書的人,卑劣一百倍。」
「我不敢相信,我曾經喜歡過你。」
秦紹元的嘴唇顫了顫。
「你讓我覺得噁心。」
所有假裝的不舍、偽裝的心痛、強撐的執著,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
她不想再演她還喜歡著秦紹元的戲碼,一秒都不想。
秦紹元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像一張被水泡爛的紙。
而另一邊——
秦越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又在下一秒被突如其來的幸福擊中。
巨大的幸福像是棉花糖一樣塞滿了胸腔,輕飄飄地,像踩在雲端,甜蜜的不可思議。
他眨了眨眼,拼命想把那點溼意壓回去,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一點點揚了起來。
那笑容在混著傷和血汙的臉上,顯得有點傻氣。
「吱吱......我好開心。」
喬令姿沒看他,繼續對秦紹元道:「我們分手吧。」
她說,「我會跟爸爸說,不聯姻了。你自由了。」
「從此以後,我不會再纏著你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21)
救護車很快來了。
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進來時,秦紹元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鼻血糊了半張臉,顴骨腫得老高,嘴角裂開的口子還在滲血絲。
「傷者什麼情況?」
「疑似鼻骨骨折,肋骨可能有骨裂,剛打過架。」
喬令姿站在一旁冷靜地指揮傭人:「搭把手,小心點抬。」
兩個傭人上前幫忙,和醫護人員一起把秦紹元挪上擔架。
動作間牽扯到傷處,秦紹元疼得直抽冷氣,眼睛卻不由自主瞟向喬令姿。
她皺著眉,神色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線,顯而易見的擔心,讓他心口發酸。
姿姿還是在意他的。
秦越蹭到了喬令姿身邊,手指勾住她衣角扯了扯:「你看他看那麼認真,我吃醋了。」
喬令姿沒回頭:「別鬧。」
「我沒鬧。」
秦越垂著眼,委屈巴巴道:「你那麼關心他,我難受。能不能眼裡只看我一人?」
這話太孩子氣。
喬令姿無奈:「秦越,講點道理。人是你打的,地方是我家,我不收拾爛攤子誰收拾?」
「那我呢?」秦越指著自己嘴角的傷,「我也疼。」
「你活該。」
話是這麼說,喬令姿還是被他那副模樣弄得心頭微軟。
她嘆了口氣,敷衍地揉了揉他發頂,隨後轉身跟著擔架往外走。
秦越一刻不離地跟上。
救護車門打開,醫護人員把秦紹元推進去。
喬令姿上去,秦越長腿一步跨進車廂。
「你跟來幹什麼?」喬令姿皺眉。
秦越一臉坦然:「他是我哥,我關心他。」
「哈。」
秦紹元冷笑,傷口碰到酒精倒吸口冷氣。
這話別說秦紹元,連喬令姿都不信。
她無語地看了他一眼,懶得再說什麼,在旁邊的座位上坐下。
車門關上,鳴笛聲響起,車子往醫院駛去。
車廂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護士正在給秦紹元測血壓、止血,儀器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秦紹元躺在擔架上,眼睛半睜著,視線落在對面:
秦越挨著喬令姿坐,肩膀貼著她,手指還有一下沒一下地碰她手背。
喬令姿把手抽開,秦越就又蹭過去。
幼稚得要命。
秦紹元閉上眼睛,不想再看。
可肋骨疼得厲害,鼻血倒灌進喉嚨,嗆得他咳嗽起來。
護士按住他:「別動,血還沒止住。」
喬令姿下意識往前傾身想看看秦紹元的情況,卻被秦越拉住。
「吱吱。」
喬令姿轉頭看他:「你又怎麼了?」
他「嘶」了一聲,捂住肚子,額角滲出細汗,「我肚子好疼啊。」
「剛才打架傷的?」
喬令姿語氣緊張起來,「不會是傷到內臟了吧?」
她扭頭想叫醫務人員,卻被他抓住了手。
「不知道,吱吱你幫我看看。」
秦執撩起襯衫下擺。
緊實的腹肌暴露在空氣裡,性感撩人,皮膚上有一小塊瘀青,是剛才秦紹元胡亂揮拳時碰到的。
「這裡疼。」他握著她的手,在那塊肌肉上緩緩打圈,「你揉揉,揉揉就不疼了。」
喬令姿愣住。
手心下的皮膚溫熱緊實,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下意識揉了揉,動作很輕。
秦越喉結滾動,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
那聲音太曖昧,喬令姿反應過來,臉「唰」地紅了。
她用力想抽手,卻被秦越攥得更緊。
「你耍我!」她瞪他。
秦越笑了,笑容燦爛又欠揍:「沒耍你,真疼。不過吱吱一碰,就不疼了。」
「鬆手!」
「不松。」秦越握著她手腕,把她整個人往懷裡帶,「再揉揉,好不好?」
喬令姿氣得不行,手狠狠擰上他腹肌。
秦越「嗷」一聲,笑得更歡了。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耳朵吹氣:「再重點,吱吱。留個印子,以後我天天看著,天天摸,想著是你留下的。」
變態。
喬令姿耳朵燒起來,用力推開他。
秦紹元躺在擔架上,眼睛血紅。
他看見了全過程,秦越握著喬令姿的手按在腹肌上,兩人貼近的姿勢,秦越低頭在她耳邊說話時親暱又獨佔的姿態。
像有千萬根針扎進心臟。
他想坐起來,想把秦越那雙手扯開,想把喬令姿拉到自己身邊。
可身體動不了,脖子被固定著,肋骨疼得他喘氣都困難。
「秦越!」他嘶吼出聲,聲音啞得像破風箱,「你放開她!注意點分寸!這麼多人看著呢,別那麼不要臉!」
護士按住他:「病人別激動!血壓升高了!」
秦紹元不管,仇恨地盯著秦越:「喬令姿是我未婚妻!你把手拿開!」
秦越慢慢轉過頭,看向秦紹元。
剛才那種黏糊糊的笑意消失了,眼神冷得像塊冰。
「你的未婚妻?」他嗤笑一聲,「秦紹元,你才要點臉吧。」
「沒聽見吱吱剛才說要跟你分手?」
他無比扎心地道:「她不要你了。在你為了林聽傷她心的時候,你當著所有人面說她感情淺薄的時候,你就該知道會有這天。」
秦紹元嘴唇顫抖,想反駁,卻發不出聲。
「你配不上她。」秦越一字一頓,「你連喜歡她,都是種玷汙。」
秦紹元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
護士急得按住他:「你們別說話了,病人不能再激動了!」
喬令姿伸手推開秦越:「夠了。你們都安分點,這是救護車。」
她看向秦越,語氣疲憊:「我拒絕了他,不代表我就要接受你。」
秦越身體一僵。
喬令姿看他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眸,心裡揪痛了一下。
她別開視線,不再說話。
**
救護車駛入醫院急診通道。
醫護人員把秦紹元抬下車,推進急診室。
喬令姿跟下車,快步走向繳費處秦紹元辦理住院手續,手機在掌心急促震動。
她掃一眼屏幕,接起:「爸。」
「姿姿!」
喬父嚴厲的聲音響起,「我剛收到消息,說秦家兄弟倆在咱家打起來了?紹元還被打進醫院了?他情況怎麼樣?傷得重不重?」
喬令姿腳步沒停,語氣冷淡:「死不了,我送他來市醫院了。」
「什麼叫死不了!」喬父被她這態度激得更怒,「到底為什麼打起來?在家裡動手,你就不知道攔著點?!」
「我怎麼攔?」喬令姿打斷他,聲音裡透出疲憊「兩個成年男人打紅了眼,我上去是能拉開還是能挨打?」
「你……」喬父被她噎住,氣結道,「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旁邊伸過一隻手,直將手機從她耳邊抽走。
秦越聲音平穩,坦然道:「喬叔叔,是我,秦越。人是我打的,跟吱……跟令姿沒關係。她攔了,沒攔住。」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秦越繼續道:「至於為什麼打,秦紹元配不上她,還非要糾纏。我看不順眼,就打了。順便說一聲,我在追令姿,正大光明地追。以後她的事,歸我管。」
「秦越!你瘋了?!」喬父的怒吼穿透了聽筒,「她是你哥的未婚妻!你還有沒有倫理綱常?!把電話給姿姿!我來她說——!」
「她累了,沒空聽您罵。」秦越說完,乾脆利落地按了掛斷,把手機遞還給喬令姿。
喬令姿瞪著他,一口氣堵在胸口:「秦越,你……」
話沒說完,手機又響了。
這次打來的是秦宏天。
秦越眼神一動,下意識又想伸手去拿。
喬令姿這次反應極快,左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將他往後推了半步,右手接起電話。
「噓!」她瞪著他,用氣音警告,眼神像在訓誡一隻不安分的大型犬。
掌心猝不及防地貼上溫熱的嘴唇,秦越身體微微一僵。
屬於喬令姿的、淡淡的蜜桃甜香鑽進鼻腔。
瓦解了所有的抵抗,他安分了下來,就著她捂嘴的姿勢,悄悄垂下眼睫,嘴唇在她柔軟的掌心蹭了一下,又一下,像偷嘗糖果的小孩。
屏住呼吸,沉醉在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接觸裡。
這混蛋,一有機會就佔他便宜。
手心裡傳來柔軟而溫熱的觸感,她頭皮一麻,瞪了他一眼,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卻只能強作鎮定,對著手機開口:
「喂,秦伯伯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22)
「令姿,紹元怎麼樣了?」
秦父聲音緊繃,「阿越那個混帳,居然下這麼重的手!你們現在在哪家醫院?」
喬令姿揉了揉眉心:「市醫院。秦伯伯您別急,醫生在檢查了。」
「我能不急嗎?!」
秦宏天聲音拔高,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他的怒火,「兄弟倆在你家打成這樣,傳出去像什麼話!阿越呢?你讓他接電話!」
喬令姿回頭看了一眼。
秦越被她捂著嘴,見她看過來,非但沒收斂,反而飛快地眨了眨眼睛。
那眼神亮得驚人,躍躍欲試,一副迫不及待地要跟他父親「對線」的模樣。
喬令姿抽了抽嘴角,腦海裡無端蹦出兩個字——瘋狗。
自從秦越把話說開後,就好像身體裡某種束縛被解除了。
他變得無所顧忌,行事瘋狂張揚。
她能按住他,無非是因為他喜歡她,心甘情願地把牽引繩塞進她的手裡。
喬令姿心頭一沉,自覺得有了責任,得管好他,不能讓他隨時隨地發瘋,傷及旁人。
她深吸一口氣。
「他在我旁邊。秦伯伯,其實這事也不能全怪秦越,是紹元哥他先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這話有替秦越開脫的意味。
掌心下傳來他面部肌肉的牽動,不用看都知道,掌心下的這張臉上,笑容多麼燦爛得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會兒,秦宏天嘆了口氣:「你先照看著紹元,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喬令姿鬆開手,嫌棄地在他衣服上蹭去了掌心的溼熱。
秦越臉上的笑容毫不掩飾,眼下的淚痣燦爛得晃眼。
「你爸馬上要來收拾你了,你在高興什麼?」
與秦紹元對秦父又敬又怕,處處忌憚的心理不同,秦越似乎從未將父親的權威放在眼裡。
狂妄到無所畏懼,透出危險的魅力。
秦越眼睛彎著,像落滿了星子:「我在高興,我的吱吱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說著不接受我,其實處處在維護我。」
「這是不是說明,吱吱的心裡有我呢?」
走廊燈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嘴角的破口,也映亮了他眼底小心翼翼的忐忑。
喬令姿心尖像被撓了一下,有點癢,又有點慌。
她迅速別開視線,語氣冷硬:「你想多了。我不是在維護你。」
「我不想喬秦倆家的關係因你們打架而決裂,這是在維護兩家的體面,跟你個人沒關係。」
說完,她不再看他,繼續去辦手續。
望著她挺直的背影,秦越嘴角的笑就沒有放下過。
**
等所有手續辦完,秦紹元被送進病房觀察。
喬令姿靠在走廊牆上,閉著眼,累得不想說話。
秦越挨著她站,猶豫了很久,伸手想牽她的手。
「別碰我。」喬令姿沒睜眼。
秦越動作停住,下一秒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緊緊攥住。
「我不。」
喬令姿睜開眼看他,語氣冰冷:「秦越。」
「我在。」
秦越看著她,眼神執拗,「就算你推開我一百次,我也會第一百零一次握住你的手。」
他聲音低下來,「吱吱,你可以暫時不接受我,但請別推開我,好嗎?」
喬令姿有一百種理由駁斥他。
可看他嘴角抿得發白,卑微又固執的模樣,心頭一軟。
她沒再掙開。
察覺到她的默許,秦越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些,眼裡浮起點微弱的光。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秦宏天趕到了。
他一身西裝,頭髮梳得整齊,臉色鐵青。
看見他們相牽的手,眼神一厲,幾步衝過來。
「混帳東西!」
秦宏天揚起手,一巴掌狠狠甩在秦越臉上。
清脆的耳光聲在走廊迴蕩。
秦宏天指著他罵,「把你哥打進醫院,兄弟相殘,傳出去秦家的臉面要不要?!」
「醫院這種地方,你也敢跟她拉拉扯扯——她是你哥的未婚妻,你眼裡還有沒有廉恥?!」
「秦越,我是不是太縱著你了?!」
秦越舌尖頂了頂發麻的臉頰,笑了,沒鬆手,依然緊緊攥著喬令姿。
「爸,吱吱已經跟秦紹元分手了。」
「她現在不是誰的未婚妻,她只是喬令姿。而我,有資格追求她。」
秦宏天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氣得發抖:「你、你搶自己哥哥的人,你還有理了?!」
「秦紹元從未承認過吱吱是他女朋友,更沒給過她應有的尊重和待遇。」
秦越神色冷峻,「他讓她受的委屈,我都記著。」
「但我不同。」
他凝視著身側的喬令姿,「我有能力,也有決心。秦紹元守不住的人,我來守;他給不起的真心,我給。」
「至於兄弟相殘,」他眉毛邪肆的高高揚起,「父親不如先問問秦紹元,十四年前他逼我出國的時候,有沒有念過兄弟情分。」
秦宏天僵在原地,嘴唇翕動著,臉色青白交加,喉嚨裡卻像被堵了團棉花,半個字也吐不出。
這對父子間劍拔弩張的氣氛,讓喬令姿太陽穴突突直跳。
「夠了。秦越,你少說兩句。」
「秦伯伯,要不您先去看看紹元哥吧。」
秦宏天像是找到了情緒的出口,指著秦越罵道:「逆子!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父親?!你再這樣無法無天,秦氏集團你別想沾邊!我會收回你手裡的一切!」
若是秦紹元聽到這話,怕是早就面色慘白,惶恐求饒了。
可秦越只是嗤笑一聲,眼神裡連半點波動都沒有。
「秦氏集團?」
他語氣輕飄飄的,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爸,您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想要的東西,從來用不著誰施捨。」
「我若想要秦氏,隨手就能拿到。包括您手裡那份,也一樣。」
「你……你翅膀硬了!敢這麼跟我說話了?!」
秦宏天胸口劇烈起伏,喬令姿害怕他被氣出個好歹,急忙出聲喝止:「秦越!閉嘴!」
秦越稍微收斂,「看在吱吱的面子上,我今天不跟您爭。但我的事,您以後少管。」
「你也管不了。」
雙方不歡而散。
「秦越,你好好反思一下吧,你父親再怎麼樣也是你長輩,你不該這麼頂撞他。」
喬令姿用力甩開秦越的手,追著秦父離開。
秦越僵在原地,指尖殘留的溫度迅速消散。
他低頭看了眼空落落的手心,嘴角那點毫不在乎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
病房裡,秦紹元醒了,脖子上戴著固定頸託,臉上纏著繃帶,嘴唇蒼白。
喬父和秦宏天一左一右站在床邊,面容關切。
「紹元啊,感覺怎麼樣?頭還暈嗎?」喬父溫聲問道。
「好多了,謝謝伯父關心。」
秦宏天則皺著眉,沉聲道:「醫生說了,肋骨骨裂,鼻梁骨折,得好好養傷。公司你暫時不要去了,手上的事先放一放,身體要緊。」
「好的,爸爸。」
秦紹元目光渙散地飄向門口的方向。
病房門虛掩著,秦越站在門外走廊的陰影裡,沒有進來。
秦紹元忍著肋骨的悶痛,衝他揚起一個只有這對兄弟倆才讀得懂的挑釁的惡意笑容。
看吧,秦越。
爸關心的,緊張的是我。他讓我休息,是疼我。
你呢?你站在那兒,爸連看都沒多看你一眼。
你拿什麼跟我爭?
爸心裡永遠偏向的是我。
你就算再能打,再厲害,也是個沒人要的可憐蟲!
秦越倚靠著冰冷的牆壁,雙手插在褲袋裡,面無表情地看著門內那幅「父慈子孝」和諧畫面。
燈光從他頭頂斜照下來,在挺直的鼻梁一側投下陰影,左眼完全黑了下去,倒襯得右眼愈發清冽。
他內心沒有羨慕,亦無嫉妒。
秦宏天的偏心,他小時候體驗了無數次,對父愛的渴求,早就涼透了。
秦紹元擁有的這些,他不稀罕。
他只要他的吱吱。
可他的吱吱……站在秦紹元的病床邊,專注的目光,落在別人身上。
一絲落寞從他緊抿的唇角洩露出來。
他像一頭被排斥在溫暖巢穴之外的孤狼,只能隔著距離,貪婪又克制地望著唯一的光源。
吱吱,我的吱吱,你什麼時候才能到我身邊來呢?
什麼時候......能真正屬於我?
病房內,秦宏天嘆了口氣:「老喬,紹元這次遭了罪,是我這個做父親的沒教好他弟弟。等邵元傷好了,我看……不如早點把兩個孩子的婚事定下來。成了家,立業也更穩當,我好跟他去世的母親有個交代。」
喬父聞言,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
「秦兄說得對!是該定下來了!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早點結婚我們也早點安心!姿姿,你說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喬令姿身上。
秦紹元眼巴巴地望著她。
他知道喬令姿最是孝順,尊重長輩,她爸爸親自發話,她不會不聽。
秦越顯然也知道這一點,眼眸沉暗下去。
腳下一動,正要推門進去——
「不。」
喬令姿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衝破厚重積雪的嫩竹。
「爸,秦伯伯,我不會嫁給紹元哥。」
「以前是我不懂事,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也造成了誤會。現在我想清楚了,感情不能勉強。」
「我和紹元哥,沒有那個緣分。」
病房裡一片死寂。
喬父臉上的驚喜僵住了,慢慢轉為難以置信的愕然。
「令姿,你胡說什麼呢,你不是最喜歡你紹元哥哥嗎?」
喬令姿搖頭,目光清亮平靜。
「我追在紹元哥身後十四年,一直以為那就是喜歡。現在我才明白,那只是習慣,是執念,是把想得到錯當成了愛。」
「可一份美好的愛情,不該這麼累,不該這麼疼,更不該讓自己一次又一次低到塵埃裡。」
「我醒了。」
「這份喜歡,我不要了。」
秦宏天眉頭緊鎖,深深地看著喬令姿,似乎在重新審視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女孩。
而門口,秦越推門的動作,徹底停住了。
他微微睜大眼睛,看著喬令姿挺直而決絕的背影,聽到她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堅決姿態,宣告自己的決定。
驚愕過後,一股滾燙的狂喜的情緒,衝上他的心臟,撞得胸腔發麻。
他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眼底的陰霾被驟然點亮,碎成了萬千星光。
他的吱吱……終於,硬氣起來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23)
秦宏天沉聲道:「姿姿,你可好考慮好了?婚姻大事,不是兒戲。」
「秦伯伯,我想得很清楚。」
喬令姿:「正因為它不是兒戲,我才不能繼續糊塗下去。」
喬父臉上的愕然慢慢褪去,「算了,老秦,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決定吧。」
秦宏天沒再說什麼,轉身對床上的秦紹元道:「你好好養傷。」
說完便朝門口走去。
喬令姿跟了上去:「秦伯伯,我送您。」
走廊裡,秦宏天走得很慢。
到了電梯口,他停下腳步,「令姿,你母親走得早,我把你當自家孩子,有些話不能不說。」
喬令姿安靜地站著。
「秦越那孩子……太像年輕時的我了。執念深,手段狠,認準的東西不擇手段也要攥在手裡。」
電梯的數字一層層跳動。
「這樣的人,愛起來能把你捧上天,可若是哪天他覺得抓不住了,傷起人來,會是最狠的那個。」
電梯門開了。
秦宏天轉過身,深深看了她一眼。
「紹元未必是最適合你的人選,但只要我還在,他翻不起浪花,秦家也輪不到外人攪弄風雨,尤其是那些不該出現的人。」
他走了進去,電梯門開始閉合。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該做出什麼選擇,自己要想清楚。」
電梯下行。
喬父從病房出來,站在女兒身邊。
父女倆沉默地站了會兒。
「真決定了?」
「嗯。」
「不後悔?」
「不後悔。」
喬父轉過頭看她,眼神裡有許多情緒翻湧,擔憂、不解,但最終都化作一種妥協的溫柔。
「行,爸不逼你。感情的事,勉強不來。」
喬令姿鼻子一酸。
「但是姿姿,」喬父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喬家需要聯姻,這點不會變。不是為了攀附,是為了穩固。商場如戰場,獨木難支的道理,你該懂。」
喬令姿深吸一口氣:「我懂。跟誰聯姻不是聯姻?不一定非要跟秦紹元。」
喬父愣了下,隨即皺眉:「你想找秦越?」
「那孩子……能力是有,手段也夠狠。但太偏執,行事太極端。今天你也看見了,他對他哥都能下這種手,將來若有什麼變故,我怕你……」
「不是秦越。」
喬令姿打斷他,「我說的是其他家。李家、周家、陳家,都可以接觸。爸,咱不必非在秦家這棵樹上吊死。」
喬父怔怔地看著女兒,好一會兒,欣慰的笑了。
「吱吱長大了。」
他伸手,粗糙的掌心揉了揉女兒的頭髮,「其實爸爸之前考慮過別家。但看你那麼喜歡紹元,秦家又跟咱們門當戶對,才定下婚約。」
「既然你現在說不要了,那就算了。」
他語氣堅定起來,「秦家那邊,我去說。我喬家的女兒,可不是他們能肆意搶奪的。」
喬令姿眼眶驀地紅了:「爸……」
「哭什麼,」喬父拍拍她的肩,聲音柔和下來,「你媽走得早,我就你這麼一個寶貝。什麼公司、什麼家業,說到底不都是想給你鋪條好走的路?」
他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透過女兒看見了另一個人:「你媽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咱們姿姿,一定要嫁個真心疼她的人』。這幾年……我差點忘了。」
喬令姿的眼淚掉了下來,「爸......」
「行了,我去跟老秦談。」
喬父抹了把臉,「你去看看紹元吧,把話說清楚,好聚好散。」
喬令姿點頭。
送走父親後,她在走廊站了會兒,等情緒平復才轉身回病房。
門虛掩著,透出一道暖黃的光。
她正要推門,手頓在半空。
門縫裡,秦越高大的背影擋在病床前。
「我親愛的哥哥,你還看不明白嗎?」
病床上,秦紹元的聲音嘶啞:「你什麼意思?」
秦越微微俯身,笑容譏諷:「你以為爸偏愛你?他只是偏愛繼承人。你以為吱吱離不開你?她只是還沒看清你有多爛。」
「現在她看清了。」
秦紹元的臉漲得通紅,他想坐起來,卻被頸託固定著,只能徒勞地掙扎:「你得意什麼?!秦越,你就是個小偷!偷我的東西——」
「我偷?」
秦越打斷他,語氣裡的嘲諷毫不掩飾,「秦紹元,發卡是你從我手裡搶走的,信是你偷走的,就連吱吱對你的那點念想,也是你親手打碎的。」
「我至少敢承認我想要,敢去爭。你呢?既要喬家的勢,又要林聽的情,既要爸的偏愛,又想要自由。貪心不足,最後什麼都抓不住。」
秦紹元急促地喘息著,眼睛紅得嚇人。
秦越轉過身,似乎要離開,卻又停住腳步。
「對了,」他側過臉,語氣輕飄飄的,「爸剛才在樓下說,要收回我手裡的一切。」
他笑了:「你說,要是他知道新耀資本是我的……會是什麼表情?」
秦紹元瞳孔驟縮。
秦越沒再看他,徑直朝門口走來。
喬令姿下意識後退一步。
門開了。
秦越看見她,愣了一瞬,隨即露出笑容:
「吱吱,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
喬令姿聲音很淡,側身從他旁邊走進病房,徑直走到床邊拿起自己的包。
秦紹元死死盯著她,喉結滾動,「姿姿......」
「紹元哥,」她轉過身,語氣平靜,「剛才在外面,我跟兩位長輩都說清楚了。」
「我不嫁你,也不會嫁進秦家。我的結婚對象,不會在秦家選。」
秦紹元呼吸一滯,隨即卻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扭曲的意味:「秦越,你聽見了嗎?你那麼得意,那麼自信,我還以為姿姿已經接受你了……」
他的話往他心上扎:
「結果呢?人家寧可嫁給別人,也不要你。」
秦越懶得搭理他,眼睛只看著喬令姿,克制著心痛,「沒關係,吱吱。你選誰都行,只要別愛上除我以外的人。」
他故作輕鬆的笑了笑,「其實你給他彈鋼琴的那天晚上,我就藏在床底下。」
「那時我就在想——如果你最後還是選他,我該怎麼辦。」
喬令姿還未說什麼,秦紹元眼眸睜大,難以置信地看向她:「床底下?!那天晚上他就藏在床底下!」
「姿姿,你知道他這麼變態——」
「我知道。」
喬令姿打斷,語氣沒什麼波瀾地對秦越道:「你應該像之前一樣,先是爬窗進了我房間,聽見我們上樓,才臨時躲進床底的,對吧?」
秦紹元的呼吸停住了。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眼睛睜得極大,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這兩個人。
「像以前一樣是什麼意思?難道秦越爬窗進你房間這事,不是第一次做?」
「你知道他這麼噁心,這麼變態……你還……」
「喬令姿!那個時候你還喜歡著我啊!」
秦紹元有點崩潰,「你卻讓他進閨房,跟他不清不楚,你對得起我嗎?」
「吵死了。」
秦越朝床頭走去,一把扯下氧氣面罩。
在對方驚恐的瞪視中,用面罩帶子在他嘴前虛繞了半圈,沒真勒上,卻足以讓人窒息般噤聲。
秦紹元張著嘴,身子鬆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
「終於安靜了。」
秦越鬆開手,轉身走向喬令姿,臉上帶笑,「吱吱,我們接著說。」
他在喬令姿面前停下,微微低頭看她:「我想了很久。想到最後,覺得也沒什麼,你不選我也行,吱吱。我可以等。」
「等你和別人結婚,等你們睡在一張床上。等他睡著了……」
「我就從床底下爬出來。」
喬令姿呼吸停了。
病床上,秦紹元開始劇烈掙扎,監護儀發出急促的嘀嘀聲。
秦越沒回頭,眼睛只看著喬令姿:「然後我會吻你,抱你,做所有我想做的事。等他快醒了,再躲回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他笑起來,笑容乾淨得刺眼,又扭曲得駭人:「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吱吱,這輩子,下輩子,你甩不掉我。」
秦紹元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嘶吼,整張床都在顫動。
喬令姿張了張嘴,聲音發乾:「你……」
「我不是嚇唬你。我只是在說一個事實。」
秦越往前一步,影子完全罩住她,「就算你嫁給別人,我也會這麼幹。」
「床底下,衣櫃裡,所有能看見你的角落……我躲在裡面,耐心等你丈夫睡著了,等你一個人的時候,我就出來佔有你。」
「啪!」
喬令姿抬手給了他一耳光,氣得手指都在抖:「秦越,你真是個變態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24)
「是,我是變態。」
他挨了打,反而笑得更溫柔,「我太愛你了。愛到可以不要尊嚴,不要臉面,不要陽光下的位置。」
「誰讓你的發卡是我撿到的呢。」
他輕聲說,像在嘆息。
「誰讓你,偏偏招惹了我這麼一個瘋子。」
他低頭,掐腰吻住了她。
喬令姿僵住了。
秦紹元也僵住了。
他眼睜睜看著秦越撬開她的唇齒,看著她被迫仰頭承受。
聽著兩人糾纏的呼吸,看秦越的手從她後腦滑到腰間,緊緊扣住。
像是有一把匕首,捅進他心臟,狠狠擰了一圈。
「唔……」喬令姿發出短促的嗚咽,手指抵在秦越胸口,卻沒能推開。
秦越吻得更深了。
直到喬令姿喘不過氣,他才鬆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喘著粗氣笑:「甜嗎?
喬令姿嘴唇紅腫,眼睛溼漉漉的,瞪著他,說不出話。
秦越轉頭看向秦紹元,笑容燦爛:「哥,看見了?她沒推開我。」
她是被你嚇著了!沒力氣推開!
秦紹元躺在那裡,渾身發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喬令姿第一次偷偷親他臉頰,然後紅著臉跑開的樣子。
想起她跟在他身後,一聲聲喊「紹元哥哥」。
她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裡的光。
那些光,現在都沒了。
而奪走那些光的人,正抱著她,吻著她,用那種勝利者的眼神看著他。
「嗬……嗬……」
秦紹元發出粗喘,用盡全身力氣扯掉了頸託!
氧氣面罩摔在地上,他漲紅著臉,嘶啞地朝喬令姿喊:「姿姿……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喬令姿身體一顫。
秦越秦越眼神驟冷,抬手捂住她的耳朵:「別聽。當他在放屁。」
可秦紹元還在喊,像要把十四年的話全倒出來:
「我以前沒發現……不,我發現了,但我不敢承認。我習慣了你在身後,習慣了你的喜歡,習慣了你永遠會在那裡等我。」
他眼睛紅了:「所以我覺得,沒必要著急。反正你會一直等我,對嗎?」
喬令姿靜靜看著他。
「可是秦越回來了。」
秦紹元聲音發抖,「他把你搶走了。我才發現……我受不了。姿姿,我喜歡你,不是哥哥對妹妹,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
秦越捂著她耳朵的手收緊了。
喬令姿撥開他的手,看著秦紹元:「如果你早點說,哪怕早一天,我都會很高興。」
「但現在,我一點感覺沒有。」
秦紹元臉色慘白。
「你不是喜歡我,你只是受不了我被秦越搶走。」
喬令姿扯了扯嘴角,「秦紹元,你這種人,永遠只在乎自己得不到的東西。」
病房門就在這時被推開了。
林聽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保溫桶,臉上那抹慣常的溫柔笑意,冷了下去。
「我來給你送湯。但現在看來……不需要了。」
秦紹元瞳孔縮了縮,「你什麼時候來的?」
「從你說『我以前沒發現』開始。」
林聽走進來,保溫桶輕輕放在床頭柜上,「真精彩啊,秦紹元。我陪了你八年,結果你心裡惦念的,始終是那個追著你跑的小妹妹。」
「我算什麼?一個笑話嗎?」
秦紹元喉嚨發緊:「聽聽,我不是……」
「噓。」林聽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笑得眼睛彎彎,「別解釋,我懂。男人嘛,得不到的永遠最好。」
她直起身,看向喬令姿,眼神複雜:「喬小姐,我今天約了你下午茶,記得嗎?」
喬令姿一怔。
林聽卻不再看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秦紹元,你總說我溫柔體貼,從不逼你。其實不是的。」
「我只是在等,等你徹底離不開我的那天。等你覺得喬令姿太驕縱、太麻煩,等你發現這世上只有我能包容你的一切自私和懦弱。」
她笑了笑,眼眸露出一絲絕望:「可惜,我等不到了。」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秦紹元愣了兩秒,掙扎著要下床:「聽聽!林聽!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輸液架被拽倒,針頭從手背扯脫,血珠濺在床單上。
他腿一軟,狼狽地摔倒在地。
「攔住她!她要出事!」
護士衝進來按住他:「先生你不能亂動!」
秦紹元抓住護士的手,眼睛通紅地看向喬令姿:「姿姿,求你攔住她!她剛才那句話……她想死!姿姿,求你了……」
秦越拉住她手腕:「別去。」
喬令姿掙開他的手:「沒事,我就去看看她。有些話,得說清楚。」
她獨自追到天台,推開門時,林聽站在欄杆邊,風吹得她頭髮亂飛。
林聽轉過臉,沒哭,甚至衝她笑了笑:「把門插上,接下來的話,我只想對你一個人說。」
喬令姿頓了頓,插上門,慢慢走過去:「你故意引我出來?」
「想跟你單獨聊聊,可真難啊。」
林聽手指搭在冰涼的欄杆上,語氣有些嘲,「總有人圍著你轉,從前是秦紹元,現在是秦越。我有時候真羨慕你。」
喬令姿皺眉:「我不喜歡他了。你要,儘管拿去,我不爭。」
「喬小姐,你還是這麼天真。」
林聽輕輕搖頭,「什麼爭不爭的……秦紹元心裡最愛的,從來都是他自己。如果你不是喬家大小姐,他哪會在你身上浪費這麼久時間?」
她從包裡掏出手機,點開一段錄音。
秦紹元的聲音傳出來:
「……聽聽,你信我,我對喬令姿只是虛情假意。她那種驕縱的大小姐,我怎麼可能喜歡?我就是利用她氣秦越,等拿到秦氏,我立刻娶你。」
喬令姿身體僵住。
錄音繼續:
「你知道嗎?當年那個發卡,其實是秦越撿到的。我騙他說『你這麼胖,女孩子不會喜歡你』,他就傻乎乎地給我了。呵,喬令姿也是蠢,看我長得帥就暈頭轉向。」
「秦越出國是我逼的。我跟他做了交易,我讓他滾蛋,不跟我搶秦氏,我就答應永遠不和喬令姿在一起。現在他毀約回來,那我當然也要毀約。」
「你再忍忍,聽聽。等我把秦氏拿到手,立刻娶你。我愛的只有你。」
錄音結束。
天台只剩風聲。
喬令姿站在那裡,手指冰涼。她以為自己會哭,會崩潰,會歇斯底裡。
可沒有。只覺得可笑。
笑自己蠢,笑自己瞎,把十四年青春餵了狗。
「謝謝。」
等著她崩潰的林聽愣住了:「什麼?」
「謝謝你讓我徹底清醒。」喬令姿轉頭看她,眼神清明,「這垃圾,你回收吧。我不要了。」
林聽臉色變了:「你——」
「不過林老師,」喬令姿打斷她,語氣帶著譏諷,「你作為老師,勾引未成年學生,師德敗壞,被秦家趕出去是活該。」
林聽握緊拳頭。
「你和秦紹元,一個圖錢,一個圖色,倒也般配。」
喬令姿繼續說,「那句話我原樣還你——如果秦紹元不是秦家長子,如果他一無所有被趕出家門,只是個普通男人,你還會要他嗎?」
林聽嘴唇發抖,想說「會」,我愛的是他這個人」,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因為她知道,那是謊言。
「秦紹元完了。」喬令姿輕聲說,「秦越既然選擇回來,就不會放過他。」
這一點她看得很透。剛才秦越給秦紹元扣氧氣罩時,她在他眼裡看到了殺意。
林聽聲音發尖:「秦越?他敢!紹元是他哥,秦宏天不會允許——」
喬令姿笑了,「林老師,你還不明白嗎?在利益面前,親情算什麼?秦越比秦紹元優秀一百倍,秦伯伯憑什麼保一個廢物兒子?」
她看著林聽越來越蒼白的臉:「而且,我管不住秦越,也不想管。他愛怎麼整治秦紹元,是他們兄弟的事。」
林聽死死盯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冷,很怪。
「喬令姿,你以為秦越是什麼好東西?」
「你怕是不知道,他對你的心思有多噁心,多病態。」
喬令姿心裡說:我知道。不就是藏在床下,偷親偷摸,偏執瘋狂——我早見識過了。
林聽往前一步,眼睛亮得嚇人:
「當初我被秦家趕出去,被學校開除,被整個行業封殺......以秦宏天的手段,我這輩子翻不了身。」
「可我為什麼還能當上大學老師?為什麼還能光鮮亮麗地回來,重新勾住秦紹元?」
「這個問題,你想過嗎?」
喬令姿怔住。
「你不會以為是你那個廢物紹元哥哥幫我的吧?」
」林聽肩膀顫著笑出來,「他幫不了我。秦宏天直接威脅他——敢跟我在一起,就把他踢出秦家。他為了繼承人位置,連面都不敢露。」
她聲音冷下來:「秦紹元這個人,自私自利,只愛自己。我引誘他不假,但也不是誰都能引誘得了。」
「我必須是完美的,乾淨的,永遠保持白月光的模樣。一旦我露出一點落魄,一點不堪,他就會立刻甩了我。」
「所以那個時候,我沒人能求,沒人能靠。」
林聽盯著喬令姿,「你猜,是誰拉了我一把?是誰幫我洗白檔案,是誰給我錢讓我進修,是誰把我送進大學,讓我以更光鮮的身份重新出現在秦紹元面前?」
喬令姿心臟狂跳。
一個名字浮上來,但她不敢信。
「就是你想的那個人。」
林聽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你那個『乖巧』的阿越弟弟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25)
喬令姿後退一步,搖頭:「不可能……那個時候他才初中……」
「初中?」林聽笑了,「喬令姿,你太小看他了。秦越從十三歲開始就在海外炒股,十五歲成立第一個公司,十七歲身家過億。他初中時,智力和手段就已經比大多數成年人強了。」
她拿出手機,點開相冊,一張張劃給喬令姿看。
聊天記錄截圖。
時間跨度從五年前開始。
最早的一條,秦越發給林聽:「幫我盯著秦紹元,別讓他和吱吱走太近。」
林聽回覆:「我憑什麼幫你?」
秦越:「錢,或者前途,你選。」
然後是轉帳記錄,一筆又一筆。
再後來,是具體的指令:
「下個月吱吱生日,你想辦法把秦紹元約出去。」
「他們要去音樂會,你假裝生病,讓秦紹元去陪你。」
「吱吱考音樂學院那天,拖住秦紹元,別讓他去。」
......
最近的一條,是兩周前:
秦越:「教我怎麼追吱吱。」
林聽回復了一大段,最後隔了兩天,秦越滿意地發過去紅髮。
「她剛才,好像在為我吃醋。」
「這招挺有用。」
「秦少滿意就好,不客氣。」
「......」
喬令姿看著那些記錄,手指冰涼。
五年。
秦越和林聽,背著她,斷斷續續聯繫了五年。
他花錢僱林聽勾引秦紹元,花錢讓林聽破壞她和秦紹元的每一次重要時刻,花錢讓林聽教他怎麼追她。
而她像個傻子,什麼都不知道。
「我們從來不是敵人,喬令姿。」
林聽收起手機,「我和秦越,各取所需。他要你,我要秦紹元。」
「就像現在,你把秦紹元讓給我,我要我的秦太太位置。你要你的秦越弟弟,我們兩清。」
喬令姿站在那裡,世界在眼前崩塌。
她以為秦越只是偏執,只是瘋狂,只是愛她愛到病態。
但現在她知道了。
他不止是病態。
他是算計,是操控,把所有人都當棋子,一步一步,織成一張天羅地網,只為把她圈進去。
而她,在網中央,一無所知。
**
喬令姿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到家。
推開別墅門,上樓,反鎖房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滑坐到地上。
口袋裡手機在震,她掏出來,屏幕上「秦越」兩個字跳得刺眼。
她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拉黑。
幾分鐘後,又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
她接通。
「姿姿姐。」
秦越的聲音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你怎麼把我拉黑了?為什麼不理我?我在病房等了半天沒看到你回來,你去哪兒了?」
「我回家了。」
「怎麼不告訴我一聲......是我做錯什麼了嗎?」
喬令姿冷冷地笑了。
「秦越,別叫我姐。我承擔不起。」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你做錯什麼,你當真不知道?」喬令姿繼續說,「要我撕破臉,一樣一樣說給你聽嗎?」
她掛斷電話,關機。
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戶鎖死。
又檢查了門鎖,確認反鎖無誤。
下樓找到管家:「從今天起,家裡安保加強。尤其是我房間,任何人都不許進,包括秦越。」
管家遲疑:「小姐,秦二少他平時......」
「照做。」喬令姿打斷他,「不然你就滾蛋。」
她晚飯沒吃幾口,味同嚼蠟。
躺到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
腦子裡嗡嗡響,全是那些聊天截圖,那些轉帳記錄,還有這場橫跨十幾年的算計。
他暗中幫她調去音樂學院。
他養著她驕縱的脾氣。
他利用凱撒讓她心軟。
他設計讓秦紹元暴露真面目。
他甚至在更早的時候,就一手扶起了林聽,那個她最厭惡的女人,讓她光鮮亮麗地回來,繼續膈應她、刺激她,逼著她對秦紹元徹底死心。
喬令姿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介意的,其實不是秦越的病態。
說實話,這幾天下來,她都快習慣了。
習慣他偏執的眼神,習慣他霸道的觸碰,今天在醫院,他當著秦紹元的面強吻她的時候……到後面,她其實沉迷了進去。
她推不開。
她對他有心跳,有反應,無法抗拒他的靠近。
之前拒絕他,一半是震驚於他對自己多年的心思,反應不過來;另一半,是還沒從「姐弟」這個身份裡掙脫出來。
好不容易……她開始把他當一個男人看待了,心裡那堵牆剛鬆動一點。
結果呢?
又讓她知道這件事。
是,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得到她。
可站在她的角度,在她還傻乎乎追著秦紹元跑、被林聽一次次氣得掉眼淚的那些年裡,秦越在幹什麼?
他在幫林聽。
他在幫那個欺負她的人。
這個坎,她過不去。
**
床頭柜上的手機又開始震,又一個陌生號碼。
喬令姿沒接。
震動停了,隔幾秒,又響。
停了,再響。
像某人執著的眼神,不知疲倦。
她抓起手機,抬手想往牆上砸,最後還是緩緩放下。
砸了有什麼用?
秦越不會放過她的。
就像他說的,這輩子,下輩子,她永遠都別想甩掉他。
**
城市另一端的公寓裡。
秦越握著手機,聽著聽筒裡傳來的忙音,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再撥,已經是關機提示。
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沒什麼表情的臉。
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閃回今天的片段。
早晨在醫院,喬令姿還讓他碰,半推半就地接受了他的吻。
在父親面前替他說話,乾脆利落的拒絕和秦紹元聯姻。
她態度明明軟化了,已經朝著他走近了。
為什麼一轉眼的功夫,全變了?
是誰跟她說了什麼?
秦紹元?不,他派人監視著,喬令姿離開醫院後再沒單獨見過他。
那就只剩一個人。
林聽。
秦越眼神陰鷙,找到林聽的號碼,撥過去。
響了很久,才接通。
「秦二少,有何貴幹?」
「你跟吱吱說了什麼?」秦越聲音很冷。
「說了該說的。」
林聽輕笑,「怎麼,怕了?怕她知道你那些齷齪手段,怕她知道你和我聯手算計她?」
秦越握緊手機:「林聽,你找死。」
「找死?」
林聽笑得瘋狂,「秦越,我早就死了。從我愛上秦紹元那天起,我就死了。現在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你還想怎麼威脅我?」
「哦,對了,你手裡有我的黑料,對吧?想曝光,讓我被大學開除,讓我身敗名裂?去吧,儘管去。反正我什麼都沒有了,也不怕再失去什麼。」
秦越沉默了。
林聽為什麼敢這麼做?
因為她今天在醫院聽到了秦紹元對喬令姿的表白,她心如死灰,自覺一無所有,所以無所畏懼。
而他,還有想要的,在乎的人。
「不過秦越,我勸你動作快點。」
她意味不明的道:「因為我的動作,可能比你更快。」
電話掛斷。
秦越盯著手機,心臟猛地一沉。
林聽想幹什麼?
她剛才那句話……什麼意思?
他立刻打給手下:「查林聽現在的位置,立刻,馬上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26)
掛斷電話,他抓起車鑰匙衝出門。
車子一路飆到喬家別墅,卻被保安攔在門外。
「秦二少,抱歉,小姐吩咐了,不許您進去。」
秦越眼神一冷:「讓開。」
保安硬著頭皮擋著:「真的不行,小姐說——」
「秦越。」喬父從裡面走出來,站在臺階上,臉色嚴肅,「我們談談。」
秦越看著他,「行啊。」
他跟著喬父走進書房。
門關上。
喬父轉身,盯著他:「我不管你和令姿之間發生了什麼。但從今天起,離她遠點。」
秦越靠在門板上,懶洋洋地笑:「喬叔叔,這話說得有點晚。」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秦越直起身,眼神銳利,「令姿我要定了。你同意最好,不同意……我也要。」
喬父臉色沉下來:「秦越,別以為你是秦家人,我就不敢動你。」
「動我?」秦越歪著頭,「喬叔叔,你知道新耀資本嗎?」
喬父一愣。
「那是我的公司。」
「規模不比秦氏小,發展勢頭更好。而且,我已經暗中收購了喬氏百分之十五的散股。」
他頓了頓,欣賞喬父驟變的臉色:「所以,與其把寶押在秦紹元那個廢物身上,不如押我。至少我能保證,喬氏不會倒,令姿不會受苦。」
喬父盯著他,良久,才開口:「你在威脅我?」
「不。」
秦越搖頭,「我在給您選擇。選秦紹元,喬氏會被我整垮。選我,喬氏會更上一層樓。」
他轉身,手放在門把上:「您慢慢考慮。不過我的耐心有限。」
腳步忽然頓住。
不對。
林聽剛才那句話……
「因為我的動作,可能比你更快。」
她做了什麼?
秦越猛地轉身,抓住管家的胳膊:「令姿呢?」
管家被他嚇了一跳:「小、小姐剛才出門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她就說出去散散心,沒讓司機送……」
秦越心臟驟停。
他衝出別墅,一邊上車一邊打喬令姿的電話。
關機。
打林聽的電話。
無人接聽。
他握著方向盤,手指冰涼。
林聽綁架了喬令姿?
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腦海,讓他渾身發冷。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他接通。
「秦二少。」林聽的聲音傳來,「你女朋友在我這兒。」
秦越握緊方向盤:「林聽,你敢動她——」
「一個億。」
林聽悠然道,「現金,還有新的身份,全套證件。明天下午三點,城西廢棄碼頭三號倉庫。你一個人來。」
「如果報警,或者不是你一個人……我就殺了她。」
冰冷潮溼的倉庫裡,喬令姿雙手被束縛在身後的椅子上,冷得發抖。
林聽站在她面前,身後站著兩個男人,一個臉上有刀疤;一個身材矮壯,眼神渾濁得像死水。
身上散發的氣息令人膽寒。
繩子勒進手腕,喬令姿悄悄蹭著粗糙的麻繩,開口時聲音儘量平穩:
「林聽,現在收手來得及。綁架是重罪,十年起步,情節嚴重可以無期甚至死刑。」
「你放了我,我不告訴任何人,你還有路可走。」
林聽靠在生鏽的鐵架邊,聽了這話,短促地笑了一聲。
她今天沒化妝,素著一張臉,反倒比平時那副溫柔模樣更真實。
面容白皙,消瘦得沒有幾兩肉,面相有些刻薄。
「晚了。」她說,「我找他們來,就沒打算回頭。」
喬令姿盯著她:「你要錢?放了我,我可以給你。」
林聽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嘴角扯了扯,「喬令姿,你天真得可愛。你以為他們為什麼不戴面具?」
喬令姿心臟一沉。
刀疤男舔了舔嘴唇,眼神黏在她臉上,像在看一塊砧板上的肉。
她明白了。
這種亡命徒,一旦讓你看見了臉,就不可能只是拿錢走人。
必須見血,必須滅口。
「你根本不想放我走。」喬令姿聲音發冷,「你想讓我死在這兒。」
林聽打了個響指,「恭喜你,答對了。」
「為什麼?」
喬令姿手指磨得更快,繩結似乎鬆了一絲,「我們的仇,沒到這一步。」
「仇?」
林聽走近兩步,蹲下來,平視著她,「喬令姿,你懂什麼叫仇嗎?」
「你生下來就什麼都有,別墅,鋼琴,父親毫無保留的疼愛,連秦紹元那種男人都心甘情願圍著你轉十幾年。」
「我呢?我爸爛賭,我媽跑了,我十五歲就得去酒吧賣酒,被客人摸大腿灌到吐,就為了一百塊錢小費。」
「後來好不容易考上師範,當了老師,以為能幹淨活下去了,結果秦紹元勾勾手指,我就成了不知廉恥勾引學生的賤人。」
「秦家一腳把我踩進泥裡,學校開除,行業封殺,我去端盤子都沒人要。」
她眼眶紅了,卻沒眼淚。
「至於秦越,他更可恨,給我錢,給我身份,讓我光鮮亮麗地回來。僅僅是因為我對他有用,我能纏住秦紹元,我能讓你吃醋,幫他把你一步步逼到無路可走,只能掉進他懷裡。」
她笑起來,聲音發顫:「喬令姿,你那個阿越,在國外為了搶項目,能把競爭對手逼到跳樓;為了控股一家公司,能讓創始人妻離子散背上巨債。」
「他手上沾的東西,不比我乾淨多少。他知道我綁架了你,你以為他會放過我?他只會用最狠的手段讓我消失,骨頭都不剩。」
「既然橫豎都是死——」
林聽直起身,眼神空洞,「不如拉你墊背。就算我逃不出去,黃泉路上有個伴,挺好。」
刀疤男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來了。」
他舉著望遠鏡,看向倉庫唯一那扇高窗。
「一個人。提著箱子。沒見警察。」
林聽點點頭,眼神陰鷙:「讓他進來。」
倉庫門被另一個矮壯男人推開一道縫。
秦越走進來,手裡拎著一隻黑色皮箱。
他第一眼就看向喬令姿,視線掃過她被綁的手、凌亂的頭髮、蒼白的臉,瞳孔狠狠一縮。
「吱吱,受傷沒?」
喬令姿搖頭,喉嚨發堵。
林聽看不得他們黏黏糊糊的樣子:「少廢話,箱子扔過來。」
秦越沒猶豫,將皮箱滑到她腳邊。
刀疤男用匕首抵住喬令姿的脖子,冰涼的刀刃貼上皮膚。
矮壯男人蹲下,打開皮箱,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現金。
他朝林聽點頭。
林聽抬抬下巴:「搜他身。」
矮壯男人走過去,在秦越身上摸索,從他後腰上摸出一把摺疊刀,又從靴子裡檢查出一把微型手槍。
「不老實啊。」林聽冷笑,「教訓他。」
矮壯男人一拳砸在秦越腹部。
秦越悶哼一聲,腰彎下去,卻沒倒。他眼神狠戾,反手就想回擊。
「別動!」刀疤男的匕首猛地一壓。
一道血線從喬令姿頸側浮現。
她痛得渾身一顫,慘叫衝到喉嚨又被死死咬住,只溢出一聲短促的抽氣。
秦越僵住了。
血珠從她白皙的皮膚裡滲出來,順著脖子滑進衣領。
她疼得嘴唇發白,卻不肯叫出聲讓他擔憂。
秦越的心一下就疼了,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拳頭攥得咯咯響,卻不敢再動。
矮壯男人趁機又一拳砸在他臉上。
秦越嘴角裂開,血絲滲出來。
他啐了一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釘在林聽臉上。
「我討厭你的眼神。」
林聽走過去,一腳踹在他膝窩。
秦越猝不及防,單膝跪地。
他想站起來,林聽的鞋尖抵住他肩膀。
「再動一下,我就讓他們劃花她的臉。」
秦越不動了。
他跪在那裡,背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屈辱和憤怒在血管裡奔湧,卻只能壓住。
林聽俯身,一把揪住他的頭髮,迫使他仰起臉。
「你不是挺能耐嗎?」她聲音發狠,「故意在我生日送我那些『禮物』,把我的黑歷史列印出來嚇唬我,讓我知道隨時能被你捏死。秦二少——」
她拍著他的臉,「好威風啊。」
她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喬令姿。
「對了,你是彈鋼琴的。」
林聽笑得讓人毛骨悚然,「手指最金貴,對吧?」
喬令姿心臟驟停。
「剁她一根手指。」林聽輕飄飄地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27)
「林聽!」秦越嘶吼出聲,「你要見血,要報復,衝我來!別碰她!」
林聽挑眉:「哦?這麼說你要替她?」
秦越眼睛紅得滴血:「我替。」
林聽沉默兩秒,笑了:「行啊。」
矮壯男人拎著刀走過來。
秦越被迫伸出左手,攤開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手生得極好,骨節分明,手指修長。
喬令姿曾無數次偷偷看過這雙手,握方向盤時,指節凸起,遊刃有餘。
替她梳頭時,帶有薄繭的指尖穿過髮絲,溫度恰好熨貼頭皮。
就連只是懶散地搭在餐桌邊,那隨意的弧度也好看,讓她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然而此刻,刀光斬落。
「不要——!!!」
喬令姿的尖叫聲撕破喉嚨。
血「滋啦」噴出來,一截蒼白的手指滾落在地上,沾滿了灰塵。
她胃裡一陣翻攪,眼前發黑,幾乎要暈過去。
她從沒見過這種場面。真正的、暴力的、血淋淋的殘酷。
秦越臉色慘白,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他卻沒叫,咬住牙,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喘息。
林聽開心的笑出了聲。
「秦越,你也有今天。」
她抬腳,碾在他斷指的手背上,「你不是牛逼嗎?不是把我當棋子耍得團團轉嗎?啊?」
秦越身體劇烈顫抖,卻一聲不吭。
喬令姿眼淚瘋了似的往下掉。
「住手……林聽你住手……」
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拿到錢了,你要的新身份我們也可以給你,別再折磨他了,會出人命的,那就不一樣了,你逃不掉的……」
林聽動作一頓。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喬令姿。
那眼神讓喬令姿渾身發冷,裡面沒有理智,只有一片混沌的、毀天滅地的恨。
「心疼了?」林聽輕聲問,「真好。我就想看你心疼。」
她指向喬令姿,對刀疤男說:「去,上了她。」
「當著秦二少的面。」林聽補充,笑容扭曲,「讓他好好看著。」
秦越猛地抬頭,目眥欲裂:「林聽!你敢——!」
「我怎麼不敢?」林聽蹲下來,揪著他的頭髮,「捨不得?行啊,那你替她。」
刀疤男臉色一綠:「我不好這口。」
林聽:「多加一百萬。」
刀疤男沉默兩秒,舔了舔嘴唇:「……行。」
矮壯男人鉗制著秦越,刀疤男提著匕首朝他走去。
這男人眼神太冷,太狠,他都有點怕,必須挑斷其手筋腳筋,不然他不敢上。
喬令姿渾身發抖,眼睜睜看到秦越被矮壯男人一腳踹翻。
他趴在地上,斷指處血流如注,卻還掙扎著要爬起來。
「秦越!」
喬令姿哭喊道:你為什麼要來?我那麼討厭你了!拒絕你那麼多次!你看不懂嗎?你怎麼就是要跟狗似的眼巴巴湊過來送死?!」
秦越抬起頭,臉上全是血和汗,眼神卻亮得驚人。
「因為我愛你啊,吱吱。」
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乖,閉上眼,很快就過去了。」
喬令姿哭得喘不上氣。
「我恨你……秦越,我恨死你了……」
「當初你撿到我發卡,為什麼不敢把它交到我手裡?你以為我是那麼注重外在的人嗎?」
若當初是秦越親手把發卡給她,她亦會對其產生好感,根本就沒有秦紹元的事了。
秦越笑了。
他知道,他的吱吱最是傲嬌。她說恨,其實就是愛。
她終於肯承認她喜歡他了。
值了。
與此同時,一點紅光,悄無聲息地釘在了矮壯男人的額頭上。
「砰!」
矮壯男沒來得及回頭,整個人直挺挺向後倒去,額心一個血洞。
秦越眼神驟厲,幾乎在槍響的同時,一腳狠狠踹在身旁刀疤男的胯下。
蛋碎的聲音,伴隨著一聲非人的慘叫。
刀疤男人蜷縮在地,徹底失去戰鬥力。
林聽臉色大變,抓起裝錢的箱子,轉身就往倉庫後門跑。
秦越沒追。
外面有警察,她跑不掉。
他踉蹌著爬起來,衝到喬令姿身邊,用沒有受傷的右手去解她手腕的繩子。
手指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解開。
喬令姿渾身脫力,軟軟往下滑。
秦越用胳膊接住她,小心避開她頸側的傷口,聲音低啞:「沒事了,吱吱,沒事了……」
他以為她會哭,會撲進他懷裡,會抱著他說「嚇死我了」。
喬令姿卻比想像中堅強,推開他,踉蹌著走到他待過的地方,蹲下身。
看著地上那截沾滿灰塵和血汙的手指,胃裡又是一陣翻攪。
閉上眼不敢看,捉住斷指,血還是溫的。
她轉身,看向秦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聲音卻出奇地鎮定:「快……快去醫院……手指離體多久能接上?三十分鐘?一個小時?我們來得及嗎?」
秦越愣住。
她面容慘白,淚痕交錯,眼睛紅腫,卻滿心滿眼都是他。
她捏著他斷指的樣子,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害怕,卻死死撐著。
他忽然笑了。
扯到嘴角的傷口,疼得「嘶」一聲,笑容卻越來越大。
「來得及。」
他聲音虛弱,眼裡滿是愛意,「不過吱吱,你這麼緊張我啊?」
喬令姿眼淚流得更兇,卻惡狠狠瞪他:「閉嘴!再說話血流幹了死掉算了!」
秦越笑著,用右手接過那截斷指,小心收進外套內袋。
「死不了。」
他低聲說,看著她,「你在這兒,我哪捨得死。」
倉庫外,警笛聲由遠及近。
**
秦紹元一開始覺得,這一定是報應。
那狗東西躺在隔壁病房,斷指重接手術做了六個小時。
哈,活該。
打兄長、忤逆父親、不擇手段搶人,連老天都看不過去,剁他根手指算是輕的。
他幸災樂禍了一陣子,連得知林聽在監獄裡難見天日的下場的酸澀心情,都被壓下去了。
警察派人到醫院找他錄口供,紙終究包不住火,這件事傳到秦宏天耳朵裡,他匆匆趕來醫院,冷眼吩咐道:
「傷好之後,去非洲。」
秦紹元:「......爸?」
「怎麼,不想去?」秦宏天微微挑眉,「還是說,你更想換個地方……去見見不該見的人?」
秦紹元喉嚨發緊,所有辯解的話都卡住了。
父親知道他私下打聽林聽關押的監獄,試圖安排探視。
「我之前說過的話,你似乎沒聽進去。」
秦父聲音威嚴:「秦家不需要一個拎不清、感情用事的繼承人。非洲,或者徹底出局,你選。」
病房裡冷得刺骨。
秦紹元看清了父親眼底的失望,骨節泛白,咬牙道:「……我去。」
秦宏天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轉身離開。
門關上。
秦紹元癱在枕頭裡,盯著天花板,面如土色。
去非洲開拓市場……名義上好聽,實則是流放。
那邊局勢混亂,條件艱苦,幾年內都別想回來。
等他再回來時,秦氏還有他的位置嗎?
無獨有偶,隔音並不算太好的牆壁那頭,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阿越,吃蘋果。」是喬令姿,語氣裡帶著點無奈的縱容。
秦紹元猛地睜開眼。
……這醫院病房這麼多。
為什麼那狗東西,偏偏就住在他隔壁?
秦紹元後知後覺地品出點不對勁來。
「手疼,拿不了。」秦越嗓子啞著,黏糊糊地拖長調子,「吱吱餵我。」
「你傷的是左手。」
「可我右手沒力氣嘛。」他理直氣壯。
秦紹元豎著耳朵,幾乎能想像出那混蛋此刻的表情——肯定眨著眼,裝得特無辜。
果然,隔壁傳來一聲低笑,「忘了說,我其實是左撇子。」
秦紹元:「……」
左撇子?放屁!這狗東西小時候吃飯寫字打球用哪只手他沒見過?撒謊都不帶眨眼的。
隔壁靜了兩秒,喬令姿顯然也被這拙劣的藉口噎住了。
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大概認命了,把蘋果切成小塊。
「張嘴。」
「不要叉子,要用手喂。」
「秦越你別得寸進尺——」
話音未落,聲音忽然斷了。
緊接著是喬令姿壓低的驚呼,氣急敗壞道:「松嘴!髒不髒啊!」
「不髒,甜的。」秦越聲音含糊,笑意藏不住,「比蘋果甜。」
「你……你屬狗的嗎!鬆開!」
「唔,再含一會兒。」
「秦越!我手上有水果汁……你惡不噁心!」
「你的我都喜歡。」
秦紹元腦子嗡一聲,瞬間明白了——那混蛋含住了她的手指。
喬令姿不說話了,只有細微的掙扎動靜。
過了一會兒,傳來抽紙巾的聲響,她悶悶的聲音惱羞成怒地響起:「……你等著,下次我給你蘸辣椒喂。」
秦越低笑,氣息不穩:「行啊,你餵毒藥我都咽。」
秦紹元躺在自家病床上,盯著蒼白的天花板,肋骨和鼻梁的傷都不疼了。
酸得牙疼。
那狗東西哪是來住院的?分明是挑了個最佳位置,天天擱他耳邊秀恩愛。
他閉上眼,拉高被子蒙住年下陰溼小狗纏上身(28)
可隔壁的輕笑和曖昧的低語還是絲絲縷縷鑽進來,往他耳朵裡扎。
「姿姿姐,我好喜歡你啊。」
秦越的手指勾住了她的小拇指,心中無比甘甜。
「……你叫我吱吱就行。」
「為什麼不能叫姐?」他聲音低下來,喑啞而磁性。
喬令姿盯著兩人相觸的指尖,臉色羞紅:「聽著怪彆扭的……像從前似的。」
他乾燥的指腹緩緩摩挲她手背那塊皮膚,癢意一路鑽進血管裡。
「那——你親我一下,我就改口。」
「秦越,別太過分了。」她聲音發緊,臉已經先一步燒了起來。
「不親嘴,親臉也行。」
他得寸進尺,聲音又軟下去,「吱吱,我手疼。」
鬼才信。
可他那雙眼睛溼漉漉地望著她,嘴角還帶著剛結痂的傷。
她僵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著胸腔,和他近在咫尺的呼吸纏在了一起。
「......就一下哦?」
她聲音輕得像蚊子哼,睫毛顫著,飛快地在他臉頰上碰了碰。
秦越卻在她想退開的瞬間轉過頭,乾燥的唇精捕獲了她的。
什麼一下,他根本沒打算放人。
舌尖蠻橫地頂開齒關,吮吸糾纏,像個渴了半輩子終於見到水源的瘋子。
「唔……秦越!」
喬令姿慌了,手抵著他胸口想推開。
他卻不管不顧,那隻還扎著針的左手抬起,和右手一起用力,繞過她的腰一攬。
她低呼一聲,被他帶著跌進狹窄的病床。
點滴架劇烈搖晃,手背傳來尖銳的刺痛。
「嘶……」秦越痛抽了口氣,動作卻沒停,把她緊緊地按進懷裡。
喬令姿不敢動了。
慌張地抬眼看去,他左手手背上,透明的軟管裡回湧起一小段刺目的鮮紅。
「你針頭回血了!別動!」她聲音嚇變了調。
秦越趁機把她圈牢,得逞似的在她頸窩裡悶笑:「那你別掙扎……讓我抱會兒。」
床實在太小,她整個人趴在他身上,四肢交纏。
臉貼著他溫熱的頸側,能清晰聽見他過快的心跳。
熱氣從耳根一路燒到脖子,她僵硬著,一動不敢動。
他親了親她發燙的耳垂,聲音低啞下去:「今晚別走了……像之前在你房間那樣,抱著睡。」
「不行!」喬令姿想也不想。
「怎麼不行?」
他委屈起來,用沒受傷的右手手指輕輕勾纏她的頭髮,「你都答應和我在一起了,陪我一晚都不行?我手還疼著呢,一個人睡不著。」
「你……」
「吱吱。」他喊她,聲音又軟又黏,帶著剛接過吻的潮溼,「就一晚。」
就在喬令姿被他磨得暈頭轉向、防線搖搖欲墜時——
「咳!」
門口傳來一聲刻意加重的咳嗽。
兩人俱是一僵。
喬令姿像被燙到一樣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頭髮和衣服,臉頰紅得能滴血。
「爸爸......」
喬父背著手踱步進來,臉上看不出喜怒,目光在自家女兒通紅的臉和病床上那小子滿足又欠揍的笑容間掃了個來回。
「看來我這是來得不巧了。」
「前些天不是有人說,秦家的兒子,一個都不嫁麼?」
喬令姿吶吶地張張嘴。
秦越臉上的笑收了收,用沒受傷的右手,堅定地握住了喬令姿垂在身側的手。
「喬叔叔,我和吱吱是真心相愛。以前是我糊塗,用了些不上檯面的手段……但對她,我絕無半點虛假。請您成全。」
「可別。」
喬父語氣涼涼的,「秦二少這聲『成全』,我怕是受不起。你那些『手段』,我年紀大了,心臟不經嚇。」
喬令姿看著父親冷淡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爸,什麼手段?他對你做什麼了?」
喬父慢悠悠轉頭,向女兒打小報告:「也沒什麼。就是某位秦二少,前陣子跑來跟我說,我要是不把女兒給他,他手裡喬氏那百分之十五的散股,就能讓喬氏不太安穩。」
他瞥了一眼秦越僵住的表情,又補了一刀:「哦,他還提了他那個什麼『新耀資本』,意思是我這老頭子選錯了人,押寶該押他身上。」
每說一句,喬令姿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她不可置信地轉過頭,盯著秦越:「秦越!你威脅我爸?!」
秦越眼角幾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吱吱,那是之前……」
「之前?!」
「是,我混蛋。」
秦越承認得飛快,「我那時怕極了,怕你真的一狠心選別人,什麼昏招都敢用。股份我明天——不,今天就轉回給叔叔,新耀那邊我也能……」
「行了。」
喬父抬手打斷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得意。
讓你欺負我,我讓我女兒收拾你。
「這些帳,往後慢慢算。」
他不再看秦越,轉而看向喬令姿,語氣緩和:「你選誰我沒意見,自個兒心裡有數就行。我走了,你們……注意點影響。」
門一合攏,喬令姿用力甩開秦越的手。
「秦越!你長本事了啊?威脅到我爸頭上了?還收購股份?你當我是什麼?你們商戰裡的標的物嗎?!」
「不是!吱吱,你聽我說……」
秦越想下床,可左手還掛著點滴,動作一滯。
「你閉嘴!」
喬令姿氣得臉頰緋紅,「你是不是覺得,把我爸搞定了,我就沒跑了?」
她越說越氣,眼圈隱隱泛紅。
秦越受不了她流淚,心臟刺痛取代,什麼辯解的話都說不出,只剩下一句乾澀的:「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
喬令姿別開臉,聲音帶了點哽咽,「你能不能正常一點?像普通人情侶那樣和我相處?」
病房裡沉默下來。
過了好半晌,秦越才低聲開口:「……我儘量學。」
「但是吱吱,你讓我完全放手,看著你可能走向別人……我學不會。死也學不會。」
看著他小心翼翼想伸過來又不敢碰她的右手,喬令姿心口一窒,那股火氣像被扎破的氣球,噗一聲洩了大半。
只剩下滿滿的、無奈的酸脹。
「我必須要給你懲罰。」她忽然說。
秦越愣了一下。
「接下來一個月,不,兩個月!」
喬令姿豎起兩根手指,努力讓語氣兇起來,「你不準再爬我的窗,不準未經我同意就親我,不準再搞任何商業上的小動作,尤其不準再嚇唬我爸!」
「每天要跟我報備行程,老老實實去公司給我爸打工,挽回損失!」
她一口氣說完,微微喘著,觀察他的反應。
秦越先是怔住,隨即,那雙沉黯的眼底一點點亮起來,像是陰霾散開後透出的光。
「好。」
他答得毫不猶豫,「都聽你的。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看一眼。」
「還有!」
喬令姿被他笑得臉又有點熱,兇巴巴地補充,「現在躺好!護士說了你要靜養!再亂動扯到傷口,我……我就不理你了!」
「遵命。」
秦越從善如流地躺回去,右手勾住了她的衣角,輕輕拽了拽,「那吱吱,你還生氣嗎?」
喬令姿瞪著他那小動作,憋了半晌,終於還是敗下陣來。
「……看你表現。」
她嘟囔著,伸手按了呼叫鈴,「讓護士來看看你的針,回血了都不知道……」
真好啊,吱吱。
心臟再次因她毫不掩飾的關心而發脹、滾燙。
他手指悄悄收緊,將那一小片衣角牢牢攥在掌心,眼底露出終得所願的笑意。
(完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1)
H市國際會議中心七樓露臺,暗流湧動。
峰會首日議程剛結束,真正的較量才開始。
姜疏寧端著一杯蘇打水假裝酒水,目光鎖定在十米外那位被簇擁著的白髮老者身上。
新加坡資方的高級顧問,李哲明。
她需要在三分鐘內,給他留下關鍵印象。
姜疏寧今天穿了身淺灰色斜紋軟呢套裝,長發一絲不苟地盤起,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
腕上是塊百達翡麗古典表,不多不少,恰當地彰顯著實力與品位。
剛要抬步,一道身影卻比她更快,擋住了去路。
來人一身午夜藍雙排扣戧駁領西裝,沒系領帶,襯衫領口隨意敞著,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和一點若隱若現的胸肌。
「李老,」秦司衍端著杯威士忌,笑聲舒懶,「剛聽您提到對亞洲量子計算硬體投資持審慎態度,巧了,我們恆衍投了個德國團隊,專攻低溫晶片控制,下次路演,您一定得來指點指點。」
李哲明笑而不語。
姜疏寧走到近前,對李哲明微微頷首:「李老。」
隨後轉向秦司衍,「秦總說的是海德堡KryoTech團隊吧?去年B輪融資估值1.2億歐元,但核心專利卡在馬普所七個月了。」
她聳聳肩,像是隨口補充,「對了,他們首席科學家上月剛被IBM挖走。秦總的風險預案,做足了麼?」
秦司衍笑容一滯。
他晃了晃酒杯,狹長的鳳眼眯起:「姜總對別人的項目,總是這麼上心。」
「只是不想宸星接下來要推的星穹實驗室,被劣幣拖累市場估值罷了。」
李哲明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他們話裡藏著的刀子都快凝成實體了。
特別是那位姜總,聲音是四平八穩,可每句話都專門往對方死穴上扎:專利卡殼、核心人員被挖,當眾把對方的底褲都給扒了,還要點評一句面料不佳。
秦司衍感到熟悉的胸悶,預警般襲來。
他強壓情緒,勾起嘴角:「姜總還是這麼犀利。不過女人太要強,容易沒人疼。」
姜疏寧終於正眼看他,從敞開的領口掃到那雙漂亮的丹鳳眼。
暗罵一句騷包。
「秦總還是這麼喜歡用性別說事,是商業上找不到其他攻擊點了嗎?」
她微微湊近,聲音壓低,「還有,你今天的香水,橙花油太衝,琥珀太膩,和你這人一樣,過度修飾,毫無底蘊。」
噴那麼濃的香水,是怕別人聞不到身上浮誇的氣息嗎?
回想昨晚看的那本《囚愛霸總:嬌妻別想逃》的小說裡,男主身上是雪松混菸草味,那才叫男人。
秦司衍這種……嘖,花瓶。還是易碎的那種。
說完,她不再看他發黑的臉色,向李哲明遞出名片:「李老,星穹的技術路徑和商業模型,我下周可向您簡報。不打擾了。」
轉身離開,背影筆直。
秦司衍盯著她消失的方向,胸悶未散,心悸隱隱。
純粹是被氣的。
這女人……嘴真毒。
那什麼眼神?看垃圾嗎?
柔弱一點、聽話一點不好嗎?非要跟他搶生意作對,心口有點悶,不能動氣。
**
一周後,前往西南山區星穹實驗室的專車上,氣氛比窗外的鉛灰色天空更凝重。
姜疏寧和秦司衍分坐後排兩側,中間空得能再塞兩個人。
空氣淨化器無聲運轉,卻化不開那股無形的對峙。
「聯合投資可以,但項目主導權,必須歸恆衍。」
秦司衍劃著平板,頭也不抬,「姜總你們做財務投資就好,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
姜疏寧望著窗外,聲音涼薄:「秦總的專業,是指用高於市場30%的溢價,去挖競爭對手的工程師團隊,然後半年內逼走一半人的那種專業嗎?」
秦司衍手指頓住,抬眼睨她:「商業競爭,各憑手段。姜總輸不起?」
「不,只是覺得浪費。」
姜疏寧轉過頭,正視他,「星穹重在長期沉澱,不是你擅長的資本快進快出遊戲。」
「董事會同意合作,是看中宸星的投後管理和資源整合能力。主導權必須在我手裡,沒得談。」
秦司衍向後一靠,嗤笑:「姜疏寧,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就你聰明?」
「當然不是。」
她答得飛快,神色認真,「但顯然,你不在其列。」
「你!」
秦司衍一口氣噎在喉嚨,熟悉的胸悶耳鳴再度襲來。
他算是發現了,鬥嘴這事,在姜疏寧面前就沒佔過便宜。
白長了那張漂亮臉蛋,冷得跟冰雕似的,吐出來的話卻一句比一句毒。
真要被她咬一口,怕得當場斃命。
他撂下平板,扯了扯空蕩蕩的領口,呼吸微促。
姜疏寧瞥見他發白的臉色,眸光微動,終是什麼也沒說,重新看向窗外。
雨開始下了,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打在車窗上,模糊了視線。
山路蜿蜒,霧燈亮起,車速放緩。
車廂裡只剩雨聲與引擎的低鳴。
突然,一個急轉彎。
秦司衍因慣性傾向她。
同一時間,前方司機低咒一聲,猛打方向盤。
一塊被雨水衝落的山石滾到路中!
「小心!」
秦司衍低喝,本能地伸出手臂,保護女士。
比他手臂先到的是他身上那股甜膩的馥奇調香水味。
姜疏寧嫌棄的皺起眉毛,厭惡地抬手用力推開他靠近的胸膛:「別碰我!」
她的反應和力道都出乎預料。
秦司衍被摜向車門,手臂落空。
而她因反作用力失衡,在緊接著的劇烈撞擊中,額頭重重磕上車窗邊框。
「砰!」
安全氣囊爆開,世界天旋地轉。
眩暈中,秦司衍最後看見:姜疏寧軟倒下去,額角鮮血蜿蜒過蒼白臉頰。
她蹙著眉,唇瓣無聲翕動,像某個稱呼的雛形。
而後,一切陷入黑暗。
**
醫院。
秦司衍特意換上助理送來新衣服,拄著拐杖挪到隔壁病房,準備去看姜疏寧的笑話。
他傷得不重,輕微腦震蕩,左腳骨裂,多處軟組織挫傷。
姜疏寧比他嚴重,還在昏睡。
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如紙,呼吸輕微。
醫生翻著病歷:「她頭部受到撞擊,有腦震蕩和硬膜下血腫,血腫不大,已處理,但何時甦醒以及醒來後情況如何,有待觀察。」
秦司衍點頭。
「你是她……?」醫生問。
秦司衍頓了下。
死敵?商業對手?
腦海裡閃過這女人在談判桌上截胡項目、在論壇上當眾給他難堪的畫面——這些沒必要跟外人講。
「朋友。」他吐出兩個字。
「那方便聯繫她家人來嗎?後續治療和費用……」
「不知道,我沒有她家人聯繫方式。」
秦司衍打斷得很乾脆,目光落在姜疏寧沒有血色的臉上,「等她醒了,自己處理。」
心想活該,誰讓她推他?
但……如果不是他湊過去,或者當時他動作更快一點……
他甩甩頭,趕走莫名其妙的愧疚。
她醒了,肯定又是那副冷冰冰,恨不得離他八丈遠的死人臉。
正想著,姜疏寧的眼睫動了幾下。
秦司衍下意識站直了些,臉上掛起譏誚表情,準備迎接她的冷言冷語。
姜疏寧睜開眼。
最後記得的,是車裡秦司衍撲過來護住她的畫面——和昨晚看的小說裡男主捨身救女主的片段,嚴絲合縫。
對了。她叫姜疏寧,十八歲,剛上大一。
為了母親的醫藥費和自己的學費,跟了這個叫秦司衍的男人。
從最初的屈辱包養,到後來的糾纏虐戀。
他先動了心,強勢地追,她一直在抗拒……直到這場車禍,他以身相護救下了她。
心裡所有的防線轟然倒塌。
醒來後終於決定,接受他。
目光漸漸聚焦,掃過病房,停在床邊秦司衍臉上。
嘻嘻,她老公真帥。
秦司衍清了清嗓子,端起腔調:「姜總命大啊,看來腦子挺……」
「硬」字還未出口。
姜疏寧的眸子忽然亮了起來,像是蒙塵的珍珠被拭淨,綻放出柔軟的、依戀的光芒。
「老公……」
猶如被當頭打了一棒,秦司衍整個人僵住了,懷疑自己腦震蕩出現了幻聽。
床上的人卻掙扎著想坐起來,疼得蹙眉,卻還朝他伸出手,眼神溼漉漉的,聲音帶了哭腔:
「痛......要老公抱抱.....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2)
男人像見了鬼似的,拄著拐杖,踉蹌著向後退了半步,仿佛她是什麼洪水猛獸。
「姜疏寧你瘋了?你撞到腦子了?你叫我什麼?」
「老公啊。」
姜疏寧不解地歪歪頭。
自從秦司衍單方面強制跟她確定關係後,總是會挑著那雙過分漂亮的鳳眼,似笑非笑地逼近,用那種慵懶又危險的腔調,貼著耳朵逼她叫「老公」。
如果她不叫,或者叫得不夠情真意切,他就會抓著下巴強吻她,吻到她缺氧,吻到她帶著哭腔妥協,一遍遍喊他「老公」為止。
可此刻他眼神裡透露出的陌生和排斥,比任何粗暴的對待都更讓她難受。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姜疏寧眼前模糊了。
「老、老公……」
「你怎麼了?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是不是她之前對他的任性和抗拒,以及車禍前最後一刻她對他喊的「別碰我」,傷害了他?
把他推遠了?
巨大的悔恨淹沒了她。
「我錯了,老公,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哭得哽咽,不顧頭上的傷,掙扎著想下床去拉他,又被護士摁住。
「我以前不該那樣對你,不該總是拒絕你,跟你鬧脾氣……你別生氣,你別不要我……我以後都聽你的,真的,你別這樣看著我好不好?」
她哭得傷心欲絕,語無倫次,像溺水之人沒有抓住浮木般的絕望。
旁邊的值班醫生:「……」
醫生的表情從一開始的職業平靜,變成了毫不掩飾的震驚,隨即又演化成一種混合瞭然、鄙夷和「貴圈真亂」的複雜神色。
他用目光譴責秦司衍:把人弄失憶了就不認帳?渣男!
秦司衍被姜疏寧的哭訴和醫生的眼神雙重夾擊,額角青筋直跳。
他深吸一口氣,轉向醫生:「她這情況是不是該做個詳細檢查?比如腦部CT?」
他懷疑她腦子被撞壞了。
事實的確如此。
診斷室裡,醫生指著剛出來的CT片子,言簡意賅:「這裡,撞擊造成了影響。姜小姐目前的情況,屬於創傷後常見的記憶混亂和認知錯位。」
「失憶我能理解,」秦司衍眉頭就沒鬆開過,「但為什麼會錯亂成這樣?」
把他這個死敵認成老公?這離譜的劇本到底從哪來的?
醫生沉吟片刻:「除了物理損傷,昏迷前的心理衝擊,她潛意識裡某些特別深的印象,可能在那一刻被激活了,和現實混在一起。」
「人意識模糊的時候,昏迷前最後看見的、感受到的,或者最近反覆在想的某件事,很容易和真實經歷嫁接起來,拼湊出一套她自己覺得合理、但實際上完全錯位的記憶。」
秦司衍聽懂了。
簡而言之:她撞壞了腦子,把不知道哪看來的狗血劇情,和他撲過去那個動作,硬生生縫在了一起,信以為真了。
醫生最後總結:「目前看來,這是創傷性應激反應與記憶系統紊亂共同作用的結果。需要時間恢復和一些外界引導,但強行糾正會刺激她,適得其反。」
腦子裡回放醫生的話,秦司衍沉默地回到病房。
遠遠的,裡頭傳來姜疏寧理直氣壯的聲音:「......這點小事你們也來問我?找我老公啊!」
一個護士無奈地解釋:「姜小姐,我們需要登記醫保信息,確定一下費用支付方式……」
「不就是醫藥費嗎?我老公會處理的!」
姜疏寧插著小腰,驕傲地仰起頭,「他可是秦司衍!秦氏集團知道嗎?我老公是總裁!全國首富,在全球福布斯上排得上號的!這點醫藥費,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門口的秦司衍腳下一滑,差點沒扶住拐杖。
一股火氣著荒謬感直衝頭頂。
他都有點懷疑,是不是這女人壓根沒失憶,擱這兒裝傻充愣,變著法兒損他呢?
秦氏是不差,他從底層一步步帶著爬起來,在業內算一號人物。
可全國首富,拉倒吧,全市首富都輪不到他,明明是她姜家穩穩坐著。
他秦氏充其量排個第三,拼死了爭爭老二。
現在她對著護士,面不改色地把他吹成首富,除了故意噁心他、內涵他「痴心妄想」,還能是什麼?
秦司衍再次被氣得胸悶,面色陰沉的推開房門。
病房裡的姜疏寧看到他的瞬間,眼睛亮了,像見到救星踉蹌著撲過來:
「老公你終於來了!」
她一下子撲進他懷裡,右腳不偏不倚,狠狠踩在他左腳的傷處。
「嘶——!」
秦司衍疼得眼前一黑,冷汗唰地冒出來,倒抽一口冷氣,差點沒站穩。
姜疏寧毫無所覺,仰臉看他,語氣撒嬌且埋怨:「老公,我的黑卡找不到了!是不是你收起來了?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她拽著他西裝袖口晃了晃,「快拿出來結帳呀,不然人家以為我們家破產了,醫藥費都交不起了呢。」
秦司衍忍著小腿鑽心的疼,眸光陰沉地盯住她:「你讓我給你結醫療費?」
「不然呢?」
姜疏寧答得理所當然,「我人都給你了,你的錢不給我花給誰花?快點嘛老公~我想結完醫藥費趕緊出院了。」
「......」
秦司衍沉默了。
懷疑的火種,被這幾句話澆熄了大半。
姜疏寧那性子,高傲到骨子裡。
別說幾萬塊的醫療費,就是幾個億的項目,她也絕不可能為了錢,演出一副伏低做小、喊他老公的噁心樣子。
她丟不起那人。
不是裝的。
她是真把腦子撞壞了,把自己當成了依附他、理直氣壯花他錢的「小嬌妻」。
念頭落下,秦司衍胸腔裡憋悶的怒火,奇異般地轉化成了帶著邪氣的玩味。
如果她的記憶錯亂是真的……那就有意思了。
這幾年在商場上,他在她手裡吃過的暗虧、受過的憋屈,一幕幕翻騰起來......
現在,報復的機會不就來了麼?
懷裡的小女人見他站著不動,直接伸手去掏他的兜。
那張臉依舊漂亮,甚至因為失血和病態,多了幾分脆弱的精緻感。
以往面對他,總是盛滿冰霜的眸子裡,只剩下全然的依賴和痴纏,溼漉漉地望著他,臉頰泛著點著急的薄紅。
冷若冰霜的姜疏寧,和眼前這個嬌俏痴纏的「小妻子」形成鮮明對比。
反差大得令他心臟莫名一跳。
秦司衍惡劣的勾起嘴角,掏出手機按下錄音鍵,另一隻手抬起她的下巴。
「乖寶,我是誰?」他聲音壓低了,刻意的誘導。
「你是老公呀~」
「叫我名字。」
「秦司衍。」
「連起來念,說『秦司衍是我老公』。」
「秦司衍是我老公~」
她原本的聲線嬌嬌脆脆,褪去了那層冷漠後,聲音軟糯,直甜到人心裡去。
不得不說,聽著很帶感。
秦司衍眉梢微挑,繼續問:「那你呢?你是誰?」
失憶後的姜疏寧依然聰明,舉一反三的說出了令人心動的話:「秦司衍是姜疏寧的老公。」
操。
秦司衍不由得在心裡爆了句粗口。
一股難以言喻的酥麻感順著脊骨爬上來。
眼前這個女人,幾天前還在論壇上冷著臉說他「毫無底蘊」,用數據把他項目批得一文不值,看他的眼神跟看路邊的垃圾沒兩樣。
現在呢?仰著臉,乖乖地、認真地宣布他是她老公。
這種感覺很怪。
像是終於把她那身冰冷的鎧甲扒了下來,踩在了她高高在上的尊嚴上。
有點卑劣,但……不得不承認,滋味不賴。
他小心保存好錄音。
期待未來某天親眼見證,姜疏寧恢復記憶後,那張冰山臉上出現羞憤欲死的精彩表情。
秦司衍這下覺得,這次車禍出的好啊,出的妙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3)
周茂電話打進來時,姜疏寧鬧著要他餵粥。
秦司衍被她磨得沒脾氣,舀起一勺,耐著性子送到她嘴裡。
看她這黏糊勁兒,秦司衍心裡直犯嘀咕。
八成是車禍前,霸總小說或狗血劇看多了,才編出這套驕裡嬌氣的戲碼安自己頭上。
可轉念一想,又感到奇怪。
姜疏寧自己就是雷厲風行的霸總,在公司裡說一不二,怎麼會看這種情情愛愛的東西?
代入的還不是裡頭的霸總,反而是那個被捧在手心的小嬌妻。
難道……她私下就好這口?
什麼奇怪的癖好。
等她恢復記憶,一定要狠狠嘲笑她。
手機在桌上震,他瞥了眼,沒理。
姜疏寧眨眨眼,聲音糯糯的:「老公,電話。」
「不管它。」
「萬一有急事呢?」
秦司衍眯了眯眼,把粥碗塞回她手裡,拿起手機。
來電顯示:宸星科技,周茂。
他走到窗邊,接了。
「秦總,抱歉打擾。」
周茂嚴肅的聲音傳來,「請問您知道姜總在哪兒嗎?她手機關機了,今天上午十點和李哲明先生的會面,她人沒到,電話也打不通。」
秦司衍沒吭聲。
周茂語速快起來,壓著慌:「李老那邊助理已經問了三次。這次簡報關係到星穹下一輪融資,姜總準備了快一個月,不可能無緣無故缺席。秦總,如果您有她的消息,請務必告知……」
「她在休養。」秦司衍打斷他,聲音平靜。
「休養?生病了嗎?嚴不嚴重?在哪家醫院?我馬上過來——」
「不方便探視。」
秦司衍轉身,看了眼乖巧的坐在床上小口喝粥、眼神卻時不時往他這兒瞟的姜疏寧,「醫生說了,需要絕對靜養,不能受任何打擾。」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李老這邊……」
「我來處理。」秦司衍說。
話出口的瞬間,一個念頭清晰起來。
他的機會來了。
李哲明這條線,他和姜疏寧明爭暗搶了大半年。
現在她躺在這兒,記憶錯亂,軟綿綿地喊他老公,喪失了競爭能力,連老天爺都在幫他。
至於會不會感到良心不安,覺得自己趁人之危?
呵,他是從泥裡摸爬滾打上來的,什麼手段沒用過?
良心?那東西早丟在爬上去的路上了。
送到嘴邊的肉不咬住,不是他秦司衍。
「你回復李老助理,明天下午三點,我親自去S市做項目更新。星穹現在由宸星和恆衍共同推進,我出面,也合適。」
周茂似乎想說什麼,秦司衍沒給機會。
「就這樣。別再打電話來吵她。」
他掛斷電話,心跳得有點快,說不清是興奮,還是那點不該有的心虛。
一轉身,姜疏寧放下碗,眼巴巴看他:「老公,誰呀?」
「我助理。」他撒起謊來面不改色。
「哦……他找你什麼事呀?」
「問我在哪兒,說有幾份合同得我籤字。」
秦司衍走回床邊,拿起粥碗,語氣隨意,「我說你出車禍了,我在醫院要照顧你走不開,讓他們別煩我。」
為心愛的女人推掉一切事物的霸總,就是這麼有魅力。
姜疏寧眼睛彎成了月牙,伸手抱住他手臂,半邊身子挨過來,軟綿綿的胸口貼著他胳膊,甜甜的道:「老公你真好。」
那溫軟的觸感,帶著體溫,透過薄薄的病號服傳來。
秦司衍手臂都麻了,一半是為這觸感,另一半是驚悚。
要是姜疏寧清醒後,回想她用胸蹭了他,不管是不是他主動,她都會掐死他。
他毫不懷疑這點。
她把臉靠在他肩頭,蹭了蹭,聲音嬌軟:「你還是快讓他過來吧,別耽誤正事。」
秦司衍垂下眼,想推開她,卻又撞見她眼純粹的關心,漂亮的眼眸亮晶晶的,看起來非常動人。
他又爽了,眯了眯眼,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寶寶真懂事。」他低聲說,手指忍不住蹭過她柔軟的臉頰。
不敢想像一個人失憶後反差這麼大,乖得有點不忍心欺負她了。
「對了老公,」她咬咬唇,猶豫地說道,「我的黑卡在手機殼裡,怎麼不見了?我想買點東西......」
秦司衍一聽「黑卡」,之前的猜測徹底坐實。
霸總文學沒少看,這是來問他要卡來了。
秦司衍摳門的很,他賺的錢不如姜疏寧多,憑什麼給她花錢?
她包養他還差不多。
他緩緩吐了口氣:「卡我幫你收起來了,你要買什麼?我給你買。」
「手機沒電關機了,我想點個外賣買充電寶,還有出院穿的衣服呀。」
她晃晃他袖子,皺起鼻子,一臉嫌棄,「之前的衣服又醜又死板,灰撲撲的,一點都不好看……我才不喜歡穿成那樣。」
秦司衍差點沒繃住笑。
以往都是這位姜總冷著臉,點評他穿衣「騷包」、「浮誇得沒邊」。
現在倒好,輪到她嫌棄自己從前的黑白灰「霸總標配」了。
他心情愉悅的逗著她玩:「那你現在喜歡我這種穿搭風?」
他這會兒穿著件深藍色襯衫,照例沒扣緊全部紐扣,露出一截雪白乾淨的鎖骨。
袖子隨意挽到手肘,手腕上是塊錶盤鑲鑽的機械錶,燈光一晃,閃得有點晃眼。
他特意側了側身,讓她看清自己這一身。
襯衫面料軟,貼著身形,隱約勾出結實的肩背線條。
褲子是修身的黑色西褲,襯得腿又長又直。整個人往那兒一坐,確實……挺招搖。
姜疏寧皺皺鼻子,違心的說:「老公穿什麼我都喜歡。」
她湊近些,嗅了嗅他的脖頸,疑惑地歪頭,「不過……你身上的味道,怎麼也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身上的氣息溫熱香甜,卻不是市面上任何一種香水味。
秦司衍忍耐地縮了縮脖子,掐住她的腰,微微後仰,避開她垂落在頸間的微涼髮絲。
她直起腰,後知後覺地打量他,眼神有些迷茫:「髮型也變了……味道也變了……」
她捂住頭,眉心微微蹙起,似乎有些混亂。
「怎麼感覺……你有點陌生……」
秦司衍心裡一緊。
可不能讓她現在想起來,至少在他見過李哲明之前不行。
「髮型看膩了,就讓髮型師重新設計了一個。」
「換季了,香水便跟著換了。」
他面不改色地解釋,順勢試探,「你喜歡我之前用的什麼香水味?我換回來?」
「雪松,」她脫口而出,眼神恍惚,「混著一點菸草味,很乾淨、很好聞……」
秦司衍暗暗記下。
她溫軟的身體再次靠過來,柔若無骨的小手自然而然地摸上他胸口,四處按了按。
疑惑道:「不對啊老公,你的胸肌怎麼好像縮水了?」
秦司衍:「……」
她歪歪頭認真的回憶,指尖像帶著電流一寸寸划過他胸膛:「以前明明又厚又硬,腹肌也是,一塊一塊的,摸起來特別紮實……」
秦司衍一把抓住她往下亂摸的手,臉都黑了。
是男人就聽不得這種話。
「受傷了,沒營養,所以肌肉縮小了,這很正常。」
他繃著臉撒謊,「等傷好了,恢復鍛鍊就回來了。」
他本身的肌肉也不小好吧?
雖然是薄肌,但草她夠用......欸?不對,他怎麼想到詭異的地方去了?
姜疏寧這才放心地點點頭,抬頭很認真地叮囑:「那你可要好好練回來哦。」
她眼神清澈,說的話卻扎心,「不然……我就不喜歡你了。」『
秦司衍:「......」
當她老公要求還挺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4)
「老公,快給我買充電寶,玩不了手機好無聊啊。」
秦司衍被她催得沒法,只好摸出手機打給助理小林。
撥號時腦子裡飛快轉著,肯定不能給她買充電寶。
周茂現在全世界找她,一旦開機,電話肯定瘋了一樣打進來。
到時就露餡了。
「喂,秦總?」
「你現在去商場,挑套女士衣服送來醫院,再帶部新手機。」
剛從醫院離開的小林立刻讓司機掉頭,「是給秦小姐買嗎?按她平時的尺碼?」
「不是她。」
秦司衍下意識瞥了眼姜疏寧,她無聊到摳床邊,病號服領口鬆了些。
他視線往下掃過那片陰影,想起剛才她蹭過來時那溫軟的觸感,喉嚨不由得發緊。
「身高大概165,體重……百斤左右。」
牢記自己「嬌妻」人設的姜疏寧抬頭嘟嘴,「才沒那麼重呢,人家才八十斤。」
秦司衍:「......」
聽聽這話合理嗎?
165cm,八十斤?能有那麼大的胸?
他不想多糾纏這點,語速快了些,「款式別太死板,年輕小姑娘穿的,她不喜歡灰色。」
姜疏寧滿意地點點頭。
電話掛斷,她伸出手,掌心朝上:「老公,充電器借我用會兒嘛。」
秦司衍沒收了她手機:「你手機不是沒電了,是撞壞了才開不了機。」
她太過信任他,檢查一下的心思都沒有,就完相信了他的說辭。
「啊」了一聲,表情一下子垮下來,看著居然有點可憐。
「裡面好多照片呢……」
「回頭帶你拍新的。」秦司衍接得自然,順手把她那部有些碎屏的手機往口袋裡裝。
「等會兒就有新手機玩了,乖。」
「謝謝老公給我買新手機。」
她毛茸茸的頭撒嬌性地蹭在他肩頭上。
秦司衍已經克服了最初的驚悚感,毫無罪惡感地摸了摸。
看她那感動的模樣,還得謝謝咱呢。
沒安靜多久,她仰起小臉,眼睛乾乾淨淨的全是依賴。
好像他真是她丈夫,他的錢就是她的。
「老公,黑卡。」
「......」
這貪財的本性,倒是和失憶前如出一轍。
秦司衍知道不給,她怕是不會罷休,於是掏出皮夾,抽了張卡遞過去。
姜疏寧眨眨眼,接過那張卡翻來覆去地看。
金燦燦的,邊緣有點磨損,看起來就是張普通的銀行卡。
「怎麼不是黑色的呀?」她捏著卡片,抬頭望他。
秦司衍哽住。
那玩意兒不光看資產,還得看消費流水和銀行關係,他平時錢都滾進項目裡,哪捨得給刷那種排場。
而且他又沒女人,辦黑卡幹什麼。
「這是金卡。」
他面不改色,語氣篤定,「是銀行最早推的貴賓卡,比黑卡牛。黑卡後來才出的,門檻低,暴發戶都愛用。」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悄咪咪跟她咬耳朵:「這張不一樣,得是銀行十年以上的老客戶,資產穩定,信用零瑕疵才給辦。額度不對外公開,但同樣沒上限。」
這話說完,秦司衍自己都有點蚌埠住了,感覺臉皮厚到沒下限。
姜疏寧的眼睛卻一點點亮起來。
她捏緊那張金卡,嘴角甜蜜的彎起來,笑得像偷到糖的小孩,「真的呀?」
「我騙你幹什麼。」
她把卡小心塞進病號服口袋,寶貝似地拍了拍。
接著湊過來,摟住他脖子,響亮的「吧唧」一聲,親在他臉上。
「謝謝老公!」
門正好被推開。
助理小陳提著新款手機的手提袋站在門口,好懸沒把新手機摔地上。
秦司衍臉上溼潤的觸感還沒散,心頭莫名竄起一股火——是被撩起來的慾火。
親就親,沾他一臉口水,水那麼多?
他摟住她的腰,抬眼,臉上沒什麼表情:「東西放下,出去。」
小陳機械地放下紙袋,同手同腳退出去,帶上了門。
青天白日的見鬼了,他剛剛看到了什麼?
秦司衍腿上坐著的那個女人......是宸星科技的姜總??
在談判桌上把他們秦總逼得連著三天沒睡好覺,在峰會上當眾拆臺讓他們團隊半個月心血白費的姜疏寧。
那個秦總提起名字就冷笑、手機裡備註是「死冰塊臉"的姜疏寧?
要死嘍。
穿著病號服,坐在秦總腿上,親他。
還喊老公。
小林精神恍惚地摸出煙盒,想起這裡是醫院不能抽菸,又塞了回去。
他需要消化一下。
秦司衍按了按眉心。
這事瞞不住。周茂遲早會找到醫院來,姜疏寧這副樣子,不能讓他看見。
至少在他和李哲明談妥之前,不能。
「出院。」他說。
正在擺弄新手機的姜疏寧一愣:「現在?」
「嗯。」秦司衍按鈴叫護士,「收拾東西,回家。」
手續辦得快。
半小時後,秦司衍拄著拐杖,姜疏寧換上了新衣服,拎著小包,跟在他身後出了醫院。
她一路都很乖,一路進電梯,上到頂層,走到公寓門外。
秦司衍正要伸手按指紋,手機又響了。
他瞥了眼來電,「稍等,我去接個電話。」
大長腿邁了幾步,走到不遠處的窗邊接起電話。
「秦總,事故調查結果出來了。」
他專門找的私家偵探道:「交警那邊確認是山體滑坡導致落石,屬於意外事故。不過……」
「不過什麼?」
「那輛車的剎車系統在上周剛做過保養,但保養記錄顯示右後輪剎車片磨損異常,理論上應該更換,但維修單上只做了簡單處理。」
秦司衍眼神一凜:「你的意思是人為?」
「還不能確定,正在查。」
......
姜疏寧聽話地等在門前,目光落在光潔的金屬門板上,上面安的是智能密碼鎖。
她想起這套公寓是秦司衍當初為了圈住她,金屋藏嬌專門買的,密碼是她的生日。
聽到秦司衍那邊一時半會兒電話不能停,她抿了抿唇,伸手去按密碼盤。
「嘀!」密碼錯誤。
怎麼回事兒?他改密碼了?
姜疏寧蹙眉,又試了一次自己的指紋。
驗證失敗!
連續兩聲驗證失敗的電子提示音格外清晰。
門內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門開了。
一個女孩輕盈地半探出身來,長發紮成的雙馬尾掃過挺翹的臀部。
她年紀很輕,皮膚白得晃眼,帶有夏天氣息的薄荷綠清涼吊帶上衣松松掛在肩上,露出漂亮的鎖骨和纖細的手臂。
底下是條水藍色的牛仔短褲,襯得腿又長又直,裹著層半透明白絲。
幾縷碎發貼在微紅的臉頰邊,不施粉黛,誘人又可愛。
青春靚麗的女孩揉著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睡眼惺忪地看向姜疏寧:「你誰啊?」
姜疏寧腦子裡「轟」地一聲。
天塌了。
她臉色慘白的後退一步,扭頭看向窗邊打電話的秦司衍。
他側著臉,眉頭緊擰,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什麼老公,什麼只疼她一個,全是騙人的。
原來心裡早就有別人了,還養在屬於他們的小家裡。
是小三?還是小四?
那她算什麼?
姜疏寧眼圈紅了,喉嚨堵得發疼,憤憤地罵了一句:「秦司衍你個王八蛋!髒死了!」
「你記住!是我姜疏寧不要你了!」
她氣不過踹了他傷腿一腳,而後轉身就跑。
秦司衍摸著二次受傷的地方倒抽口冷氣,完全不明白她又發什麼神經。
「哥?」秦臻臻眨眨眼,「那女的是誰啊?」
聽到聲音的秦司衍扭頭看她,腦子一空,「你怎麼在我家?」
秦臻臻無辜道:「你忘了?大學放暑假,爸媽出國旅遊了,讓我來你這兒......」
「好了你別說了,那是你嫂子,等會兒幫忙解釋清楚。」
秦司衍掛斷電話,一瘸一拐地拄著拐杖往樓梯方向追。
「姜疏寧!你給我站住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5)
秦司衍拖著傷腿追到樓梯口,姜疏寧往下跑了兩層。
他拖著一條傷腿怎麼追得上她?
急得他大喊:「姜疏寧!你站住!聽我解釋——」
「我不聽!我不聽!」
她頭也不回地罵道:「騙子!人渣!家裡藏一個還來招惹我,你要不要臉?!」
「那不是……」
「閉嘴!我一眼都不想看見你!噁心!」
她跑得更快,眨眼看不到人影。
秦司衍一急,拐杖在光潔的瓷磚上打滑,整個人失衡往前撲。
「砰!」
他狼狽地從樓梯上滾了下去,額頭撞在轉角的牆上,拐杖哐當摔出老遠。
頭暈眼花。
眼冒金星。
有那麼幾秒,他眼前全是黑的。
腿上的傷疼得鑽心,額頭估計也磕破了,溼溼熱熱的,一模一手血。
他癱在那兒喘氣,心裡苦笑:真是報應。
自從爬上來後,多少年沒這麼狼狽過了。
上一次這麼慘,還是公司上升期,在酒桌上為了爭那幾個大訂單跟那群老狐狸喝白酒。
一杯接一杯,喝到胃穿孔連夜送進醫院。
那時候他縮在病床上想,等老子站穩了,絕不再受這種罪。
現在走歪路搶生意,算計人,報應來了,樓梯上滾得跟條狗似的。
「……」
腳步聲停了。
秦司衍睜開眼,姜疏寧不知何時走了回來,站在下面幾級臺階上,仰著小臉看他。
瓜子臉,櫻桃小嘴,皮膚白得像釉。
不笑的時候眉眼清冷,一笑起來明媚動人。
即便是現在委屈咬唇,眼尾泛紅、含情脈脈看人的小模樣,都能把人心窩子燙化。
被她這樣看一眼,腳上的傷都不痛了。
秦司衍心裡暗罵自己沒出息,這時候了還顏狗呢。
他悶哼一聲。
事實證明,苦肉計管用。
她走回來蹲下,手足無措地道:「你流血了?沒事吧?」
秦司衍,扯出個苦笑:「腿可能又裂了。」
他額頭上血混著灰,西裝沾了土,頭髮亂糟糟的。從來沒在她面前這麼狼狽過。
姜疏寧撇了撇嘴,語氣硬邦邦的:「活該。」
「是,我活該。」他順著她的話說下去,「但你先聽我說一句,就一句。」
她沒吭聲,伸手扶他,「你能站起來嗎?要不我給你叫救護車。」
「不用。」
秦司衍借著力站起來,吸了口氣:「那是我妹,親的,秦臻臻。放暑假,爸媽出國了,來我這兒住幾天。」
「你要不信,等會兒我讓她拿身份證給你看,或者我把我家戶口本翻給你看,行不行?」
姜疏寧睫毛顫了顫。
給她看戶口本,沒底氣的人說不出這話。
她其實信了,可心裡的委屈反而漲得更洶了。
「那你為什麼把密碼換了?不是我生日嗎?」
秦司衍:「……」
搞笑呢,把死敵生日當密碼?他又不是抖M,純找虐。
這罪受得簡直防不勝防。
他非得搞清楚她到底從哪兒看的霸總文學影視,不然三天兩頭踩個坑,誰受得了?
「指紋也打不開了……」
姜疏寧越說越委屈,紅潤的小嘴嘟得能掛上小油瓶,「你是不是不想跟我過了,想把我趕出去?」
「我發誓我沒有!」
秦司衍撐著牆壁,頭疼不已,「密碼是上周物業統一升級系統,強制重置的,我沒來得及重設。」
「指紋是因為你之前總抱怨識別不靈,我換了新的密碼鎖。」
他放軟了聲音哄她:「這是你家,我趕你做什麼?」
披了件外套,匆匆趕來的秦臻臻從樓上跑下來,看見這場面嚇了一跳:
「哥!你怎麼摔了?!」
她趕緊過來一起攙扶秦司衍。
三人回到公寓。
秦臻臻對姜疏寧解釋道:「嫂子,你別誤會!他是我親哥,同一個爹媽生的!我手機裡有全家福,我給你看——」
她摸出手機,翻相冊,舉到姜疏寧面前。
照片上,十幾歲的秦司衍穿著校服,面無表情地站在中間,旁邊是笑得燦爛的秦臻臻和一對中年夫妻。
**
沙發上,姜疏寧乖乖坐在一邊。
秦臻臻給她遞了杯水,她接過後禮貌道:「謝謝。」
水握在手裡沒喝,眼睛一直瞟向對面。
家庭醫生在給秦司衍處理傷口,棉籤沾了血,紅了一團又一團,撲簌簌扔進垃圾桶。
內疚感湧上心頭。
既然是誤會,那她剛才不聽人解釋就跑、臨了還踹人一腳的莽撞行為,就太過分了。
「對不起。」
她聲音悶悶的,頭埋得很低,「我不該跑,也不該踢你……我就是情緒上頭,一下子沒忍住。」
秦司衍擺擺手,沒有責怪她,理智地說道:「以後遇事冷靜點,別什麼不聽就往外衝。我這腿要是你踹廢了,誰養你?」
姜疏寧乖乖低著頭,一句沒頂嘴。
秦司衍心裡舒坦了。
以前都是她訓他跟訓狗似的,現在反過來了——這感覺,真不賴。
家庭醫生收拾藥箱,叮囑了幾句:「傷口別碰水,記得每天換藥。左腿儘量別用力,再裂一次就得打石膏了。」
秦司衍讓秦臻臻送醫生出門。
客廳靜下來。
秦司衍扭頭想跟姜疏寧說點什麼,卻發現她又悶著不吭聲了。
「怎麼了?」
姜疏寧環視了一圈客廳。
裝修是冷灰調,線條乾淨簡潔,幾乎只有大件家具,沒有一點多餘的裝飾。
茶几上扔了幾本財經雜誌,菸灰缸裡乾乾淨淨。
整個空間空曠且冷清,關鍵是沒有女性拖鞋,沒有她的杯子,沒有她存在的任何痕跡。
姜疏寧極其沒有安全感地抱著抱枕,聲音發抖:「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不想讓我住這兒,所以把我的東西清走……你要跟我分手,是不是?」
水晶般的眼淚掉下來,砸在抱枕上。
秦司衍頭又開始疼。
「你過來,我跟你解釋。」
「我不要。」她犟嘴。
秦司衍懷念在醫院時的姜疏寧,軟綿綿的,會嬌滴滴喊他老公。
哪像現在,脾氣見長,倒有點接近她原本的性子了。
他看她含淚瞪他的模樣,心想:要不是腳傷著,非把她抓過來揍一頓不可。
「姜疏寧,別惹我生氣。」
聽他沉下來的語氣,姜疏寧肩膀輕輕一抖,抿著嘴,慢吞吞挪了過去。
剛走近,秦司衍一把攥住她的手,把人拽進懷裡。
「沒打算分手,」他聲音硬邦邦的,「別瞎想。」
「那我的東西……」
「扔了。想給你重買過,寓意新的開始。」
姜疏寧鼻子哭得紅紅的,仰臉看他:「真的?」
「真的。」
她這才抽抽搭搭地安靜下來,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地傳出來:
「其實……我從小就沒什麼安全感。我爸賭博酗酒家暴打人,媽媽病重,我高中就出來打工掙學費。」
「要不是遇見你,我大學都上不起。」
喲喲喲,把自己編那麼可憐?
要不是親眼見過她的鐵腕手段,秦司衍差點就信了。
還有你爸媽知道你在外面這麼說他們嗎?
她手指攥緊他的襯衫,越說越小聲:「在酒吧那次,我被一個油膩禿頭大肚男騷擾,你出現救了我,問我願不願意跟你的時候……我就已經喜歡你了。」
「但我自卑,總覺得配不上你。」
「你以前身邊女人那麼多,我不敢指望你能為我收心……就一直以情人的身份待著,不敢多想。」
「現在雖然確認了關係,可我還是怕,怕你哪天不要我了。」
「......」
秦司衍聽呆了。
賭博的爸,病重的媽,破碎的她,霸總文學裡小白花女主的標配。
這也就算了。
高中就被他包養?這都什麼跟什麼。
借他一萬個膽子也不敢跟未成年人談戀愛,生怕他不被警察叔叔帶走啊?
他一個沒正經摸過女人手的處男,憑空背上這麼口黑鍋。
還好沒人聽見——
「哥,」秦臻臻送完醫生回來,正好聽到後半段,眼睛瞬間瞪圓了,「你老牛吃嫩草啊?」
「嫂子高中那會兒你就下手了?」
說著倒抽一口涼氣,臉色變了。
她可是法學系學生,太清楚這裡頭的嚴重性了。
「這不行,我得告訴爸媽。」
秦臻臻大義滅親地掏出手機,「你這屬於違法犯罪了你知道嗎?判刑三年起步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6)
姜疏寧一聽秦臻臻要報警,嚇得連連擺手,生怕秦司衍被抓進去。
「不是的,你誤會了!」
她臉漲得通紅,說話磕磕巴巴:「我、我是自願跟他的……而且十八歲之前他沒碰過我!是最近才……才……」
後面的話她說不下去了,耳根燒得發燙。
秦司衍聽得額角直跳。
你臉紅個泡泡茶壺啊?我碰都沒碰過你一根手指頭!
可他不能這麼說。說了就是拆穿,拆穿就是前功盡棄。
秦司衍總算是體會到了什麼叫「一個謊言撒下,就得用千萬個謊言來圓」。
他深吸一口氣,「臻臻,別鬧。我和你嫂子是自願在一起的。」
這話他說得十分心虛,饒是臉皮再厚都有點頂不住。
秦臻臻原本也是開玩笑,沒真想大義滅親。
她眼珠子轉了轉,朝秦司衍伸出手:「想讓我不告訴爸媽也行,封口費拿來。」
「你要多少?」
「五十萬。」
「你怎麼不去搶?」秦司衍氣笑了,「五萬,愛要不要。」
「十萬!」
「三萬五。」
「九萬!」
「三萬,再多一分沒有。」
「好好好,五萬就五萬!」
秦臻臻迅速掏出手機,「掃碼還是轉帳?」
秦司衍黑著臉給她轉了帳,秦臻臻美滋滋收錢。
姜疏寧在一旁捂嘴笑,他們兄妹你來我往、討價還價的相處模式,自然,隨意,帶著互懟的親密。
秦臻臻敢跟秦司衍鬧,秦司衍嘴上不耐煩,卻還是縱著。
一看就知道原生家庭氛圍很好,她好羨慕這樣輕鬆自然的親人關係。
不像她和弟弟……
咦?
姜疏寧疑惑地歪歪頭。
她……有弟弟嗎?
記憶裡母親因為生不出兒子,才被父親天天拿來出氣,不順心就打。
所以她應該是獨生女才對。
可為什麼剛才一瞬間,她腦海裡閃過「弟弟」這個詞?
甚至有種「我本該有個弟弟」的錯覺?
她越想越頭疼,搖搖頭不願多想。
應該是撞到腦子了,記憶有點混亂吧。
過幾天就好了。
**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後,姜疏寧拿著新手機玩了一會兒。
秦司衍用平板看工作郵件,秦臻臻坐在搖搖椅上看小說,時不時發出詭異的大笑。
手機沒插卡,只能連WiFi。
姜疏寧下了幾個必須要用的軟體,必須得綁手機號碼,於是抬頭問秦司衍:「老公,我的手機卡呢?」
聞言他面不改色道:「撞壞了,連著手機一起報廢了。」
「啊?」姜疏寧沒有絲毫懷疑,「那怎麼辦?」
「補辦一張就行。」秦司衍放下平板,語氣輕鬆,「你卡裡沒什麼重要的聯繫人吧?」
姜疏寧搖搖頭。
大一剛入學,和同學老師都不太熟。
她從小在那種家庭環境下長大,沒什麼人願意跟她做朋友。
除了打架鬥毆,被抓進監獄的父親,也就需要跟母親所在的醫院保持聯絡。
「我媽媽在醫院,聯繫不上我,會擔心的。」
秦司衍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那個「病重的媽」。
他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放軟:「放心,我已經讓人去醫院照顧你媽媽了,也跟她說了你這邊的情況。她讓你好好養傷,別擔心。」
姜疏寧咬咬唇:「我明天想去看看她。」
明天?明天他上哪兒給她變出個媽來?
秦司衍頭更疼了。但他只能先答應,穩住她再說。
改天吧,好嗎?等我忙完這段時間,有空了陪你一起去。」
姜疏寧這才安心,看向秦司衍的眼神裡滿是感激:「老公,謝謝你,你對我真好。」
秦司衍扯了扯嘴角,「不用謝,我們什麼關係。」
不知不覺中,他居然習慣了「老公」這個稱呼。
窗外天色漸暗。
姜疏寧看了眼時間,站起來:「不早了,我去做飯吧。你腿不方便,臻臻也累了,今晚我下廚。」
秦司衍:「要不點外賣吧。」
姜疏寧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我做飯可好吃了。」
秦臻臻舉手:「嫂子我幫你吧。」
「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秦司衍喊住她。
「什麼事啊哥?」
廚房門關上了。
秦司衍揉了揉眉心,朝秦臻臻招招手。小姑娘蹭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他把姜疏寧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隱去了她大老闆女強人身份,以及他們其實是死敵的真實關係。
「所以嫂子她……」秦臻臻壓低聲音,眼睛瞟向廚房方向,「真失憶了?」
「嗯。」秦司衍往後靠了靠,左腿還隱隱作痛,「醫生說的,記憶錯亂,把一些看過的劇情和現實混在一起了。」
「那她現在以為你倆……」
「夫妻,她是我包養的小嬌妻,我是霸道總裁,就這麼個劇本。」秦司衍說得面無表情。
秦臻臻就是看霸道總裁小說長大的,憋笑憋得肩膀發抖:「那你打算怎麼辦?一直瞞著?」
「醫生說最好不要刺激她,等她自然恢復。」
秦司衍冷靜地道:「在她恢復之前,你不能在這兒住。」
「為什麼?」秦臻臻瞪大眼睛,「我又不會說漏嘴!」
「你剛才已經說漏嘴了。」秦司衍瞥她一眼,「高中,包養,違法犯罪......再說下去我直接進去了。」
秦臻臻吐吐舌頭:「那我去哪兒?爸媽那兒沒人,我不想回學校宿舍……」
「家裡有別墅空著,你去那兒住。」
「不要,那邊太遠了,我一個人害怕。」
秦臻臻撇撇嘴,眼珠子一轉,「除非……你再給點搬家補貼。」
秦司衍就知道她會來這招:「加一起十萬夠不夠?」
「成交!」
「你今天就搬走。」
秦臻臻收完錢後,翻出購票軟體查機票:「今天沒航班了,我明天一早走,行吧?」
「儘快。」
話音剛落,廚房裡突然傳來「砰」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姜疏寧的尖叫。
秦司衍心臟猛地一跳,瞬間就拄著拐杖站了起來,左腿疼得他齜牙咧嘴顧不上,踉蹌著往廚房衝。
秦臻臻也跟了過去。
廚房裡,姜疏寧站在灶臺前,手足無措地看著眼前那口鍋。
鍋裡竄起一簇火苗,油燒得太熱,她剛才往裡面倒菜的時候,火「轟」一下就起來了。
秦司衍腦子裡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就不該相信她會做飯。
第二個念頭是:他也真是傻,居然讓她進了廚房。
「站遠點!」
他一把將姜疏寧護在身後,抄起鍋蓋「哐當」蓋上鍋,火苗被悶熄。
秦臻臻在旁邊瞪大眼睛:「嫂子,你做了什麼啊?差點把廚房點著!」
姜疏寧被秦司衍護在身後,臉色發白地盯著那口還在冒煙的鍋,整個人都是懵的。
秦司衍轉身握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有沒有傷到?濺到油沒有?」
姜疏寧搖搖頭,聲音有點飄:「我、我應該是會做飯的啊……」
「應該?」秦臻臻沒忍住,「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什麼叫應該?」
姜疏寧皺起眉,像是在努力回憶:「我想做青椒肉絲……先切肉,加澱粉和料酒醃一下,然後熱鍋冷油,油熱了放肉絲滑散,再放青椒……我上網搜了教程的。」
秦臻臻聽得更糊塗了:「你會做飯為什麼要搜教程?而且油熱了不能馬上放菜,得等油溫稍微降一點,不然就容易起火。還有,青椒肉絲不是應該先炒青椒再放肉嗎?」
姜疏寧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就是會啊」,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說:你會做飯,你以前經常做。
但為什麼實操起來每一步都陌生?
為什麼連基本的步驟都需要看教程?
為什麼秦臻臻說的那些細節,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我……」她捂住頭,太陽穴突突地跳,「我到底會不會做飯?」
潛意識告訴她,她會。
可現實是,她差點把廚房燒了。
秦司衍瞪了秦臻臻一眼:「少說兩句。」
他攬住姜疏寧的肩膀,把人帶出廚房,「在我這兒不用你做飯。有家政阿姨,再不濟還有我。」
秦臻臻遲遲反應過來,姜疏寧大概又把小說人設往自己身上套了。
她在後面撇撇嘴,小聲嘀咕:「護妻狂魔……」
秦司衍把姜疏寧帶回臥室,關上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7)
「啪——」
燈剛亮起就被摁滅了。
「太刺眼了。」姜疏寧聲音悶悶的,帶著點鼻音,「我不想開燈。」
秦司衍想像著她微紅的眼角,心神一動。
「行,不開大燈,開小燈吧。」
他拄著拐杖走到床頭邊坐下,「但我這腿可站不久,陪我坐一會兒,嗯?」
「嗒」一聲輕響,一盞暖黃的床頭燈暈開一團柔光。
光線灑在床頭櫃一角,落在一本硬殼書上。
書脊上燙金的《**藝術論》幾個字,在光下微微反光。
姜疏寧的目光被吸引過去,伸手拿了起來。
沉甸甸的,封面觸感光滑。
「這是什麼書呀?」她小聲問,指尖無意識地順著書頁邊緣一撥。
書頁攤開,停在最常被翻到的那一頁。
紙張靠近裝訂線的地方,有一小片不規則的淺黃水漬,邊緣毛毛的。
秦司衍眼皮一跳。
上回他跟姜疏寧競標一塊文化地產。
對方公司的老董是個附庸風雅的老頭,席間聊起文藝復興。
他這邊沒接上話,坐在對面的姜疏寧便抬眼,輕飄飄幾句見解,引經據典,哄得那老董連連撫掌。
她成功拿下那塊地,還嫌不夠,散場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把他堵在走廊裡嘲諷:
「秦總,談判桌上用點心,別總讓人覺著,是泥腿子出身,連貢布裡希書裡那點門道都摸不著。」
他當時氣得後槽牙發酸,回去就讓小林把什麼貢布裡希、沃爾夫林、帕諾夫斯基……她提過的書,全買了回來,堆了書房半桌子。
這本《***藝術論》就是其中的一本。
這書裡的內容對他來說實在寡淡,字句繞得人頭暈。
他給自己下了任務,硬逼睡前看幾頁,可總撐不過十分鐘眼皮就開始打架。
好幾次醒來,書倒扣在臉上,硌得生疼。
最囧的那回,口水把前幾頁洇溼了一片,幹透了就成了現在這樣。
姜疏寧卻一點沒察覺。
她只看見書頁邊密密麻麻的折角,紙張翻得軟舊的痕跡,還有那片顯眼的「深耕」印記。
纖細的指尖撫過水漬邊緣。
她仰起臉,眼睛在燈光下亮盈盈的,滿是純粹的信服。
「這書都被你翻舊了。」
她把書捧在手裡,語氣軟軟的,毫不掩飾對他的崇拜,「看起來好深奧,我連書名都念不順……老公,你真厲害。」
「......」
秦司衍耳根薄紅,心情一下微妙起來。
這本因她而買的《**藝術論》就躺在這兒。
而當初嘲諷他的那個女人,乖順地坐在床沿邊。
纖細的身子套著淺米色的衣裙,烏髮柔軟地垂在肩側,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
渾身上下軟綿綿的,沒什麼力道。
好像輕輕一推,就會倒在他的床上似的。
秦司衍眼神愈發幽暗,舌尖無意識地舔了舔發乾的下唇:「你老公還有更厲害的......」
姜疏寧很是信服地點了點頭,把厚重的書合起來,規規矩矩放在併攏的腿上。
在她眼裡,秦司衍英俊帥氣、有錢有權,博學聰明、是那種什麼都懂、什麼都遊刃有餘、能穩穩掌控一切的男人。
他的無所不能,襯得她愈發像個一無所知的小學生。
「秦司衍。」她忽然小聲開口,喉嚨裡像塞了團溼棉花,「我是不是……特別沒用啊?」
秦司衍:「你怎麼會這麼想?」
真實的姜疏寧聰明,果決,眼光毒辣,在談判桌上能把對手逼到絕路。
從他手裡硬生生撬走過那塊潛力地皮,搶走過他盯了半年的核心技術團隊,就連上次政府那個扶持項目,她也是後發先至,贏得漂亮又乾脆。
業內多少人私下說她手段厲害,是下一任姜家家主,是女性之光。
要是她都算沒用,這圈子裡恐怕就沒幾個有用的人了。
「我做飯不會,老是誤會你,動不動就哭,淨給你惹麻煩……」
她越說聲音越悶,腦袋幾乎要埋到胸口,「你說你圖我什麼啊?除了這張臉,我好像什麼都做不好。」
「......」心情更微妙了。
她那雙冷靜銳利、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溼漉漉地垂著,盛滿了不自信的茫然。
嘴唇被自己咬得嫣紅,泛著誘人的水光。
淺米色的衣裙領口有些松,隱約露出一小片細膩的陰影。
那截纖腰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細,軟,仿佛稍微用點力就能留下指痕。
秦司衍盯著她,喉結滾動。
該死,太犯規了。
她居然用這副樣子,這種語氣,在他面前示弱。
那個在商場上一言定鼎、寸步不讓的姜疏寧,此刻像個迷了路、只懂得依賴他的小動物。
這強烈的反差,簡直是在他繃緊的理智弦上,要命地來回碾磨。
他沒忍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聲音發啞:「別瞎想。我只圖你這個人,不在乎你有沒有用。」
大掌溫熱,帶著薄繭,摩挲頭部令人很舒服。
姜疏寧卻不滿足於此,抓住他的手,貼在臉頰邊,小貓一樣依賴地蹭了蹭。
「那……老公,你親親我好不好?」
她仰著臉,紅唇微啟,呼吸淺淺地拂過他指尖。
「你親親我……我就信了,我就有安全感了。」
有什麼東西,在腦海裡碎裂了。
秦司衍眼神一暗,順從本能地低下頭,覆上了她的唇。
比想像中更軟,帶著她剛才咬過的微溼。
姜疏寧輕輕「唔」了一聲,非但沒躲,反而伸出細細的手臂環住他的脖頸。
拐杖被隨手扔開,哐當一聲倒在旁邊。
他單膝跪上床沿,身體前傾,一手與她十指交扣。
一手按在她她那段細腰上,掌心燙得像是要燒起來。
嘴唇輾轉碾磨,力道失了分寸,帶著點兇狠的勁兒。
她被動地承受著,腦袋隨著他侵略的節奏微微偏轉。
烏黑柔軟的髮絲掃過他繃緊的手背,帶起一陣細密的、鑽心的癢。
那癢意順著血液,直竄心尖。
姜疏寧喉間溢出一點嗚咽,整個人被他吻得向後仰倒,栽進了柔軟的床褥裡。
——真被他推倒了。
這個念頭閃過,秦司衍腦子裡嗡的一聲響。
他壓了下去,身體的重量半懸著,怕壓壞她,又捨不得離開絲毫。
早知道她唇這麼軟,做什麼死對頭?趕緊拐回來做老婆。
他清醒的看著自己沉淪,繼續加深這個吻,吮吸,啃咬,毫無章法。
「唔……老公,慢、慢一點……」
她偏頭躲開一點縫隙,急促地喘著氣,眼睫溼漉漉地顫,「要喘不過氣了……」
「我也是。」
秦司衍抵著她額頭,呼吸比她更亂,灼熱地噴在她潮紅的皮膚上。
這是他的初吻。
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知道,接吻是這種滋味。
像踩在懸崖邊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響,血液轟轟地往頭頂衝。
頭暈目眩,四肢發麻,所有的感知都聚焦在兩人相連的唇齒之間。
再不停下,他可能真要昏過去了。
他撐著身子想退開,姜疏寧卻不依。
細白的手臂像藤蔓,緊緊環住他勁瘦的腰身,不讓他走。
她仰著臉,眼睛裡霧蒙蒙的,含著未散的情動,聲音又軟又黏:「再親一會兒嘛老公……還想要。」
秦司衍呼吸一滯,掐著她下巴,好意警告道:「會失控的。」
她卻不知死活的扒上來,鼻尖蹭著他發燙的脖頸,甜膩膩的道:「那有什麼呀……我早就是你的人了呀。」
經歷虐戀之後,不就應該情深,享受甜甜的戀愛嗎?
「苦都吃完了,現在不該吃甜的了麼?」
「姜疏寧。」
他低低念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你別後悔。」
身下人揚起脖頸,主動湊上來,溫軟的嘴唇輕輕含住了他上下滾動的喉結。
「嘶——!」
秦司衍倒抽一口氣,渾身一僵,脊柱竄上一陣過電般的麻。
理智的高牆搖搖欲墜,碎石簌簌落下。
他扣在她腰側的手收緊,不受控制地向下探去,指節擦過她大腿細膩的肌膚,裙擺被揉得皺起——
「哥!嫂子!」
房門被敲得砰砰響,秦臻臻清脆的聲音毫無遮攔地傳進來。
「外賣到了!再不出來吃,飯菜就涼了啊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8)
餐桌上的氣氛透著古怪。
秦臻臻八卦的眼神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滿眼探究。
一個臉漲得通紅,埋頭不敢抬。
一個眉頭緊鎖,默默忍痛。
秦司衍剛才親人的時候沒覺得,這會兒冷靜下來,左腳踝一陣陣發脹發疼。
跪在床上那下估計扯著了。
他皺著眉,朝秦臻臻抬了抬下巴:「倒杯水,再把止疼藥拿來。」
秦臻臻「哦」了一聲,笑嘻嘻地去拿藥。
姜疏寧抿了抿微腫的唇,悄悄抬眼看秦司衍,又飛快垂下眼,睫毛顫個不停。
先前那股「我來做飯」的小媳婦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此刻安靜得像只鵪鶉,筷子只輕輕撥著碗裡的飯粒。
秦臻臻把水和藥片擱秦司衍手邊,往椅子上一靠,託著腮壞笑道:「哥,你倆剛才在房裡幹嘛呢?動靜不小啊。」
姜疏寧的臉「轟」地一下更紅了,能燙熟雞蛋。
秦司衍撩起眼皮橫她一眼,沒吭聲,就著水把藥吞了。
眼神裡的警告明明白白:閉嘴,少打聽。
秦臻臻撇撇嘴,識相地沒再往下問,夾了塊排骨啃起來。
一頓飯吃得各懷心思。
吃完,姜疏寧站起來收餐盒,手指剛碰到塑料蓋子,秦司衍就開口了:「放著,不用你動。讓臻臻收拾,她閒著也是閒著。」
秦臻臻剛走到冰箱旁,拿了罐可樂,一聽這話瞪大眼:「哈?我謝謝你啊秦司衍,你真是我親哥。」
秦司衍面不改色:「少廢話,收完順手把垃圾帶下去丟掉。」
「哼,有了老婆忘了妹!」
秦臻臻衝他後背扮個鬼臉,還是認命地把可樂放一邊,動手收拾起來。
姜疏寧嘴角悄悄彎了彎,又很快抿住。
秦臻臻收拾完桌子,拎著垃圾袋下了樓。
沒多久傳來開門聲,她甩著手上來了,一邊伸懶腰一邊嘟囔:「唉,累死我了,時間不早啦,我先去洗澡。明天一早的飛機,等會兒我回房睡了,你們也早點休息。」
「飛機?」姜疏寧抬起頭,有些意外,「臻臻,你明天要走?」
「對呀,學校有點事。」秦臻臻揉揉脖子,往客臥裡走。
姜疏寧放下筷子,跟了兩步,聲音軟軟的:「不能再多住幾天嗎?我剛來,你就要走……」
顯得她這個嫂子不歡迎小姑子來玩似的。
她哀求的看向秦司衍,希望他能挽留:「我想家裡熱鬧點,不好嗎?」
秦司衍捏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
「別走了,你再多住幾天。」
秦司衍避開姜疏寧的目光,語氣不容商量,「爸媽那兒,我會說。」
秦臻臻無所謂地聳聳肩:「行啊,反正我沒事。」
姜疏寧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嘴角抿出一個小小的、開心的弧度。
秦司衍轉開臉,拿起遙控器開了電視。
新聞的聲音填滿了客廳,也隔開了悄悄蔓延的、令人心慌的氣氛。
他其實有點慶幸的,幸好秦臻臻敲門及時阻住了他接下來的動作。
房間裡的一切還燙在腦子裡:姜疏寧溫軟的嘴唇,溼漉漉的眼睛,她身體銷魂的觸感......
要是秦臻臻走了,這房子就只剩他們兩人……
他閉了閉眼,喉結輕輕滾動。
不行。今晚差一點就收不住了。
要是獨處,下一次他未必剎得住車。
等她恢復記憶回想起來,肯定會恨他的吧?
她那麼討厭他,若是跟他發生親密關係,估計恨不得把他醃掉。
他不敢往下想。
**
自那晚後,秦司衍有意拉開了距離。
腿腳稍微好一點兒,就開始往外跑,變得早出晚歸,忙得腳不沾地。
有時天沒亮就出門,深夜才帶著一身疲憊回來,晚飯也常在外面解決。
姜疏寧守著偌大的公寓,從清晨等到日暮,心裡的甜漸漸漫成了空落落的涼。
這天傍晚,她窩在沙發裡漫無目的地調臺。
本地財經新聞的畫面一閃,她看到了一身挺括西裝的秦司衍,正與人握手。
舉止沉穩利落,步伐穩健,一身深色的西裝襯得人寬肩窄腰,身高腿長,妖孽性感中多了一份成熟穩重。
鏡頭掃過他對面的人,一位精神矍鑠的白髮老者。
姜疏寧心頭莫名一跳。
這人……有點眼熟。
好像在哪裡見過??
太陽穴突地刺痛起來。
她皺緊眉,捂住額頭,還沒等細想,畫面轉向其他人。
「看什麼呢?」
秦臻臻抱著薯片湊過來,瞄了眼電視,「哦,我哥啊。這幾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原來在搞這個大項目。」
「那位老先生是?」
「新加坡來的大佬,姓李,聽說搞投資的。」
秦臻臻往嘴裡丟薯片,咔嚓咔嚓,「我哥最近就圍著他轉呢,飯都沒空回家吃。」
姜疏寧「嗯」了一聲,沒再問。
心裡那點異樣感揮之不去,可一想就頭疼,索性不想了。
「你哥有說今天回家吃飯嗎?」
「沒有。」
「哦。」
秦臻臻看她蔫蔫的,用肩膀碰碰她:「別瞎想,我哥心裡有你。他啊,就是嘴硬,其實把你當老婆疼的。」
「你怎麼知道?」姜疏寧抬起眼。
「這不廢話嘛。」
秦臻臻咽下薯片,擦擦手:「不然他幹嘛非把我扣這兒?說是讓我度假,其實就是讓我照顧你、陪著你,怕你一個人在家休養悶著。」
她心裡門兒清。雖說兄妹倆見面就鬥嘴,可秦司衍其實很疼她。
要不是真把姜疏寧當自家人,他哪會把她這個親妹妹都派來作陪。
把人捧在手心裡護著,好吃好喝供著,飯不用做,事不用愁,只需安心養著就行。
這哪是照顧病人,分明是供著小祖宗。
姜疏寧聽著,心裡稍微暖了點,可委屈仍舊冒了頭:「那他最近為什麼不願意碰我了?」
「咳——!」
秦臻臻差點被薯片嗆著,,「什麼、什麼碰不碰的?」
「就是一些親密行為。」
姜疏寧臉微微發紅,聲音越來越小,「之前他很主動的,最近卻跟我分房睡了,回來就回主臥,連抱都不抱一下。」
她想起以前的纏綿,對比現在的冷淡,鼻子有點酸:「是不是我哪裡不好,惹他厭倦了?」
秦臻臻眼珠子轉了轉,恍然大悟。
這八成又是把她哥代入什麼霸總文學了。
她心裡念頭飛轉,有了個主意。
「哎呀,你想多啦!」
她摟住姜疏寧的肩,神秘兮兮地笑,「我哥那是最近太忙,心力交瘁,顧不上風花雪月。你多勾勾他,他就主動了。男人嘛,有時候需要一點……小刺激。」
「小刺激?」
「對呀。」
秦臻臻摸出手機,點開一個橘黃色軟體,手指戳了幾下,遞到姜疏寧眼前,「等他這陣忙完,你穿這個,往他面前一站,保準他什麼累都忘了。」
屏幕上滿是撩人的款式:蕾絲鏤空的吊帶裙,緞面深V的睡袍,還有一套黑色系帶款,布料少得幾乎遮不住什麼。
姜疏寧只看一眼就耳根發燙,下意識想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停在那些圖片上,居然真的認真考慮起來。
秦臻臻給她推薦了銷量最高的酒紅色絲絨短裙,「嫂子你皮膚白,穿這個肯定好看。」
「這個……會不會太暴露了?」
「要的就是這種效果。」秦臻臻慫恿道。
姜疏寧想到什麼,眼神變了,「臻臻,你怎麼收藏了這麼多這種店鋪?」
上面的衣服與其說是睡衣,不如說是情趣服。
秦臻臻吐了吐舌頭:「我有男朋友嘛,在上面買過幾次。」
她豎起食指貼在唇上,「噓——!千萬別告訴我哥!他要是知道,非得打斷我的腿不可。」
「這秘密我只告訴了你一個人。」
姜疏寧怔了怔,輕輕點頭,「你放心我不跟他說。」
她非常高興和秦臻臻有了秘密,雙方更親近了。
她哪裡知道,秦臻臻熱心撮合,其實另有算盤。
她那在大學交的男友這幾天要來H市找她玩,她早就想溜出去約會,卻被秦司衍嚴令每晚十點前必須回家。
要是姜疏寧能纏住她哥,她自然就能逍遙快活了。
想到這裡,秦臻臻更加賣力,指著屏幕上一件黑色蕾絲邊的情趣內衣,積極建議:「這件!這件若隱若現,殺傷力絕對夠!我哥肯定看你一眼就要流鼻血!」
姜疏寧紅著臉,手指卻誠實地加入購物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9)
合同擬好了,秦司衍落下最後一筆。
李哲明收好自己的那份,臉上掛著客套的笑:「秦總,合作愉快。星穹這個項目,潛力很大,希望恆衍能把它帶到我期待的高度。」
「李老放心。」秦司衍起身與他握手。
末了,李哲明似有感慨地提了一句:「說起來,最初我更看好宸星的姜總。她那份技術路徑分析,眼光毒辣,直指核心。可惜啊……她沒能按照約定的時間過來。」
「聽說她身體不適,休養去了?項目不等人,只好有勞秦總了。」
秦司衍面上笑容不變:「姜總確實優秀,恆衍會全力以赴。」
李哲明點點頭,沒再多說。
人送走了,會議室空下來。
秦司衍看著桌上那份墨跡未乾的合同,紙頁白得晃眼。
事情成了。
他本該覺得痛快,為何心口那塊兒卻莫名發沉,像被什麼東西墜著。
這項目,這機會,是他從姜疏寧手裡硬生生截下來的,趁她記憶混亂,毫無還手之力。
等她醒來,想起一切……會怎麼看他?
厭惡?鄙夷?還是覺得他品性敗壞、卑劣不堪,連趁人之危這種事都幹得出來?
他煩躁的鬆了松領口。
就在這時,門被猛地推開。
來人是周茂。
姜疏寧那個寸步不離的特助,他臉色鐵青,眼底壓著黑,顯然是幾天沒睡好。
「秦總。」周茂開門見山,聲音發沉,「姜總失蹤前最後接觸的人是你。現在她音訊全無,跟你絕對脫不開關係。她人在哪兒?」
秦司衍慢悠悠地向後靠進沙發裡,十指交疊,「周特助,姜總是成年人,有腿,想去哪兒是她的自由。你與其在這兒質問我,不如去問問她的家人。」
姜家?周茂並未沒去找過。
可除了躺在特護病房裡靠儀器維持生存的老爺子,沒有誰真正在乎姜疏寧的死活。
她那位繼母,還有她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們巴不得她從此消失,最好再也別出現!
家產、權柄,眼巴巴等著接手呢,誰會去找?
至於姜老爺子,自顧不暇,他們聯手把消息捂得死死的。
周茂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想著來詐秦司衍。
他上前一步,雙手撐在桌面上,逼近他,「秦總,我合理懷疑,你非法拘禁了她。」
空氣靜了兩秒。
秦司衍笑了,笑得肩膀輕顫,像是聽見什麼天大的笑話。
「你說我拘禁她,我圖什麼?」
「秦司衍,你別裝了!李老的合作,是姜總熬了幾個月的心血!你自知不敵,為了搶走,所以非法拘禁了她!」
秦司衍慢條斯理地點了點桌面:「商業競爭,各憑本事。姜總休養,項目總不能一直空等。李老選擇恆衍,是恆衍給出的方案更合適。周助理,這難道你也有異議?」
周茂眼底燒著火:「秦司衍,你有夠卑鄙的!」
他冷笑,將一張照片甩在桌上。
畫面裡能辨認出秦司衍和未失憶的姜疏寧上了同一輛車。
「姜總失蹤前最後和你在一起!秦司衍,姜總到底在哪兒?你把她怎麼了?」
周茂眼神銳利如刀:「我今天把話放這兒。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再不交出姜總,我立刻報警,告你綁架!到時候,你看你這剛籤的合同,還作不作數!」
會議室空氣凝固。
秦司衍靜靜看著周茂,半晌,扯了扯嘴角:「周助理,心急可以理解,但污衊要講證據。姜總是成年人,有手有腳,我怎麼綁她?」
「她確實受了傷,我出於人道主義提供過幫助,僅此而已。之後她去了哪裡,我不清楚。」
他語氣平穩,心裡卻飛快算計。
麻煩。周茂是姜疏寧的心腹,聰明、難纏,顯然起了疑心。
報警雖然查不出什麼,但風言風語和調查程序也夠噁心人的。
最關鍵的是,和李哲明的合作已經落幕。
扣著姜疏寧的最大理由,沒了。
利益到手,他沒必要再惹一身腥。
姜疏寧是燙手山芋,該還回去了。
等她恢復記憶,無非是回到從前冰刀霜劍互捅的日子。
只是......想到那張臉會重新冷若冰霜的對著自己,心裡某個地方,狠狠一抽。
那點甜頭,嘗過就忘不掉了。
「我會試著聯繫她。」秦司衍語氣緩和了些,「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你。」
周茂盯著他,似乎在判斷真假,最後咬牙:「最好如此!」
人走了。
秦司衍揉了揉眉心,心中滋味複雜。
他不是變態,沒想把她關一輩子。
初衷是利益,現在目的達到,該收手了。
**
當晚有慶功宴,緊接著又是兩場私人應酬。
合同籤了不少,酒喝得更多。
恭維聲不絕於耳,秦司衍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心裡卻空落落的,灌下去的酒都成了悶澀的液體。
最後一場在一個私密包廂,做東的老總叫來幾個年輕女孩活躍氣氛。
香風撲面而來,秦司衍幾乎是立刻皺緊了眉。
太衝了。各種甜膩花果香、濃烈脂粉味混雜在一起,燻得他太陽穴直跳。
對比起來,姜疏寧身上那股乾淨的、帶著暖意的自然體香,簡直像山澗清泉,乾淨得讓人上癮。
「離我遠點。」他冷冷呵斥。
女孩們訕訕退開。
他靠在沙發上,一閉上眼,腦子裡是姜疏寧柔軟,惹人憐愛的小臉。
她蹭過來時軟軟的溫度,摟住他脖子時依賴的眼神,親吻時熱情溫順的回應......
又喝了一杯,烈酒燒喉,卻燒不散心裡那股越來越清晰的念頭,應酬真他媽累。
要是現在回家,能抱到那個軟綿綿、暖乎乎的人,該多舒服。
這念頭一起,就再坐不住了。
他扯松領帶,起身拿外套,提前離了席。
**
到家時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秦司衍按亮燈,沒看見人。
冰箱上貼著張便條,秦臻臻的字跡龍飛鳳舞:「哥,跟朋友出去玩玩,晚點回,勿念~!」
秦司衍本來就因酒意突突跳的太陽穴,這下更疼了。
他摸出手機,手指有點重地敲字:「跟誰?男的女的?幾點回?地址發我。」
發完,把手機扔沙發上,扯著襯衫往浴室走。
路過次臥,門縫底下是暗的。
主臥……也沒動靜。
秦司衍腳步一頓。
——姜疏寧也被她帶出去了?
他心裡倏地一緊,那點酒意散了大半。轉身抓起手機,給秦臻臻撥電話。
響了七八聲,沒人接。
他一件件打開客房的門,不見姜疏寧的身影。
他臉色沉下來,改發微信:「你嫂子呢?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等了幾分鐘,手機才震了一下。
秦臻臻回了個:「嘿嘿。」
嘿你個頭。
秦司衍額角青筋跳了跳,語音撥過去。
這次接了,背景音嘈雜,音樂震耳。
「秦臻臻,」他壓著火,「在哪兒瘋呢?把你嫂子一起帶回來。」
「哎呀哥,別急嘛。」
秦臻臻笑嘻嘻道:你回房間看看……有驚喜哦!玩呢,掛了哈。」
電話掐斷。
秦司衍盯著手機,頭疼欲裂。
驚喜?這死丫頭又在搞什麼鬼?
他皺著眉走向主臥,裡面黑漆漆的。
他一邊摸索著開燈,一邊沒好氣地給秦臻臻發語音消息:「我打不通你嫂子電話,讓她接電話。不是不讓你們玩,必須報備位置、時間、同行人……」
黑暗中,一具溫熱的身體毫無預兆地從背後貼了上來。
兩隻纖細柔軟的手臂環過他的腰身,輕輕收攏,像是要將他溺死在甜蜜的網中。
她用了新的洗髮露,髮絲間清甜的柑橘香氣,幽幽地鑽進鼻腔。
秦司衍渾身一僵,所有動作瞬間定格。
他喉結滾了滾,莫名口乾。
「……姜疏寧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10)
「老公……你怎麼才回來啊?」
那聲音又軟又黏,鑽進耳膜,像水蛇纏住心臟,將秦司衍定在原地。
「我等了你好久呢。」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
她抱住了他的腰身,感覺到他脊背肌肉繃緊的堅硬觸感。
臉頰隔著薄薄衣料貼上他後背,像只尋求庇護的小動物,眷戀地蹭了蹭。
「......」
秦司衍呼吸窒住,酒精成了最好的助燃劑,某種更原始的衝動在四肢百骸間竄起火星。
「你轉過來嘛~」她軟聲催促,手臂鬆了松。
秦司衍喉結滾了滾,慢慢轉過身。
她踮起腳,貼上去,想像從前那樣索吻,卻突然頓住。
「你喝酒了?」
她皺眉,又仔細嗅了嗅,敏銳地捕捉到酒氣裡混雜的、陌生甜膩的香水味。
「......你身上......為什麼有別的女人的香水味?」
姜疏寧赤腳站在地毯上,卻感覺身體一點點變涼。
「你這幾天都那麼晚回來……電話不接,信息回得慢,只說在應酬。」
她吸吸鼻子,眼眶酸得厲害,「其實是去跟別人鬼混了,對不對?」
「我沒有。」秦司衍下意識反駁,伸手「啪」地按亮了燈。
光刺下來,他看清了她的臉。
面容蒼白,眼眶通紅,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咬著下唇不讓它掉下來。
那雙他最喜歡的或清冷、或依賴的漂亮眼睛,閃著破碎的淚光。
心臟像被狠狠擰了一把。
她哭什麼?
一切全是假的。她不是他老婆,他也不是她老公。
這戲隨時會落幕。
她這副被背叛的受傷模樣,演給誰看?
可為什麼……看著她無聲落淚,心口會跟著疼?
「應酬場合是有女人,但我沒碰。」
他聲音沙啞地解釋道。
「我不信......」
姜疏寧的眼淚滾落下來,滑過臉頰,洇溼唇瓣。
她看著他,眼神裡漫開痛苦和自嘲:「怪不得……你這幾天回家,都不怎麼碰我了。」
她往後退開幾步,淚痕在光下清晰可見:「你以前在床上,不總說恨不得死在我身上嗎?」
聲音越來越小,摻著羞恥和失落,「你現在不碰我,是不是……不愛我了?嫌棄我了?有別人?」
每一句指控都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尤其是那句「死在你身上」,被她記憶錯亂賦予的、荒唐又炙熱的「過往」,狠狠烙印在他心口。
「並沒有不愛你。」
他憐惜的擦去她嘴角鹹澀的溼痕,「我發誓,除了你,我沒碰別人。」
此刻她愛著他。
雖然是虛假的記憶,可這眼淚是真的。
這麼燙,這麼灼人。
他捨不得戳破這場美夢。
他要當真了。
「那……」姜疏寧羞澀的抿抿唇,臉頰微紅,「老公今晚抱我,好不好?」
秦司衍這才注意到她今晚的裝扮。
不是什么正經睡衣。
薄薄一層胭脂色絲緞,兩根細吊帶掛在伶仃鎖骨邊,布料少得可憐,領口開得極低,飽滿曲線若隱若現,腰身卻收得極細。
背後松松繫著同色緞帶蝴蝶結,仿佛一扯就散。
烏髮披散,臉頰淚痕未乾,眼裡水光瀲灩。
纖細又豐盈,純潔又放蕩,像一塊精心裝飾、等人採擷的甜美蛋糕,散發著無聲的致命邀請。
理智在顱內尖叫著警告:
你們是死敵。你今天才搶走她的項目,現在又要睡她。
等姜疏寧清醒,就是你的死期。
她絕不會放過你。
可另一個聲音在低笑:
那就別放過,糾纏到底吧。
這能怪他?
是她誤以為他是她老公,是她放蕩又熱情地邀請。
她自找的。一個正常男人,能不滿足她嗎?
「你就這麼喜歡我?」他喉頭髮緊,手指不受控地撫上她微腫的下唇,輕輕揉搓。
眼底有什麼在暗處翻湧,是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狂熱的痴迷。
「你是我老公呀。」她眨眨眼,理所當然地回答,「我不喜歡你喜歡誰?」
「對。」秦司衍低笑著應了,喃喃重複,像在說服自己,「我是你老公。」
姜疏寧彎起眼睛跟著笑了。
她腰肢輕扭,側身躺倒在了柔軟的大床上。
一條腿微微曲起,手指捏著那少得可憐的裙擺,慢悠悠撩高。
雪白的大腿肌膚在胭脂色緞料襯託下,像流淌的牛奶。
她眼神清魅地勾著他,聲音甜得能沁蜜:「老公快來呀。以前你都是迫不及待撲上來的。」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血液轟地衝上頭頂,每一根神經都在灼燒、叫囂。
最後那點可憐的掙扎,在這片惑人的美色中,徹底崩碎。
「你自找的,姜疏寧。」
他從來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他抬手,粗暴地扯鬆了領帶,呼吸粗重,邁步朝她靠近。
「等你想起來,可別怨我。「
他掐住她下巴,吻住了那兩片柔軟的唇瓣,也吻斷了所有退路。
長夜就此沉淪。
**
親口品嘗到她的甘甜之後,秦司衍就再也沒能剎住車。
他要了一回又一回。
她起初生澀地迎合,嗚咽聲像小貓在哭。
後來適應完,竟翻身上來。
這視角太美,他不敢看。
失了控,力道沒留住,人暈了過去。
操。
他閉了閉眼。
他幹了什麼?居然真把敵對頭睡了?
強烈的後怕混著愧疚攥緊心臟,冷汗悄悄冒了出來。
等她恢復記憶……
秦司衍幾乎能想像出姜疏寧那張冰封的臉上,會露出怎樣刻骨的厭惡和殺意。
她恐怕會不惜一切代價讓他身敗名裂,或者乾脆閹了他。
正想到這兒,一具溫軟的身體重新貼了上來。
她從短暫的眩暈中甦醒,細白的手臂環住他的腰,聲音軟糯地叫他:「老公……再來一次嘛......」
秦司衍身體一僵。
去他的愧疚,去他的後果。
他翻身把她壓進床褥裡,低頭狠狠吻住。
兩人呼吸都亂透了。
「……行。」他抵著她額頭,氣息粗重,「但你得聽我的。」
姜疏寧難耐地喘息著,仰起的脖頸泛著粉。
視野裡是他滾動的喉結和沾著汗的鎖骨,性感得讓人腿軟。
「什麼……姿勢?」
秦司衍伸手抓過床頭那本厚重的《**藝術論》,塞進她手裡。
「看這本書,不許合上。」
姜疏寧怔了怔,羞紅了臉,「你是要玩老師和學生的遊戲?」
好……刺激。
秦司衍從後面覆上來,咬住她耳朵,嗓音沉得發啞,「隨你怎麼想。」
「老公你好壞。」
姜疏寧笑起來,臉頰泛紅,被情潮浸透的眼裡滿是躍動的興奮。
失憶的她絲毫沒察覺他話裡那點深藏的惡劣。
他只是想起她曾經坐在會議桌對面,用這副冷淡專業的姿態,把他貶得一文不值。
而現在,她趴在他床上被弄得發抖,還要乖乖捧著那本她曾用來嘲諷他的書。
秦司衍扣緊她的腰。
真他麼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11)
又一次荒唐過後,姜疏寧終於累極了睡去。
秦司衍卻毫無睡意。
他點開床頭燈,靠在床頭,凝望著身側人安靜的睡顏,心情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完了,他喜歡上姜疏寧了。
喜歡上自己的死對頭?簡直是自找麻煩。
但秦司衍不是遇事退縮的人。
既然意識到了,那就面對。
假的又怎樣?那就把假的變成真的。
他手指划過她微蹙的眉心,沿著挺翹的鼻梁,落到嫣紅的唇瓣上。
微微發腫,透著股撩人的糜豔。
他忍不住又親了親。
同時,一個陰暗的念頭悄然滋生:如果她醒來後,想起一切,只剩下恨……
那麼不如就這麼睡下去,把這場荒誕又甜美的夢一直做下去。
他陪她沉淪。
就在這時,睡夢中的姜疏寧忽然動了動,無意識地嚶嚀了一聲。
含混地吐出兩個字:「林燁......」
秦司衍的心,一下子冷了下去。
哪個狗男人?
他醋得恨不得把姜疏寧搖醒,逼問這個叫凌燁的是誰,值得她在睡夢中仍念念不忘?
被姜疏寧在生意上截胡,彼此最純恨的那段時間,他調查過姜疏寧的家庭和身邊的人際關係。
沒有一個叫「林燁」的。
當然還有一個可能......
秦司衍咬牙在床上坐了會兒,翻身下床,扯過浴巾隨意系在腰間,徑直走向書房。
姜疏寧的舊手機,被他鎖在抽屜裡。
找出充電器,插上電源。
屏幕亮起,顯示開機動畫。
開機後,提示音接二連三地震動起來,像一鍋燒開的水。
秦司衍按下靜音鍵,回到臥室用姜疏寧的手指解開了指紋鎖。
霎那間,數百個未接來電的消息框彈了出來,大部分來自「周茂」,還有一些標註著「王董」、「李副總」、「技術部張總監」的號碼。
微信圖標上的未讀消息已經變成了「99+」,點進去,置頂的工作群消息密密麻麻。
最新幾條在焦急地詢問「姜總聯繫上了嗎?」「下周董事會材料誰來定?」
簡訊箱裡,幾家合作方和銀行發來的日程確認與問候皆石沉大海。
還有兩條航空公司發來的航班提醒:是她原定出差的日子。
秦司衍翻遍了通訊記錄和簡訊,沒找到叫「林燁」的。
主界面乾淨得過分,除了郵箱、日程、幾個辦公軟體和銀行客戶端。
像遊戲、音樂、短視頻之類的娛樂軟體,一個都沒有。
當然也沒有什麼野男人。
秦司衍滿意地勾了勾唇,點開了瀏覽器。
歷史記錄裡排在最上面的,是個小說網站的連結。
戳進去,書名跳出來——《囚愛霸總:嬌妻別想逃》。
看到小說男主名字「蔣林燁」的第一眼,秦司衍:哈,找到了。
**
秦司衍熬夜看完了那本小說。
不多,就一百來章,每章小兩千字,總計二十多萬字。
故事挺俗套,標準霸總言情模板。
唯一讓他心裡介懷的是,小說女主的名字和姜疏寧一致。
他返回網站首頁,發現網頁登錄了帳號。
歷史記錄一拉,他眉頭漸漸皺緊。
她給這本小說打賞的數額,粗粗一算,竟有小十萬。
每章下面都有她的留言,從「加油更新」到細緻的情節討論,一章沒落下。
私信裡還有她和作者的對話,她陪對方聊寫作瓶頸,鼓勵她堅持寫作,不要放棄。
作者在作話裡說過,為了感謝「寧寧大王」(姜疏寧讀者號ID)的支持,特意用「姜疏寧」做了女主名,連男主性格都按她留言裡流露的喜好微調過,算是一點謝意。
兩人已經處成了朋友,約定下個月面基。
姜疏寧說連面基的禮物都買好了。
秦司衍抿著唇,點開某寶。
在訂單記錄裡不僅發現了禮物,還有姜疏寧定製的小說男主等身抱枕、一米八的亞克力立牌、全套實體書,一沓印刷精緻的角色明信片......
既然隱私都翻到這兒了,他無所顧忌了,索性切到相冊。
果然,裡頭存著幾張約稿得來的「蔣林燁」人設圖。
畫的是個二次元形象。
黑髮黑眼,很硬漢的一個角色。
眉眼鋒利裡壓著點沉鬱,穿白襯衫,袖口隨意挽起,靠在窗邊。
光影處理得細膩,眼神卻像是透過畫面望著誰,深情又孤獨。
另一張是側影,西裝革履,站在雨裡,肩線筆挺,手裡拎著把黑傘,沒撐。
俊朗的面容中帶著孤寂的深邃感。
秦司衍順著支付寶裡那幾筆四位數的轉帳記錄,反查到一個微博ID和一條聊天記錄。
是姜疏寧約稿時提的要求。
她寫得很細:
「蔣林燁,身高188,肩要寬,背要厚。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那種,是真正有力量感的體格,行動時肌肉線條自然賁張。」
「氣質要硬,話少。眼神穩,能沉得住氣,讓人覺得靠得住。」
「穿著偏好深色系,但不要繁瑣。以簡單、利落、功能性為主。比如戰術外套,或者一件舊但乾淨的黑T。」
「胸肌要畫得飽滿,隔著衣服也能看出輪廓。不是浮誇,是蘊著力量的那種厚實感。」
「別畫成花美男。要有經歷風霜的稜角,下頜線硬朗,喉結明顯。手指修長有力,可以帶點舊傷疤。」
「整體氛圍是『沉默的守護者』。他不用說話,往那兒一站,你就知道天塌下來有他頂。」
「對了,氣味想像中是雪松混一點很淡的菸草味,冷冽,但紮實。」
秦司衍一條條看完,面無表情地吐槽:
「還『舊但乾淨的黑T』?」
他嗤笑,「霸總這麼有錢,衣櫃裡全是高定,穿舊衣服?扯淡呢。」
看到「胸肌要飽滿厚實」,他更樂了。
「總裁天天開會出差,哪來的時間泡健身房?我這麼自律也就保持個薄肌。」
他摸了摸自己胸口,挑眉,「不下點科技與狠活,這尺寸能維持住?騙鬼呢。」
翻到「沉默的守護者」「天塌下來有他頂」,他直接氣笑。
「話少等於靠譜?那啞巴比誰都可靠。」
最後是那張雨中立繪圖。
「這個叫蔣林燁的一看就裝逼的很,下雨天不打傘,八成腦子不好使。」
最後總結道:「姜疏寧,你這眼光和審美,也不怎麼樣。」
**
第二天清早,姜疏寧是被冷醒的。
身側被窩空蕩蕩,涼颼颼的,顯然人已經離開很久了。
她揉著眼睛坐起來,嘀咕:「人呢……跑哪兒去了,不該把我吻醒的麼。」
洗漱完,她趿拉著拖鞋去廚房煮咖啡。
水剛燒上,門鎖響了。
秦司衍推門進來,一身純黑運動服,從頭溼到腳,散發著強烈的雄性荷爾蒙味道。
頭髮被汗浸透了,一綹綹搭在額前,襯得原本精緻的五官更加硬挺深邃。
領口和後背洇開深色汗跡,布料緊貼著起伏的胸膛和手臂線條,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身上的熱氣混著一種乾淨的、類似林木的氣息,隨著他進來,盈了滿屋。
姜疏寧看得一怔,耳根悄悄熱了。
她轉身從浴室架子上抽了條乾淨毛巾,遞過去:「擦擦汗吧。」
秦司衍接過,胡亂抹了把臉和脖子。
手臂抬起時,肩背和胸腹的肌肉跟著繃緊,一跳一跳的。
「你起好早去跑步呀。」她聲音還帶著剛醒的軟,「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下?我給你弄點早餐。」
「不用。」他把用過的毛巾隨手一搭,罩在她頭頂,「阿姨等會兒上門做營養早餐。」
毛巾還帶著他身上的熱氣,以及他進門時,清冽的雪鬆氣息。
姜疏寧下意識揪下毛巾,埋進去嗅了嗅。
真好聞。
再抬頭時,秦司衍已經往客廳走了。
「你去哪?」她跟在後面問。
「健身房。」他頭也沒回,「再練幾組無氧。」
姜疏寧抱著毛巾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眨了眨眼。
大清早的,這麼拼?
不過......真好,嘿嘿,她最喜歡的大胸肌要回來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12)
秦司衍這陣子過得有點虛。
凌晨五點雷打不動起床跑步,健身房哐哐舉鐵,晚上還得滿足姜疏寧沒完沒了的需求。
一周下來,精氣神像是被抽空了,背地裡吞了幾回補藥。
照鏡子時瞧見自己嘴唇發白,眼瞎發黑,活像被妖精吸乾了陽氣。
效果倒是顯著。
姜疏寧黏他更緊了,手指愛不釋手地戳他胸口,「老公,好像真的變厚了誒。」
他咬著後槽牙笑,心想能不變厚麼,老子快練成金剛了。
身體是累,心裡卻栽得更深。
尤其每晚廝混過後,看她窩在自己懷裡睡得毫無防備,那點放她走的念頭一點點消散。
他像陷進了沼澤,清醒地看著自己往下沉,越掙扎,溺得越深。
早上吃早飯,姜疏寧咬著勺子忽然說:「老公,我想回去上學。」
秦司衍一口咖啡嗆在喉嚨裡。
上學?
她一個斯坦福電子工程本碩連讀、二十歲就進過勞倫斯實驗室的人,去國內大學裝大一新生?
檔案一調,全是矽谷的項目經歷和頂會論文,看一眼就得穿幫。
他面上沉穩,不露聲色:「怎麼突然想上學了?在家不好麼,我陪你。」
姜疏寧嘟嘴:「可我才大一呀,老不去學校,老師和同學該說閒話了。」
秦司衍腦仁疼,只好先拖,「等你頭好利索了再去,嗯?」
姜疏寧卻會錯了意,眼睛彎起來,湊近些小聲問:「你是不是還在吃那個學生會主席的醋呀?」
秦司衍一愣。原著設定裡,女主大一進學生會就被這位學長格外照顧,兩人走得近,惹得男主醋意大發。
這個節點的車禍,也是因為男主撞見他們有說有笑,衝動之下硬把人拽走,路上爭吵才出了事。
和好後男主不放心,索性把人關在家裡,徹底斷了上學的路。
他這邊正回想劇情,姜疏寧那邊已經自顧自演下去了,聲音軟綿綿的,透著點小委屈:「小說裡都這麼寫,男主吃醋,不讓女主上學,把人關起來。」
她抬眼可憐巴巴地看他,「你是不是也要關我?」
秦司衍差點笑出聲。
關她?他倒是想。可真關起來,周茂不得帶著警察把他這兒掀了?
心裡那點陰暗念頭冒了冒,又被按下去。
他面不改色地道:「別瞎想,我是怕你身體受不住。」
心裡卻嘖了一聲。
她看的那都什麼小說,男主動不動就囚禁play,跟變態似的。
自己有一點可比蔣林燁強多了,換作是他,喜歡一個人,綁起來算什麼本事?
讓她上學,讓她發光,不怕她跑,那才叫本事。
想著想著又覺得荒唐。
他一個正常人,居然得配合演這種強制愛的戲碼。
好像她早被哪個變態前任調教慣了,自己不過撿個漏,佔了個「紙片人老公現實化」的便宜。
她黏著他、喊他老公,哪是真心對他?根本是衝著心裡那個幻想模板去的。
這念頭一冒,酸氣就「咕咚咕咚」往上湧。
假吃醋變真吃醋了。
酸得難受,又不能直說,只能憋著,憋到晚上,全撒在床上。
動作比平時兇,一遍遍逼問:「我是誰?」
「老公......」
說名字。」
姜疏寧聲音支離破碎:「秦、秦司衍……」
「連起來叫。」
「秦司衍……老公……」
他低吼一聲,腦顱炸開煙花。
情事過後,姜疏寧軟軟地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汗溼的皮膚上畫圈:「老公,我明天想去醫院看看媽媽。」
她趁他心情不錯,再次提起這事。
秦司衍答得乾脆:「行啊,我帶你去。」
他腦子裡裝了劇情,早準備好了。
小說裡女主的媽是個植物人,被家暴打成那樣的。
他找了個靠譜的演員,躺在私立醫院高級病房裡,儀器齊全,演一天給五千。
演個植物人,總比演活人容易。
第二天下午,兩人到了醫院。
剛進大廳,秦司衍腳步就頓住了。
電梯口站著兩個人,女的珠光寶氣,男的年輕俊秀,一身潮牌,表情輕浮。
是姜疏寧的後媽,和她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姜明軒。
對方也瞧見他們了。
後媽眼神一銳,高跟鞋咔噠咔噠就扭過來:「疏寧?我還以為看錯了,真是你呀。」
她語氣惋惜,「這麼久沒露面,我還當你失蹤了呢。」
姜疏寧壓根不認得她,茫然地往秦司衍身後縮了縮。
後媽打量她,又掃了眼秦司衍摟在她肩上的手,笑了:「喲,秦總也在。」
她目光八卦地在兩人之間轉了轉,「這是……陪著我們疏寧來看爺爺?」
誤打誤撞,他千挑萬選的私立醫院,竟和姜家老爺子住的撞上了。
秦司衍手臂緊了緊,把姜疏寧往身邊帶,語氣平靜:「她身體不太舒服,我陪她來檢查。」
姜明軒插嘴,語氣試探:「姐,你最近都沒來公司,電話也不接,王董那邊問了好幾次了。」
姜疏寧更懵了:「公司?什麼公司?」
後媽和姜明軒對視一眼,眼神變了。
「疏寧啊,你是不是......不舒服?連公司都不記得了?」
秦司衍一把將姜疏寧往身邊帶了帶,語氣冷下來:「她需要休息,先走了。」
他幾乎是半抱著姜疏寧拐進另一條走廊,避開身後那兩道視線。
麻煩了。他們肯定起疑了。
到了預定好的病房,演員已經躺在那兒,呼吸機、監護儀全開著,滴答滴答運行著,演得跟真的似的。
姜疏寧走到床邊,看著那張臉,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她哭得沒有一點聲音,卻讓人心疼。
肩膀輕輕發抖,像雨中被淋溼的小草。
秦司衍站在門口,心裡的某個角落塌了下去。
她哭得真情流露了,像在哭一個早就失去的人。
他忽然想到那些聊天記錄:姜疏寧反覆對作者強調,要塑造好「媽媽」這個角色。
病床上的「植物人」,被家暴的過去,無微不至的關懷……
這哪裡是小說設定?
分明是她心裡永遠好不了的傷疤。
想做一棵參天大樹,為她遮風擋雨的念頭竄上來,壓都壓不住。
他走過去,從背後環住她,手掌安撫地拍著她發抖的肩膀。
愧疚漫上來,堵在喉嚨口。
「別哭了。」他聲音發澀,「媽媽看見你這樣,要難過的。」
「秦司衍,嗚嗚嗚......我好想她,我好想她醒過來......」
姜疏寧轉身把臉埋進他懷裡,眼淚洇溼了襯衫前襟。
秦司衍摟著她,感受到胸膛的熱意,抬眼看向床上那張陌生的臉。
開始反思這事兒,他是不是幹得挺混蛋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13)
從醫院回來後,秦司衍心裡的愧疚像藤蔓般的瘋長,纏得他喘不過氣。
他對姜疏寧更好了,物質上不遺餘力地彌補,衣服鞋子珠寶,但凡她多看一眼的,第二天準出現在衣帽間。
她要天上的月亮,他恨不得連星星一起摘下來塞她懷裡。
一天上午,他叫來小林,「去,辦張黑卡,持卡人填姜疏寧。」
小林站在桌前,足足愣了好幾秒。
「秦總,您是說……給姜總辦主卡?」
「不然呢?我表達的意思不夠清楚嗎?」秦司衍撩起眼皮。
小林咽了口唾沫。他是跟著秦司衍從底層爬上來的,太清楚這兩人從前是什麼關係。
商場上爭鋒相對的死敵,為一個項目經常你來我往,刀光劍影,互相給對方使絆子。
現在要給商業對手辦黑卡?還是主卡?
秦總也開始追趕潮流,跟死對頭談戀愛了嗎?
小林頭腦一陣眩暈,為了不讓將來的自己失業,費盡心力勸道:「秦總,我不得不提示您,黑卡一旦給出去,卡號可以秒凍結,但已經刷出去的錢,銀行不會兜底。」
「要是因此產生大額欠款或者糾紛,持卡人得自己打官司追償。」
「姜總……她不是一般人。等她想起來,萬一報復性刷卡,或者用這張卡做點什麼……」
小林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以姜疏寧的手腕和性格,完全有可能這麼做。
到時候就不是花錢消災,而是引火燒身。
秦司衍聽著,忽然笑了。
「那倒還好。」他說。
比起這些,他更怕別的,怕她拿把刀,給他閹了。
秦司衍收起笑,沒有解釋的心思,「去辦吧,照我說的做。」
**
卡在三天後送到秦司衍手裡。
當晚他帶姜疏寧去H市那家數一數二的頂樓餐廳。
窗外夜色鋪開,城市燈火碎成一片暖黃的星海。
甜品上來時,秦司衍把那個尊貴的黑色卡盒推過桌面。
「送你的禮物。」
「謝謝老公~」
姜疏寧拆開包裝,拿出黑卡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我不要。」她搖頭,眼睛澄澈得像蓄著兩汪清泉,「我已經有一張金卡了。」
秦司衍抿了抿唇,「拿著吧,一點心意。」
「可我有你就夠了呀。」
她聲音軟乎乎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之前在醫院跟你要黑卡,不是想花你的錢。我就是想讓他們知道,我老公厲害,對我好,我有人疼。」
「......」
秦司衍喉嚨發緊,握住她的手,把卡塞進她手心,合攏她的手指。
「給你你就拿著。」
她還想推,被他一個眼神止住了。
「聽話。」
姜疏寧看看他,又看看手裡的卡,嘴角一點點翹起來,笑得像個收到禮物的小孩。
秦司衍看著她發亮的眼睛,心裡又酸又甜,酸脹難忍。
她要是圖他的錢反倒好了。
他只要一輩子有錢,她就一輩子不會離開他。
可真正的姜疏寧,宸星的姜總,哪裡看得上他這點東西?
她不差錢。
等她清醒那天,他還能拿什麼留住她?
吃完飯走出餐廳,夜風微涼。
秦司衍想著這些,頻頻走神,差點撞上廊柱。
「老公?你怎麼了?」姜疏寧拽了拽他袖子。
秦司衍回過神,一把將她攬進懷裡。
她身上溫軟的香氣撲過來,讓他微微安心。
他低頭看她,目光痴纏地在她臉上流連。
有那麼片刻只想沉溺在這虛假的溫情裡,永遠不醒來。
「老公給了你禮物,你是不是該禮尚往來?」他聲音低下去,帶著誘哄。
姜疏寧眨眨眼,「嗷嗚」一聲,踮腳咬住他喉結。
不重,卻留下溼漉漉的觸感和淺淺牙印。
她順著往上吻,手臂環住他脖頸,唇貼著他耳朵呵氣:「那今晚想玩什麼,老公挑。」
秦司衍呼吸一滯,手臂收緊。
「寶寶戴貓耳朵和鈴鐺,好不好?」
姜疏寧臉「轟」地紅了,連耳朵尖都染上粉色。
她埋在他肩窩裡,好半天才悶悶「嗯」了一聲。
「……就、就只戴那個嗎?」
「小妖精......」他低笑著,手指撩開她後頸的頭髮,側頭吻了上去,「真得死在你身上。」
姜疏寧不吭聲了,把他抱得更緊,發燙的臉頰貼著他頸側。
暮色漸濃,餐廳露臺的燈光暖融融地罩下來。
秦司衍一身墨黑西裝,襯得肩寬腰窄,往那兒一站便是松馳又壓得住場的上位者氣度。
姜疏寧穿著條珍珠白絲紗長裙,面料泛著細膩的光,走動時裙擺如霧輕蕩。
兩人立在欄杆邊,一黑一白,遠遠望去竟像一對交頸的天鵝,吻得專注又旁若無人。
這一幕驚豔感十足,恰好落進不遠處蹲守的鏡頭裡。
狗仔原本在等一位預定包場的女明星,冷不防瞥見這對身影,愣了愣。
等等,那男的怎麼有點像財經版常客秦司衍?
再定睛一看,我嘞個豆,他懷裡那女人……嘶,宸星的姜疏寧?!
這倆不是死對頭嗎?
他手比腦子快,相機已舉了起來。
絕了。兩個商業大亨私底下搞在一起,這可比什麼明星緋聞勁爆多了。
**
照片在第二天清晨炸翻了天,迅速拿下頭條新聞,火遍了全網。
「臥槽??秦司衍和姜疏寧???」
「我沒看錯吧,這倆不是在峰會上互相拆臺過嗎?」
「所以商業互掐是演給我們看的?實際是小兩口玩情趣?」
各路分析帖飛速湧現,從兩人摟抱的姿勢解讀出「他們早已暗度陳倉」,再到結合近期項目動向猜測實為「資本聯姻」。
共同推測出一個答案:「難道恆衍和宸星要合併了嗎?」
開盤後,宸星與恆衍的股價劇烈波動。
幾個合作方的詢問電話打爆了周茂和小林的手機。
小林站在辦公桌前,試探著問:「秦總,要不要聯繫媒體壓一下?」
秦司衍劃拉著平板上翻遍那些推送,頭也沒抬,「不用。放著吧。」
小林張了張嘴,到底沒再多說什麼,轉身退了出去。
沒過幾分鐘,秦臻臻的電話打了進來。
「哥!你跟姜疏寧到底怎麼回事?」
「她居然是宸星老闆?!你之前一個字都沒跟我透露!」
秦司衍把手機拿遠了些:「你現在知道了。」
「網上都說你是趁她失憶算計她,騙感情搶項目,是不是真的?」
秦臻臻聲音壓低了,卻繃得緊緊的,「哥,你跟我說實話。」
秦司衍抬眼看向窗外,玻璃映出他沒什麼波瀾的臉。
「你信他們,還是信我?」
電話那頭頓住了。
幾秒後,秦臻臻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回帶著明顯的驚慌:
「先別說這個了,嫂子那邊的人,帶著警察到樓下了。哥,你趕緊回來,這事瞞不住了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14)
門被拍得震天響。
秦臻臻扒著貓眼往外看,心臟怦怦直跳。
外面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正是周茂,一身西裝皺得不像話,面容焦慮,眼底下兩團烏青。
他身後跟著兩名警察,制服筆挺,表情嚴肅。
「開門!我知道姜總在裡面!」
秦臻臻咬牙,「什麼姜總,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秦小姐,請配合。否則我們將以涉嫌非法拘禁報案,警方有權強制進入。」
秦臻臻手一抖。
姜疏寧睡了個午覺,剛甦醒,被聲音吸引過來,揉著眼睛道:「誰啊?」
「沒、沒人!」秦臻臻急得後背冒汗,「嫂子你先回房——」
門外周茂提高了音量:「姜總!我是周茂!您能聽見嗎?」
周茂……這名字刺進了她的腦海。
頭好痛。
她皺起眉,腦海裡閃過幾個片段。
會議室的燈光,翻動的文件頁,一個模糊、板正的身影站在她面前說著什麼……
「姜總!」周茂又喊了一聲,「宸星需要您!求您開門!」
宸星。
「咔嚓」,仿佛一道被鎖死的門扭開了。
姜疏寧頭痛欲裂,眼前發花。
無數碎片炸開,她踉蹌一步,身形不穩地扶住了牆。
「嫂子!」秦臻臻衝過來扶她。
「臻臻,把門打開吧。」
門外傳來秦司衍沉穩的聲音,他風塵僕僕地趕回來了。
門打開。
周茂先一步跨進來,目光鎖定牆邊那個面色蒼白、身形微晃的人。
他眼眶倏地紅了。
「姜總,您沒事吧?屬下來遲一步,您真的被他關在了這裡......」
姜疏寧怔怔看著他,「你、你是誰?」
這張臉......她有點熟悉,像在哪兒見過。
她使勁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太陽穴突突地跳,疼得像要裂開。
周茂眼神一痛:「您不記得我了?我是周茂,您的特助,跟了您四年。」
這句話像把榔頭,狠狠敲在她的天靈蓋上。
姜疏寧悶哼一聲,整個人蜷縮起來,求救地呼喚秦司衍,「老公,我頭好痛......」
「他是誰啊?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夠了!」
秦司衍衝過來,一把將人摟進懷裡,手臂收得很緊,生怕失去她。
「別逼她了,」他眼睛盯著周茂,聲音低沉,「你沒看見她疼嗎?」
「疼?」周茂冷笑一聲,「秦司衍,你真是怕她疼,還是怕她想起來?」
他往前一步,伸手拽住姜疏寧的手腕。
「姜總,請您看清楚了,這位,不是您老公。」
「他叫秦司衍,恆衍資本的創始人,您的商業對手!」
「過去三年,你們在七個項目裡爭得你死我活,他搶過您的技術團隊,您截過他的政府標案。」
「上個月峰會,您當眾駁過他面子;上上周車禍前,你們還在為星穹實驗室的主導權吵得天翻地覆。」
他注視著姜疏寧一點點瞪大的眼睛,殘忍的說道:「你們是死對頭,從來不是夫妻。」
「他為了商業利益,把您關在了這裡!」
空氣凝固了。
姜疏寧緩緩從秦司衍懷裡抬起頭,視線在他臉上茫然地遊移,嘴唇顫顫地動了動:
「老公......他說的是真的嗎?」
秦司衍喉結滾動。
親眼看著她眼睛裡的光一點點碎掉,依賴裂開縫隙,露出底下漆黑的、不知所措的恐慌。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想說「周茂在騙你」。
可他發不出聲音。
謊言堆砌的高塔在這一刻搖搖欲墜,他站在塔頂,腳下是萬丈深淵。
繼續騙她?還是親手推倒?
他從未有一刻如此糾結,懦弱的不像自己。
「你回答我啊……」
姜疏寧眼底滲出斑斑點點的淚意,無助地抓著的他,指甲掐進他皮肉裡,「秦司衍,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秦司衍別開視線,嗓音乾澀:「疏寧,有些事情……很複雜。」
「秦司衍,你還要瞞到什麼時候?!」
周茂截斷他的話,「等她恢復記憶,發現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被你耍得團團轉,看你一眼都覺得噁心,那時候你才甘心是嗎?!」
他轉向姜疏寧,語氣急迫:「姜總,您今天必須跟我回去。宸星現在亂成一團,您再不出現,姜明軒就要把董事會掀了!」
「您那位置多少人盯著,您比誰都清楚,您花了多少年才坐穩,踩過多少坑、熬過多少夜,一個女人在姜家那種虎狼窩裡爭出一片天,容易嗎?!」
姜疏寧呼吸窒住了。
周茂嘴裡說的那個女強人,陌生得讓她渾身發冷,和記憶裡的「自己」完全對不上。
她是需要老公抱、會撒嬌、怕被拋棄的姜疏寧,不是什麼在董事會裡翻雲覆雨的姜總。
可如果......如果周茂說的才是真的……
那秦司衍算什麼?
那些耳鬢廝磨的夜晚,被他寵溺地低哄著喊「寶寶」的瞬間,她全心全意依賴著他的分秒秒——又算什麼?!
巨大的恐懼籠罩了她,她渾身冰冷。
不要想,不敢想。
「不是……不是這樣的……」
她喃喃著,抽開被周茂抓住的手,轉身整個人埋進秦司衍懷裡,手指發顫地捂住耳朵,像要把那些可怕的話擋在外面。
秦司衍在她靠過來的瞬間就收緊了手臂。
這動作成了他的本能。
這些日子,她每次這樣靠近,他都會摟住她。
床上、沙發上、桌子上、窗臺前......她的氣息,她的顫抖,她身體的重量,早就刻進他肌肉記憶裡。
荒唐,他居然會如此痴愛一個女人,他自己都沒想到會有今天。
姜疏寧感覺到那熟悉的體溫和力道,緊繃的脊背鬆懈了一點。
她在他懷裡依賴地蹭了蹭,發出一聲近乎嗚咽的嘆慰。
周茂看著這一幕,眼睛紅了。他知道,從姜疏寧這裡,是撕不開這道口子了。
他轉向秦司衍,試圖說服他:
「秦司衍,你知不知道她走到今天有多難?她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從她進公司第一天就等著把她拉下來。」
「她是女人,在姜家先天就矮一截,她得比別人狠十倍、拼十倍,才能站穩。」
「那些項目,是她一杯酒一杯酒喝出來的;那些你覺得理所當然的業績,是她一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熬出來的。現在有人要摘她桃子,要毀了她這麼多年不要命才掙來的一切——」
他往前逼近一步,聲音壓得低而重:
「等她哪天醒來,發現因為你的私心,她這些年搏來的一切全沒了……」
「秦司衍,你猜她會不會恨你?」
秦司衍胸口像被巨石砸中,悶痛讓他幾乎喘不上氣。
周茂撕開了他不敢面對的一切。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埋著腦袋、全身心依賴著他的姜疏寧。
眼睛一點點紅了。
他強迫自己狠下心,一根一根地,極其緩慢地掰開了她的手指。
「你自己選。」
他聲音啞得不像話,「跟他走,或者……留下。」
姜疏寧腦子裡一團糨糊,太陽穴的抽痛一陣緊過一陣,可有些東西卻破開迷霧,越來越清晰——
秦司衍給她餵粥時無奈的縱容,她親他時他耳根泛起的紅,夜裡他抱著她,一遍遍低啞地說「我是你老公」。
那些溫度、氣息、心跳,充滿愛意的眼神......不是假的。
她搖頭,往秦司衍身邊靠,手指抓住他袖口:「我不走……老公,我只信你。」
周茂臉色徹底白了。
他看向那兩名警察,嘴唇動了動:「能強行帶她走嗎?」
警察交換了一個眼神,微微搖頭。
他們不能違背人意願,強行把人帶走。
「姜總……」周茂聲音發顫,「請您清醒一點……」
「我很清醒。」姜疏寧打斷他,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我就待在這兒。」
她抬頭看秦司衍,眼圈紅了,語氣執拗:
「秦司衍,你騙過我嗎?」
「......」
秦司衍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痛苦的閉上眼睛。
姜疏寧吸了吸鼻子,換了問題,「在感情上,你騙過我嗎?你是真心愛我的嗎?」
「是。」
至少這句話,不算謊言。
姜疏寧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嘴角卻往上彎了彎。
她轉頭看向周茂,「你聽到了,我和老公真心相愛,我哪裡也不去。」
「......」
周茂看清楚了她眼底真摯的愛意,眼神複雜得像是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骨頭裡。
「秦司衍,你會毀了她!」
縱使是警察也無權帶走自願留下的成年人。
周茂無奈走後,公寓裡重新陷入寂靜。
秦臻臻屏住呼吸,悄悄溜回了客臥。
只剩下他們倆。
姜疏寧還攥著秦司衍的袖口,手指冰涼。
她仰著臉,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秦司衍……我到底是誰?」
秦司衍伸手,用指腹擦掉她的眼淚,動作溫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你是我老婆。」
姜疏寧的睫毛顫了顫,溼漉漉的,她認真地看著他,好一會兒,聲音很輕地道:
「那我們去領證吧。」
「......」
秦司衍胸口無法自抑地在跳動,被她閃閃發亮的眼眸點燃,身體漸漸在回溫。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再清醒不過。」
她眼睛亮得灼人,「既然你愛我,我也愛你,那我們去把證領了。」
「我就是你法律上的妻子,誰來說也沒用。」
她吸了吸鼻子,鼻音很重,「這樣……我就知道我是誰了。」
何其有幸,上天垂憐,能夠到她的愛。
恍惚之間,腳下發軟,像又往前陷了一步,離那片能溺死人的沼澤更近了。
他明知這樣做不對,趁她什麼都想不起來,應下結婚這件事,跟騙婚有什麼兩樣?
可他沒法子。
渾身骨頭像被抽走了,酥酥麻麻地發軟。
心臟泡在一汪溫水裡,脹鼓鼓的,伸手一攥,滿手心都是溼漉漉的酸軟。
清醒的念頭浮上來,就立刻被泡化了。
他抵抗不了。
「好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15)
不顧秦臻臻的勸說,秦司衍堅持要領證。
他找來律師,擬了協議,白紙黑字寫得明白:他名下七成資產,婚後全歸姜疏寧。
房子、股權、基金、流動資產......列了整整八頁紙。
律師推推眼鏡:「秦總,這要是離婚了,您可算淨身出戶。」
秦司衍籤字的筆沒停:「不會離婚。」
「她這輩子,只能喪偶。」
律師閉上了嘴。
協議拿到姜疏寧面前時,她盤腿坐在地毯上,對著一本雜誌挑明天去領結婚證要穿的衣服。
秦司衍把那疊紙遞過去,她接住,目光茫然。
「這是什麼呀?」
「婚前協議。」秦司衍在她對面坐下。
她一頁頁地翻。
美好的側臉低垂,睫毛在紙面上投下淺淺的影,毛茸茸的,乖巧得讓人心疼。
她翻得很慢,手指偶爾在某一行停住,嘴唇無聲地動,默念那些天文數字。
「老公,」她小聲問,「你給我這麼多,是怕我跑掉?」
秦司衍笑了下,還沒回答,手機震了。
「接個電話。」
他走到陽臺,關了推拉門,「誰?」
「秦總。」那頭是道男聲,帶笑,摻著點說不清的輕佻,「聽說你要當我姐夫了?」
是姜明軒。姜疏寧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你有什麼事。」
「這不是恭喜你嘛。」
姜明軒拖長聲音,「我姐那脾氣,平時眼睛長在頭頂上,誰也瞧不上。現在居然肯跟你領證,秦總好手段。」
秦司衍沒吭聲。
「不過呢。」姜明軒話裡笑意斂起,「我媽讓我問問,我姐是不是出什麼事了?這大半個月找不到人,電話不接,董事會也不來露臉,一點不像她。」
「她在休養。」秦司衍說。
「休養到要跟死對頭結婚?」
姜明軒促狹的笑了聲,「秦總,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姐那狀態,不對勁吧?失憶了?還是你給她灌了什麼迷魂湯?」
這話可不是憑空猜測。
在私立醫院見過後,他們查到了姜疏寧的車禍記錄,她被抬上救護車時,額頭上全是血。
再聯繫面對他們一臉茫然的狀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秦總,出來聊聊吧。」
**
他們約在一家私密會所。
姜明軒到得早,接引秦司衍坐下後,他倒了杯酒,笑得意味深長。
「我姐現在,是不是特別聽話?你說東她不敢往西,乖乖叫你老公?」
「死對頭雌伏於身下,是不是給你爽麻了啊?」
秦司衍沒接他遞過來的酒,「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別裝了秦總。」
姜明軒傾身向前,壓低聲音,「車禍,失憶,洗腦……玩得挺大啊。你就不怕她哪天想起來?」
秦司衍抬手跟服務員要了一壺茶,自顧自地端起茶喝了一口,燙得舌尖發麻。
「等她想起來,第一個弄死的就是你。」
姜明軒重新靠回沙發,蹺起二郎腿,「搶她項目,騙她感情,聽說還想跟她領證套牢她……嘖,我要是她,恢復記憶第一件事就是閹了你。」
秦司衍放下茶杯,瓷器碰出清脆一聲響。
「所以呢?你約我的目的是為你姐打抱不平?」
「我可沒那閒心,相反,我會是你最好的合作夥伴。」
姜明軒眼神精明起來,「你要是真能把她攥在手裡,讓她永遠想不起來,乖乖聽話,對你對我,都是好事。她繼續做你的小嬌妻,宸星……我來接手。雙贏。」
「姜家那邊的麻煩,我們幫你擺平。等她哪天清醒了要報復你,我們也站你這邊。」
秦司衍看著他貪婪的嘴臉,有點想笑。
「我要是不呢?」
「那你就等著她恢復記憶,跟你魚死網破。」
姜明軒攤手,「秦總,開弓沒有回頭箭。你既然選了這條路,就得走到底。」
秦司衍沉默了片刻,淡淡開口:「聽上去,我好像沒有拒絕的理由。」
姜明軒一聽有戲,眼睛一亮,立刻笑了,站起身,手伸過來:「秦總爽快人,合作愉快。」
秦司衍目光落在那隻手上,停了幾秒,唇角勾了勾,看不出什麼情緒。
半晌,他才伸手,短促地握了一下。
「愉快。」
**
一坐進車裡,秦司衍臉上的笑意消失。
他扯松領口,摸出手機,撥給了周茂。
電話被接起,周茂的聲音壓著火:「秦司衍,你又想幹什麼?」
「姜明軒找我了。」秦司衍沒繞彎子。
那頭靜了一瞬。
「他和他媽,看出姜疏寧失憶了。他們提議合作,我負責把人困住,最好讓她一輩子想不起來。宸星,歸他們。」
周茂的呼吸驟然重了,怒吼著道:「……這他媽不都是你害的?!秦司衍,要不是你把她藏起來,事情會變成這樣?!」
「車禍不是我動的手腳,她失憶這事純屬意外。」
秦司衍打斷他,語氣很平靜,「現在爭論這個沒意義,首要是解決眼前這個麻煩。」
周茂冷笑,「這是姜家內部的權力鬥爭,你拿什麼解決?」
秦司衍:「我有個提議。你那邊,先想辦法穩住公司局面,能拖就拖。我這邊,儘快幫她恢復記憶。」
周茂似乎在消化這句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有這麼好心?」
「信不信由你。」
秦司衍扯了下嘴角,「姜明軒那邊,條件開出來了,姜家老爺子現在那樣,誰能指望?周茂,眼下這局面,你沒得選,只能信我。」
周茂沉默了,啞聲道:「你想怎麼做?」
**
第二天清早,秦司衍是被吻醒的。
溫軟的嘴唇貼著他的,一下,又一下,像小鳥啄食。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姜疏寧洗漱完畢,趴在床邊親他,眼睛裡亮晶晶的,盛著滿滿的笑和期待。
「老公,早呀。」
「早。」他聲音性感且沙啞。
人沒完全清醒,手臂卻已習慣性地環過去,摟住了她的腰。
細,軟,隔著薄薄的睡衣能摸到清晰的脊椎骨節。
他閉著眼,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低頭尋到她的唇,加深了這個早安吻。
氣息交纏,被窩裡暖得讓人昏沉。
姜疏寧乖順地回應,手臂環上他的脖子,手指調皮地卷著他後腦的短髮。
吻得漸深,秦司衍的手掌順著她腰線滑上去,撫過單薄的肩胛,指尖撩開她肩頭細細的睡衣肩帶。
「唔……老公。」
姜疏寧偏頭躲開,氣喘籲籲,臉紅撲撲地笑著,「不能再親啦,我們得起床了。」
「你忘了嗎?今天是領證的日子呀!」
她眼睛彎成月牙,語氣雀躍,「我協議都籤好了,你看——」
她靈活地從他懷裡鑽出去,光著腳跳下床,跑到茶几邊拿起那份厚厚的文件,又噠噠噠跑回來,獻寶似的遞到他眼前。
翻到最後一頁。
娟秀工整的「姜疏寧」三個字,安安靜靜躺在籤字欄裡。
一筆一划,寫得認真極了。
秦司衍看著那籤名,喉結滾了滾,心口被燙了一下。
「老公?」姜疏寧湊近,歪頭看他,「你怎麼不說話?我籤得不對嗎?」
「……對。」
秦司衍伸手,指尖眷戀地撫過那名字,「寫得很好。」
姜疏寧笑了,靠過來抱住他胳膊。
「那我們去換衣服吧?我挑了好久,覺得那件白襯衫配——」
「寧寧。」秦司衍打斷她。
「怎麼了?」她抬頭,眼裡還是亮晶晶的期待。
秦司衍隱忍地閉閉眼,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乖寶,今天我們先不去領證。」
姜疏寧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為什麼?」
「有件更重要的事。」
秦司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穩,「我們得先去見幾個人。」
「什麼人比領證還重要?」她眉頭皺起來,嘴唇微微嘟著,不高興了。
「我約了醫生,你之前車禍撞到頭,雖然現在看起來沒事,但得做個全面的評估和檢查。」
他指腹摩挲著她的手背:「我不想你以後留下什麼隱患。我們要長長久久在一起,對不對?所以你得健健康康的。」
姜疏寧眨了眨眼,還是不甘心領證被延後,「可我頭不疼了呀。」
「聽話。」
秦司衍把她拉近,呼吸拂在她臉上,眼神專注地看著她。
「檢查一下,讓我放心。嗯?」
姜疏寧與他對視了幾秒,敗下陣來,小聲嘟囔:「那檢查完就去領證?」
秦司衍笑了笑,沒應這句,親了親她額頭。
「換衣服吧,我約了九點半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16)
一小時後,秦司衍的車停在一棟安靜的白色建築前。
這裡不像是公立醫院,更像私人療養中心,環境清幽,門禁嚴格。
他帶著姜疏寧走進去,助理模樣的人迎上來,客氣地將他們引向二樓一間寬敞的診室。
裡面等著兩位醫生,一位是國內頂尖的神經內科的陳教授。
另一位是知名的臨床心理專家。
「陳教授,林醫生,麻煩二位了。」
等檢查全部結束時,已近中午。
陳教授拿著剛出的影像結果,眉頭微鎖:「秦先生,姜小姐腦部的血腫吸收良好,但創傷後的記憶阻斷和認知錯位,在醫學上並不罕見。」
「這更像是一種心理防禦機制,疊加了神經功能的暫時紊亂。」
林醫生補充道:「她為自己構建了一套完整的『替代記憶』,並對此深信不疑。強行打破可能會引發強烈的應激反應。」
「目前合適的方案,是通過藥物溫和治療,循序漸進地引導真實記憶恢復。」
秦司衍仔細聽完,看了一眼旁邊坐在休息椅上神情疲憊的姜疏寧。
「治療周期大概多久?有什麼需要注意的?」
「急不得。」
陳教授搖頭,「短則幾周,長則數月。我們會制定詳細的方案,包括需要服用的藥物種類,還有......她需要逐步接觸一些過去的信息刺激。」
**
秦司衍回去後開始整理姜疏寧的過去。
他讓周茂暗中送來她辦公室的東西:項目文件、獲獎證書、她親手寫的商業計劃書,還有員工偷偷拍的她開會時的照片。
照片裡的姜疏寧站在白板前,眼神銳利,手勢果斷,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沉靜,卻隨時能亮出鋒芒。
秦司衍一張張看過去。
其中幾個項目,他記得太清楚了。
有一個智慧園區的標,他們爭到最後一輪,她贏了。
慶功酒會那晚,她隔著攢動的人影,遠遠朝他舉了舉杯,嘴角的笑意淡而冷,分明是挑釁。他當時氣得回去灌了半瓶威士忌。
如今跳出對手的視角再看,她贏得確實漂亮。
現在看,她贏得漂亮。
策略、執行、風險把控,每一步都精準到位。
他還翻到她更早的東西。
一份大學時期參加國際創業大賽的計劃書,列印稿邊角都磨毛了,空白處是她密密麻麻的鋼筆字批註。
後面幾頁,夾著計算開支的草稿。
數字擠滿了紙邊:「兼職工資:+1500」、「獎學金:+3000」、「一學期學費:-30000」......
學費都要自己賺,秦司衍想起醫院裡她無聲的眼淚。
難怪她會變成後來那個姜疏寧。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著迷的,從來不只是她這張臉,或是她失憶後伏在他懷裡撒嬌的軟糯樣子。
他真正被吸引,為之折服的,是那個在談判桌上寸土必爭、在逆境中咬牙把自己活成一座山的女人。
是她的鋒利,她的頑強,她那股不肯服輸的勁頭。
**
秦司衍試著把一些舊物帶到姜疏寧面前。
那張她在白板前的照片,她接過去,看了半晌,眼神空茫。
「這姐姐好厲害,可我不認識她。」
在一份她最引以為傲的項目獲獎證書面前,她搖頭道「,沒印象。」
他找到了她以前常聽的一個冷門音樂歌單,放給她聽。
旋律流淌出來時,她微微蹙眉,有些不安地往他身邊靠了靠:「老公,這曲子聽著有點難過……換一首好不好?」
什麼都沒想起來。
秦司衍沒灰心,「今天去你家看看。」
「我家?」姜疏寧眨眨眼,「不是就在這裡嗎?」
「是另一個家。你以前住的地方。」
那公寓位於市中心一個高端樓盤,是姜疏寧工作後自己買的,和姜家沒什麼關係。
姜疏寧嘗試用指紋,門打開,她僵在門口,遲疑著不敢進。「這……真是我家?」
她聲音裡透著不安,「好冷清。」
「是你工作後的住所。」秦司衍攬著她的肩走進去,「看看,有沒有熟悉的感覺?」
她慢慢地走過客廳,路過沒什麼煙火氣的廚房,摸了摸冷硬的皮質沙發,看了眼整潔的書架,眼神裡全是茫然。
「不像有人住過……」她喃喃道。
秦司衍引著她走向主臥。
推開房門,裡面的景象卻與外面的冷清截然不同。
床上赫然躺著一個等身抱枕,印著一個二次元黑髮男人的形象,眉眼鋒利,穿著白襯衫。
床邊立著一個等人高的亞克力立牌,是同一個人物的側影,西裝筆挺,站在雨裡。
書桌上,整齊碼放著一套精裝實體書:《囚愛霸總:嬌妻別想逃》。
旁邊還放著一瓶用過的香水,秦司衍噴了幾下:清冽的雪松味。
姜疏寧聳了聳鼻子,星星眼道:「好好聞啊。」
然後又指著立牌道:「這個紙片人畫得真帥!」
「還有這個抱枕,我以前肯定經常抱著它睡吧?」
見她又要去拿抱枕,秦司衍血液嗡地一下衝上頭頂。
照片、證書、輝煌的過去,她忘得一乾二淨。
這些東西她倒記得門兒清!
那個叫「蔣林燁」的紙片人,盤踞在她的私密空間裡,浸透了她的氣息,上面殘留著她抱過的痕跡。
醋意燒得他理智發燙,一把將那抱枕從她懷裡抽走。
緊接著,長臂一伸,將那個刺眼的立牌「哐當」一聲推倒在地。
實體書、香水,連同床頭柜上幾張配套的明信片,被他一股腦全掃進一個空的儲物箱裡。
「老公?」姜疏寧被他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
「這些東西,以後不需要了。」
他提著箱子大步走出臥室,丟進了門外走廊的垃圾桶。
折返回來時,姜疏寧還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空了一半的房間,眼神有些飄忽,不知道在想什麼。
「怎麼?捨不得?」
他走進去,反手關上門。
「沒有啦。」姜疏寧搖搖頭,「就是隨便扔別人的東西,會不會不太好?」
雖然所有人都對她說,你是姜家大小姐,是宸星科技的掌舵人,冷靜犀利,商業手腕強硬,妥妥的女強人。
可那些描述,於她而言依舊蒼白,像在看另一個陌生人的故事,沒有絲毫實感。
「姜疏寧,看清楚了,站在你面前的是誰?」
姜疏寧被他眼裡翻湧的濃烈情緒懾住,下意識回答:「是……是你。秦司衍。」
「我是你的誰?」
「……老公。」
「記住。」他逼近,溫熱的鼻息與之交纏:「找回了記憶也不要忘。」
滾燙的唇舌撬開她因驚愕而微啟的齒關,長驅直入,搜刮著每一寸柔軟,吞咽下她來不及咽回的細微嗚咽。
蠻橫得不留餘地,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將另一個虛幻的影子從她腦海裡驅逐、覆蓋。
「嗯......」
姜疏寧被動地承受著,面色坨紅,腿漸漸發軟,不自覺地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老公......輕點......」
「輕不了一點。」
「這裡,」吻落在她唇角。順著下巴的曲線往下,烙在纖細脆弱的脖頸,吮吸輕咬,留下溼熱的痕跡。
「這裡,」手掌探入她衣擺,撫上腰間細膩的肌膚,帶著薄繭的指腹激起一陣細密的疙瘩。
「還有這裡......」
他低啞的呢喃,像野獸圈劃領地。
「以後能想起來的,能記住的……」
他傾身將她抱到床上,身體隨之覆上,「只能是我。」
衣物在混亂的喘息和親吻間被剝離。
他不再給她任何思考或回憶的間隙,用最原始的方式,讓她身體的每一寸記憶,從此只熟悉他一個人的觸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17)
人腦有時候就是這麼神奇。
該想起來的時候死活想不起來,偏偏在最不該想的地方,。
最不能想起的時候,和這挨千刀的在這張床上做完愛,渾身散了架似的癱著,大量的記憶碎片像決了堤,轟地一聲全衝進了腦子裡。
姜疏寧睜開眼。
晨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裡切進來,灰塵在光柱裡慢悠悠地飄,給人一種仍處夢境中的恍惚感。
她靜靜地躺著,腰上橫著條鐵鑄似的手臂。
皮膚是冷調的白,底下繃著青色的筋,脈絡分明,又沉又燙,充斥著一股色氣的力量感。
她的後背緊緊貼著一具溫熱的胸膛,呼吸一起一伏,拂在她後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臉則親密地挨著另一張臉,帥得人神共憤,也讓她恨得牙根發癢。
更糟的是,她胸口的柔軟還被人抓著。
你爹。
姜疏寧閉了閉眼,昨晚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往腦子裡鑽。
就是在這張她睡了多年的床上,狗男人是怎麼壓著她,一遍遍逼著她喊老公,讓她裡裡外外染上他的氣息。
她一個不喜歡罵髒話的人都忍不住爆了兩句粗口。
趁她失憶,哄騙她叫老公,玷汙了她,搶她生意不算,還把她珍藏的蔣林燁等身抱枕、立牌、全套周邊,當垃圾一樣扔了。
士可殺不可辱!
她現在就像是敘利亞女兵,身上綁著炸藥,恨不得跟人爆了。
正磨著後槽牙,腰間的手臂動了動。
秦司衍沒睜眼,卻習慣性地湊過來,溫熱的嘴唇尋到她面頰,迷迷糊糊地親了一下。
「吧唧。」
溼潤的觸感傳來,她沒忍住,一巴掌甩在他臉上。
「啪。」
秦司衍被打懵了,睡眼惺忪地瞪大眼睛,茫然又震驚地道:「......寧寧?」
姜疏寧瞬間變臉,抱著他的頭顱,雙手捧住他的臉,夾著嗓音道:「哎呀,哎呀,對不起老公,人家做噩夢呢,以為有壞人,不是故意的......打疼了吧?」
秦司衍目光呆滯,臉上火辣辣地疼,但被她這麼一哄,又找不著北了。
「老婆,好疼~」
他縮在她懷裡,啞著嗓子撒嬌。
爹的,真噁心!
「要老婆親親ლ(°◕‵ƹ′◕ლ)~」
滾你的吧!
她敷衍的揉著他挨打的側臉,「老公再睡會兒吧,我守著你。」
她像拍小孩一樣,輕輕拍著他的背。
秦司衍確實還沒睡夠,昨晚折騰得很兇,他出力又最多,在她刻意放柔的節奏裡,眼皮漸漸沉重,呼吸再次均勻下來。
姜疏寧一動不動,確認他睡沉了,輕輕掀開被子,赤腳下床。
腳踩在地板上,腿軟得差點跪下去。
她又罵了一句秦司衍,咬牙站穩,無聲地走進廚房。
拉開刀具抽屜,自從回國後忙事業,她就很少開火了,廚房就是個擺設。
裡頭孤零零躺著幾把刀:一把笨重的中式菜刀;一把細長的水果刀;還有把鋸齒麵包刀。
她選來選去,目光落在角落一把銀色廚房剪刀上。
刃口鋒利,閃著冷光,一看就很利索。
就它了。
剪刀好啊。別看就兩片小小的刀刃,「咔嚓」一下剪下去,什麼煩惱,都沒了。
姜疏寧握著剪刀,輕手輕腳地走回臥室。
秦司衍還在睡,淺淺一道晨光落在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將眉骨到鼻梁的線條襯得格外英挺。
喉結隨著呼吸,在頸間安靜地起伏。
一夜勞累,他下巴冒了層青茬,非但不顯邋遢,反而透出倦懶、成熟的氣韻。
她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掀開被子。
秦司衍睫毛顫了顫,爽得頭皮發麻。
「別動。」她按住他的手,用慘了蜜似的甜美嗓音道:「閉上眼睛。」
「寧寧老婆真好。」還有清晨叫醒服務。
他彎了彎嘴角,閉上眼睛。
悶熱潮氣在被子底下瀰漫開來。
他喉結難耐地滾了滾,嗓音帶著剛醒的低啞:「……寶寶用*好不好?」
我可去你的吧。
想起這些日子被他變著花樣,哄著吃了多少回,她就來氣。
那時她有什麼辦法?
失憶了,把自己當他的小嬌妻,一口接一口,津津有味。
最可恨的就是這點——她居然沒有一點抗拒和厭惡。
他簡直該死!
姜疏寧冷笑,握著剪刀的手探進被底,冷靜地像一位經驗豐富的外科手術大夫。
被子一涼。
刺耳的手機鈴聲響起,秦司衍睜開眼睛。
晨光裡,姜疏寧軟萌著一張臉,歪頭看他,一隻手背在身後,一副無辜模樣。
他心頭一軟,揉了揉她的頭髮,撐起身去夠手機。
周茂來電。
姜疏寧也瞥見了屏幕上的名字,眨了眨眼,撒嬌道:「老公就在這兒接吧。」
「好。」
「開擴音老公~」
「嗯。」
滿足了的男人幾乎有求必應。
姜明軒的動作比預想更快。
宸星內部開始流傳「姜總精神狀況出問題」的謠言,幾個股東動搖,姜明軒趁機拉攏。
周茂壓得很吃力。
「他們打算下周一召開臨時董事會,逼姜總出露面。」
電話裡,周茂的聲音繃得很緊,「如果她不能以清醒狀態出現,他們就會以『健康原因』提議罷免她。」
秦司衍抬手,用指腹輕輕揉開姜疏寧無意識蹙起的眉心。
「告訴他們,下周一的董事會,姜疏寧會到場。」
電話掛斷。
他重新將她撈進懷裡,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
「寧寧,想不想玩個遊戲?」
姜疏寧眼眸靜了靜:「什麼遊戲?」
「扮演女總裁。」
「學我這樣,去公司開個會。你敢不敢?」
姜疏寧歪頭看他,忽然笑了:「老公,你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秦司衍一怔。
「電視裡都這麼演。」
她湊過來,小聲說,「老公的公司被人欺負,老婆要出來幫忙撐場面。」
秦司衍喉嚨發哽,摸了摸她的頭。
「嗯,所以你要幫我。」
**
接下來的兩天,秦司衍成了最嚴厲的「老師」。
他糾正她的儀態,打磨她的談吐。
教她怎麼處理文件,如何翻頁,何處停頓,讓她練習以前的字跡。
姜疏寧有意控制著進度,「學」得慢一點,成效卻依舊驚人。
尤其是籤字時——
筆尖划過紙張,留下利落瀟灑的「姜疏寧」三字。
隨後,她手腕一抬,昂貴的鋼筆便被她隨手丟在桌面上,「嗒」的一聲輕響。
她抬眸,目光平靜地投向秦司衍。
秦司衍呼吸一滯。
她眉眼清冽,下頜微抬,嘴角微上揚的弧度裡透著一股冰冷的傲慢,像一枝永不低頭,裹著冰霜的玫瑰。
周身散開的,是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那是獨屬於宸星姜總的氣場,刀刃似的,鋒利逼人。
他心臟猛地一跳,幾乎以為她想起來了。
下一秒,冰殼碎裂。
姜疏寧從椅子上跳起來,雀躍地撲進他懷裡,仰起臉求表揚:「老公,我學得像不像?」
秦司衍懸起的心重重落回原處,背後竟驚出一層薄汗。
他收緊手臂抱住她,聲音帶著驚悸餘音:「像。寧寧老婆真厲害!」
「是老公教得好。」
姜疏寧把臉埋在他胸前,垂下的眼帘裡,一片清明冷靜。
被他吃掉的李哲明的項目……是時候拿回來了。
她趁熱打鐵地摟住秦司衍脖子撒嬌:「老公,我天天在家學,再學也就這樣,沒什麼進步的空間了。」
「要不......你帶我去你公司看看吧?我想看真正的總裁是怎麼工作的。」
秦司衍捏了捏她的臉,寵溺地道:「想去我公司?」
「嗯!」她像小倉鼠一樣可愛地點點頭,「我想離你近一點,多學學。而且……」
她湊到他耳邊,熱氣呼在他耳廓上,「我還沒在你辦公室試過呢。」
秦司衍掐住她的腰,眸色一暗:「小妖精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18)
就這樣,姜疏寧順理成章地踏進了恆衍資本的總裁辦公室。
過去她以「宸星姜總」的身份,被客客氣氣地請進會議室,隔著長桌與秦司衍交鋒。
這回不一樣。
她被他親暱地牽著,從專屬電梯直達頂層。
一路收穫了四面八方投來的打量和八卦的視線。
「這就是姜疏寧?看起來……的確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聽說腦子撞壞了,姜家那邊把她當棄子,從豪門繼承人跌落下來,成了個無家可歸的,所以才眼巴巴黏著我們秦總。」
「嘖,從前多傲一人,現在倒成了個小嬌妻,還真是能屈能伸。」
「你懂什麼,這叫識時務,離了秦總這棵大樹,她現在算什麼呀?不過是個漂亮點的菟絲花罷了。」
「噓。小聲點,人過來了。」
進入辦公室後,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裝、妝容精緻的女高管抱著文件,來找秦司衍做匯報:
「秦總,和新加坡那邊的第二輪視頻會議已經安排好,定在下周三。「
「另外,KryoTech團隊最新提交的專利疏通方案我看過了,雖然還有不確定性,但並非沒有斡旋餘地,項目整體風險仍處於可控區間。」
秦司衍接過文件,快速掃了幾眼關鍵條目,隨即掏出鋼筆,在末尾處籤下名字。
他將文件遞迴去,「繼續跟進,有任何變化第一時間通知我。」
「好的,秦總。」
女高管這才將目光轉向一邊安靜站在秦司衍身側的姜疏寧,她彎了彎唇角:「這位是……新來的助理?看著挺面生。」
語氣裡的輕視,藏都藏不住。
姜疏寧心裡冷笑一聲。
這種級別的角色,放在以前,連跟她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現在倒好,敢用這種挑剔的眼光打量她了。
她懶得費神搭理,身子往秦司衍身後縮了縮,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言的模樣。
秦司衍的臉色沉了下來,目光平靜卻極具壓迫感地落在那位女高管臉上,「你誤會了,這位是姜疏寧,我未婚妻。」
「以後在公司,見她如見我,她的話就是我的話。她的身份,我不想向任何人解釋第二次。明白嗎?」
女高管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勉強擠出一個尷尬的笑:「未、未婚妻啊……瞧我,有眼不識泰山了。原來是姜小姐,哦不,秦太太,您好……」
姜疏寧沒接那女高管的話,婊裡婊氣地哼了一聲,轉身坐進秦司衍懷裡,把臉埋在他頸窩,聲音悶悶的:
「老公,我不想看見她。」
秦司衍連眼皮都沒抬,手臂牢牢環住她的腰,「你先出去吧。」
「另外,李哲明這個項目,換個人來跟我對接。你手上的資料,整理好移交給張副總。」
這相當於把她踢出了核心項目組,變相下調了職位。
女高管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個乾淨。
她敢挑釁,是沒預料到這隻落魄的山雞,居然在秦總心裡地位這麼高。
失策了。
「……是,秦總。」她聲音發乾,踉蹌著退了出去。
姜疏寧才從他懷裡抬起臉,眼眶紅紅的,像只受驚的兔子,「老公,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你公司的人好像不太喜歡我……」
秦司衍低頭,指腹蹭掉她眼角那點要落不落的溼意,語氣平靜,「以後不會了,在我的地方,沒有人敢讓你不開心。」
女高管被降職的消息一出,殺雞儆猴,那些說閒話的人想必會收斂很多。
「嗯!」她重重點頭,「老公真好。」
好個屁哦,這狗男人,換她以前的身份,哪裡會受這種氣。
秦司衍愛憐地低頭親了親她發頂。
姜疏寧抬起水潤的眸子看他,小聲問:「那我可以隨便在這裡走動嗎?會不會影響你工作?」
「當然可以。」秦司衍縱容道。
有了這句聖旨,姜疏寧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入恆衍的各個地方而不被阻攔。
一天下來,她不僅摸清了總裁辦公室的布局,連秦司衍日常的工作節奏、各部門的職能分布,茶水間裡最隱秘的八卦風向,都瞭然於心。
更重要的是,她從周茂暗中遞來的消息和秦司衍偶爾接聽的電話碎片裡,拼出了李哲明項目的完整現狀:
技術路徑依賴的德國團隊專利困局未解,秦司衍用「正在疏通」的說辭穩住資方,實則進退維谷。
項目像架在火上的陶罐,看著滾燙,底下的柴卻快燒盡了。
還有得救。
只要趕在罐子燒穿前,換掉柴,或者,乾脆把火滅了。
一個計劃在她心裡逐漸成形。
**
第二天下午,恆衍高層召開季度戰略會。
姜疏寧捏著那個偽裝成口紅形狀的優盤,腳步輕快地跟著秦司衍進了會議室。
她在秦司衍右手邊的位置坦然落座。
幾個核心高管交換了下眼神,有人眉頭緊皺,有人低下頭掩飾不滿。
讓一個對手公司的掌權者——哪怕是曾經的,也依舊身份敏感——參與這種核心會議,簡直是兒戲。
那感覺,就像眼睜睜看著皇帝把龍椅分了一半給敵國女王,憋屈,卻又敢怒不敢言。
姜疏寧才不管這些。
她攤開一本嶄新的筆記本,握著筆,託著腮,目光專注地投向主位的秦司衍。
會議冗長。
數字、圖表、風險評估在投影幕布上輪換。
秦司衍發言時邏輯嚴密,手指不時在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上敲擊,輸入密碼、調取文件。
姜疏寧不動聲色地將他常用的幾個文件路徑、加密文件夾的名稱,默記於心。
表面卻裝出一副被他認真工作吸引的花痴狀態。
秦司衍感應到她的注視,中途停下,抬眼朝她看來。
四目相對。
姜疏寧眨了眨眼,羞澀地垂下臉,低頭給他發消息:
【寧寧老婆】:「老公,你剛才說話的時候,喉結動起來的樣子……好性感啊。[害羞]」
在聽匯報的秦司衍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投影幕布,耳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暈開了一層薄紅。
他左手握拳,抵在唇邊,掩飾性地輕咳了一聲。
右手卻拿起手機,修長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擊。
很快,姜疏寧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
【秦司衍】:「……好好開會。」
姜疏寧咬著下唇,忍住笑意,又回了一條:【可我聽不進去嘛,光看你去了。不愧是我老公,好帥啊,想舔喉結。】
【秦司衍】:「......」
【寧寧老婆】:「老公,你耳朵紅了哦。」
【秦司衍】:「你等著,一會兒讓你舔個夠。」
姜疏寧盯著最後那條回復,情動地夾住腿,竟下意識腦補出那個畫面……
她耳根一熱,趕緊併攏膝蓋,徹底安分了。
後半程的會議,秦司衍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指尖在桌面上煩躁地輕敲,目光幾次掠過她泛紅的耳尖,又平靜地移開,眸色深得驚人。
會議一結束,他起身,牽過她的手。
回到辦公室,把門一鎖。
「你、你鎖門幹嘛?」
她嚇得連連後退,聲音磕巴。
秦司衍慢慢逼近,撩起眼皮看她,「幹你。」
姜疏寧嚇得往後一縮,腰臀卻撞上身後冰涼的辦公桌邊緣,退無可退。
她手忙腳亂地撐著桌面,試圖穩住自己。
秦司衍低笑一聲,順勢往前一壓,將她半困在桌子與胸膛之間。
「喜歡在桌子上?」他鼻尖蹭過她發燙的耳廓,呼吸灼熱,「寧寧挺會選地方。」
「我沒有……!」
話沒說完,他掐著她的腰,輕而易舉地將她抱上了寬大的辦公桌。
文件被掃開,譁啦落了一地。
他擠進她腿間,手指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頭。
「不是要舔嗎?」他嗓音沙啞,微微仰起頭,將線條凌厲的下頜與凸起的喉結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滑動,充滿雄性的張力。
姜疏寧呼吸一滯,眼神不受控制地膠著在那一點上,舔了舔發乾的唇瓣。
頭頂傳來一聲低啞的悶笑。
她瞬間回神,臉頰爆紅。
她剛才居然對著死對頭的喉結……咽了口水?!
「我、我開玩笑的……」她咬住唇,別開臉。
「我當真了。」
秦司衍捏著她下巴的力道重了一分,將她臉轉回來,目光沉沉地鎖住她,「你不舔……就換我舔你的。」
他像大型食肉野獸,低頭殘暴地咬住她纖細脆弱的頸間。
「呃!」
溼熱的觸感混合著輕微的啃咬,激起一陣戰慄。
姜疏寧揪住他後腦的短髮,指節發白,眼眶瞬間就紅了。
「別……不要舔那裡……」
她聲音帶上了慌亂的哭腔,那處被觸碰帶來的刺激太過鮮明。
而且被死對頭這麼對待,居然反應如此強烈,這太令人羞恥了。
他吻得更深,留下一朵朵綻放的紅痕,才稍稍退開,鼻尖蹭著她溼漉漉的頸窩,啞聲問:
「還開不開玩笑了,嗯?」
「不開了,不開了。」
「叫老公。」
「老公......」
「乖。」
他在她光潔飽滿的額頭上溫柔地落下一吻。
姜疏寧在心裡又記了他一筆。
快了,她對自己說,等拿到最關鍵的那份資料,等計劃鋪開,她就可以離開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19)
秦司衍一忙起來就忘了時間。
等他終於從成堆的文件裡抬起頭,窗外已是燈火闌珊。
他瞥了眼腕錶,快九點了。
桌角還有幾份急待處理的合約,這幾天為了培訓她,幫她恢復記憶,他落下了不少進度,今晚必須趕完。
「寧寧,」他揉了揉眉心,看向坐在一邊懶洋洋翻閱財經雜誌的姜疏寧,「今天先到這裡。我讓司機送你回去休息?」
姜疏寧搖頭,放下雜誌蹭過來:「不要嘛。你自己加班多無聊,我陪著你。」
秦司衍心頭一暖,沒再堅持。
兩人下去簡單吃了頓晚餐,又回到辦公室。
夜裡十一點,姜疏寧終於撐不住,蜷縮在沙發上睡著了。
秦司衍合上最後一份文件,一抬眼,看到沙發上那團小小的身影,呼吸均勻,長發散在頰邊,襯得白皙的小臉愈發得惹人憐愛。
柔軟的像一隻乖乖等主人忙完工作的小貓咪。
他起身走過去,彎腰,小心翼翼地將人打橫抱起。
姜疏寧被驚動,迷迷糊糊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他的俊臉。
她下意識伸手環住他脖子,咕噥道:「你忙完啦?」
「嗯。」秦司衍低低應了一聲,心裡的某個角落塌陷下去,變得無比柔軟。
「我們回家再睡。」
姜疏寧賴在他懷裡搖了搖頭,腦子清醒了些,耍賴道:「不要……回家好遠。明天一大早還得過來。」
她細柳般的腰肢一挺,湊到他耳邊,引誘道:「反正你這裡有休息室,我們今晚在公司睡吧……我剛剛看過了,床……好像很軟。」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帶起一陣細微的電流,順著脊椎噼啪竄上頭頂。
秦司衍喉結重重一滾,低頭撞進她漾著水光的眼眸裡,嗓音啞得發沉:
「看來,你今晚是打定主意不讓我睡了。」
**
凹凸曼大戰小怪獸四個回合。
姜疏寧使盡渾身解數,才總算把身側的人耗到力竭,沉沉睡去。
她靜靜躺了半晌,細數他的心跳和呼吸十分鐘,才悄然睜開眼,輕輕挪開他搭在腰間的手臂,赤腳下床。
從隨身的小包裡摸出那個準備好的、偽裝成口紅形狀的微型U盤,像貓一樣溜回辦公室。
迅速打開他的電腦,輸入密碼,接入U盤,拷貝核心資料。
進度條緩慢爬升,等待的間隙,她沒閒著。
憑著這些天觀察的記憶,拉開右手邊第一個抽屜,摸出那串鑰匙,打開靠牆的檔案櫃。
快速找到李哲明項目的原始策劃書、風險評估報告、還有那份籤了字的合同副本。
用手機迅速拍下關鍵頁,尤其是秦司衍手寫的批註。
那裡清楚記錄著他向李哲明刻意隱瞞的技術瓶頸和潛在風險。
做完這一切,她將一切恢復原狀,鑰匙放回抽屜,檔案櫃門合攏,U盤拔下藏好。
剛把電腦屏幕熄掉,還沒來得及鬆口氣——
「叮鈴鈴——!!」
尖銳的手機鬧鈴聲從休息室炸開!在寂靜的夜裡尖銳得駭人。
姜疏寧心臟差點從喉嚨跳出來。
她慌忙環顧四周,瞥見沙發旁茶几上有個外賣紙盒,迅速抓過來,捏在手裡,背到身後。
幾乎同時,休息室的門被拉開。
秦司衍皺著眉走出來,襯衫扣子都沒扣全,露出大片結實的胸膛,頭髮凌亂地翹著。
「寧寧?你怎麼跑出來了?」
辦公室沒開燈,只有她剛才用手機照亮文件時留下的一束手電光,還沒關掉,孤零零地打在牆壁上。
她站在辦公桌與檔案櫃之間的陰影裡,一隻手背在身後,身形微僵。
「我……我睡不著,就出來走走。」她聲音發虛。
秦司衍的視線落在她背在身後的手上,睡意瞬間散了大半。
他眼神沉了沉,慢慢走過來:「手裡拿的什麼?」
「沒、沒什麼!」她下意識後退半步,把外賣盒往身後藏得更深。
這個動作徹底點燃了他的懷疑。
秦司衍三步並作兩步上前,語氣嚴肅:「姜疏寧,你藏了什麼,拿出來。」
「真的沒什麼……」她瑟縮著身子,被他嚇到了。
秦司衍不再廢話,一手握住她手腕,另一隻手將她藏在身後的東西抽走。
一個皺巴巴的、散發著淡淡油味的……炸雞外賣盒。
是她晚上點外賣,吃剩下的。
秦司衍愣住,拎著那個盒子,表情有一瞬間的空白。
姜疏寧趁機將握著U盤的手飛快塞進連衣裙側面的口袋,然後扁了扁嘴,眼眶說紅就紅:
「我就是餓了嘛……出來吃點東西……」
秦司衍心裡的懷疑和冷意一洩,哭笑不得道:「餓了怎麼不叫醒我?」
他把外賣盒扔進垃圾桶,「早跟你說過了,這些東西不健康。想吃什麼,我讓助理去給你買。」
「人家就想吃這個嘛……」她小聲嘀咕道。
秦司衍揉了揉眉心,拿出手機:「小林,送兩份清淡的宵夜上來,再加一杯熱牛奶。」
掛斷電話,他走過來習慣性梳順她的長髮,「以後餓了,直接跟我說。偷偷摸摸的,不知道還以為公司進老鼠了。」
「嗯。」
姜疏寧乖乖點頭,心裡卻急轉:他怎麼突然醒了?是發現了什麼嗎?
他定鬧鐘做什麼?防著她呢?
她試探著,狀似無意地問:「老公,你怎麼也醒了?是我吵到你了嗎?」
秦司衍拍了下額頭:「差點忘了。」
他接了杯熱水,走到辦公桌前,拉開中間抽屜,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分成了許多小格子的透明塑料藥盒。
每一格裡,都整齊地放著幾粒不同顏色、不同形狀的藥片或膠囊,用更小的獨立密封藥袋裝好,上面手寫了服用的時間:早、中、晚。
「工作忙起來,忘記提醒你吃藥。原本定了鬧鐘,但你太可口了,根本停不下來。」
姜疏寧小臉一紅,恨不得捂住耳朵,擋住汙言穢語入侵純潔的大腦。
秦司衍從「晚」字格裡取出一小袋,拆開,將裡面的幾粒藥倒在掌心,一起遞給她。
「醫生開的藥,幫助你恢復記憶。」
姜疏寧看著靜靜躺在他掌心的藥片,想起小時候,她體質弱,三天兩頭感冒發燒。
媽媽也是這樣,把一天三次的藥,仔細地分在三個小紙包裡,寫上早中晚。
看似簡單的工作,卻考驗人的耐心,只有真正關心你,把你放在心上的人,才會這麼做。
媽媽走後,再沒人這樣對她了。
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堵在喉嚨裡,酸酸澀澀,衝得她眼眶發熱。
她垂下眼,接過水杯和藥,仰頭吞了。
藥片微苦的味道在舌尖化開,順著食道,一路蔓延下去,卻奇異的在胃裡化作一股暖流。
「苦嗎?」他問。
當她是三歲小孩啊?吃藥還怕苦。
她感受著臉上溫柔的觸感,沒說話。
秦司衍愛死了他的小嬌妻乖順的模樣,眉眼柔和下來,「有不苦的辦法,要不要試試?」
「……什麼——」
他的吻已經壓了下來。
姜疏寧瞳孔驟縮,反應過來時已被他牢牢圈在懷裡。
唇齒被撬開,清冽的氣息蠻橫地侵佔進來,驅趕了口腔裡的苦澀。
她呼吸一窒,拳頭抵在他胸前用力捶打。
這混蛋怎麼敢......?
她有點屈辱,又有點崩潰,收回剛才覺得他人好的話。
秦司衍卻低笑一聲,推開些許,指腹蹭過她溼漉漉的唇角,揩去一點來不及咽下的銀絲,舉到她眼前,語氣惡劣:「全咽下去了,騷寶貝,這麼喜歡吃老公口水?」
姜疏寧臉頰「騰」地燒起來,紅得快要滴血。
心裡把他翻來覆去罵了八百遍:這狗男人!下流!惡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20)
秦司衍顧忌著姜疏寧明天有場硬仗要打,沒動她。
等她吃飽喝足後,拉著她回到休息室。
「睡吧。」他側躺在床上,拍著她的後背,像在哄小孩。
姜疏寧在黑暗中睜著眼,耳邊是他強有力的心跳,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預演明天的步驟,見什麼人,說什麼話,怎麼壓住場子……
本以為會輾轉反側,可也許是太累,沒過多久,呼吸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姜疏寧就醒了,先一步下床洗漱。
浴室裡只開了一盞鏡前燈,冷白的光。
她接滿一杯水,拿起牙刷,擠下黃豆大小的牙膏,面無表情地開始刷牙。
正出神,後背忽然貼上一片溫熱的胸膛。
秦司衍刀削似的下巴抵在她肩上,硬硬的很疼。
他剛睡醒的聲音又沉又黏糊人:「早啊,寧寧。」
她動作一頓,沒理。
他手臂環過來,自然而然地把自己的牙刷遞到她眼前,聲音含混:「給我擠點牙膏。」
他怎麼敢的?真把自己當小嬌妻使喚了?
姜疏寧從鏡子裡瞪他一眼。
這人頂著一頭桀驁不馴的亂發,黏在身上,體型又大,熱烘烘的,像只黏人的長毛大狗。
她心裡煩,手上卻不得不動作,捏著牙膏管,在他牙刷上敷衍地擠了一截。
秦司衍滿意了,就著從背後擁住她的姿勢,一起刷起牙來。
他刷牙向來囫圇吞棗,上下左右胡亂蹭幾下就算完事。
姜疏寧卻不一樣,從小養成的習慣必須刷滿兩分鐘。
她一板一眼地刷著後槽牙時,秦司衍已經刷完了,伸手,極其自然地拿走她手上接滿水的漱口杯,仰頭,咕嚕幾聲,吐掉。
然後把空杯子塞回她手裡,雙手掬起冷水潑臉,胡亂抹了兩把,水珠順著下鋒銳的頜線往下滴,臉也不擦乾,就算完事。
粗糙得要命。
沒等姜疏寧反應過來,他微涼的,帶著薄荷味道的薄唇湊了過來,在她側臉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早安,寧寧。」
他聲音清爽,「快刷完,出來吃早餐。」
說完,長腿一邁,瀟灑地走出了浴室。
姜疏寧攥著空杯子,神煩他。
這賤男人!自己沒手嗎?不會接水?
她含著滿嘴泡沫,氣得腮幫子鼓起,憤憤地重新把杯子接滿,漱口的聲音都比平時響。
再冷的冰水都鎮不住臉上的紅意。
等她擦完臉,抹好爽膚水走出浴室,秦司衍已經換好了衣服站在外間。
一身筆挺的鉛筆灰西裝,襯得人肩寬腿長。
頭髮向後梳,額前散漫搭著的碎發全不見了,露出完整的額頭和清晰的眉眼。
這麼一收拾,那張本就色彩濃豔的臉,輪廓一下子全顯出來。
斜飛的劍眉、高眉骨,挺直的鼻梁,沒了碎發的遮擋,五官的衝擊力毫無緩衝地撞進眼裡,英俊得極具攻擊性,透出點危險的性感。
她走出浴室時,他袖口已整理得當,抬眼看過來,壓迫感極強。
姜疏寧脊背不自覺繃直了,像刺蝟感知到威脅,渾身的刺立了起來。
他眉毛微抬,沒說什麼,轉身從衣櫃裡抽了條深色領帶,手指勾著布料,走向她。
「來,寧寧,幫我繫上。」
「......」
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皮的時候。
姜疏寧深吸幾口氣,忍氣吞聲地給他系領帶。
秦司衍眯眼觀察她冷淡的神色,突然開口叫她的名字:「姜疏寧。」
她繫著領結的手指一頓。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心臟像被錘了一拳,腦子嗡嗡作響。
姜疏寧理智回歸,重新冷靜了下來。
她察覺到自己的情緒一直在被他牽著走,這樣其實很危險。
再抬眼時,她臉上已換了副神情。
「幹嘛呀,」她聲音軟下來,「突然連名帶姓地叫我……嚇人一跳。」
縴手指調皮地撥弄了一下那個完美的溫莎結,她找回了先前撒嬌的語氣,「是不是我系得不好,老公不高興了?」
「沒有,寧寧系得很好。」
他握住她在領口作亂的手,包在掌心處捏了捏,不緊不慢道:「就是覺得......你今天有點太安靜了。」
「還不是被你嚇的啦。」
姜疏寧聳聳鼻子,「穿這麼嚴肅,還板著張臉,我都不敢大聲說話。」
聽了她那句半真半假的抱怨,他低笑一聲,抬手捏住她的下巴。
「怕什麼。老公一時是你老公,就一輩子是你老公。」他意味深長地道,「冷臉、架子,是做給外人看的。」
「關起門來……你還不知道我什麼樣?」
姜疏寧睫毛顫了顫,垂下眼,避開他過於直接的注視,握起拳頭捶了他胸口一下。
「討厭……!不正經。」
聲音甜得發膩,她自己聽著都牙酸。
太荒謬了。
跟他明爭暗鬥這些年,交鋒過無數次,怎麼就沒發現這男人還有演偶像劇的天賦?
臺詞一套一套的,信手拈來。
油得她頭皮發麻。
再這樣下去,她都要精神分裂了。
**
早餐是秦司衍讓人送來的,清淡精緻。
他親自把熱牛奶推到她手邊,又切好培根放在她碟子裡,照顧得無微不至。
吃完沒多久,辦公室來了個拎著大箱子的造型師團隊。
秦司衍攬著她的肩,語氣溫和道:「寧寧,今天場合重要,得穿得正式些。讓他們幫你收拾一下,嗯?就按你以前的風格來。」
姜疏寧沒反駁。
她其實並不執著於穿什麼。
以前的黑白灰簡約風格不過是圖省事,符合身份,不代表她離了那身「戰袍」就不是姜疏寧。
就算穿著昨天那條溫軟的珍珠白裙子站在會議室裡,該碾壓的照樣碾壓,該殺的片甲不留。
顯然秦司衍不這麼想。
在他眼裡,她大概還是那個記憶錯亂、需要他引導和保護的小嬌妻吧?
恢復「以前的樣子」,是他能想到的、幫她「穩住陣腳」最直接的方式。
她任由他們在頭上動作,垂著眼,掩去眼底冷淡的譏誚。
一切收拾妥當,時間已逼近會議開始的鐘點。
姜疏寧瞥了眼腕錶,眉心一蹙。
從手包裡抽出手機,一邊快步往電梯方向走,一邊撥通號碼,「周茂,是我。五分鐘後到,直接進會議室,資料都準備好。」
秦司衍跟在她身側半步,目光落在她身上。
重新武裝起來的姜疏寧,每一步都踩得穩而準,面容在精緻的妝容下顯得冷冽又奪目。
他眯了眯眼,某種複雜的情緒在眸底掠過。
一路上他沒怎麼說話,護送她至宸星樓下。
車剛停穩在大樓門口,姜疏寧推門下車,側過臉對跟上來的秦司衍道:「要不……你先回去?你教給我的,我都記住了,我自己上去就行。」
秦司衍目光沉了沉,一把牽住她的手,長腿三兩步趕在她前頭。
從稍稍落後,到並肩而立,再到最後的保護者姿態,不過幾秒而已。
「說什麼胡話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裡頭的狼豺虎豹,老公陪你一起面對。」
你才是狼豺虎豹吧?
姜疏寧吐槽著,又掙不開他的手,看了眼表沒時間了,放棄了無謂的拉扯,任由他牽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21)
踏入宸星大堂的瞬間,所有流動的聲音、走動的身影、交談的低語,像是被驟然掐斷。
空氣凝滯,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投射過來,驚愕、探究、難以置信,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緊緊裹住了並肩走進來的兩人。
姜疏寧沒停步。
目光平視前方,下頜自然收緊,腰背挺成一把蓄勢待發的弓。
步伐依舊很穩,鞋跟敲擊地面的節奏分毫不亂。
「姜……姜總?」旁邊一個抱著平板的中年男人失聲叫道,「您回來了?」
姜疏寧腳步略頓,側過臉,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像在檢索一個數據。
「早,趙總監。上季度華北區的數據復盤,我看過了。下午三點,帶上你的新方案,來我辦公室。」
趙總監張了張嘴,「是......」
秦司衍跟在她身後,心臟往下沉。
強壓下去的不安,再次瘋狂地翻湧上來。專屬電梯門開,裡面空無一人。
走進去,鏡面映出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
姜疏寧按下樓層,數字跳動。
秦司衍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冰涼。
姜疏寧愣了一下,睫毛顫了顫。
然後,她輕輕翻轉手腕,回握住了他。力道不重,帶著安撫的意味。
秦司衍指尖回暖了一點,但心口那塊石頭,依然堵著。
電梯直達頂層。
門開,周茂已等在門外。
看見姜疏寧後,他眼底嚓地亮了起來,觸及到那道高大的身影后,又轉變成驚愕和警惕。
秦司衍?
姜總明明恢復了記憶,怎麼還跟他在一起?
周茂強壓下所有情緒,上前一步將厚重的文件夾遞了過去,「姜總,資料齊了,紅籤是急件,黃籤需要您過目,藍籤可暫緩。」
姜疏寧「嗯」了一聲,接過文件夾,抽回了被秦司衍握到出汗的手。
周茂略過秦司衍,引著她往走廊深處的會議室走,步伐頻率與她完全一致:
「人都到齊了。姜明軒拉攏了兩位董事。王董和李老態度曖昧,趙副總一直沒說話。開場他可能會直接發難,焦點是李哲明項目丟失和您的近期缺席......」
他匯報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緊跟在姜疏寧身後、存在感極強的秦司衍。
「秦總。」
眼看要走到那扇沉重的雙開門前,周茂壓低聲音,攔住了他,「請您留步,裡面是宸星董事會。非董事會成員,謝絕列席。」
秦司衍緩緩側過頭,看向周茂,那雙狹長的鳳眼微微眯起,「周特助,我想你弄錯了一件事。我今天站在這兒,不是代表恆衍。」
「我是姜疏寧的未婚夫。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裡面有人想趁她病、挖她牆角,有人等著分她權,你說,我該不該進去?」
周茂臉色變了變,攔著的手臂卻依舊沒放下。
「秦總,即便是家屬,公司章程和會議保密原則高於一切。您進去,只會給姜總添亂,授人以柄。」
兩人之間劍拔弩張。
走到門口的姜疏寧「啪」地合上了文件夾,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秦司衍臉上。
「外面等我。」
秦司衍眉頭狠狠一擰,嘴唇動了動。
姜疏寧已不再看他。
她深吸了口氣,抬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門。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前坐滿了人。
當她出現,所有的交談聲,瞬間消失。
姜疏寧仿佛感覺不到那些目光的重量,目不斜視地走向主位。
她沒坐。
將手中厚重的文件夾,「砰」一聲,撂在了光潔的烏木桌面上。
「各位,好久不見。」
她雙手撐住桌面,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冷電,緩緩掃過全場,將他們各異的神色收入眼底。
「可能要讓某些人失望了,我只是出車禍,需要休養一段時間,還沒死呢。」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右手邊第三個位置,「霍」地站起一個人。
是姜明軒,他穿著一身扎眼的淺粉色西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神色譏誚道:「姜疏寧,你還有臉說話?你管那叫休養?」
「全公司上下誰不知道,你車禍撞壞了腦子,記憶錯亂,連自己姓什麼叫什麼都快忘了!眼巴巴跑去敵對公司給死對頭當老婆,伏低做小。」
「你丟的不是你一個人的臉,你是把我們整個宸星的臉,扒下來扔在地上讓秦司衍踩!」
地下頓時響起一片不滿的聲音:
「說得對!這讓同行怎麼看我們?讓合作夥伴怎麼想?」
「公司股價因為這些破事跌了多少?損失大了!」
姜明軒趁熱打鐵:「一個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的人,憑什麼坐在這裡發號施令?你把公司前途、把我們在座所有人的利益當什麼了?」
斜對面一個禿頂男人扯著嗓子幫腔:「說得對!我們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誰讓你這麼糟踐的?」
緊挨著的一個中年女董事推了推眼鏡,「失憶暫且放一邊,項目呢?」
「李哲明的星穹實驗室,我們盯了多久,花了多少心血?就在你躲起來不見人的這一個月,被恆衍硬生生撬走了!這損失你拿什麼補?」
一句接一句,一聲高過一聲。
指控像早就備好的潮水,一浪未平,一浪又起,劈頭蓋臉,不留喘息,恨不得立刻把姜疏寧拍死在沙灘上。
喧囂聲中,姜明軒下巴揚起,臉上浮起穩操勝券的得意:「姜疏寧,你還有什麼臉賴在這個位置上?」
「我提議,立刻啟動程序,撤銷她執行長及一切相關職務!」
「說完了?」
姜疏寧聲音依舊平靜,「我總結了一下,你們的指控,無非三點。」
第一,我是否失憶,是否具備履職能力。第二,李哲明項目丟失的責任歸屬問題。第三,我個人行為對公司聲譽和股價的影響。」
她抬起頭,看向姜明軒,眼神銳利:「我們一點一點來。」
「首先,我的醫療報告,稍後會由我的特別助理周茂提交給董事會備案。簡單來說,腦部創傷造成的短期記憶紊亂已基本恢復,認知功能、判斷力、邏輯思維能力經專業評估,未受影響,完全具備處理複雜商業事務的能力。」
「如果各位對專業醫療機構的結論存疑,可以自行委託機構覆核,我全權配合。」
「關於李哲明項目。」
她朝周茂點點頭,對方從文件夾中抽出一沓提前複印好的文件,一一發下去,「這是過去一個月,恆衍資本與李哲明先生團隊就星穹項目接洽的全部關鍵節點記錄,以及我方掌握的、恆衍在技術路徑風險評估中對資方存在的刻意隱瞞證據。」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連姜明軒都瞪大了眼。
她怎麼會有這些東西?!
「項目被恆衍截胡,是在我因車禍無法理事期間發生。但,」姜疏寧話鋒一轉,目光冰冷地掃過眾人,「在我發生意外、公司最高決策者缺位的情況下,為何應急機制未能啟動?」
「為何應對如此遲緩?讓對手一擊即中?這其中的管理漏洞和失職,恐怕不止在我一人吧?項目丟了,責任要釐清,該負責的人,一個也跑不掉。」
「至於最後一點。」
姜疏寧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沉靜地看向所有人,「我個人與秦司衍先生的關係,屬於私人領域。」
「但既然提到了公司聲譽和股價,如果因為公司CEO的私人情感問題,就能動搖宸星科技的根基、影響投資者信心,那恰恰說明,我們公司的核心價值和市場地位,是多麼的脆弱和不堪一擊!」
「真正的投資者,看重的是宸星的技術實力、盈利能力和未來前景,而不是CEO跟誰談戀愛!」
「當然,為了平息不必要的輿論風波,我已經與秦司衍先生達成初步共識。」
她語氣緩了緩,「恆衍資本就星穹項目前期介入所掌握的部分非公開資料,將以合作備忘錄形式與宸星共享。同時,針對該項目當前遇到的技術瓶頸,宸星已準備了替代性更強的B方案,並重新與李哲明先生團隊建立了溝通渠道。」
「新一輪的會談,就定在下周。」
最後,她目光最終落回臉色青白交加的姜明軒臉上,嘲諷地勾起嘴角,「丟了一個項目,就拿回更多。陷入被動,就創造新的主動,這才是一個領導者該做的事。而不是像某些人一樣,除了在這裡煽風點火、落井下石,拿不出任何建設性意見,只會盯著別人的私生活大做文章,企圖渾水摸魚,謀取私利。」
「姜明軒,」她直呼其名,聲音冷得像冰,「你剛才說的三點,還有別的要補充嗎?如果沒有,關於撤銷我職務的提議,現在可以開始表決了。」
她微微抬起下巴,像君王一樣環視全場:「誰贊成?誰反對?」
會議室裡鴉雀無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22)
就連剛才那幾個附和的董事,此刻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什麼都沒說過。
姜明軒胸口劇烈起伏,張著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臉色難看得嚇人。
「那麼會議繼續,我們先從第一項議題開始。」
姜疏寧不再看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周茂。
「這是關於近期公司運營調整及新項目籌備的初步簡報,請各位董事審閱。正式提案將在下次例會提交......」
會議結束,指針已滑過正午十二點。
走廊空蕩安靜,門外已經沒了秦司衍的身影。
走了麼?也好。
姜疏寧長籲一口氣,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推開門。
會客區的長沙發上,秦司衍坐在那裡。
他背對著門口,面朝落地窗外灰白的天光,徒留一個沉默的剪影。
不知道保持這個姿勢多久了。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頭。
姜疏寧被他俊美的皮相驚豔一瞬,沒說話,側身示意他進來。
秦司衍起身,跟著她走進裡間辦公室。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朝她伸出手。
掌心向上,是一個等待交付的姿態。
「忙完了?我們回家。」
姜疏寧看著那隻手,沒動。
「我想起了一些事,需要處理。」她淡淡開口,「你先回去。」
一股巨力襲來,她被狠狠拽了過去,跌落他懷裡。
秦司衍低頭,吻重重壓下來。
這個吻毫無章法,焦灼,蠻橫,像在確認什麼,又像是要驅散內心的恐懼。
他撬開她的唇齒,像往常那樣投入的激吻,手臂箍得她骨頭疼。
姜疏寧沒有抗拒,順應地仰起頭,手搭在他腰間,任由他索取。
只是眼睛睜著,越過他的肩膀,望著天花板某個虛無的點,冷靜地分析接下來的工作進展。
良久,秦司衍喘息著退開,眼底有未散的慌亂。
「寧寧……」
他喃喃,神情脆弱地懇求道:「答應我,別離開我,好不好?」
姜疏寧指尖在他胸口一點,聲音軟得能掐出水:「我怎麼會離開你呢,老公?別多想。」
秦司衍沒動,目光緊鎖著她:「你跟我說實話,想起了多少?」
「一點點。」
「一點點是多少?」
她垂下眼睫,掩住一閃而過的不耐煩,「偶爾閃過幾個和公司有關的畫面。頭疼,就不想了。」
他靜默地看了她許久,像在掂量這話的真假。
「那你想起我是誰了嗎?」
姜疏寧沒有任何猶豫,仰起月牙白似的小臉,眼神乾淨地望著他:「你不是我老公嗎?我們還要領證的呢。」
她往前湊了湊,放輕聲音,像在說什麼甜蜜的悄悄話,「等我把手頭這些麻煩事處理乾淨,不那麼忙了,我們就去。好不好?」
秦司衍不置可否,眼神深得望不見底。
姜疏寧心裡的弦微微繃緊,面上卻笑得更甜,伸手環住他的脖頸,主動吻了上去。
唇瓣相貼,蜻蜓點水的一個吻,卻像通了電,酥麻感竄過脊椎,激得兩人同時一顫。
特別是姜疏寧。她雙手按著秦司衍寬闊的肩膀,掌心下是衣料也遮不住的緊實肌理,眼前是他過分英俊的臉。
那雙總噙著三分譏誚的鳳眼此刻沉沉望著她,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她竟可恥地……軟了。
「老公最好了……再給我一點時間嘛。」
她湊近,親了親他耳廓。
秦司衍身體僵了一瞬,隨即,那股緊繃的力道慢慢卸了下去。
「行。」
他抬手,掌心揉了揉她的後腦,聲音低啞:「我給你時間,你給我補償。」
不給她說不的權利,結實的手臂穿過她膝彎,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姜疏寧低呼一聲,下意識攀住他肩膀。
秦司衍幾步走到她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前,將她放了上去。
修長的雙腿圈住精瘦的腰身。
他低頭,吻落在她襯衫領口微敞的肌膚上,沿著鎖骨一寸寸往下。
姜疏寧後腰一酸,不受控地向後仰去。
盤起的髮髻散開,烏黑的長髮瀑布般瀉下來,滑過手臂。
視線顛倒的剎那,她看見了掛在牆上的那幅字。
是她剛接手宸星時,親手寫的,裝裱了掛在這裡:「勢不可使盡,福不可享盡,規矩不可行盡,好話不可說盡。」
十九個字,鐵畫銀鉤,力透紙背。是她給自己的警示,也是她行走商場的信條。
此刻那幅字在她晃動的視野裡倒懸著,透著一種荒誕的虛幻感。
她竟然……和秦司衍……
在他辦公室那樣,還能說是為了麻痺他,奪回被他搶走的生意。
可現在,是在她自己的領地......
睫毛劇顫,她像打破了寺律的僧人,禁忌感被突破的衝擊感使得她不忍直視地閉上眼睛。
可感受卻騙不了人。
秦司衍的唇舌帶著灼人的熱度,他的手指掐著她的腰,力道有些重。
洶湧的感覺衝刷著她,像潮水拍打堤岸。
羞恥得縮緊腳趾。
但隨即她想到,她姜疏寧,宸星的總裁。忙了這麼久,拼死拼活,享受一下怎麼了?
再說了,在自己辦公室,難道還不能主動?
她掙錢,有地位,有身份,該她享受,天經地義。
姜疏寧睜開水汪汪的眼眸,襯得眼角的紅暈更加妖嬈了。
她一把抓住了秦司衍鬆開的領帶,冰涼的絲綢繞在指間,一圈,兩圈,慢慢收緊。
引著他的領帶,迫使他抬頭。
秦司衍呼吸微重,唇色瀲灩,「怎麼?不舒服嗎?」
「司衍,很棒。」
她收緊手指,領帶勒住他脖頸。
「......」
秦司衍與她對視的瞬間,眸光微微一閃。
像是看穿了什麼,唇角很慢地勾了起來。
「好。」
他順從地低頭繼續。
姜疏寧抽了口氣。
臉上鋪滿霞色。
太刺激了。
讓一個和自己平起平坐、針鋒相對多年的強敵,伏跪在自己身前伺候……
原來是這種感覺。
她忽然有點理解了,秦司衍當時將錯就錯,哄著她一遍遍喊「老公」時,心裡在想什麼。
把高高在上的對手拉下神壇,看著他為自己意亂情迷。
有算計,更有羞辱,由此形成的一種隱秘的、原始的徵服的快感。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姜疏寧大腦閃過白光,連秦司衍什麼時候幫她整理好衣服都忘記了。
他身上襯衫的扣子還散著兩三顆,揉了揉她發頂,道:「我走了。」
「你有工作要忙,我不攔你。飯記得吃,晚上回家睡。就這點要求,成不成?」
姜疏寧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他轉身要走,她伸手拽住他袖口。
「等等。」
她將他拉近,手指靈巧地將他襯衫扣子一顆顆繫到頂,又扯過那條松垮的領帶,利落地打好結。
「穿衣服好好穿。系好了,少招搖。」
秦司衍垂眼看著她,唇角彎了彎,縱容地道:「好。」
門輕輕合攏。
姜疏寧臉上的笑容如退潮般斂去,頃刻無蹤。
她轉身,邁步走回辦公桌後,穩穩坐進那把寬大的皮椅。
椅背高度,扶手距離,一切契合得仿佛她從未離開。
她向後靠去,閉上眼睛,深深地吸進一口氣。
空氣裡飄散著她最熟悉、也最喜歡的,淡淡的檸檬木清潔劑味道。
她的領地。
她的王座。
她重新睜開眼睛,目光冷徹,鋒芒畢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23)
幾分鐘後,周茂敲門進來,懷裡抱著一摞亟待處理的文件。
視線在姜疏寧臉上停了停,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姜疏寧手指在鍵盤上敲著,沒抬頭。
「姜總。」周茂把文件放下,聲音有點澀,「既然您找回了記憶,何必再跟他虛與委蛇。」
「秦司衍這個人……太危險了。」
「我看不透他。」
周茂搖搖頭,眉頭緊鎖:「之前他趁您失憶,截項目、佔便宜,擺明了要把您吃幹抹淨。我以為他要一條道走到黑,結果他扭頭又主動聯繫我,說要配合醫生幫您恢復記憶。」
「他每一步都在我預想之外。心思太深,我根本猜不到,他接下來是要幫您,還是……另有所圖。」
姜疏寧敲鍵盤的手停了。
她緩緩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叉置於桌面,抬眼看向周茂,臉上沒什麼表情。
「周茂,」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你知道下棋的時候,最怕對手什麼嗎?」
周茂一怔。
「不是怕他走得多高明,而是怕他每一步都能讓你算準。」
「你不知道自己走的每一步,是不是早就在他算計好的路線上。」
「是一腳踩進他提前挖好的坑裡,還是白白繞了遠路?」
「結果就是畏首畏尾,猶豫不決,錯過最好的時機。」
姜疏寧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文件,翻開掃了兩眼,在角落籤字:
「秦司衍想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想讓我覺得他在想什麼。」
「而我知道,他以為我不知道。」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這就夠了。」
周茂要被繞暈了,擰著眉,沉默地消化了好一會兒。
他深吸一口氣,換了條路子勸:「姜總,退一步講,就算您要借他的力,也不必把自己再搭進去。秦司衍那樣的人,您離得越遠才越安全。」
姜疏寧哼笑道:「周茂,我失憶了近一個月。這一個月,宸星股價波動了多少?姜明軒拉攏了幾個股東?那些合作方,有幾個仍把我姜疏寧當回事?我說的話還有幾分分量?」
她身體前傾,目光冷冽,直刺過來。
「權利這東西,你鬆手一刻,旁邊就有無數張嘴等著,想把它咬碎,吞下去。」
「所以您就……」周茂說不下去。
「我只是在利用能利用的一切。」
姜疏寧截斷他,理智到殘酷,「秦司衍對我有愧,有情,這是現階段最好用的籌碼。住他的房子,花他的錢,摸清他的底牌,拿回我的東西。至於上床……」
她扯了下嘴角,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
「他技術不錯,身材我也滿意。各取所需,我不覺得虧。」
周茂沉默。
眼前的姜總,比他記憶裡更冰冷,更……不近人情。
那場車禍,失憶導致的這場變故,似乎把她骨子裡某些蟄伏的東西徹底喚醒了。
姜疏寧不再廢話,把偽裝成口紅的加密U盤,推到周茂面前。
「李哲明的項目,秦司衍那邊能拿到的核心資料都在裡面。他隱瞞了KryoTech專利困局的嚴重性,後續技術替代方案也充滿不確定性。這是他最大的死穴。」
談及正事,周茂精神一振,「您打算怎麼做?」
「約李哲明,明天上午,不通過助理,直接約他本人。」
姜疏寧語速快而清晰,「告訴他,宸星的姜疏寧醒了,關於星穹項目,有些東西他絕對感興趣,必須面談。」
「是。」
「另外,把我們之前準備的B計劃,蘇黎世聯邦理工那個實驗室的合作備忘錄,全部細節再核實一遍。我要在明天見面時,給出比秦司衍更有力、更穩妥的路徑。」
周茂逐一記錄,忍不住問:「恆衍那邊若是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商業競爭,各憑本事。」
姜疏寧打斷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挺拔。
「他趁我病,要我命。我現在醒了,自然要連本帶利討回來。很公平。」
「去吧,按我說的去做。」
周茂離開後,姜疏寧坐回位置,打開了電腦,繼續處理工作。
她一份份審閱周茂帶來的緊急文件,批覆,籤字。
深夜,整層樓只剩這一盞燈。
她手邊放著冷掉的咖啡,眼底有血絲,但目光灼灼,盯著屏幕上複雜的項目架構圖和財務預測模型。
鍵盤敲擊聲從未停歇。
記憶回歸後,她依舊是那個工作起來如痴如魔,理智到恐怖的姜疏寧。
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繼而泛起灰白。
她鬆開滑鼠,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屏幕上是最終定稿的、給李哲明的演示方案。
她關掉電腦,拿起外套和包,走出辦公室。
腳步因疲憊有些沉,但脊梁依舊筆直。
開車回到自己許久未歸的公寓樓下,天已大亮。
她揉了揉眉心,搭電梯上樓,想去短暫的睡一會兒。
然後洗個澡祛除疲憊,換身衣服,精神煥發的去赴約。
鑰匙轉動,門開。
室內一片昏暗,窗簾緊閉,有股未散的煙味。
她下意識去摸牆上的開關。
「啪。」
燈亮了。
四目相對,空氣凝固。
客廳沙發上,秦司衍坐在那裡,指間夾著半截煙,不知等了多久。
聽到動靜,他遲鈍地眨了下眼睛,抬起頭來。
深邃的丹鳳眼裡瀰漫紅血絲,目光深沉如淵。
姜疏寧心跳漏了一拍,握著門把的手緊了緊。
「你、你怎麼在這兒?」
秦司衍將指間的菸蒂按滅,隨手丟進垃圾桶。
「老婆不肯去我那兒,我只能自己找過來了。不對麼?」
他雙手插兜,邁開腿,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地朝她走來。
姜疏寧暗暗咬住下唇。
她不過半天沒接他電話,獨自處理了點事情,離開視線不過幾個鐘頭,他就要黏過來。
要被纏得窒息了。
而他就站在那兒,稍稍歪著頭,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仿佛在等待一個合理的解釋。
她......她解釋個屁啊。
上過幾次床而已,真拿自己當正牌老公管東管西了?
理智在腦子裡冷冷提醒:明天要李哲明見面,忍了這麼久,不差這一時半刻。
大不了再應付他一晚,等明天一切敲定,項目重啟,再和他劃清界限。
這是最明智的做法。
可當他手臂伸過來,習慣性地要攬住她腰時,姜疏寧渾身的刺再次炸開,幾乎是本能地往後一退。
「你別碰我。」聲音又冷又硬。
她還是被秦司衍的病態嚇到了,隱隱察覺到他對她偏執的感情。
秦司衍動作頓在半空,臉上那點慵懶笑意淡了下去。
「怎麼了?」他問,「誰惹你不高興了?」
姜疏寧胸膛深深的起伏,再次直視秦司衍時,眼底那層溫軟的偽裝徹底剝落。
她不裝了。
「秦司衍,我全想起來了。」
「之前你趁我失憶,截胡項目,算計我。現在,我拿回我該拿的。你陰我一次,我陰你一次,公平了。」
她往後拉開距離,「從今往後,我們兩清。再見,就是陌生人,或者……死敵。」
秦司衍臉上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慢慢挑了下眉。
「死敵?」他低低笑了,向前邁了一步,「我是誰?是你上過床的死敵?」
他又近一步,距離壓迫,「還是吃過你嘴巴的陌生人?」
第三步,他幾乎要貼上她,氣息拂過她臉頰,聲音壓低,帶著某種粘膩的親暱:「……又或者是,餵你吃過口水、讓你喊了一夜的老公?」
「啪——!」
清脆的耳光聲炸開。
冷白的皮膚上緩緩浮現一個巴掌印。
他舌尖抵了抵口腔內側,反而捉住她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腕,嘴角勾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寧寧老婆,」他親了親她發紅的手心,語氣像在哄鬧脾氣的孩子,「明天,跟老公去領證,好不好?」
姜疏寧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抓狂道:「秦司衍,你聽不懂人話嗎?我恢復記憶了!我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秦司衍眨了眨眼,竟露出一絲委屈。
「寧寧不講道理,分明是你先叫我老公,我的第一次也給你了。睡過就不認帳?」
「少來這套。」
姜疏寧扯了扯嘴角,「我叫你老公的時候,你錄音存證、算計項目,不也演得挺投入?」
「我的演技是撞壞了腦子,你的深情又算什麼?酒店服務?」
「還是說,秦總保守到,只要上過床,就算蓋章認證了?」
他鬆開她的手,從西裝內袋裡掏出那份被摺疊整齊的婚前協議。
「你答應我要結婚,籤過字的。」
姜疏寧一把奪過協議,「嘶啦」幾聲,撕成了碎片,揚手一撒。
白色紙片紛紛揚揚落下。
「現在沒了。」她胸口起伏,盯著他。
秦司衍笑了,眼神亮得驚人。
「寶寶真可愛。這麼重要的東西,我怎麼可能不備份呢?」
姜疏寧感到深深的無力,他太難纏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24)
她試圖以理智的角度出發,同他交談:「秦司衍,像我們這種家族的人在結婚前也會籤署協議,我的那份,明確寫著,無論婚前婚後,我名下所有資產及增值,都與你無關。離婚時,你一分錢都分不到。」
「相反,若我與你離婚,我可分走你大半部分資產。」
她總結道:「所以,這場婚姻對你來說,沒有任何財務上的好處,只有風險。」
秦司衍安靜地聽她說完,像是早有預料到她會說什麼,臉上沒有意外的表情:「寧寧,你跟我算錢,算風險,可我從頭到尾,沒想跟你談利益。」
他抬手,指尖拂過她耳邊的碎發。
「李哲明的項目,我都能親手送到你手上。」
「你覺得恆衍礙事,我可以把它拆了,送你。」
「怕我分你家產?」
他笑了一下,「結婚後,我的所有身家,現在都能轉到你一個人名下。你要不要?」
姜疏寧徹底僵住,被他眼裡那種毫不掩飾的偏執和瘋狂震得頭皮發麻。
「你想籤什麼協議都行。讓我淨身出戶也行。把我算計到骨頭裡,也行。」
「姜疏寧,你那些條款,防的是想靠婚姻撈錢的人,防的是利益夥伴,防的是生意對手。」
「但防不住我。」
他聲音更緩,也更沉:
「因為我跟你結婚,要的不是你的錢,不是你們姜家的勢。」
「我只圖你。」
「你瘋了……」
她喃喃道,不受控制地往後退,脊背抵上冰冷的牆壁。
秦司衍:「......是,我瘋了。」
姜疏寧盯著他,沉默了良久,扯了扯嘴角,笑得有點諷刺:「你喜歡我?」
「就因為我跟你睡了幾次?我失憶的時候,懵懵懂懂喊了你幾聲老公?」
她搖了搖頭,語氣尖銳起來:「秦司衍,那些都不是真的。我叫你老公,是把你看成我讀過的小說角色,是我把劇本套在了你身上!」
「那甚至不是對你秦司衍這個人產生的感覺......這樣你都能愛?」
他也太戀愛腦了吧?
秦司衍嘴角的弧度慢慢壓平,化作一絲淡淡的苦笑,「我知道,我後來知道你看的不是我。」
他抬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悲涼的道:「可抱著我的是你,往我懷裡鑽的是你,睡著時蜷縮在我懷裡的也是你。」
「叫我名字時,眼睛發亮看著我的……還是你。」
「就算最初是錯的,是借了別人的影子。」
他緩緩道,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碾出來,痛徹心扉:「可後來真的陷進去的,是我。」
秦司衍看著她,眼底那些濃沉的東西慢慢化開,露出狼狽的澀意。
「姜疏寧,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嘗試著不把我當死敵,稍微喜歡我一點,好嗎?」
他們之間的距離太近了。
近到姜疏寧能感受到他話裡的卑微,他的顫抖,他壓抑的情緒。
以旁觀者角度來說,她甚至有點可憐他了。
「不行,我還是沒辦法喜歡你。」
她坦白得近乎殘忍,「我能接受的,只有肉體關係,僅限於床上。」
她審視自己的欲望,誠實又扎心的繼續道:「你的身體對我有吸引力。你技術好,身材和外形也對我的胃口。」
正是基於這點僅有的「愉悅」,她才肯站在這裡,跟他多說幾句。
「但是秦司衍,這遠遠不夠。」
她語氣轉冷,帶著明確的警告,「別妄想讓我放下事業,回到之前任你擺布的狀態,去做你籠子裡的金絲雀。」
「......」
面對她的冷酷與絕情,秦司衍眼裡的光黯了黯,像被風吹熄的蠟燭。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喉結滾動,仿佛在吞咽某種鈍痛。
「沒事......」
他扯了扯嘴角,低聲道,像在說服自己,「床伴……也行。」
「那在我當床伴期間,能不能……讓我追求你?或者,至少在這段關係裡,忠誠於彼此?」
姜疏寧挑了挑眉,不可思議道:「我們並非伴侶,你憑什麼要求我忠誠?」
她冷靜地指出兩人現狀,「第一,我不是你包養的對象,你沒資格對我提要求。第二,從生意角度講,權利和義務必須對等。既然你單方面要求我忠誠,準備付出什麼對價?」
秦司衍看著她理智到冷酷的模樣,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聲音裡滿是「先動心的人滿盤皆輸」的澀然。
「好,既然你要談生意。」他點點頭,眼神沉靜下來,「那我給你一個,必須和我在一起的理由。」
他拿出手機,點開一段音頻文件。
後媽熟悉又尖利的聲音傳了出來,「……那個老不死的已經成植物人了,只要再把姜疏寧這個絆腳石弄掉,姜家諾大的家業,不就都是我們明軒的了?上次車禍沒成,下次……」
他中斷了錄音。
姜疏寧瞳孔驟縮,伸手就要去搶手機。秦司衍手臂一攬,輕易將她箍進懷裡。
他收緊手臂,感覺到懷裡身體的僵硬。
「你答應跟我在一起,我就把這些,連人帶證據,一起捧到你面前。」
姜疏寧咬緊牙關,呼吸急促。
片刻,她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在一起可以。結婚,免談。」
她抬起眼,目光銳利:「我早就對爺爺立過誓,這輩子不嫁人。姜家的繼承人,只能招贅。這是我接手宸星的基本前提。」
姜疏寧對權力的渴望,源於童年時期,親眼目睹母親在失去父親的愛後,被她那個花心的父親帶著小三騎到頭上。
屈辱的淪落為所謂的「平妻」。
從那時起她就明白,這世上只有一樣東西靠得住:握在自己手裡的權勢。
她發誓,要做那個制定規則的上位者。
而嘗過權力滋味的人,是不可能再退回任人擺布的位置——這是人性。
「我承認我對你有感覺,」她閉了閉眼,復又睜開,裡面是一片清醒的冰冷,「但我有必須走下去的路。我答應過爺爺,要把姜家帶到更高的位置。」
聽出她話裡的妥協之意,秦司衍靜靜地笑了。
「我沒想困住你,你想飛多高、走多遠,隨你。我只想在你身後,你身邊的位置,你需要的時候,我永遠都在。」
姜疏寧斜睨他一眼:「你的意思是,你願意入贅姜家?」
秦司衍笑了笑,沒直接回答。
「那你答應我的追求。」
他換了個說法,「從現在起,我們是男女朋友。這個名分,總可以吧?」
為了得到她,他已經退讓了太多步,但姜疏寧,值得。
姜疏寧太清楚眼前這人有多瘋。
不給他個準話,他絕對能一直跟她耗下去。
現在最浪費不起的,就是時間。
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霎那間,身體驟然懸空。
秦司衍一把將她抱起,大步流星地走進臥室,放倒在柔軟的床上。
姜疏寧陷進被褥,視線下意識掃過房間,整個人如遭雷擊。
床頭立著等身高的秦司衍亞克力立牌。
旁邊堆著幾個印著他不同形象的抱枕。
牆壁上,貼滿了他穿著西裝、眼神深邃的海報。
無數個「秦司衍」,從四面八方,無聲地「注視」著她。
不得不說,有點驚悚了。
「你……你什麼時候……把這些東西搬過來的?」她聲音發飄。
「哦,這個啊。」
秦司衍單膝跪上床沿,滿意地掃過房間,「就在你忙著公司的事,不接我電話的那幾個小時裡弄的。」
姜疏寧想起什麼,猛地盯住他:「等等……你什麼時候發現我恢復記憶的?」
她自認毫無破綻。
秦司衍動作頓住,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餵你吃藥那次。」他說。
姜疏寧:「??」
秦司衍臉上浮現出懷念的神情,慢悠悠解釋:「失憶的你,不會拒絕我。餵什麼你都會乖乖吃掉,喜歡得緊。」
「可那天,你想吐。」他看著她,眼神深了深,「雖然忍住了,但那瞬間的表情……我太熟了。」
姜疏寧:「……」
人甚至不能共情以前的自己。
她一陣無言,恨不得穿越回去,把失憶狀態下的小嬌妻掐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25)
夜色濃稠,姜疏寧謹記明天的見面,匆匆洗個澡便躺在了床上。
「累了,不想做。」
她按住他的手,冷聲道。
隨後翻過身,背對著他。
秦司衍手臂僵在半空,片刻,收回,輕輕環住她的腰,鼻尖抵著她後頸,沒再動。
清晨六點,鬧鐘未響,姜疏寧已睜眼。
她熟練地挪開腰間那條手臂,赤腳下床,洗漱,更衣。
鏡中人一絲不苟,淺灰西裝,鑽石耳釘,目光清明冷澈。
秦司衍赤裸著越發健壯的上半身,靠在臥室門框上,看她塗口紅。
突然道:「我送你去見李哲明?」
「不用。」她合上口紅蓋,拎起公文包,「我的人,我的線,我自己收。」
她走過他身邊時,被他握住手腕。
「寧寧,」他低聲道,「還回來嗎。」
姜疏寧抽回手,「看我心情。」
**
十點整,李哲明準時步入宸星頂樓會議室。
落地窗外城市天際線鋪展,姜疏寧立在窗前,轉過身,朝他頷首。
沒有寒暄,她將平板電腦推至桌中。
「李老,星穹項目,恆衍當初給您的技術路徑風險評估,存在關鍵信息隱瞞。」
指尖輕劃,一份份文件投影在幕布上。
「KryoTech團隊專利困局已持續九個月,非正在疏通。核心科學家離職後,備選方案成功率低於三成。這些,」她放大幾處標紅批註,「是恆衍內部研判,與提交給您團隊的樂觀報告完全相悖。」
李哲明戴上眼鏡,身體前傾,仔細審視。
那些文件抬頭、編號、乃至秦司衍的籤名筆跡,他都認得。
「這些資料,來源是?」
「商業社會,信息自有流通渠道。」姜疏寧切換頁面,「重要的是,宸星提供了更優解。」
新的方案展開: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聯合實驗室、繞開專利牆的異構架構、更低的長期風險、更清晰的回報節點。數據詳實,對比鮮明。
「恆衍給您的是一個包裝精美的懸念,結局未必圓滿。」
她雙手撐桌,目光灼人,「宸星給的,是拆開包裝後依然值回票價的實貨。選懸念,還是實貨,在您。」
李哲明沉默良久,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秦司衍知道這些嗎?」
「他怎麼拿走,我怎麼拿回。」姜疏寧坐下,靠向椅背,「很公平。」
一小時後,協議落定。
星穹項目主導權重歸宸星,附加條款裡,技術分成比例提高了五個點。
送走李哲明,姜疏寧重新回到空曠的會議室。
窗外的光斜射進來,落在合同紙面上,黑字微微反光。
她伸出手緩緩划過籤名欄的字跡,一股戰慄的快感在顱腔內炸開。
不是放肆後那種溼潤的、倦意的饜足。
這感覺更乾燥,更鋒利,像飲下一口冰鎮過的烈酒,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留下清晰滾燙的軌跡。
頭腦異常清明,每一個細胞都在為奪回失地而無聲嘶鳴。
搏擊的滿足常伴著虛空,快樂褪去,剩下的是體溫漸涼的粘膩和精力耗盡的茫然。
而這不同。
這快樂是實心的,沉甸甸地壓在掌心,能兌換成報表上跳動的數字,董事會上驟減的雜音,未來藍圖裡一塊堅實的拼圖。
它不帶來空虛,只催生更大的饑渴。
她收回手,靠進椅背,閉上眼,享受這一刻的成就感。
還不夠。她只收回了本金。
作為一名生意人,最寶貴的是時間。
若一樁買賣,只能收回本金,沒有投資回報率,沒有利息,那就算虧損。
她睜開眼,拿起手機。
**
接下來的兩周,商圈裡悄無聲息地颳起一陣風。
先是恆衍談了半年的智慧城市數據港訂單,在最終籤約前一天,宸星帶著更低的運營成本和更開放的接口方案半路殺出,甲方臨陣倒戈。
慶功宴那晚,姜疏寧喝得半醉,踩著高跟鞋回到秦司衍的公寓,眼底帶著酒意的亮光。
秦司衍剛開門,她就扯著他的領帶吻上去,帶著香檳的味道。
她格外兇,指甲在他背上劃出血痕,像是要把商場上的廝殺延續到床笫之間。
隔了幾天,恆衍海外晶片代理的獨家協議,在談判桌上被宸星用更靈活的供應鏈方案撬開缺口。
籤約儀式上,姜疏寧與對方CEO握手合影,秦司衍就坐在臺下第一排,神色平靜地鼓掌。
兩人從頭到尾沒有任何正式的交流,卻達成了無聲的默契。
這些訂單就是利息。
硬生生從秦司衍身上剜下一大塊肉,姜疏寧可一點愧疚心理都沒有。
錢笑納了,權笑納了,人她也笑納了。
當晚她沒喝酒,卻比喝了酒更亢奮。
她回到秦司衍的公寓,把他按在床頭,從床頭柜上拿起那本《藝術論》。
「啪!」
書不輕不重地扇在他俊美白淨的側臉上。
力道不重,侮辱性卻極強。
碎發狼狽的划過額頭,落在挺直的眉骨旁。
他舔了舔被書頁刮到的嘴角,沒說話,嘴角卻先一步勾了起來,眸色深得駭人。
「看什麼看?賤狗,不準你用這種眼神看我。」
姜疏寧用書拍拍他的臉頰,聲音又輕又冷,「我當初說你毫無底蘊,泥腿子出身,可真是半點沒冤枉你。」
「低賤的底層人,不擇手段爬上來,睡到了原本夠不著的人……爽麻了吧?」
她腰身緩緩沉下,滿意地感受他繃緊的肌肉。
「現在換我睡你。」
她掐住他修長的脖子,以一種上位者的姿態,憐憫道:「你應該感激涕零,懂嗎?」
秦司衍仰著頭喘息,喉結在她掌心滾動:「是……謝謝姜總賞臉……訓誡得好……」
「這樣都能shuang?秦司衍,賤不賤吶?」
秦司衍倒抽一口冷氣,脖頸青筋凸起。
手指幾乎摳爛了床單。
「賤……您罵得對……」
姜疏寧看他這樣,心頭火起,又摻雜著奇異的徵服快感。
「讓你騙我……」
她氣息不穩。
「*死你……賤男人!」
「......」
小雨初歇。
她氣息微亂,撐著他胸膛,另一隻手翻開那本《藝術論》,隨意攤在他汗溼的緊實胸肌上。
「考考你。答對了,讓你釋放。答錯了……」
她冷笑,「滾去客房睡。」
秦司衍目光渙散,全身血液往下衝,哪還有思考能力。
她隨口問了個關於文藝復興時期藝術贊助體系的問題。
他張了張嘴,半個詞都吐不出來。
姜疏寧自己爽完了,抓起書,連同被她弄得一塌糊塗的秦司衍,一併踢出房門。
「滾出去睡。」
門在面前無情甩上,秦司衍狼狽地抱著書,搖頭苦笑。
好在他有先見之明,又給了一筆錢讓秦臻臻出國找父母旅遊。
不然這副樣子被看見,丟臉丟大發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26)
第二天,宸星季度財報發布,股價應聲大漲。
董事會上再無人敢置喙半句。
姜疏寧當著眾人面,拿出老爺子病倒前立下的遺囑。
「上面明確約定,自我正式接手宸星之日起,為期三年,若能達成既定盈利目標與戰略轉型關鍵節點,我將自動獲得他名下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
加上她原本手裡的百分之十五,隨便收些散戶的股份,宸星將改姓為姜疏寧的「姜」。
幾位原本搖擺的董事,眼神微妙地變了。
姜明軒明確感受到危機感,散會後,氣急敗壞地找上了秦司衍。
「你耍我?!說好合作,不讓她想起來,她怎麼突然恢復記憶了?你現在又給她送訂單送業績是幾個意思?!」
秦司衍靠在辦公室沙發上,眼下發青。
昨晚在客房手工活做了一夜,沒得到滿足,火氣比姜明軒還大。
「我什麼時候跟你達成合作?請拿出合同書我看看。」
「你明明——」
「我明明什麼?」他聲音冷得像冰渣,「聽清楚了,姜疏寧的東西,我碰一下,那是情趣;你碰一下。」
「我剁你手。」
說完秦司衍按下內線,叫來保安把姜明軒請走。
**
姜明軒坐在招搖的跑車裡,拳頭狠狠砸在方向盤上。
喇叭發出刺耳的長鳴,引得路人側目。
「秦司衍……姜疏寧……我不會放過你們的!」
他咬牙切齒,五官因憤怒而極致扭曲,「一個個都耍我!把我當傻子!」
董事會上的慘敗,讓原本觸手可及的家產和權柄,再次變得遙不可及。
常規的商業競爭,他根本不是那個女人的對手。
連找好的「盟友」秦司衍,都他媽臨陣倒戈,成了條搖尾獻媚的瘋狗!
不甘心。
他陰沉著臉,驅車回到姜家那座空曠冷清的大宅。
自從老爺子倒下,這裡就沒什麼人往來了,連姜疏寧都搬出去住了。
若不是母親在這裡,為了演孝順,硬要在老宅裡扮演好兒媳,他也不會回來。
「碰壁了?」看到兒子一臉鐵青地進來,姜夫人喝著紅茶,眼皮沒抬一下。
「秦司衍那個混蛋!」
姜明軒扯開領帶,癱倒在對面沙發上,「他根本就是在耍我們!他現在眼裡只有姜疏寧那個賤人!我們沒戲了!」
姜夫人放下白瓷盞,拿起絲帕,按了按嘴角,優雅得無可挑剔。
「急什麼,既然常規路走不通,那就換條路走。」
姜明軒坐直身體:「媽,你有辦法?」
「老爺子那邊,醫院不是說情況穩定麼。」
姜明軒心裡咯噔一下,「您是說......」
「他躺了那麼久,雖說沒什麼起色,但也沒什麼惡化。」
姜夫人唇角輕勾,「可這人年紀大了,身體狀況,誰說的好呢?」
「萬一......不小心用了點不太對的藥,或者護理的時候出了點小疏忽,病情突然加重了......」
她意味深長地看向兒子,「你說,那時候,最大的受益人是誰?又是誰,最近頻繁出入醫院,最有動機和機會呢?」
姜父極其看重孝道,要是知道姜疏寧為了繼承家業敢動老爺子,別說讓她繼承家業了,姜家人身份都得被剝得乾乾淨淨。
姜明軒心跳重重狂跳起來,「我知道了,媽,這事,我來辦。」
**
姜疏寧推開特護病房的門。
為了方便給姜明軒那個蠢人下手的機會,她特意挑選中午護工去不在的時間。
房間很靜,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像是唯一的活物。
她將帶來的新鮮百合換上,把花瓶裡枯萎的花束扔進垃圾桶。
然後擰了熱毛巾,坐下,一點點擦拭爺爺枯瘦的手背和指縫,動作很熟練。
沒失憶前,她隔一段時間就會來,像個定期的儀式。
每次做完一個漂亮案子,拿下一個關鍵節點,或者大客戶,挑戰了別人認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後,她就會來。
擦身,換花,說會兒話。
她相信他能聽到,縱使思維在黑暗裡浮沉,但總該能接受外界的聲波。
即便聽不到也沒關係,她只是想在這位曾經敬仰、尊敬、提攜過她的長輩面前,抒發情緒。
「今天董事會,我把您的遺囑拿出來了。」
她認真地疊好毛巾,聲音平靜地像在匯報工作。
「我如約達成了您的要求,他們的臉色很難看。」
她把毛巾搭在床頭,身體微微向前,看著床上那張毫無生氣的臉,笑了一下。
「爺爺,您真是偏心,明明我也是您的血親,我比姜明軒強出不知多少倍,您和父親,卻總想著要給他留個機會。好像不給,就是虧欠了他。」
姜家的規矩,小輩成年,人手一份啟動股份。
然後被扔進公司裡,自己撲騰,做出業績,才能贏得更多。
她和姜明軒,起點一樣。
可這「一樣」背後,她付出了多少,只有自己知道。
姜明軒大概覺得那百分之十五是天經地義,是姓姜就該有的,然後眼睛死死盯著別人手裡更多的東西。
貪婪的像豺狼。
「我不會放手的,爺爺。」
她輕聲說,「您應該最清楚,我走到今天,不是靠任何人的施捨,我的地位,我的權柄,是我一寸寸掙來的,與我相比,他不要輕鬆太多。」
「刨去所謂的性別,我才是姜家最好的繼承人,起碼,我有良心,懂得感恩。」
「我就問問您,姜明軒在您躺在這裡後,來看過幾次?」
「他和他那個虛偽的母親,天天盼著您早點咽氣,好分東西......」
說到這兒,她清淺的笑了下,「其實我也可以這麼做的,反正現在繼承條件已經達成,想拿到剩下的,最簡單的辦法......」『
她掃了眼床邊那臺維持呼吸的儀器。
「當然,我不會這麼做,我是人,不是畜生。」
「但他們就不一樣了。」
今天姜疏寧在董事會上說的那些話,包括公開遺囑的動作,是故意做給姜明軒看。
老鼠急了,才會跳出洞穴,主動犯錯。
她聲音低下去,帶著冰冷的愉悅,「我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對您做些什麼。」
「歷史由勝利者書寫,而歷史的階梯,從來不乾淨。您說過,像我們這樣的家庭,想要登頂,腳下總得踩著點什麼。有時候是失敗者的尊嚴,有時候......是上一代的軀殼。」
「現在輪到您來做選擇題了。」
她歪著頭,笑:「您是否願意為了家族的繁榮昌盛,為了姜家在我手裡繼續往上走,而心甘情願的去死呢?」
病床上,老人的眼皮劇烈顫抖了一下。
接著,一滴渾濁的淚順著緊閉的眼角滲出來,沿著枯皺的皺紋蜿蜒而下。
姜疏寧靜靜看了幾秒,嘆了口氣,憐憫地伸手,幫他擦淚。
「讓我們來打個賭吧,爺爺。」
「就賭您最心疼的親孫子,會不會真來拔你的氧氣管。」
說罷,她站起身,從包裡拿出個針孔攝像頭,巧妙地將其貼在床頭監護儀背面的陰影裡。
紅燈微閃了,旋即熄滅,與儀器融為一體。
「我等著看。」
她最後看了眼病床上無聲無息的老人,轉身離失憶後把死對頭當老公了(27)
病房門合攏,走廊重歸寂靜。
高跟鞋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電梯方向。
大約過了十分鐘,一道鬼祟身影閃了進來。
戴著口罩和帽子,動作利落,直奔病床邊的呼吸機。
手指剛摸到氧氣管接口——
「砰!」
病房門被大力撞開,兩名黑衣男人迅捷闖入,一言不發,直接動手。
沒有喊叫,在沉悶的肉搏聲中,儀器被撞動發出警報。
短短兩分鐘,闖入者被反剪雙手按在地上,口罩扯落,露出張驚慌失措的陌生臉孔。
黑衣人中為首的那個瞥了眼床上安然無恙的老人,對同伴抬了抬下巴。
「動作快點。」
在醫護人員趕來前,他們迅速將人拖走。
病房門再次關上,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
只剩監護儀規律閃爍的綠光,映著老人眼角未乾的溼痕。
**
當天傍晚,一條爆炸性新聞空降熱搜。
不是姜疏寧意料中的姜老爺子病危,而是姜明軒與其母私下商議「給老爺子用藥加速病情」的清晰錄音。
一系列轉帳記錄、藥物購買憑證,被匿名帳號全盤拋出。
緊接著,被恆衍資本官方帳號轉發,並附上一段聲明:
「恆衍創始人秦司衍先生月前所遭遇之車禍,經警方深入調查,並非意外。現已掌握充分證據,顯示此事與姜明軒及其母涉嫌僱兇謀害有關。相關材料及證據已正式遞交司法機關。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恆衍將全力配合調查,追究到底。」
全網譁然。
短短一小時,姜氏股價跳水,媒體蜂擁而至,堵在宸星與姜宅外。
警方快速趕到,交涉無果後,強行將躲在宅子裡的姜明軒與其母親帶走。
他們被押進警車的畫面,瞬間爬上各大平臺頭條。
昔日風光無限的姜家少爺和夫人,頭髮凌亂,衣衫不整,在鏡頭前倉惶低頭,狼狽不堪。
同一時間,恆衍大廈樓下卻是另一番景象。
秦司衍站在鏡頭前,被記者團團圍住。
「秦總!請問您一個月前就已遭遇謀殺未遂,為何選擇今日才公開證據?」
秦司衍單手插兜,淡淡答道:「收集證據需要時間。」
「錄音中顯示他們謀害的對象原本是姜疏寧小姐,您卻陰差陽錯成為目標。對此,您有什麼感想?」
秦司衍輕笑一聲,慢條斯理,「沒什麼感想。只是覺得,有些人為了錢權,連人都不想做了,挺可惜的。」
記者立刻追問:「那對於另一位當事人,您的商業對手,也是姜家女兒的姜疏寧小姐,您認為她能接受自己的親人對自己、乃至對您痛下殺手嗎?這會不會影響宸星與恆衍未來的關係?」
秦司衍這次笑得更明顯了些,那雙漂亮的鳳眼微眯,裡頭的光晦暗難辨。
「這個問題,你們該去問她。」
他懶洋洋地推開話筒,轉身前,留下最後一句,「不過我猜,姜總現在……大概正煩著我呢。」
**
宸星總裁辦公室。
秦司衍那張俊臉在屏幕上放大,每個微表情,每句話,都顯得意味深長。
姜疏寧確實煩。
煩他多事,打亂她的節奏。
她布局良久,以自身為餌,以爺爺病房為舞臺,等著姜明軒母子自己跳進來,留下無可辯駁的視聽證據。
連後續如何引導輿論、如何一步步剝開他們偽善表皮、如何在這場家族醜聞中將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兼正義執行者的劇本,都寫好了。
可秦司衍不按常理出牌,他提前公開了證據。
這讓她安排的後手大部分作廢了,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怪他吧,他也是受害者,有資格問罪;不怪他吧,這口氣發洩不出去,堵在胸口悶疼。
助理周茂推門進來,臉色凝重:「姜總,警方已經介入,姜明軒和夫人被帶走問話。老爺子那邊也加強了安保。我們接下來怎麼做?」
姜疏寧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隱隱冒頭。
仿佛回到扮演失憶的小嬌妻時期,被秦司衍牽著鼻子遛情緒。
她厭煩極了。
「把我們準備好的東西也放出去。」
她壓下煩躁,聲音冷靜,「以我本人,姜家合法繼承人的名義,控告姜明軒及其母涉嫌謀害家族長輩,意圖篡奪家產,順便提交病房監控的視頻備份。」
「聯繫法務部,全力跟進。我要痛打落水狗。」
「是。」
**
證據確鑿,輿論滔天。
在姜疏寧和秦司衍的操作下,兩案並審,節奏快的飛起。
法庭上,姜明軒母子起初矢口否認,律師竭力辯護。
但隨著一份份證據拋出,證人出庭,兩人臉色越來越白。
尤其是聽到維修工顫聲交代:「姜夫人說,要讓姜小姐再也沒法出現在董事會」;曾照看姜老爺子的護工作證:「他們給我一種無色無味的藥,讓我每天往老爺子鼻飼管裡滴幾滴......承諾事成後安排我兒子出國......」
旁聽席一片譁然。
姜明軒母親癱軟在被告席上,自知大勢已去,臉色灰敗。
在姜明軒發瘋般的叫喊聲中,法槌落下。
數罪併罰,姜明軒與其母均被判處重刑。
銬上手銬被帶走時,姜明軒回頭,死死瞪向姜疏寧,眼裡是刻骨的恨與絕望。
姜疏寧平靜地回視,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側門。
塵埃落定。
走出法院,天色將晚。
姜疏寧在臺階上站定,不遠處梧桐樹下,秦司衍靠著車門,不知等了多久。
他脫下了嚴肅的西裝,黑色襯衣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結實性感的小臂。
見她出來,他抬步走近。
晚風拂過,帶起她鬢邊一絲碎發。
兩人之間隔著幾步臺階,一上一下,無聲對視。
「我不會謝你。」姜疏寧眨眨眼,率先開口,「我也不欠你什麼,沒有你,我照樣能送他們進去。」
秦司衍目光複雜地掠過她緊繃的下頜,深深望進她眼底,」我知道你有這個本事。」
「你在商場的手段,乾淨利落,步步為營,我領教過,也佩服不已。可那些招數……不該用在親人身上。」
姜疏寧眉梢微動。
「你設局、你引他們動手、你把攝像頭對準病床的時候,想沒想過,那是你親爺爺躺在那兒。那不是談判桌,不是財務報表上可以權衡的數字。」
「姜疏寧,贏的方式有很多種。」
他往前踏了一步,以一種哀求的目光直視她眼睛,「別選那種……會讓自己後悔的,連最後一點溫情都不要的路。」
姜疏寧笑了。笑意浮在嘴角,沒進眼睛。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你問我溫情?我父親把外頭女人領進門的時候,給過我媽溫情嗎?老爺子明知姜明軒爛泥扶不上牆,還硬要留一半家產等他懂事的時候,給過我公平嗎?」
「他們聯手讓我出車禍、永遠消失的時候——想過這對我公平嗎?」
她頓住,吸了口氣,再開口時,嗓子有些啞。
「秦司衍,你不是我,你有一個幸福的家庭。而姜家給我的,從來不是溫情,是籌碼。是教我怎麼把親情也放上天平,稱斤論兩的課。」
臺階下,秦司衍靜靜看著她。
霓虹光影掠過他側臉,明明滅滅。
半晌,他說:「可我心疼。」
很輕四個字。砸在暮色裡,酸得人心發墜。
「我心疼你非得走這條路。心疼你算無遺策,卻連一點能真心笑、真心信的人都不留。」
他抬手,想碰她臉,卻在半空停住,緩緩收攏手指。
「髒活兒我來做就行。你的手,該乾乾淨淨的。」
姜疏寧睫毛顫了一下,還是覺得很好笑,「秦司衍,早知道跟你上床有這麼多好處,能讓你完全站在我這邊,我早勾引你了。」
秦司衍無聲笑了笑,「確實,戀愛腦,天生的,改不掉。」
「當然,我也不是真那麼偉大,什麼都不要。」
他不再掩飾自己的心思,「「姜疏寧,我知道你是什麼人,你要是連最後這點兒對親情的念想都親手碾碎了,那將來某天,對我這個人……你大概也能毫不猶豫地割捨。」
感情這東西,是相通的,心要是徹底硬了、冷了,關上了一扇門,其他的門也會跟著鎖死。
秦司衍深知這個道理,所以才會在姜疏寧關上心門前,強行出手,把她硬生生拽回來。
夜風穿過兩人之間,消散了涼意。
姜疏寧眸光奇異地盯著他,「你倒是把我看得很透。」
秦司衍笑了笑,「畢竟是死對頭嘛,這點眼力總得有。」
他聲音漸漸輕了下來,幾乎要散在風裡。
「別想著欠不欠的,也別有負擔。」
「就當我這人,天生軸,南牆撞穿了也樂意跟在你後頭,伺候你。」
姜疏寧眯著眼,像只被順了毛的矜貴貓咪,尾音拖得慢悠悠:「你最近確實把我伺候得挺舒服。」
秦司衍聽出了那層意思,喉結滾了滾,迫不及待地追問:「那……我能接著伺候麼?」
她沒立刻答,撇開視線,望向遠處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
街燈一盞接一盞燃亮,連成一片溫吞的光河,比天上的銀月、星辰還要閃爍,耀眼。
良久,她低聲說:
「……隨你。」
她抬步,走下臺階,朝自己的車走去。
秦司衍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融入夜色,直到車子駛離,再也看不見。
他低頭,點燃一根煙。
火光明明滅滅,映著微微上揚的嘴角。
路還長。
他不急。
(完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1)
風像刮骨刀,剃過荒蕪官道。
傅芃芃背著劍,負手而立,一身單薄嫁衣紅得扎眼,在風裡獵獵地響。
修士本不懼這點嚴寒。
運轉靈氣,周天循環,自可暖身。
但她不行。
靈根破碎後,丹田裡靈力只出不進,用一點,便少一點。
劍宗離她要嫁去的北境小宗門「玄鐵宗」,有足足三千裡。
以她如今這比凡人強不了多少的腳程,耗光所有靈力,也未必能走到。
身後幾步,自發情願前來「送嫁」的劍宗弟子,幸災樂禍地交頭接耳。
「嘖嘖,當年名震東洲的『驚鴻劍』傅芃芃,也有今日。」
「讓她狂,當年得罪了多少人?論劍臺上對同門下死手,太不講仁義!」
「現在報應來了,她師尊衝擊元嬰失敗隕落,自己又急功近利,走火入魔靈根盡毀,宗門沒把她扔出去,還給安排個去處,算仁至義盡了。」
「玄鐵宗可是北境苦寒之地,緊挨著魔荒,就是個填命的窟窿!她不會死在路上吧?」
「聽說那邊只派了幾個鍊氣雜役來接親,擺明了瞧不上咱這位廢人仙子。」
「......」
冰冷的殺意竄上來,傅芃芃手指無意識扣向劍柄。
握住的,卻是一截死寂的冰涼。
那柄曾心隨意動、翩若驚鴻的本命靈劍,像塊凡鐵,沉沉壓在肩頭,喚不動,抬不起。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臉皮被寒風凍得發木,一點弧度也彎不出來。
只能板著臉,迎著風。
第一百零八次,懷念無情道劍心尚未碎的時候。
若在從前,這些閒言碎語,不過是拂過耳畔的塵埃。
風一吹就散,不過耳,不入心。
可劍心碎了。
她從雲端栽下來,不光是修為,她的心,也摔進了泥裡,沾了土腥氣,成了會疼、會羞、會懼的凡心。
於是,那些議論、幸災樂禍的唏噓,密密麻麻聚過來,擰成了一把不見血的刀。
一刀,一刀,慢條斯理,全刮在脊梁骨上。
傅芃芃吸進一口凜冽寒氣,將胸前的不甘與殺意一點點壓下去。
背脊,挺得筆直。
前方濃霧忽起,灰白,粘稠,無聲無息吞沒了道路與遠山輪廓,像一隻巨獸張開了口。
身後那些嗡嗡的議論,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只剩下這片死寂的、徹骨的白。
她抱緊手臂,指尖冰涼。
霧中,一道頎長身影緩步而出,白衣墨發,周身散發著與這苦寒之地格格不入的沉靜與威壓。
來人容貌極其俊美,卻冷得像遠山之巔的積雪。
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同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器物。
「傅芃芃?」
他開口。聲線清越,像寒潭深處撞碎了一枚玉磬,激得人耳膜發涼。
「奉玄鐵宗之命,接你北行。」
傅芃芃目光發直地凝在他身上。
那一身纖塵不染的白,周身若有似無、唯有靈力極為純淨精粹方能滌蕩出的霜雪清氣……以及那騰雲御氣、從容不迫的姿態。
曾幾何時,也出現在驚鴻劍仙,傅芃芃的身上。
她抿了抿乾澀的唇,喉嚨幹啞:「……閣下是?」
「秦淵。」
傅芃芃腦中卻搜刮不到半分印象。
這樣的人物,若見過,絕不該忘記。
秦淵抬手,一柄通體漆黑、隱有暗流般光華掠過的長劍懸於身側。
「路程尚遠,你是習慣用劍遁,還是用些更省力的法子?」
劍遁,是劍修最基礎,也最體面的御空之術。
問她這個靈根已廢、劍都握不住的廢人用不用劍遁,是關心,還是羞辱?
傅芃芃咬了咬下唇內側,壓下喉頭的澀意。
「不勞閣下費心。」
她強行催動丹田所剩無幾的靈力,掐了個最簡單的騰雲訣。
身形晃了晃,勉強離地數尺。
寒風灌滿衣袖,颳得臉頰生疼,靈力如開閘洪水般傾瀉而出。
不過半盞茶功夫,眼前陣陣發黑。
「如此趕路,日落前難出迷霧嶺。」
秦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他御劍與她並行,速度不疾不徐,穩得令人心生嫉恨。
「若不介意,可上我劍來。」
傅芃芃猶豫片刻,低聲道:「……多謝。」
踏上那柄漆黑長劍的瞬間,一股沉穩浩瀚的靈力微微託住她,隔絕了大部分寒風。
劍身寬闊,她與他之間,保持著一段矜持的距離。
飛了約莫一炷香,下方山林愈發詭譎寂靜。
突然,側方濃霧劇烈翻滾,數道漆黑腥臭的鎖鏈如毒蛇般激射而出,直取傅芃芃!
秦淵反應極快,劍光橫掃,斬斷大半鎖鏈。
但仍有一道刁鑽黑氣避開劍鋒,「砰」地擊中劍尾!
靈力護罩劇烈震蕩。
傅芃芃一時不察,從劍上跌落,墜入下方無邊黑暗。
……
冷。硬。疼。
傅芃芃在伸手不見光的黑暗中醒來,身下是粗糙冰冷的巖石。
她撐起身,環顧四周,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狹小洞穴,洞口被亂石封住大半,漏進幾縷慘澹微光。
「秦淵?」
無人回應。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在空洞裡撞出虛弱迴響。
試著動了動,不對……她竟感覺不到巖石的冰冷。
一股毫無來由的燥熱,從身體深處竄起。
來勢兇猛邪異,瞬間燒穿了四肢百骸。
口乾舌燥,意識被衝得昏沉渙散。
皮膚變得異常敏感,單薄嫁衣的摩擦都帶來難以忍受的癢與空虛。
「呃……」
她難受地蜷縮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抓撓著衣襟。
是魔氣?還是……某種更下作的東西?
傳聞中有邪修擅長煉製淫毒,中者慾火焚身,理智盡失……
不是吧,這麼倒黴?
她迷迷糊糊地扯開衣帶,肌膚撞進冷風,卻壓不住身體裡的火。
陌生的渴望咬住她,靈氣都驅不散。
手指抖著往下探。
「嗯……啊……」
細碎的呻吟溢出唇瓣,帶著哭腔。
她猛地咬住唇,停下。
她在做什麼?!
怎麼能在這種地方......??
洞口忽暗。
秦淵立在陰影交界處,一身白衣在昏暗中格外扎眼。
不知他來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四目相對。
傅芃芃渾身劇顫,劈頭蓋臉的羞恥瞬間將她淹沒——
她竟然……對著這張臉……
第一百零九次,她祈求那顆不染塵埃的無情道心能回來。
「對、對不起......」
在他毫無波瀾的目光注視下,傅芃芃一點點找回理智,羞恥得蜷起腳趾。
可那熱浪毫無憐憫,再次兇猛反撲!
骨縫裡都滲著癢,血液沸騰叫囂,每一寸皮膚都在瘋狂渴求觸碰。
理智被蒸得嗤嗤作響,只剩一片灼熱空白。
「救……救我……」
她崩潰地哭求,眼淚混著熱汗往下淌,身體卻仍在可恥地戰慄、發熱。
「我好像中了……」
「媚骨纏絲。」秦淵接口,步步逼近,靴底碾過碎石,「喀啦」,每一聲都像踩在她心尖上。
「魔道有名的玩意兒,無藥可解,除非有修為深厚者願耗海量靈力,為你強行拔除。」
他停在她面前,蹲下身,冰涼指尖勾起她汗溼的下巴。
「或者,如凡夫俗子般,找個人,行陰陽交合之事。」
傅芃芃努力支撐著鬆軟的腰身,不讓自己倒在他懷裡。
「用靈力……幫我……秦淵……求你……」
「求我?驚鴻劍仙也會有求人的一天?」
秦淵靜靜地看她,將她顫抖的唇,被情熱折磨得通紅的臉,一寸寸臨摹在心裡。
「傅芃芃,當初在論劍臺上,你斷我靈脈、碎我劍心時,可想過會有今日?」
她瞳孔驟縮,震驚得一臉慘白。
「你縱劍傷我,斥我心術不正,辱我於天下人前時,可想過,這因果輪迴,報應不爽?」
「我……」
她想說話,喉嚨卻被堵住。
那張冰冷俊美的臉,與記憶中某個模糊而倔強的少年面容,緩緩重疊。
「我不會耗費靈力救你。」
他嘴角扯開一道冷冽的弧度。
「我是來收債的。」
傅芃芃嚇得往後一縮,背脊卻狠狠撞上冰冷巖壁,無處可退。
眼前陰影壓下,他手臂鐵箍般勒緊她的腰,力道兇得仿佛要折斷她。
「嗬——!」
傅芃芃從床上彈坐起來,心跳如雷,渾身被冷汗浸透。
夢裡那強制性的觸感、那燥熱與絕望的冰冷對比,真實得讓她四肢發軟。
宿醉的鈍痛敲擊著太陽穴,視線漸漸聚焦。
她不在狹小的出租屋。
陌生的房間,極致簡約的奢華。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凌晨特有的、尚未甦醒的灰藍色天光。
空氣清冽的霜雪氣息和夢中人相貼合,不同的是,這氣息與情慾過後的粘膩曖昧,交織在一起。
她身體僵住。
腰間沉甸甸的,橫著一條肌肉勻稱的手臂。
手腕上那塊表,機械盤面深邃複雜,指針靜默行走。價格足以讓人眼暈。
她甩甩頭,破碎的記憶畫面翻湧上來。
昨晚的酒局,閃爍的燈光,昂貴的液體一杯接一杯,舞池裡扭曲晃動的身影……
為了那點渺茫的機會,她喝到意識斷片。
不是第一次發生關係,但被人帶回家裡,還是頭一遭。
得走了。
強忍著頭痛和反胃,她小心翼翼地,搬開那條沉重的手臂。
動作間,她下意識地,朝身側熟睡的男人側臉看去。
晨光熹微,恰好漫過他的眉骨、鼻梁、抿成一道冷淡直線的性感薄唇……
傅芃芃的呼吸,徹底停了。
這張臉……與夢境裡那個向她冰冷復仇的「秦淵」,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
最後,重重地、撞上記憶深處——
那個脊背挺直,沉默寡言,曾被她帶著人堵在教室牆角「教訓」過的清瘦少年。
秦淵。
居然是他!
她捂著嘴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冰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2)
這一眼,不亞於青天白日,看到了青面獠牙的鬼。
傅芃芃連滾帶爬地衝下床,腳底發軟,差點一頭栽在地毯上。
她手忙腳亂地抓起散落一地的衣物,皺巴巴的襯衫、半身裙,還有那件勒得她昨晚呼吸困難的蕾絲內衣。
手指抖得扣不上背後的搭扣,索性胡亂一套,抓起外套就往外衝。
她光著腳,拎著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像逃命一樣撲向電梯,瘋狂按著下行鍵。
眼睛死死盯著那跳動的數字,仿佛身後有鬼在追。
直到衝進清晨冷清的街道,被初秋的涼風一吹,她才猛地打了個寒噤。
停下腳步,彎腰大口喘氣。
腳底被粗糙的地面硌得生疼。
她蹲下身,哆嗦著穿上鞋。站起身時,腿還是軟的。
回頭望了一眼那棟高聳入雲的豪華公寓樓。
秦淵。
怎麼會是他?
他不是......死了嗎?
宿醉的頭痛和恐慌攪在一起,讓她胃裡一陣抽搐。
她捂住嘴,乾嘔了幾下,什麼都沒吐出來。
不能待在這裡。
她抬手攔了輛計程車,打車回到了破舊老小區。
車子駛離繁華的市中心,窗外的景象逐漸變得熟悉而灰敗。
街道狹窄,樓房外牆斑駁,各種小廣告層層疊疊。
這就是她現在的世界,和秦淵所在之地,天差地別。
計程車在小區門口停下。
傅芃芃付錢下車,腳步虛浮地往裡走。
樓道裡一如既往地瀰漫著潮溼的黴味。
她住的單元樓對面那戶,門大開著,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拖動重物的噪音。
灰塵從門內漫出來。
搬家?還是裝修?
傅芃芃沒功夫細想了,皺著眉,側身避開堆在樓道裡的幾件破舊家具,掏出鑰匙,打開了自家的門。
一股不流通的渾濁的氣息撲面而來,屋裡空氣像雨泡了十日的舊帛,悶出一股冷腥的餿味,貼在皮膚上,甩不脫。
客廳地板上扔著幾個空啤酒罐,零食袋子,還有一雙髒兮兮的男士運動鞋。
她的拖鞋一隻在茶几底下,一隻被踢到了電視櫃旁邊。
洗手間的門半掩著。
傅芃芃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過去,推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洗漱池邊,她那支粉色牙刷上,掛著一件深藍色的男士平角內褲。
布料粗糙,還帶著可疑的潮溼痕跡。
「嘔——!」
一陣劇烈的噁心湧上來。
傅芃芃衝過去,一把扯下那內褲,連帶著牙刷,狠狠扔進腳邊的垃圾桶。
動作太大,碰到了垃圾桶邊緣,裡面用過的紙巾和幾個癟掉的安全套包裝滾落出來。
她嫌惡地擰起眉頭,視線移向馬桶。
淡黃色的尿漬殘留在馬桶圈邊緣,沒有人管。
想到自己以後還要用這馬桶,傅芃芃臉都白了,噁心得連昨晚的酒都想吐出來。
沸騰的怒火在胸口處灼燒,她衝出洗手間,快步走到合租室友的房間門前。
「砰砰砰!」
「李娜!你給我出來!」
房內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夾雜著壓低的笑罵。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拉開一條縫。
李娜頂著一頭亂髮,睡眼惺忪地探出頭來。
與此同時,濃重的煙味從門縫裡爭先恐後地湧出。
「大清早的,你鬼叫什麼?」李娜語氣很衝。
傅芃芃最討厭煙味了,當初父親在家裡抽菸都會被她趕去樓道抽,又憑什麼容忍別人?
她捏著鼻子,聲音憤怒地發抖:「你房間裡都有誰?你昨晚帶人回來了?」
李娜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抬高下巴:「關你什麼事?」
「我們合租的時候說好的!不能帶異性回來過夜!」
傅芃芃氣得眼前發暈,「你看看洗手間被你搞成什麼樣子了!我的牙刷上掛著什麼噁心的東西你不知道嗎?!
李娜撇撇嘴,一臉無所謂:「哦,那個啊,我的內褲不小心掉上去了唄。大驚小怪什麼。」
「你的內褲?」
見她還在嘴硬,傅芃芃血液往頭頂衝,轉身衝回洗手間,不顧噁心,從垃圾桶裡撿起那條藍色男士內褲。
又衝回來,把它懟到李娜鼻子前,「你睜開眼看看這到底是什麼內褲?李娜,你不要跟我說,你其實是個變態,私下喜歡偷穿男士內褲!」
李娜被逼得後退一步,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顯然也惱了,「傅芃芃!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帶人回來怎麼了?這房子我付了一半租金!我又沒進你房間!你管得著嗎?!」
「你……」
「誰啊,吵死了……」一個懶洋洋的男聲從房間裡傳來。
緊接著,一個只穿著條短褲、光著上身的陌生男人趿拉著拖鞋走出來,手臂很自然地搭在李娜肩上,眯著眼,用令人極其不舒服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氣得渾身發抖的傅芃芃。
「喲,這你室友啊娜娜?」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長得還行嘛。怎麼,吃醋了?嫌你帶男人回來,沒給帶她啊?」
他扭頭,衝著傅芃芃噴出一口煙,語氣輕佻:「妹妹,別嫉妒嘛。哥哥我不介意,娜娜也大方,要不一起玩玩……」
「你們無恥!」傅芃芃猛地打斷他,胃裡翻攪得更厲害,是氣的,也是噁心的。
她看向李娜,眼睛因為憤怒和屈辱已經紅了,「李娜,當初口頭約定,你答應了的!你現在這樣,跟那些流氓耍無賴有什麼區別?!」
李娜似乎被「流氓」兩個字刺痛,又或許是在男朋友面前被指責覺得丟了面子。
她尖聲道:「傅芃芃!你少在這裡高高在上教訓別人!你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大小姐啊?住在這種破地方,和別人合租,你擺什麼譜?!」
她指著傅芃芃的鼻子,刻薄無比地罵道:「有本事,你搬出去住啊!自己租一套房子!沒錢就忍著!合租就這樣,看不慣,你滾啊!愛住不住!」
「砰——!」
房門在眼前狠狠摔上,巨大的響聲震得牆壁似乎都在顫。
帶起的風撲在傅芃芃臉上,冰冷刺骨。
李娜的話像淬了毒的針,扎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是啊,有錢,誰願意合租?誰願意忍受這些?
可她沒有。
母親每月定期的醫療費像一座山,沉甸甸壓在她肩頭。
父親在監獄裡,基本的打點,能讓他少受點罪,哪一樣不需要錢?
自己租一套要花的錢,比現在合租至少要貴一千不止。
每一分錢,她得掰成兩半花。
曾經被嬌寵的大小姐幸福時光,像上輩子一樣遙遠。
酸澀猝不及防地湧上鼻尖,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角的溼意逼回去。
不能哭。因為哭了也沒用。
爸爸進去了,這個家,她得撐起來。
沒有資格自怨自艾。
收拾好被那對狗男女弄得一地狼藉的客廳和浴室,時間過去了半小時,她累得氣喘籲籲。
早上驚出的冷汗還黏在身上,想洗澡又顧忌著房間裡有個陌生男人。
想起那男人看自己的眼神,傅芃芃打了個哆嗦,放棄了。
灰溜溜回到自己房間前,想衝隔壁踹一腳撒氣,手機鈴聲響了,嚇了她一跳。
「喂,小傅啊,是我,極光酒吧的老王。」
「王哥?」
「那個……小傅啊,以後晚上你不用來上班了。」王哥語速很快,像被人趕著說完。
傅芃芃腦子嗡了一聲:「……王哥,什麼意思?我被辭退了?為什麼?我哪裡做得不好嗎?有客人投訴我了?」
她想起前幾天晚上沒能籤下的單子,和那個灌她酒的禿頭男人。
「不是不是,跟你工作沒關係。」
王哥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小傅,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
傅芃芃握著手機,大腦一片空白。
「對方來頭不小,一句話跟老闆說要辭退你,我也沒辦法,實在保不住你。你別怪我,出來混都不容易。」
王哥語氣無奈中帶著懼怕,「你最好自己想想,最近得罪了誰。趕緊去想辦法道個歉,或許還有轉圜餘地。就這樣吧,工資我結算了打你卡上。」
「等等,王哥,對方是誰……」
「嘟——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張蒼白失神的臉。
得罪了誰?
父親破產後的那些債主,恨不得她一天打八份工,榨乾骨髓把錢還上,怎麼會搞她工作?
自從家裡出事,她處處小心,夾起尾巴做人,看臉色過活,哪裡敢得罪人。
只能是以前結下的梁子。
還得是有能耐,輕飄飄一句話,就能讓她這種螻蟻丟了飯碗的舊仇。
篩來篩去,符合條件的,只剩一個。
「秦淵。」
名字念出,清晨公寓裡清冽又曖昧的霜雪氣息,仿佛又漫了上來,冷得她心頭髮顫。
他來了,如那個荒誕的夢境一般,來找她復仇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3)
酒吧的兼職工作丟了也就算了,好在她還有個正式工作。
接下來的周末兩天不用上班,傅芃芃也不敢出門,像是驚弓之鳥。
冰箱裡剩的半顆白菜、幾個雞蛋、一把掛麵,是她全部的口糧。
她龜縮在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裡,拉緊窗簾,才有了一點點安全感。
隔壁又開始鬧死動靜了,她卻沒有力氣去吵架。
後悔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
早知道昨晚不去酒吧了……不,就不該接那個中間人的電話,信了有大客戶可以引薦。
更後悔自己眼拙。
燈光再昏暗,酒意再濃,怎麼就一點都沒認出秦淵?
八年的時光將他打磨得過於鋒利耀眼,早已不是記憶裡沉默陰鬱的清瘦少年。
也怪自己,為了那筆可能談成的單子,為了提成,一杯接一杯,把自己喝到毫無防備……
不對。
她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秦淵要報復她,像現在這樣,讓她失去工作,陷入更窘迫的境地,不就行了嗎?
為什麼要隱藏身份,用那種方式……睡她?
這不合邏輯。
單純的恨,會驅動這樣的行為嗎?
她想破腦袋也想不通。
各種混亂的猜測和昨晚纏綿的不堪畫面交織在一起,讓她渾渾噩噩,吃不下,睡不沉。
半夢半醒間,那些被她刻意封存、不願觸碰的高中記憶,順著恐懼的縫隙,猙獰地爬了出來。
十六歲,盛夏。
父親的公司搭上了一位貴人的快車,幾筆大訂單讓傅家驟然闊綽起來。
在老家小城算得上富商的父親,決心讓女兒更上一層樓,見識「真正的世界」。
他知道女兒成績普通,也不強求,花了大價錢,將她送進了本省最有名的私立國際學校——「聖約國際學院」。
那是傅芃芃從未觸碰過的世界。
金字塔尖的孩子們聚集地,畢業直升海外名校的跳板,也是赤裸裸的、用金錢和地位劃分等級和階層的叢林。
初來乍到的傅芃芃,穿著最新款的限量球鞋,背著名牌包,卻依然能感覺到那些打量目光中的評估和隱約的排斥。
她很快摸清了規則:在這裡,低調等於可欺。
你必須高調,必須炫富,必須展現出足夠的價值和趣味,才能被那個光鮮亮麗的核心圈子接納。
而一旦被排斥在外,就會淪為邊緣人,甚至……被取樂的對象。
傅芃芃天生有種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圓滑。她嘴甜,會看眼色,懂得什麼時候該捧,什麼時候該沉默。
她靠著家裡鼓起來的錢包和這份察言觀色的本事,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圈子的外圍,成了「年級女王」夏冉身邊一個小跟班。
但想要真正進去,需要投名狀。
「找個看不順眼的「樂子」,按我們的要求,欺負一下,錄個視頻。」
「通過了,以後就是姐妹;通不過你跟他們一個待遇。」
傅芃芃的手心出了汗。
她目光慌亂地掃過教室,掠過那些或躲閃、或麻木、或同樣帶著討好笑容的臉。
而後,停在了角落的秦淵身上。
他太顯眼了,顯眼得不合時宜。
在這片由名牌堆砌出的浮華叢林裡,他永遠穿著那身洗得發白、明顯短了一截的舊校服,背著個褪色的書包,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桌板裡。
他成績拔尖,好得刺眼,讓那些靠捐樓進來的少爺小姐們臉上掛不住。
他還沉默,孤僻,沒朋友,沒靠山,像塊礙眼的、又硬又臭的石頭。
但真正讓傅芃芃開始「欺凌」他的,是其私生子身份的曝光。
「冉姐說了,先扒了他那身皮!窮酸樣,也配穿跟我們一樣的校服?」
「哈哈哈,我來!」
一個高壯男生躥出去,一把揪住秦淵衣領。
秦淵掙扎,卻幾下就被按住了。
那件舊外套被粗暴地扯下來,團成皺巴巴一團。
男生們把它當成了球,像玩籃球一樣,在教室後方拋來傳去,誇張地跳躍、怪笑。
「雜種!下賤雜種!還敢來上學?」
「替軒哥好好教育你!」
他們口中的「軒哥」,校董兒子趙子軒,正摟著林薇薇的腰看戲。
他笑嘻嘻地,抬腳,踩上被推倒在地的秦淵的背。
「這次給你長個記性。明天還敢來學校,就把你褲子也扒了,內褲扔掉,在你屁股蛋上寫:『秦淵是雜種』,在學校溜三圈。聽見沒?」
秦淵的臉壓著骯髒冰冷的地板,一聲不吭。
只有那清瘦的脊背,一下,一下,劇烈地起伏,像瀕死的魚。
傅芃芃看著,胃裡一陣抽搐。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家裡還沒錢時,巷子口那隻總被頑童追打的流浪狗,被打急了,也會這樣蜷著,脊背一下下聳動,不叫,只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
她不免心生兔死狐悲的涼意。
秦淵的下場,血淋淋地攤在眼前。拒絕他們,違逆他們,下一個就輪到她。
那點共情被強大的求生欲碾得粉碎,她悄悄移動腳尖,想跑。
可厄運還是找上了門。
夏冉眼珠子一轉,越過攢動的人頭,看到了臉色發白的傅芃芃,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哎呀,這樣多沒意思啊。」她嬌聲道,扯了扯趙子軒的胳膊,「欺負人的手段太老套了。軒哥,乾脆讓他來上學,然後天天欺負他,才能解氣嘛。」
趙子軒寵溺地親她一口:「那寶貝你說怎麼辦?」
那根猩紅的尖銳指甲,筆直地指向傅芃芃:「喏,那不是有個想加入我姐妹團的新人嗎?」
「傅芃芃,過來。」
夏冉笑得更甜,眼神卻冰冷,「去,扇他耳光。我要聽到響聲。」
「......」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傅芃芃身上,催促的,看戲的,幸災樂禍的......
呼吸薄成紙,傅芃芃腿像灌了鉛,一步步挪過去。
秦淵被人從後面反剪著雙手,強壓著跪在地上。
他垂著頭,額前過長的黑髮遮住了眼睛,露出緊抿到失去血色的唇,下頜繃成一條凌厲的線。
肩膀被死死按著,脊背卻依舊挺得僵硬,像一根寧折不彎的枯竹。
傅芃芃顫巍巍抬起手,對準他蒼白的側臉,落下去。輕飄飄的,像拂過一片羽毛,幾乎沒發出聲音。
「沒吃飯啊!」旁邊立刻有人罵,「用力!聽不到響,就扇你!」
傅芃芃一哆嗦,狠狠心,一巴掌甩了過去。
「啪!」
耳光炸響,他臉偏到一邊,烏髮散落,遮去半邊猩紅。
血腥味在齒縫綻開。
他抬眸,傅芃芃猝不及防與其對上眼,發現他眼底平靜得嚇人。
仿佛那巴掌不是落在他臉上,而是落在將來某一日,他要親手掰斷的腕骨上。
恐怖。
那是傅芃芃當時唯一的感覺。
她感覺自己的腕骨隱隱作痛,嚇得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哆嗦地問:「這、這樣夠了嗎?」
「不夠!」夏冉的聲音像毒蛇吐信,「去,親他的嘴。」
傅芃芃猛地搖頭,後退。
「不親?」夏冉挑眉,「那就去親遍在場所有男生好了。你們誰要?」
她環顧四周。
男生們嫌惡地避開,起鬨:「我才不要!」
「醜八怪,離我遠點!」
「親他親他!快點的!」
推搡和笑罵中,不知是誰的手,推了她一把。
傅芃芃踉蹌著撲倒,額頭撞在秦淵的下頜上,牙齒磕破了嘴唇,血腥味瀰漫在口腔。
她捂住嘴,痛得眼淚汪汪。
「我要看到你主動!」
夏冉沒有絲毫憐憫之心,舉起了手機,鏡頭對準他們,笑容甜美又惡毒,「不然,你懂的。」
傅芃芃渾身發抖,在無數目光的逼迫下,顫抖著伸出手,捧住秦淵的臉。
他的皮膚很涼,下巴繃得死緊。
她湊近,能感覺到他身體細微卻劇烈的顫抖,那是憤怒到極致的表現。
她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哽咽著說了句:「對不起……」
然後,閉眼吻了上去。
很輕的一下觸碰,卻像點燃了炸藥桶。
秦淵一直強忍的平靜終於被打破!
喉嚨裡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掙紮起來,束縛他的幾個男生差點沒按住。
他額角青筋暴起,身體像拉滿的弓一樣繃緊、彈動,想要將眼前的傅芃芃狠狠甩開!
極致的羞辱,擊穿了他所有的隱忍。
「哈哈哈哈!生氣了!他生氣了!」
「我還以為這雜種沒情緒呢!」
「傅芃芃你得有多醜啊,親一下把他氣成這樣!」
嘲笑聲、起鬨聲幾乎掀翻屋頂。
秦淵越憤怒,他們就越興奮。
「不夠啊!冉姐,讓傅芃芃親他一百下!一邊親一邊數!」
傅芃芃被這瘋狂的指令嚇得魂飛魄散,本能地一邊流淚,一邊被迫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去碰他的唇。
「不準你說對不起!」趙子軒公鴨般的嗓音叫囂道:「他媽媽是小三,骨子裡流著卑賤的血!這種人不配被道歉!」
夏冉威脅道:「傅芃芃,想當我姐妹,就得跟他們一起罵他!罵他雜種!罵他畜生!一邊罵,一邊親!快點!」
眼淚模糊了視線,鼻涕也流下來。
傅芃芃在極度的恐懼下,精神近乎崩潰,她聽見自己用破碎的聲音,機械地喃喃道:「雜種……對不起……畜生……對不起……」
混亂不堪,邋遢又噁心。
眼淚、鼻涕、血,糊在兩人緊貼的嘴唇周圍,有些被她因為緊張和反胃吞咽了下去,自己都噁心得一陣乾嘔。
原本應該發生在少年少女之間,最純潔的初吻,變成了最骯髒的凌辱,和最不堪的被迫。
哪裡有一絲一毫的曖昧或心動?
而秦淵,從最初的劇烈掙扎,到後來,掙扎的力氣漸漸小了。
傅芃芃在淚眼朦朧中,對上了他的眼睛。
那裡面翻湧的憤怒和殺意,不知何時沉澱了下去,變成一片死寂的、深不見底的灰暗。
徹底的心如死灰,和絕望的冰冷。
那眼神,讓傅芃芃的心,也跟著一下子沉到了冰封的湖底。
無盡的愧疚,像冰冷的湖水,淹沒了她。
他們終於玩夠了。
最後,有人用從秦淵制服上扯下來的領帶,在他脖子上繞了幾圈,打了個死結,另一端塞到傅芃芃手裡。
夏冉像舉行加冕儀式一樣,高昂著下巴宣布:「從今天起,秦淵就是傅芃芃的寵物了!」
「傅芃芃,我封你為我的『御前侍女』,侍奉在我身邊!」
她得意地轉向趙子軒,「軒哥,你看,我侍女的寵物,才配這個最下賤的雜種的身份。這下你滿意了吧?」
趙子軒大笑著摟緊她,誇她聰明。
一群人如同簇擁著皇帝皇后,喧囂著離開了教室。
臨走前,趙子軒回頭喊了一句:「喂,侍女,牽著你的寵物,繞教室爬三圈!拍下來!明天我要檢查!」
剩下的畫面,傅芃芃已經不敢再回憶了。
只記得之後的日子愈發變本加厲,他們逼著她一起霸凌秦淵。
直到那個下午,尖利的消防車警笛撕裂校園上空,濃煙從廢棄的後山倉庫滾滾冒出。
傳聞迅速蔓延:秦淵在裡面,焚火自殺。
雖然屍體沒找到,但絕大多數人都說他死了。
隨著他的消失,這場持續了數月的暴行,才漸漸平息。
現在想來,哪裡是自殺?
分明是他徹底絕望後,為自己安排的、掙脫這個地獄的「金蟬脫殼」!
傅芃芃從潮溼冰涼的回憶中掙脫出來,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想起記憶中,少年最後那雙死寂的、沁滿絕望的眼睛,再對比現在這個強大、冰冷、充滿掌控力的秦淵……
她在驚懼之餘,竟荒謬地、隱隱地,鬆了一口氣,感到一絲微弱到難以察覺的……欣慰。
還好。
還好你沒死。
不然,她這個懦弱又卑鄙的幫兇,這輩子,恐怕要在愧疚的煉獄裡,永世不得超生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4)
不幸中的萬幸,她只是丟了份兼職,還有一份正經工作。
早早地起來趕地鐵,早高峰的地鐵像沙丁魚罐頭,傅芃芃被擠在門邊,幾乎懸空。
手機在掌心震動,銀行簡訊彈出來:「您尾號3472的帳戶轉入人民幣4,850.00元,餘額6,217.38元。」
酒吧的工錢結清了,一分沒少。
傅芃芃不由得搖頭苦笑。
王哥平時油滑算計,緊要關頭倒沒剋扣她這點血汗錢。
不過這行業畢竟在灰色地帶,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被辭退了也好。
反正這個月的醫藥費和房租有著落了。
交完這兩座大山,還能剩幾百,夠買點掛麵雞蛋,撐到下次發薪日。
心裡計算著這點工資怎麼花,車窗映出她麻木的臉。
隨後地鐵呼嘯著鑽進隧道,黑暗吞沒一切。
**
八點鐘,傅芃芃準時推開啟明科技的玻璃門。
前臺小姑娘慌慌張張翻箱倒櫃,一看見她,眼睛都亮了:「芃芃姐!打卡機的備用電池在哪兒啊?劉總八點要開會,系統可不能癱!」
「左邊檔案櫃最下層,藍工具箱裡。」傅芃芃腳步沒停。
「檔案櫃?那不是放合同的嗎?」
「三年前搬過辦公室,有些東西的位置沒改系統標籤。」
傅芃芃走到自己的工位,市場部靠窗的角落。
算不上好,但勝在能看到父親當年親手在前院栽種的那棵香樟樹。
她放下包,沒有立刻開電腦,而是先走到茶水間,從最上方的柜子裡取出一套積灰的紫砂茶具。
「劉總不是只喝手衝咖啡嗎?」進來倒水的財務部老陳問道。
「今天有貴客要來。」傅芃芃輕聲說,用軟布仔細擦拭杯沿,「八年前公司還是『傅氏科技』時,這套茶具專門招待省裡的領導。」
老陳眼神複雜地看她一眼,壓低聲音:「芃芃,你還記得當年的事?」
傅芃芃動作微頓,沒回答。
「聽我一句勸,」老陳嘆氣,「有些水太深。你爸當年就是太執著,才……」
他沒說完,搖搖頭走了。
傅芃芃擦杯子的手微微發抖。
她當然知道。
父親傅茂德入獄的罪名是「職務侵佔」和「商業詐騙」,涉案金額三千七百萬。
判決書下來那天,母親在法庭上突發腦溢血,至今半邊身子不能動,每月康復費用像個無底洞。
所有人都說傅茂德活該,說他是賭徒,把好好的公司搞垮還試圖卷錢跑路。
雖然最後路沒跑成。
傅芃芃不信。
父親或許有些書生意氣,不擅長在商場爾虞我詐,但他絕不會碰公司帳上一分錢。
出事前三個月,父親曾深夜回家,滿臉疲憊地對她說:「芃芃,爸爸可能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但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裝不知道。」
那時她剛上大二,不懂這話的分量。
等她懂時,父親已在看守所裡,公司被「啟明資本」以債轉股的方式收購,而收購案的負責人,叫劉凱。
當年聽從趙子軒的命令,親手扯下秦淵校服上的領帶,在他脖子上打了死結的男生。
**
十點十分,總裁辦公室。
劉凱靠在真皮老闆椅上,雙腳翹在紅木桌面,手裡把玩著一支萬寶龍鋼筆。
傅芃芃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上面,那是父親當年的收藏。
隨著公司破產清算,一起落到了劉凱手裡。
「下個月的行業峰會,啟明科技作為創新標杆企業要做主題演講。」
劉凱瞟了眼站在桌前的傅芃芃,「演講稿你寫,數據要漂亮,特別是智慧城市項目那部分的營收增長率,按年化百分之四十做。」
傅芃芃收回視線,不贊同地擰眉:「劉總,那個項目實際年增長率只有百分之十五,財報上如果虛報這麼多,審計……」
劉凱嗤笑,「審計部老劉是我表哥的人,你哪門子操心?」
他放下腳,身體前傾,打量著她:「傅芃芃,你知道我為什麼繼續留你在這公司嗎?」
傅芃芃抿唇不語。
「因為你夠識相。」
劉凱站起來,繞到她身後,「你爸進去後,多少老員工鬧事,就你沒鬧。還幫公司理清了那些我搞不懂的陳年舊帳、技術文檔。」
他的手搭上她的肩膀。
傅芃芃渾身一僵。
「但是啊,識相歸識相,你要認清自己的位置。」
劉凱的手指在她肩頭曖昧的摩挲,「你早就不是大小姐了,現在是我施捨給你一碗飯。我想讓你吃,你才能吃;我想收走,你連這棟樓都進不來。」
他湊近她耳邊,呼吸帶著昨晚威士忌的酸腐氣:「今晚陪我見個客戶,記得穿漂亮點。」
傅芃芃隱忍地掐住掌心:「劉總,我晚上要去醫院看我媽。」
「哦,對,你媽。」劉凱像是才想起來,語氣卻毫無誠意,「醫藥費還夠嗎?不夠我可以預支你薪水,或者……給你筆零花錢。」
他的手從肩膀滑向她的後頸。
傅芃芃打了個激靈,推開一步,「不用了。」
「演講稿我會寫,數據按您要求的做。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出去了。」
劉凱看著她倉皇逃離的背影,冷笑著坐回椅子,拿起手機撥了個號。
「軒哥,是我。放心,這家公司洗錢通道穩得很,上季度走了兩個億……傅芃芃?還在,跟條狗似的很聽話。她爸當年藏的證據?早被我處理乾淨了,她翻不出什麼浪花……」
門外,傅芃芃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捂著嘴,把哽咽壓回喉嚨。
五年來,她像個幽靈徘徊在這棟大樓裡。
所有人都覺得她捨不得父親的產業,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找一樣東西。
父親出事前一周,悄悄交給她一把銀行保險柜鑰匙,說:「如果爸爸出事,裡面的東西能救我。」
可等她去銀行時,柜子已經被提前清空。銀行記錄顯示,清空手續的籤字人,是劉凱。
她留在公司,是因為這裡是離真相最近的地方,也是離仇人最近的地方。
**
下午兩點,公司突然騷動起來。
「總部來人了!直接去了劉總辦公室!」
「聽說有大收購案!對方來頭極大!」
「劉總臉都白了,剛才在辦公室裡摔了杯子!」
傅芃芃從一堆虛假數據中抬頭,心裡莫名一緊。
她起身去茶水間,路過會議室時,透過百葉窗縫隙看見幾個身著定製西裝、氣場冷峻的男人正在布置文件。
主位空著,像是在等什麼人。
那不是啟明資本的人。
她回到工位,心跳越來越快。某種直覺像冰涼的蛇尾纏繞上來。
三點整,電梯「叮」一聲響。
整個辦公區瞬間安靜。
一行人從電梯走出,為首的男人身高腿長,一身剪裁極致的黑色西裝,襯得膚色冷白。
他步伐從容,如同走在自家領地,身後跟著四名助理模樣的人,其中一人手裡提著銀色的保密箱。
男人經過開放辦公區時,傅芃芃剛好抬頭。
時間在那一秒被無限拉長——
她先看見他的喉結,冷白皮膚下淡青血管像冰裂;再往上,是玉雕似的一截下頜,線條利落得像一劍削成。
黑髮短得貼骨,眉峰薄,色淡,斜飛入鬢,仿佛有人用極細的銀毫蘸了雪色,輕輕掃過。
眼型偏長,外眥收得鋒利,瞳仁深得近乎烏墨,卻帶一點冷調琥珀紋,看人時無波無瀾,像古潭裡沉了千年的斷劍,偶爾折光,也是寒意凜然。
那雙傅芃芃曾在無數噩夢中見過的眼睛,平靜地掃過辦公區。
所過之處,燈影自動降半寸,人聲低三分。
然後,視線落在她身上。
停了半秒。
傅芃芃覺得渾身的血液都被抽乾了,四肢百骸凍成冰雕。
秦淵。
她再次無比的肯定,就是他。
他沒死。
他回來了。
男人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收回視線,走向總裁辦公室。
助理上前敲門,門內傳來劉凱略顯慌亂的聲音:「請進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5)
傅芃芃猛地站起來,假裝去廁所,實則躡手躡腳地挪到辦公室門外。
門沒關嚴,留著一道縫隙。
她看見劉凱癱坐在地毯上,褲子襠部深了一塊。
他居然被嚇失禁了。
平日裡趾高氣昂的臉慘無人色,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要裂開。
而秦淵,站在他面前,俯視著他。
像在看一攤垃圾。
「劉凱,八年不見。」秦淵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天氣預報,「你又變胖了。」
「鬼……你是鬼……」
劉凱手腳並用地往後爬,頭撞到書櫃,「你別過來!當年不是我主使!是趙子軒!都是趙子軒!你去找他去!」
秦淵緩緩走到辦公桌後,坐上那張劉凱坐了五年的椅子。
拿起桌上那支萬寶龍鋼筆,端詳著。
「這支筆,傅茂德先生的收藏。2016年香港蘇富比春拍,成交價二十八萬。」
他抬眼看劉凱,「你用它籤的第一份文件,是偽造的採購合同,把傅氏科技帳上九百萬資金轉移到你堂弟的空殼公司。」
劉凱如遭雷擊。
「你……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遠不止這些。」
秦淵身體後靠,十指交叉置於膝上,「比如,2018年啟明科技中標智慧城市項目後,你通過七層關聯公司,將項目預算的百分之六十洗出境外,最終流入趙子軒在開曼群島設立的信託基金。」
「比如,去年第三季度,你虛開增值稅發票一千七百萬,偷逃稅款的同時,幫趙子軒轉移了一筆非法集資款。」
「再比如,」秦淵聲音更冷,「八年前傅茂德先生發現趙氏集團用啟明資本洗錢,準備向監管部門舉報。是你,劉凱,以傅芃芃同學的身份請他吃飯,在他的酒裡下了藥,然後把他帶到酒店房間,安排了一個商業賄賂的局。床頭的現金、偽造的收據、還有那個女人——都是你親手布置的。」
門外的傅芃芃死死捂住嘴,眼淚洶湧而出。
她猜過,懷疑過,但親耳聽到真相的剎那,仍是剜心般的痛。
「不……不是……」劉凱瘋狂搖頭,「是趙子軒逼我的!他說我不做就弄死我全家!秦淵……你放過我!我可以幫你對付趙子軒!我知道他很多事!」
秦淵笑了。
「對付趙子軒,我有自己的計劃,並不需要你幫忙。我今天來,只是收一筆舊帳。」
他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樣東西。
一條深藍色、已經有些褪色的條紋領帶。
傅芃芃瞳孔驟縮,一眼認出,那是聖約國際學院的校服領帶!
劉凱看見那條領帶,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
「記不記得?」
秦淵慢慢站起身,走向他,「那天,你扯下我的領帶,在我脖子上繞了幾圈,打了個死結。另一端,塞到了傅芃芃手裡。」
他蹲下身,與癱軟的王凱平視。
「你們說:『從今天起,秦淵就是傅芃芃的寵物了。』」
劉凱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嚇得只會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秦淵伸手,將領帶繞過劉凱的脖子。
動作很慢,很優雅。
「八年了。」他一邊繞,一邊平靜地說,「這筆債,該還了。」
領帶在劉凱脖子上繞了三圈,秦淵手法嫻熟地打了個結——不是死結,而是一個標準的溫莎結。
然後他站起身,將領帶的另一端握在手裡。
「起來。」他說。
劉凱像條狗一樣爬起來,脖子上套著領帶,另一端握在秦淵手中。
他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秦淵牽著他,開始在辦公室裡繞圈。
一步,兩步。
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當年你們要我繞教室爬三圈。」秦淵的聲音在死寂的辦公室裡迴蕩,「今天,我讓你站著走。算是仁慈。」
劉凱被牽著,踉踉蹌蹌地走。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褲子溼漉漉地貼著腿,狼狽得不堪入目。
一圈。
兩圈。
走到第三圈時,秦淵在落地窗前停下。
窗外是二十七樓的高空,城市在腳下鋪展,車流如蟻。
「劉凱,我給你兩個選擇。」秦淵鬆開領帶,任它垂落在王凱胸前。
「第一,我報警。你涉嫌職務侵佔、洗錢、偷稅、偽造證據、構陷他人,數罪併罰,刑期不會少於二十年。你妻子會跟你離婚,你兒子在學校會被叫罪犯的兒子。趙子軒為了滅口,會在監獄裡安排人照顧你,你活不過三年。」
劉凱面如死灰。
「第二,你從這跳下去。我會對外宣布,你是因公司被收購,壓力過大,抑鬱自殺。你妻子能拿到保險金,你兒子的檔案上不會留下汙點。」
他轉身,看著劉凱。
「選吧。」
劉凱的眼睛在秦淵和窗外之間瘋狂遊移。
他嘴唇翕動,最終,嘶啞地擠出一句:「你……你會遵守承諾?我家人……」
「我比你,比趙子軒,都講信用。」秦淵淡淡道。
他睜開眼,眼神徹底渙散,像個被抽走靈魂的空殼。
搖搖晃晃地,拖著步子蹭向敞開的窗邊。
秦淵不再看他,轉身走向門口,一把拉開了門。
看見無處躲避的傅芃芃,臉上血色褪盡,眼神直勾勾的,活見了鬼。
秦淵溫柔地捂住了她的耳朵,聲音輕得像在哄孩子:
「乖,別聽。」
「砰!」
恍惚間,她聽到重物落地的聲音。
緊接著,尖銳的驚叫聲撕裂了空氣。
然後「砰」的一聲,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直到感覺到他手掌心的溫度,才發覺,那尖叫聲是從自己嘴裡發出來的。
她掙開秦淵的手,瘋了一樣衝進辦公室。
窗戶大敞著,初秋的風毫無阻攔地灌進來,吹得她一個激靈。
她撲到窗邊,向下望去——
樓下地面,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慌亂地圍成一團,像被驚擾的蟻群。隱約的、變了調的呼喊隨風飄上來:
「死人了!」
辦公室外炸開了鍋,紛亂的腳步聲、驚恐的議論聲、尖銳的電話鈴聲混作一團。
有人衝進來察看情況,又有人退出去報警,場面徹底失控。
一隻手臂從身後穩穩環過她的腰,將她從那危險的窗邊帶離,護到相對安靜的角落。
秦淵低下頭,「怕什麼,我在呢。」
與夢裡那把冰刃般的聲線不同,他衝她說話時,音色低得似雪落松梢,沙沙地,輕柔又寂靜,好似這溫柔只對她一人展現。
傅芃芃眼前一片天旋地轉,雙腿一軟,站立不住,後背抵進他懷裡。
她推開他靠近的身體,彎腰劇烈的乾嘔起來,卻什麼都吐不出,苦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秦淵一手輕拍她瘦弱的脊背,對趕過來的助理言簡意賅地交代:
「通知所有人,劉總因個人原因墜樓。報警,配合調查。收購流程照常進行。」
「是。」
空氣再次安靜。
他在傅芃芃面前,蹲下身。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這張臉,夢裡的,現實的,冷酷的,此刻近在咫尺,卻像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
偏偏他指尖的溫度又那麼真實。
「為什麼……」她聲音破碎,「為什麼逼他跳下去……?」
眼淚又湧上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憑著一股本能把恐懼問出口:
「你這是......在殺人啊......」
秦淵為她擦淚的手,捏住了她小巧精緻的下巴。
動作依然溫柔,眼神卻有些冷。
「你說我在殺人?傅芃芃,你母親躺在醫院裡,半身不遂,是因為誰?」
傅芃芃呼吸一滯。
「你在這家公司忍了五年,看人臉色,被人輕薄,又是因為誰?」
他的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逼迫她看清他眼底倒映出的那張蒼白狼狽的臉。
「劉凱剛才坐的那張椅子,沾著你父親多少心血?他籤的每一份假合同,洗的每一筆黑錢,用的都是你父親乾乾淨淨打拼出來的基業。」
「而你現在告訴我,我是在殺人?」
「我......」
傅芃芃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畢竟是個普通人,看到一條生命眨眼消失在眼前,造成的衝擊力太大了。
秦淵的拇指撫過她下唇,目光染上一抹憐惜。
「我從沒碰過他一根手指。窗是他自己選的,路是他自己走的。我給的每個選擇,都比他當年給別人的,要仁慈得多。」
傅芃芃肩膀輕顫,眼淚淌得更兇,聲音擠得碎碎的:「我只是……在害怕。」
「怕?」秦淵眸光沉了沉,「怕什麼?怕我?」
他眼神驟然轉深,心裡盤算著,要是她因為今天這事怕了,躲了,逃了……
他該怎麼把她抓回來?
折斷腿也行,鎖起來也罷,總歸得留在他看得見的地方。
傅芃芃卻搖搖頭,又點點頭,哭得抽氣:「下一個……是不是輪到我了?」
秦淵怔住了。
半晌,他才反應過來:她不是怕他殺人,是怕自己被他殺。
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漫上來,有點想笑,又覺得她實在可愛。
不禁想起當年,她明明怕得手都在抖,卻還是被那群人推著,慫慫地湊過來捧著他的臉,親他。
「你呀……」他低嘆,「那你的確該怕。」
傅芃芃臉一白,眼淚都嚇停了。
她閉緊眼,脖子一仰,擺出任人宰割的架勢:「那你來吧。我就一個要求……咱能不能痛痛快快的?」
她聲音越說越小,哭哭啼啼地嘀咕道:「別讓我跳樓……摔下去肯定疼死了。」
傅芃芃最怕疼了,腳趾撞到桌角都能哭半天。
「而且死相難看,臉都摔爛了……以後下去見祖宗,他們認不出我怎麼辦?」
忽然,脖子上一緊。
傅芃芃渾身僵住。
不是吧?他要掐死她?
她下意識縮起肩膀,秦淵卻大力將她拽近。
滾燙的呼吸壓下來,兇狠地堵住了她那張又慫又溼潤的唇。
傅芃芃根本來不及反應,牙關就被撬開。
他的舌長驅直入,捲住她不知所措的舌尖,用力吮吸,貪婪得像是要把她吞下去。
水聲嘖嘖,在死寂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她整個人都是懵的。
吻技生澀得一塌糊塗,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霜雪氣,腰被他手臂箍得發疼,唇齒間節節敗退。
腦子裡震驚,一片空白。
不是說好的復仇呢?
為什麼要強吻她?
傅芃芃遲遲地覺出一絲不對勁來。
「寶寶真甜,」秦淵重重咬了一下她小巧的唇珠,「比當年還要甜。」
她呼吸不穩,睫毛上還掛著淚,聲音黏糊糊的:「你……你到底是來報仇,還是來……」
「是報仇。」
秦淵接得很快,指腹愛不釋手地摩挲著她被吻得紅腫的唇瓣,眼神深得像不見底的夜。
「傅芃芃,你和他們一樣,欠我的都得還。」
他盯著她懵然睜大的眼睛,每個字都砸進她耳朵裡:
「從今天起,罰你每天親我一百下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6)
劉凱墜樓的事,當天下午就見了報。
警方很快介入,公司上下人心惶惶。
在這裡插入秦淵怎麼走警方的流程,外面他帶來的團隊正常走收購流程
秦淵去接待室做筆錄,他帶來的團隊在外面照常推進收購流程。
財務、法務、人事......所有關鍵位置在三天內悄無聲息地換成了他的人。
原先那批跟著劉凱混口飯吃的,沒參與過大惡的,秦淵一個沒動。
該坐哪兒還坐哪兒,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人心就這麼穩了下來。
畢竟誰也不想丟飯碗,上面換誰不是換?能按時發工資就行。
一切安定後,傅芃芃被叫進總裁辦公室。
秦淵坐在那張原本屬於劉凱的椅子上,背後是二十七樓空曠的天與樓。
他沒穿外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裡翻著一份文件。
「把門關上。」
傅芃芃默默照做,走到桌前站定。
秦淵合上文件,抬眼打量她,將她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
「怕我?」
傅芃芃喉嚨發乾:「……有點。」
秦淵輕笑一聲,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她面前。
「你母親的醫療費,從下個月起,由我安排的專業康復機構接管,費用全免。你父親那邊,我也打點好了,確保他在裡面不會被人為難。」
傅芃芃愣住,沒去碰那個袋子。
「為什麼?你沒必要……」
「傅芃芃。」秦淵打斷她,身子往後靠了靠,「你欠我的,和你欠他們的,是兩筆帳。你父親的債,我替你還了。但你的,得自己還。」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欠我。繼續擠地鐵、合租、看人臉色,每個月為醫藥費發愁。我不攔你。」
傅芃芃垂著眼,心情無比複雜。
她當然想選後者,選那條看起來更硬氣、更乾淨的路。
可現實硌人。
母親的復健等不起,父親的委屈受夠了,她那可憐的自尊心,在生存面前薄得像張紙。
「你想要什麼?」
她抬起眼,觸及到他冰珀色的瞳孔,輕輕一顫:「不會只是讓我看你復仇吧?」
秦淵看著她,目光深邃。
「趙子軒。」
他說出這個名字時,辦公室裡的空氣都冷了幾度,
「害你父親入獄,讓你家破產,你這些年受的苦——源頭都是他。劉凱不過是他養的一條狗。」
他抽出一疊材料,攤在桌上。
財務報表、銀行流水、合同複印件……每一頁都指向同一個名字。
「你父親當年搜集的證據,被我找到了。」
秦淵手指點了點其中一份鑑定報告,「劉凱清空保險柜之前,我的人備份了所有內容。」
傅芃芃一頁頁翻過去,手抖得厲害。
「你為什麼要幫我?」她眼圈紅了,「因為我當年……親了你?」
這話問得荒唐,可她找不到別的理由。
他對劉凱狠,對趙子軒更狠,唯獨對她——睡她、親她、現在又幫她。
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秦淵沉默了片刻。
「你可以這麼以為。但我幫你,是因為你還有用。」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俯身緩慢地靠近,身上冰寒的氣息一寸寸浸染她鼻尖。
「我可以解決你所有苦難,但代價是,成為我的共犯。」
「我要你親眼看著,並幫助我將他們一個個送回地獄。這是你贖罪的唯一方式。」
傅芃芃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在他強勢的逼迫下,眼瞼瑟縮顫抖。
「不用覺得委屈。」
秦淵抬手,指尖蹭過她發紅的眼角。
「當年你跟著他們一起罵我雜種、畜生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和他們其實沒什麼兩樣?「
「只不過你更懦弱,更會給自己找藉口。」
他盯著她驟然收縮的瞳孔,「『我是被逼的』、『我不這麼做,被欺負的就是我』……這些話,你對自己說過多少遍?」
每說一句,傅芃芃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確實是她深夜裡睡不著時,反覆翻騰的念頭。
她靠這套說辭,把自己從「霸凌者」裡摘出來,劃到不得已的受害者那邊。
她是有苦衷的,她和他們不一樣——這念頭脆細若遊絲,卻撐著她熬過這些年隱隱作痛的良心。
然而現在,這個真正被霸凌的人,多年後站在她面前,告訴她:你給我的感覺,和他們沒什麼不同。
這足以捅穿她小心翼翼糊好的紙牆,一刀扎進她心臟。
「……對不起。」
「我知道……我現在說這個沒用。」
她聲音開始發顫,努力想組織語言,卻發現所有辯解都蒼白得可笑,「我不是想說『我有苦衷』……不是的。」
淚水已經在眼眶裡堆積,搖搖欲墜。
「秦淵,這麼多年來,我一刻沒有忘記過你......我每天晚上都會想起來,你那時候的眼神,我其實一直記得......」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她語無倫次的道歉,眼淚滾下來,滑過蒼白的臉頰,「我知道這遲來的道歉不值錢……你恨我......是應該的……」
壓抑的崩潰聲從她喉嚨裡咽出,像是一種生理性反芻。
她痛苦的捂住臉,淚水從指縫裡滲出來。
擠壓多年的羞恥、愧疚和自我厭棄,在正主面前,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秦淵看著她崩潰的模樣,單薄的肩膀不住發抖時,心裡湧上一股奇異的滿足感,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
看,她記得。她和我一樣,這些年都沒能逃開。
手臂伸過去,將那個哭得不成樣的人攬進了懷裡。
傅芃芃明顯僵住了,哭聲噎在喉嚨裡,變成細微的抽氣。
秦淵心滿意足地抱緊她,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深嗅她的氣息。
她潮溼的眼淚,將橫亙在歲月,不斷流膿、潰爛的創口,一點點打溼了。
傷口並沒有癒合,尖銳的刺痛還在,卻讓他感覺,他還活著,不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只為復仇而存在的惡鬼。
「可你有沒有想過,」秦淵盯著她,瞳孔深處翻滾著某種偏執的暗湧,「如果我們一起被欺負,至少你不會孤單。有我陪著你,不好嗎?」
「......」
傅芃芃在他溫暖的胸膛前,冷得渾身發抖,大夏天的,空調的冷風吹得她身上汗毛根根直豎。
她終於明白了,秦淵不是來救她的,也不是來愛她的。
他只是想拉一個人,陪他一起墜入地獄。
那些年的傷痛從未過去,他把它們煉成了鎖鏈,如今要親手扣在她腳踝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兩名警察走了進來,出示證件後,目光落在傅芃芃身上。
「傅小姐,我們是來了解劉凱墜樓一案的。根據監控和在場人員描述,你是最後見過死者的目擊者之一。」
傅芃芃手指冰涼,下意識看向秦淵。
他早已退開,神色平靜地站在旁邊,「你就如實說。」
傅芃芃喉嚨一哽,他倒是不怕她出賣他!
「請問事發當時,你在現場看到了什麼?」警察翻開筆記本。
她看見秦淵用領帶套住劉凱的脖子,看見劉凱失禁、求饒,看見秦淵平靜地給出兩個選擇……每一幀畫面都真實得殘忍。
可她開口時,聲音卻異常平穩:
「我當時在門外,沒看太清。劉總的情緒......很不穩定。」
「他一直在自言自語,一副瘋魔的樣子,說公司要垮了,對不起家人。」
「秦總勸他,但他好像聽不進去,突然就……想不通,衝向了窗口。」
警察追問了幾句細節,傅芃芃垂著眼,一一答了。
話裡半真半假,重點全落在劉凱「因壓力自殺」上。
從這一刻起,她成為了共犯。
警察離開後,秦淵走回她面前,抬手摸了摸她毛茸茸的發頂,欣慰地笑道:
「答得很好。」他說,「以後也要這樣,永遠站在我這邊。」
傅芃芃閉上眼,沒躲。
警方調查持續了一個星期。
秦淵從始至終配合調查,態度從容,滴水不漏。
監控、筆錄、財務審計,所有線索指向劉凱自己經營不善、資金鍊斷裂,有畏罪自殺的動因。
屍檢報告顯示,沒有外傷,體內沒有酒精、藥物殘留。
現場勘查找不到第三方介入的痕跡。
窗臺只有他自己的鞋印,窗框上留下的指紋全屬於他一個人。
沒有人推他,是劉凱自己走到窗邊,然後跳下去的。
最終,案子以自殺結案。
風波平息後,秦淵再次把傅芃芃叫到辦公室。
「這家公司,原本就是你父親的。」他將一份股權轉讓協議推到她面前,「現在物歸原主。」
傅芃芃盯著那幾張紙,心跳得厲害。說不心動是假的。
這是父親半輩子的心血,是她午夜夢回時最痛的遺憾之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7)
「我不能要,這不是我應得的。」
秦淵挑了挑眉:「那你想要什麼?繼續留在市場部,一個月拿幾千塊錢,付完房租和醫藥費後所剩無幾?」
傅芃芃抿唇不語。
「酒吧的兼職已經沒了,下個月你打算怎麼過?」
傅芃芃想說:我酒吧兼職不是你弄沒的嗎?
但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
應該的,誰讓她欠秦淵呢?不過一份工作而已,丟了再找。
秦淵靠回椅背,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掃過她細白的手,「靠你這雙手,去工地搬磚?送外賣?還是開滴滴?」
傅芃芃臉一熱,「我、我還沒想好。」
說來說去,是她被嬌生慣養,好逸惡勞,吃不了重體力活的苦。
「不願意要公司,也行。」
秦淵話鋒一轉,「給我當秘書。薪水是現在的三倍,足夠你應付所有開銷,還能攢點錢。」
傅芃芃抿了抿唇,「我沒當過秘書,不知道具體要做什麼?」
「工作內容很簡單,我會讓人帶你。」
他語氣平淡,像在談一筆尋常交易,「當然,你可以拒絕。今天下午就能辦離職。」
說完他不再看她,低頭翻起了文件。
傅芃芃陷入了猶豫。
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快逃,秦淵這人太危險了,離他越遠越好;另一個說:留下吧,去哪兒找高工資還輕鬆的活?至少母親的藥不能斷。
「好,我留下。」
秦淵沒抬頭,淡淡「嗯」了一聲。
那天之後,傅芃芃搬到了總裁辦外間的秘書位。
工作比想像中繁雜,她要學的東西很多,常常加班到天黑。
下班時,她去搭公交車的路上,一轉角,總能看見一輛黑色轎車,不近不遠地跟著。
她認出了秦淵的車牌號。
起初裝作沒看見,照樣去擠公交。
後來被跟得煩了,她腳步一拐,進了地鐵站,票價貴幾塊,但能甩掉他。
坐地鐵的時候,手機不斷震動,高中群消息炸了。
劉凱的死傳開後,當年那幫人都在猜原因。
傅芃芃沒有參與,在群裡潛水。
趙子軒@了她:「傅芃芃,聽說劉凱自殺了?你在他公司,知道怎麼回事嗎?」
傅芃芃盯著那個頭像,手指冰涼。
她打了又刪,最後回了一句:「不太清楚,好像是因為資金問題,壓力太大了吧。」
消息發出去,她忽覺得疲憊。
她在幫秦淵打掩護,自然而熟練,像早就預演過無數遍。
可能這就是秦淵留她在身邊,對她那麼好的原因。
她扯了扯嘴角。
知道他是在利用自己,反而安心。
至少這「好」不是無緣無故的,她拿薪水、他拿她打掩護,等他報完仇後,兩不相欠。
走到小區樓下時,那輛黑車已停在路邊。
秦淵從車上下來,外套搭在臂彎,步履悠閒得像在散步。
見她愣著,他微微一笑,「你怎麼這麼慢?要不以後我接你上下班吧。」
傅芃芃皺眉:「你跟蹤我?」
「我很忙的,沒那份閒心。」
他聳聳肩,繞過她往單元門走,「我家也住這兒。」
傅芃芃差點氣笑。
他家?他家不是在那套頂層高級公寓裡嗎?
難道是她幻想出來的?
她跟在他身後,倒想看他要作什麼妖。
眼睜睜看他停在自己對門,掏鑰匙,開門。
動作行雲流水,仿佛一開始就住在這兒。
傅芃芃大腦空白了一瞬。
門開了一半,她瞥見裡面裝修嶄新,風格簡約,絕不是這棟老樓該有的樣子。
這得提前多久布局?
租房子,或者提前從房東手裡買下來,走過戶程序,安排裝修……不是一朝一夕可完成的。
他到底謀劃了多久?
秦淵轉身,手搭在門框上:「看這麼久,想進來坐坐?」
傅芃芃頭皮發麻:「不了。」
她逃也似地衝回自己家,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喘氣。
屋裡很安靜,李娜去和她那據說在社會上混的男友約會去了。
傅芃芃剛把外套脫下來扔到沙發上,手機就響了。
來電人是她高中時唯一玩得好的朋友,蘇晴。
「喂,蘇蘇?」
「芃芃!」蘇晴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劉凱的事……你知道了對吧?」
「嗯。」
「他家裡人定了這周末出殯,在城南的殯儀館,班上很多同學都說要去。你去嗎?」
傅芃芃下意識皺眉,一邊扯開襯衫紐扣,一邊往臥室走:「我不去。」
「別呀芃芃,」蘇晴懇求道:「你就陪我去吧,好不好?班上我就跟你能說上幾句話,你不去,我一個人多尷尬啊。」
傅芃芃從衣櫃裡抽出件舊T恤套上,語氣無奈:「你也可以選擇不去啊。」
蘇晴咬咬唇道:「我......我公司最近有個項目,想爭取趙氏的投資。」
蘇晴的聲音低了下去,有點難為情,「我想著,趁著這次機會,去見見趙子軒……好歹同學一場,說不定他能看在舊日情分上,幫我說句話。」
傅芃芃站在原地,眼眸沉了下去。
趙子軒。
這些年,她斷斷續續聽過一些他的消息。
和當年那個只會用拳頭和鈔票欺壓人的校霸不同,如今的趙子軒,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他接手了部分家業,聽說對「老同學」頗為照顧。
誰創業缺資金,他幫忙牽線;誰家遇到麻煩,他出面擺平。
不少當年跟著他混的人,如今都靠著他的關係活得風生水起。
就連原本對他不感冒的蘇晴,也開始向他靠攏。
他們都說,他長大了,懂事了,和以前不一樣了。
傅芃芃遠遠的見過他一次,還是那麼討厭。
只覺得,他那套籠絡人心的手段,比少年時赤裸裸的霸凌更高明,也更牢固。
他用利益編織了一張網,讓那些人自發地圍攏在他身邊,感恩戴德。
可她忘不了,也絕不會忘記他們對她的欺壓。
更何況,有趙子軒的地方,十有八九會有夏冉。
傅芃芃對她有種生理性的排斥,光是想到那張漂亮卻刻薄的臉,胃裡就一陣不舒服。
「蘇晴,我……」
「芃芃,就當我求你了,陪陪我吧。」
蘇晴聽出她的猶豫,可憐兮兮地哀求道:「我一個人怵得慌。你就當看在我的面子上,給我壯膽,行嗎?結束後我請你吃飯!」
「這不是請不請吃飯的問題......」
傅芃芃握著手機,嘆了口氣。
蘇晴是她為數不多的朋友了。
這些年,家裡出事,旁人躲都來不及,只有蘇晴偶爾還會問一句「你媽媽最近怎麼樣」。
看在這份情誼上,她也不能放心蘇晴一個人去。
「……好吧,我陪你。」
「真的?太好了!」
蘇晴高興起來,「說定了啊,明天早上我來接你!你可一定得來,不許放我鴿子!」
「知道了。」
掛了電話,傅芃芃把手機扔到床上,人也跟著倒了下去。
她盯著天花板上那點汙漬,心裡沉甸甸的。
趙子軒,夏冉,還有那群沒什麼情誼的「老同學」……
光是想想那場面,太陽穴就隱隱作痛。
篤,篤,篤。
門外響起敲門聲。
傅芃芃抱著床上的熊玩偶,翻了個身,沒理。
那聲音不緊不慢的持續,很有耐心,像是篤定家裡有人。
八成是李娜又忘帶鑰匙了,這也不是頭一回。
她無奈,趿拉著拖鞋走過去,透過貓眼看到秦淵站在門外。
頭髮溼漉漉地滴著水,發梢貼著額角。
他只在下身松松垮垮地圍了條浴巾,上半身完全赤著,皮膚上還掛著沒衝淨的沐浴露泡沫,白蒙蒙的一片,順著胸膛緊實的肌肉緩緩下滑。
她打開門,「什麼事?」
「我那邊水管爆了。跟你借浴室用用,把剩下的澡洗完。」
傅芃芃盯著他小腹間若隱若現的八塊腹肌,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手感,下意識咽了咽口水。
頭頂傳來一聲輕笑,她臉色爆紅。
「你、你進來吧。」她側身讓他進來。
門口本就窄,秦淵擦帶著一身未散的熱氣和水汽,與她擦肩而過。
他結實的肩臂擦過她的衣袖,屬於男性的侵略勁道,帶著她往後退了幾步。
「小心,站穩了。」
他扶了她一把。
幾顆冰涼的水珠從他發梢甩落,濺在她鎖骨上,激得她微微一顫。
等傅芃芃回過神,浴室門「咔噠」一聲,關緊了。
裡面傳來譁譁的水流聲。
她站在原地,耳朵裡嗡嗡的。
血液逆流而上,漲紅了整張白玉似的小臉。
遲遲反應過來。
天,她怎麼讓一個男人隨便進了家門?
不過——
她看向對面緊閉的房門。
秦淵穿成那樣出來,好像沒帶鑰匙......
他等會兒怎麼回去?
傅芃芃有個改不掉的毛病,見人陷入尷尬境地,總忍不住替對方操心。
也許有備用鑰匙呢?
她鬼使神差地走到對門前,蹲下身,掀開門墊——沒有。
又順著門框上下摸索,連角落都看了,空空如也。
算了,讓他聯繫開鎖公司吧。
她站起身,打算回屋。
走到一半,又撤了回來。
她皺眉,遲疑地把耳朵貼近那扇厚重的門板。
裡面靜悄悄的,沒有什麼水聲啊?
是隔音太好了嗎?
就在這時,樓梯間的感應燈「啪」地亮了。
女男的嬉笑聲,由遠及近。
是李娜,和她那個男朋友回來了!
傅芃芃心裡一緊,小跑著衝回家。
快步走到浴室門前,抬手敲了敲:
「秦淵?你洗好了嗎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8)
門外傳來掏鑰匙,「譁啦啦」的聲響。
傅芃芃心裡一緊,顧不上等秦淵回應,匆匆拉開浴室門。
秦淵剛把浴巾系回腰間,結扣松垮,水珠順著胸肌中縫一路滾落,被熱氣蒸得發亮。
見她慌慌張張的模樣,眉頭微挑。
「我室友回來了!」
傅芃芃壓低聲音,抓住他手腕就往自己臥室拽,「你先進去躲一下!」
臥室門剛關上,外頭大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李娜的笑聲飄進來,緊著是個油腔滑調的男聲:「寶貝,你這地方雖小,倒是挺溫馨啊。」
傅芃芃背靠著門板,有些心虛。
前幾天她剛罵完李娜破壞規矩,轉眼自己也帶男人進屋了。
外頭傳來窸窣的動靜,像在換鞋。
傅芃芃深吸一口氣,她虛什麼?是李娜先壞了規矩。
而且不聽她警告,又一次帶男人回來了。
「李娜。」
她走出去,冷眼掃向他們,「你怎麼又帶人回來?他今晚還要住這兒?」
李娜正彎腰給那男人放拖鞋,聞聲轉過頭,看見是傅芃芃臉上掠過一絲慌亂,隨即又揚起下巴:「你今晚怎麼在家?你不是該去上班嗎?」
傅芃芃一愣。
以前周一到周五她白天上班,周末晚上就去酒吧兼職,常常整夜不歸,周一前一天晚上才回來。
李娜是摸準了她今晚不該在,所以才敢這麼明目張胆地領男人回家?
她心頭衝上一股火氣。
原來以前那些她不在的夜晚,這男人早就登堂入室,把這當成自己家進進出出了。
她的私人空間,在她毫無察覺時早就被入侵了無數次。
「你真把這兒當你一個人的家了?」傅芃芃氣得聲音發顫,「你再這樣,我搬出去了!」
李娜眼神閃爍了一下。
她心裡其實再清楚不夠,傅芃芃這樣的室友不好找,脾氣軟,愛乾淨,經常不在家,房租還按時交。
下一個未必這麼好拿捏。
「哎呀,你生什麼氣嘛。」她語氣軟下來,扯出個笑,「他就過來坐坐,喝杯茶就走,是吧?」
她悄悄拽了拽男友的袖子,壓低聲音,「你先出去,等她睡了我再給你開門……忍一忍,現在這種好拿捏的可難找了。」
那男人眯著眼打量傅芃芃,目光在她嬌嫩的小臉上和窈窕的身上轉了一圈,咧嘴笑了:「行,寶貝,那我先走,晚點再說。」
他心裡盤算著,找機會把這小娘們弄到手,操她一頓,把人操服了,到時候登堂入室,坐享齊人之福,連房租都不用交。
男人吹著口哨走了。
傅芃芃懶得再吵,心裡已經打定主意:下個月工資一到,立刻搬走。
秦淵開的薪水足夠她交完醫療費用,扣除生活費後,租個一室一廳的小公寓了,不用受這種氣。
她轉身回房,推開門,卻見秦淵倚在她書桌邊,手裡捏著她床上那隻舊小熊。
有一下沒一下地擺弄著它的手腳。
聽見動靜,他溼著眼睫掃過來,唇角勾了點笑,像逗貓。
「多大人了,睡覺還抱這個?」他晃了晃手裡的小熊。
傅芃芃心一慌,衝過去一把將小熊搶回來,緊緊抱在懷裡:「關你什麼事!」
這是爸爸送她的生日禮物,家裡唯一沒被法拍、她能留住的東西。
她每晚都要抱著才能睡著。
把小熊緊緊護在懷裡,傅芃芃後退一步,把門拉開一道小縫,觀察外面的動靜。
李娜哼著歌在廚房翻找什麼,背對著客廳。
是個好機會。
她抱著熊玩偶,轉身對秦淵道:「你快走吧,現在出去正好。」
他攤了攤手,「我也想回去,但鑰匙沒帶,手機也沒帶。」
傅芃芃把自己手機遞過去:「那你報警吧,打110。」
見他挑眉看向自己,她以為他不懂,忙解釋道:「你讓外面隨便找的開鎖師傅來,他們會坐地起價。報警,警察會幫你聯繫正規備案的開鎖公司,安全,還便宜,一般兩三百就能搞定。」
她神情認真,細緻的跟他分享生活小竅門。
秦淵凝視著她一張一合的粉唇,心裡原本模糊的憐惜,忽然變得清晰而具體起來。
他記得她以前是什麼樣。
一身名牌,吃穿用度從不看價格。
被夏冉那群人逼著來「折磨」他時,假公濟私地帶他去食堂,點起菜來毫不手軟,一頓飯能吃掉普通學生一周的夥食費。
什麼時候開始,她連開鎖能省百十塊錢的門道都摸得一清二楚了?
「以後不讓你吃這些苦了。」他忽然說,聲音沉悶。
傅芃芃一愣:「……啊?」
她又跟不上他跳脫的思路了。
「你快打電話吧。」她催促道:「在開鎖的人來之前,你先在我房間待著……」
但願開鎖公司的人能比李娜那個男朋友回來得早。
她一想到,等會要應付那個說話都帶著煙臭味的男人就頭疼。
秦淵接過手機,指尖曖昧地蹭過她的手背。
傅芃芃沒留意,絮絮叨叨地嘀咕著,讓他按她說的陳述情況。
掛斷電話,他道:「他們說半小時左右到。」
傅芃芃鬆了口氣,點點頭。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秦淵不是故意要看,只是屏幕亮起時,班級群的消息提示恰好彈在最上方。
手指比腦子快,已經點了進去。
入目是關於統計參加劉凱葬禮人數的接龍。
「你怎麼偷看我隱私?」
傅芃芃一把搶回手機,有點惱。
她低頭劃了劃屏幕,那條接龍已經老長一串了。
打頭的是趙子軒,夏冉緊隨其後,後面跟著一串熟悉的「狗腿子」和小團體名字:王浩、騰偉誠、柏英、範雨欣、穆妍妍、丁美琪……
蘇晴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光看名單,她都能想像出那天的場面會有多「熱鬧」。
猶豫片刻,她還是默默在最末尾,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要去參加劉凱的葬禮?」秦淵問。
「怎麼,不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秦淵聲音聽不出情緒,「你不怕做噩夢?不怕他感覺到你去,死不瞑目,忽然在棺材裡睜開眼?」
傅芃芃面容一抽。
秦淵這話戳中了她心底最虛的地方。
她幫著隱瞞了部分真相,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是從犯。
如果劉凱泉下有知……怨氣衝天,根據怨鬼報仇的就近原則,回魂夜第一個找的就是她。
恐怖片在腦海裡輪番放映。
她打了個寒顫,沒好氣道:「不都怪你?要不是你把他逼死……」
算了,現在說這個已經沒意義了。
她把話咽回去,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我得陪我朋友去。」
「哪個朋友?」
「蘇晴。」
他沉默片刻,在記憶裡翻頁,似乎在回想什麼。
一聲冷笑,在嘴角裂開。
傅芃芃奇怪地抬眼看他,敏銳的察覺到敵意。
「怎麼了?她惹過你?」
在她印象裡,蘇晴一直是班上的小透明,文靜、內向,怯懦地縮在人群的最後面。
父母花大力氣把她送進那所學校,她像個誤入狼群的小羊,如果不是有自己偶爾照應,加上秦淵這個更顯眼的「靶子」吸引了絕大部分火力,蘇晴大概率也會被欺負得很慘。
他們之間,應該沒什麼交集才對。
「你該不會以為,」秦淵看著她,眼神沉暗下去,「你的『女王』大人,只找了你一個女生來折辱我吧?」
傅芃芃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不是吧……蘇晴也……?
她張了張嘴,想追問更多細節,可秦淵的臉色已經徹底陰沉下來。
眼底翻騰著殺意、憤怒與沉痛的暗潮,讓人心驚肉跳。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了兩種聲音。
「是這裡需要開鎖嗎?」
另一個,則是李娜那個去而復返的男友:「寶貝,我回來了,開開門唄。」
糟了,他們一起到了,傅芃芃的心提了起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9)
傅芃芃透過門縫,看見李娜那男友嬉皮笑臉地指著對門,跟李娜嘀咕:「瞧見沒,準是對門的傻子忘帶鑰匙了,大晚上折騰開鎖的。」
語氣裡的嘲笑毫不掩飾。
她眼皮一跳,就聽見身後秦淵的聲音沉沉壓過來:「讓開,我出去。」
傅芃芃一抖,轉身擋在門前,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你再等一會兒行嗎?」
「等多久?」秦淵低頭看她,眼眸深沉。
「就一會兒……等他們進了房間,你再悄悄出去,好不好?」
她低聲懇求,手指攥緊了懷裡小熊的絨毛。
秦淵抬起手掌,撐在她耳邊的門板上,「砰」地將那絲門縫徹底抵死。
「那外面開鎖的人怎麼辦?」他垂眼,氣息迫近,「就這麼晾著?」
「我……我等會兒出去跟他們解釋,留個電話,讓他們晚點再來。」
傅芃芃腦子轉得飛快,「多出的錢,我幫你出。」
秦淵卻搖了搖頭。
「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傅芃芃抬眼,眸子裡滿是不解。
那小模樣落在秦淵眼裡,懵懂的無辜,像只不知險惡、純白脆弱的小羊羔。
太誘惑人犯罪了。
不欺負她,都對不起造物主把她生得這麼美麗。
他沉沉地低笑一聲,又憐又恨地道:「是我的時間。」
他掐了掐她鬆軟的小臉,「我不想浪費時間,陪你玩小女生躲躲藏藏的把戲。」
傅芃芃臉一熱,小心思被戳穿,剛想辯解,又聽他道:「不過,你想讓我配合,也不是不行,你得付出點什麼......」
「付出......什麼?」傅芃芃喉嚨發乾。
他沒再多言,低頭便吻了下來。
他的唇,像一塊燒熱的鐵,撬開齒關,一路掠奪。
她瘦弱的背抵門板,胸口的空氣被抽盡,腿軟得像被蒸熟的蝦米,一路不止地往下滑。
良久,他稍微退開,拇指抹過她紅腫溼潤的唇。
「張嘴。」他聲音低啞,目光幽深,「這才第一個。」
「......」
傅芃芃缺氧的大腦慢慢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那個荒謬的「懲罰」,每天一百個吻。
照這個親法,嘴皮子不得磨破?鐵杵磨成針她沒試過,但嘴唇磨薄兩層她信。
羞惱的崩潰感充盈胸膛,偏偏她還沒處說理去。
這債是她欠下的,秦淵要這麼討,她除了受著,好像真沒別的辦法。
她喘著氣,眼睫溼漉漉地垂下,有點自暴自棄地想:親就親吧,早點親完,早點結束。
**
傅芃芃仰起小臉,揪著他襯衫前襟,手裡的舊熊玩偶滑到腳邊也顧不上了。
她像條離水的魚,任由秦淵的唇一次次烙下來,攫取她肺裡的空氣。
直到喘不過氣,才偏開臉,雙手軟軟抵在他胸膛上,臉頰紅得能滴血。
「……多少下了?」她聲音帶著水汽,「夠了吧?」
秦淵親爽了,眯著眼,拇指蹭過她溼亮的唇角:「沒數。不知道。」
「......」
他笑得有點惡劣:「既然都沒數,那就從頭開始。」
「你怎麼能這樣?」傅芃芃捶了下他胸口,急了。
「我怎樣?」秦淵捏住她下巴,逼她看他,「當初你不也是一邊親我,一邊數數的麼?」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冷笑道:「當初你幫著他們一起作踐我,如今我不過用同樣的方式凌辱回來。你就覺得委屈了?」
他咬緊牙關,將人打橫抱起,扔到那張不大的單人床上。
傅芃芃驚叫著掙扎,不小心扯到他腰間松垮的浴巾。
大鳥出籠。
她瞥見,倒抽口冷氣。
爹的,怎麼這麼大?尺寸比她抽屜裡的玩具還嚇人。
她嚇得失聲尖叫。
門外立刻傳來李娜的敲門聲:「傅芃芃?你鬼叫什麼?」
「沒什麼!」她慌忙應道,倉皇地移開目光,耳根滴血,「看見蟑螂了!」
「蟑螂有什麼好怕的。」李娜嘀咕道,隨即放軟聲音,「我泡了茶,買了點心,出來吃點?」
傅芃芃現在哪有心思吃點心?她現在就是點心,被人吃呢!
秦淵跪上床,浴巾也不撿,雙手握住她纖細的手腕按在枕邊,俯身又吻了下來。
新一輪折磨開始了。
傅芃芃這次學乖了,記得數數了。
不然這個惡劣的男人絕對會找藉口賴帳,再折磨她一輪。
「你們先吃吧!」她趁著換氣的間隙,朝門外喊道,「我……唔,我有點事,先不出來了!」
李娜嘀咕了兩句,腳步聲漸漸遠去。
「多少下了?」她喘著氣問。
秦淵吻得正深,含混道:「沒數。」
「那我現在開始數!」她快崩潰了。
秦淵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默許,卻更賣力吸吮她的唇,吻得又深又重,舌尖纏著她不放。
漫長的一吻結束,傅芃芃眼前發花,氣息破碎地吐出第一個數字:「……1。」
「......」
秦淵看她明明被欺負得淚眼汪汪,卻還乖乖按他要求計數的模樣,心裡的狠戾被無聲撫平,隨之湧來的是更加洶湧的情慾。
怎麼能這麼乖呢?
他忍不住想:還好當初被按在泥裡欺負的是他。
要是換作她……他不敢想。
比起看她受折磨,他寧可自己待在地獄裡。
傅芃芃哪懂他這些翻騰的小心思。
她只想快點結束。
每被他親一下,她就乖乖數一聲。
數到第55下時,嘴唇已經麻得沒了知覺。
原先粉潤的唇色被蹂躪成一片糜豔的紅,像熟透的漿果,一掐就能爆汁兒。
秦淵看她實在可憐,憐愛地啞聲道:「要不換個地方親?」
「嗯?」她暈乎乎地回應,「你還想在哪個地方親?坐著好不好?」
她實在沒了力氣。
秦淵悶悶一笑,吻了吻她纖細的脖頸。「答應這裡讓我親,就算一次。」
傅芃芃猶豫了一下。
脖子總比嘴巴好,至少不痛。
她想起明天還要參加葬禮,小聲補充:「別太用力,我明天還要出門,留下痕跡就不好了。」
她說得認真又天真。
秦淵呼吸一滯,身下繃得更難受,心裡暗罵一句。
「放心,我有分寸。」
他忍著衝動,吻順著她頸側下滑一寸,「這裡呢?讓親嗎?」
傅芃芃打了個哆嗦,含淚瞪他,他好過分,親就親了,還問她。
「57。」她委屈巴巴道。
秦淵腦子裡的弦「錚」地響了一聲。
她太聽話了,聽話得讓他受不了。
他忍不住在那片細膩的皮膚上重重連吻了好幾下。
傅芃芃被他親得發顫,卻還盡職盡責地數著:「58、59、60、61……」
操,真想幹她。聽她一遍數,一邊叫:老公不要。
秦淵親得愈急,她數得愈快。
不知不覺,他的吻落到了更加高聳,更柔軟的地方。
傅芃芃整個人都燒糊塗了,只覺哪裡都燙,他的唇燙,她的皮膚也燙,觸感模糊成一片。
不斷地刺激著大腦神經。
等到數到第99下,鎖骨下方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他咬了她。
「啊!」傅芃芃痛得揪住他頭髮,眼尾泛紅,「你怎麼咬人?」
秦淵抬起眼,眸底一片猩紅。「就是要讓你疼。」他聲音發著狠。
他要她的身體永遠記住他的觸碰,她的喜怒哀樂,都得由他來掌控!
傅芃芃卻誤會了。她以為他仍陷在過去的恨裡,想讓她也嘗嘗痛楚。
心口驀地一軟,她鬆開揪著他頭髮的手,轉而輕輕捧住他的臉,指尖撫過他繃緊的顴骨。
「要是這樣能讓你好受一點,」她聲音很輕,啞啞的,眼神卻溫軟得像化開的蜜,「那你再咬重些……也沒關係。」
「......」
這話帶給他的影響,不亞於火星撞地球。
連成片的星火,猝然掉進秦淵心底那片荒蕪、壓抑的荒原。
他呼吸驟亂,所有情緒轟然一炸,再也克制不住,將她死死按進懷裡,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碎。
卻在下個瞬間,無比珍重地低下頭,在她汗溼的額間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他貼著她耳畔,替她數完了最後一聲。
「……100。」
今天的懲罰結束了。
但他們之間的愛恨糾纏,永遠都不會結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10)
不知是誰的心跳,一聲大過一聲。
傅芃芃緩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開鎖的人還在外面。」
「嗯。」
秦淵應了一聲,鬆開她。
傅芃芃別開眼,撐著發軟的身子從床上爬起來,理了理凌亂的衣襟。
嘴唇被吻得又腫又麻,脖子上有幾處刺刺的疼。
她走到鏡子前瞥了一眼,還好,他遵守承諾,沒留下什麼明顯的痕跡。
「你、你趕緊把浴巾圍好。」
拉開門,李娜在客廳的沙發上玩手機,她男友翹著二郎腿看電視。
對門傳來開鎖師傅不耐煩的叩門聲:「有人沒有?再不開我們走了啊!」
「來了來了!」傅芃芃快步走過去。
兩個穿著工裝的男人站在外頭,傅芃芃好一陣安撫才讓人消火。
把人送走後,她轉身差點撞上一堵人牆。
李娜的男友站在她身後,咧著嘴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妹妹,忙完啦?」他把手上裝著糕點的盤子往前遞了遞,「娜娜買的點心,嘗嘗?挺甜的。」
「不用了,謝謝。」
傅芃芃往旁邊挪了挪,這才端詳清楚了他的長相。
三十歲上下,個子不高,精瘦,脖子上掛著條金鍊子。
左手手臂上有紋身,頭髮剃得很短,頭皮上隱約能看見幾道疤。
眼白泛黃,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像在掂量什麼,顯得鬼精鬼精。
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傅芃芃面無表情地下逐客令:「你該走了吧?這麼晚了。」
男人:「急啥呀,才幾點?咱倆還沒好好說過話呢。你是娜娜室友,那就是我朋友,別這麼見外嘛。」
傅芃芃聞到他身上一股汗臭味,胃裡一陣翻攪。
懶得和他糾纏,走到客廳中央,提高聲音:「李娜!」
李娜從沙發上抬起頭:「幹嘛?」
「讓你男朋友趕緊走。」傅芃芃聲音冷硬,「一個大男人這麼晚還賴在這兒,不合適吧?」
「傅芃芃你什麼意思?」李娜扔下手機站起來,「我男朋友招你惹你了?」
「就字面意思。」傅芃芃毫不退讓,「你要還想合租,現在就讓他走。不然我明天就搬出去,押金我不要了,你自己看著辦。」
李娜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吵。
把傅芃芃逼急了,她要是真走了,她一時半會兒上哪兒找這麼個省心的室友?房租還得一個人扛。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吧。」她扯了扯男友的胳膊,柔聲撒嬌道:「明天我再找你。」
男人沒動,盯著傅芃芃走進臥室的背影,那扇門「砰」地關上,才收回視線。
「你室友脾氣挺大啊。」
「她就那樣,家裡以前有錢,慣的。」李娜敷衍道,把點心袋子往他手裡送,「點心你拿著路上吃。」
他沒接,「你好生留著,下回我上門再吃。」
他走之前,陰惻惻地看了眼傅芃芃房門。
下回,他會親手把糕點塞進那小賤人的小嘴裡。
**
傅芃芃豎著耳朵,確認李娜那流裡流氣的男朋友走了,長舒口氣。
「秦淵,你差不多也該走了。」
「......」
沒人回應,扭頭一看,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床邊,閉著眼,赤裸著上半身,手臂撐在膝蓋上。
冷白的皮膚泛著層不正常的薄紅,水珠早蒸發了。
傅芃芃又叫了兩聲,依舊沒反應。
心裡咯噔一下,伸手去碰他肩膀,觸手滾燙。
發燒了。
也是,穿那麼少,溼著身子被她從浴室裡拽出來,又在房間裡站了那麼久,跟她折騰那一百個吻......不發燒才怪。
她剛轉身,手腕傳來一股巨力,踉蹌地跌入他懷中。
「別走。」他抱著她,聲音沙啞得厲害。
「不行啊,你發燒了,我得去給你買點退燒藥。」
她掙扎著起身,雙手卻被反剪到背後。
「不用吃藥,」他下巴重重擱在她肩窩,骨頭硌得她生疼。
「不吃藥怎麼行呢?」
傅芃芃呆呆地窩在他懷裡,耳朵聽著他胸口處略顯急促的心跳。
「不吃藥,你會燒壞的......」
「.......」
怪了。
為什麼明明是這個人在蠻不講理地強迫她,她卻覺得待在他身邊,很有安全感?
傅芃芃把這一切歸結於,他身體太燙了,胸膛滾燙結實,把她整個裹在裡面,像泡進溫度過高的溫泉裡,有點燙,卻舒服得讓人昏昏欲睡。
傅芃芃甚至生出微醺的恍惚感,「秦淵......」
「噓。」
秦淵煩躁地擰起眉,孩子氣地把臉埋進她頸窩,「別吵,睡一覺就好。」
他聲音悶悶的,呼吸漸漸拉長,「以前……都這麼過來的。」
他長腿一抬,夾住她雙腿,倒在床上,手扯過被子,胡亂把兩人裹在一起。
「......」
傅芃芃陷入沉默。
秦淵的話,令她不可遏制地回想起高中時期,趙子軒那夥人幹過的又一混帳事。
他們大冬天往秦淵身上潑冷水,逼他在外面穿上幹的校服外套,這樣內溼外幹,讓人從外面看不出異常。
他冷得瑟瑟發抖,薄唇漸漸由白變紫,臉色發青,像一隻被人強行撈上岸的水鬼。
他們衝他指指點點地嘲笑,而她躲在人群裡,懦弱地低著頭不敢看。
沒人問過他事後怎麼樣。
會不會發燒?是不是在課堂上就撐不住了?
她記得那天下午,秦淵罕見地上課打瞌睡,被老師罵了一頓,罰站到教室最後面。
現在想來,也許是燒糊塗了,硬撐著不肯說。
或許是說了也沒用,就算告到老師那裡,趙子軒的校董爸爸也會為其撐腰,反而會招致更猛烈的報復。
年紀輕輕的秦嶼,看透了這一點,沒有示弱,也沒有錢去醫務室買藥。
只能咬牙硬扛,靠年輕的身體死熬。
沒燒死都算他命大了。
傅芃芃心尖一酸。
以前她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現在她看到了,就無法再放任不管了。
她輕輕掙了掙,秦淵在睡夢中不滿地哼了一聲。
傅芃芃輕聲在他耳邊道:「秦淵,我疼......」
束縛她的手臂當真鬆了些。
傅芃芃也沒想到這一招會有用,愣了下,小心翼翼從他懷裡鑽出來。
下床抓起手機,下單了退燒貼、感冒靈和體溫計。
外賣送到時已經半夜。
她輕手輕腳拆包裝,用溫水浸溼毛巾,回到床邊。
秦淵睡得很沉,眉心卻還蹙著。
先替他擦去頸間的汗,涼毛巾貼上去時,他無意識地顫了一下。
她動作放得更輕,擦過鎖骨、胸口,避開那些陳年舊疤。
貼上退燒貼,她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還是燙。
掰開退燒藥的錫箔,猶豫片刻,她輕輕推他肩膀:「秦淵,起來把藥吃了再睡。」
他半睜開眼,眸子裡一片燒糊的迷茫。
居然沒發脾氣,就著她的手把藥片吞了,又灌下半杯溫水。
喝完倒頭又睡,整個過程乖得不像他。
傅芃芃守在床邊,隔半小時量一次體溫。
後半夜,溫度終於慢慢退下去。
她累得眼皮打架,不知不覺趴在床沿睡著了。
**
秦淵醒來時,天還沒亮透。
窗簾縫隙漏進一絲灰藍的光,剛好照在傅芃芃臉上。
她側趴在床邊,睡得很沉,一隻白皙的小手搭在床沿,指尖離他的手很近。
他下意識勾了勾她如玉般精緻可愛的手指頭,舉起來放在唇邊吻了吻。
聽到她的哼唧聲,才反應過來這樣其實很痴漢,於是不好意思地清咳了下嗓子,撐起身,把人抱回床上。
起身時,看見床頭柜上散著的藥盒、用過的退燒貼、半杯水。
體溫計亮著,顯示36.8℃。
「......」
秦淵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嘆了口氣,「傻子。」
把人放進被窩裡,傅芃芃無意識地哼了聲,主動往熱源處蹭。
秦淵本來想走,猶豫了下,掀開被子,重新鑽了進去。
各自找到舒服的位置後,兩人都無意識地發出嘆慰。
她身上有淡淡的、乾淨的皂角香,還有一股奶味兒。
他低頭,鼻尖抵著她發頂,深深吸了一口氣。
真好聞。
「你這樣……」他把臉埋進她頭髮裡,聲音悶得幾乎聽不見,「讓我怎麼捨得放過你。」
他先是把人側放在身邊,手指一寸寸滑過她姣好的面容,眼神逐步痴迷。
吻,很輕地落在她額角、鼻尖,停在粉唇上,輕輕地含在嘴裡吸吮。
最後仍嫌不夠,知道人不會醒後,痴漢本性徹底暴露。
把人整個兒抱起,讓她從上方趴在他身上。
這姿勢更加親密了,她柔弱無骨的身體抱在懷裡,好像一個用力,就會碎掉,能輕易勾起人的施暴欲。
他忍不住鼓動手臂肌肉,用力擠壓,在人發出無意識的嗚咽聲中停下,像哄小嬰兒般輕輕搖晃,親吻她的臉蛋。
把人哄睡著後,再次收緊手臂。
如此周而復始....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11)
傅芃芃醒後,身體像被車輪子壓過一遍,渾身酸痛。
尤其是胸口,悶悶的,有點透不過氣。
她勉強睜開眼,意識一點點回籠。
昨晚的記憶片段式地湧上來:發現秦淵發燒,她出去買藥,為他守夜,然後……她趴床邊睡著了。
再往後呢?
傅芃芃猛地坐起身,低頭看向自己,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襯衫裙不見了,換成了她平時睡覺穿的舊棉布睡衣。
領口有點歪,露出小半截鎖骨,皮膚上倒是乾乾淨淨,沒什麼痕跡。
衣服是誰換得根本不用想。
她臉「騰」地燒了起來,可房間裡已經沒了那男人的身影。
就這麼走了,連招呼都不打一個?
什麼嘛。
傅芃芃煩躁地抿抿唇,把人「睡」了,提上褲子就不管了。
「嗡嗡。」
床頭手機震動起來,是蘇晴的來電。
「傅芃芃,快起床,我在你家樓下等你。」
**
傅芃芃和蘇晴到殯儀館時,追悼會已經開始了。大廳裡黑壓壓站滿了人,哀樂低回。
她們找了個靠邊的位置站定。
劉凱的父母是一對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農村夫妻,穿著不合身的黑色西裝,哭得眼睛紅腫。
趙子軒在他們身邊,身定製黑西裝,神情沉痛地輕拍劉父的背,低聲說道:
「叔叔阿姨節哀。劉凱是我老同學,也是好朋友,他走得突然,後事我一定幫忙料理妥當。」
「墓地我已經聯繫好了,在城西的永安園,風水不錯。追悼會的費用公司會承擔,另外我個人再拿二十萬,算是一點心意,二老往後生活也有個著落。」
劉母聽了,抓住趙子軒的手就要跪下去:「趙總,您真是大好人……我們阿凱能有您這樣的朋友,是他福氣……」
趙子軒扶住她,溫言道:「阿姨別這樣,是我應該做的。」
整個場面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條,誰負責接待,誰負責引導,誰負責後續,條理清晰。
周圍幾個當年跟著他混的「老同學」穿著黑西裝,跑前跑後,儼然一副成功人士回饋社會的模樣。
夏冉站在不遠處的花圈旁,低聲和劉凱的一個遠房表姐說話。
她今天穿了條黑色連衣裙,妝容精緻得體,說話時微微蹙著眉,顯得憂心又得體。
「表姐,凱哥平時有沒有跟你們提過生意上的事?他得罪過什麼人?」
夏冉嘆了口氣,「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突然想不開呢?」
表姐茫然搖頭:「阿凱從來不說公司的事……我們也不懂。他就說跟著趙總幹,前途好,讓我們放心。」
看來他家裡人也不知情,夏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抬眼和趙子軒交換了一個眼神,輕輕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大廳門口忽然一陣騷動。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西裝皺巴巴的男人衝了進來,頭髮凌亂,眼睛赤紅。
「趙子軒……我要見趙子軒……」
他神經質地衝著工作人員苦苦哀求道:「我就說幾句話就走……趙總,趙哥……你讓我見見他……」
趙子軒看到他後,臉上沉痛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不需要抬手,一個眼神下去,王浩和滕偉誠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男人,禮貌客氣地往外弄。
他們做的乾脆利落,很少人注意到這邊,如果不是傅芃芃一直盯著趙子軒,也不會發覺這動靜。
追悼會按流程進行。
夏冉帶著她那幾個小姐妹,像花蝴蝶一樣在人群裡穿梭,和每個有分量的老同學打招呼,言笑晏晏。
轉到傅芃芃和蘇晴這邊時,她臉上的笑淡了些。
「喲,傅芃芃,好久不見。」夏冉上下打量著她,「聽說你在劉凱公司上班?節哀啊,工作沒丟吧?」
傅芃芃沒接話。
夏冉也不在意,視線轉向蘇晴,笑容變得有些銳利:「蘇晴,聽說你們公司最近在找投資?找上子軒了?」
她踩著高跟鞋緩緩湊近一步,緩聲警告道:「老同學一場,提醒你一句,子軒心善,但不是什麼阿貓阿狗的項目都看得上。有些心思,趁早收了,免得難堪,懂嗎?」
蘇晴表情有瞬間的不自然,下意識避開夏冉的目光,「夏冉姐,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前幾天偶然碰到了趙總,順嘴提了句我麼公司的新方向......我哪敢多想......」
夏冉翻了個白眼,哼了一聲,「最好如此。」
傅芃芃冷眼看著。
八年過去,夏冉手段高了,會打扮了,說話拐彎了,但骨子裡還是那個人,傲慢,刻薄,以踐踏別人為樂。
等和所有人都寒暄完,傅芃芃瞥見夏冉挽著趙子軒的胳膊,兩人低聲說了幾句。
趙子軒拍了拍夏冉的手,她便繼續留在廳內周旋。
而趙子軒自己,則不著痕跡地從側門走了出去。
傅芃芃心念一動,對蘇晴說了句「我去趟洗手間」,便悄悄跟上。
側門外是一條安靜的走廊,通往幾個休息室和雜物間。
她放輕腳步,聽見最裡面那間房傳來壓抑的悶響和罵聲。
門虛掩著。
傅芃芃屏住呼吸,湊近門縫。
房間裡,剛才的眼鏡男被反綁著手跪在地上,嘴角破了,滲著血。
王浩和滕偉誠站在兩邊。
柏英極有眼力見地端了張椅子,放在趙子軒屁股底下。
趙子軒坐下後,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沒有說話,氣勢卻迫人。
「……趙哥,趙總!我求您了,再拉我一把!」
眼鏡男聲音帶著哭腔,額頭重重磕在地上,「上次那筆投資……我知道是我沒用,項目沒做好!但看在老同學的份上,您再投一次,就一次!我公司馬上就能緩過來,我老婆孩子不能流落街頭啊!」
看到他狼狽的模樣,傅芃芃終於想起來了,這人是高中時隔壁班級的學習委員,叫陳偉,性格內向,總是埋頭讀書,屬於班上最不起眼的那類人。
「陳偉,你他媽是不是還沒睡醒?」
王浩嗤笑,用鞋尖踢了踢陳偉的肩膀,「趙哥上次可憐你,給你投錢,結果你把公司搞成什麼樣了?虧得底褲都不剩,還有臉再來要錢?」
滕偉誠蹲下身,拍了拍陳偉的臉:「想要錢?行啊。求人得有求人的態度。來,學兩聲狗叫聽聽,叫得趙哥高興了,說不定賞你幾個飯錢。」
陳偉渾身發抖,臉漲得通紅,屈辱的眼淚順著面頰往下淌。
他看了眼高高在上,面無表情的趙子軒,又看了看獰笑的王浩,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哽咽。
半晌,他閉上眼,仿佛用盡全身力氣,無比屈辱地從喉嚨裡擠出兩聲短促的:「汪……汪……」
滕偉誠哈哈大笑,「喲,為了倆臭錢,還真叫了?」
「軒哥你看他那孬種德行,難怪是個扶不起來的阿鬥!給你投資?醒醒吧,廢物!」
陳偉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不理他們的冷嘲熱諷,仍執拗地看向趙子軒,啞聲問:「趙總……這樣可以了嗎?」
趙子軒起身,走到陳偉面前,彎腰,高高在上地抬起他下巴,笑意溫和,說出來的話卻冰冷刺骨,「陳偉,你怎麼還是這麼天真?」
「從始至終,我需要的就是一個在『關鍵時刻』能替我頂罪、籤字的法人。你那破公司,從立項開始就是個坑,不虧乾淨,怎麼把帳做平?現在任務完成了,你也沒用了。」
他慢悠悠地直起身,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然後輕蔑地丟在陳偉頭上:「至於你老婆孩子流落街頭……關我什麼事?」
「不過如果你老婆漂亮,送過來我幫你照顧,嗯?」
陳偉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他呆呆地看著趙子軒,好像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眼底最後那點希冀的光,啪地一下,徹底滅了。
幾秒鐘的死寂後,他忽然開始笑了起來。
聲音越來越大,笑得渾身抽搐,眼淚狂流,笑得像個瘋子。
趙子軒厭惡地皺眉,「你笑什麼?」
「哈哈……哈哈哈……他是對的……他說得對……」
陳偉邊笑邊咳,眼神渙散地瞪著趙子軒,「你就是個披著人皮的畜生!不,畜生都比你有良心!你他媽連畜生都不如!你這種禍害,遲早要遭報應!有人會收拾你的!他一定會弄死你——!」
趙子軒臉色陰沉下去,被挑釁的謾罵讓他聲音愈發冷厲,「給我打,打到他不會亂吠為止!」
三個狗腿子收到命令上前,拳腳雨點般落在陳偉身上。
陳偉蜷縮在地上,卻還在笑,一邊咳血一邊斷斷續續地喊:
「打……使勁打!有本事今天就把我打死!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趙子軒……你等著!有人會替我報仇……你會遭報應的!我在地獄等著你——!」
趙子軒整了整被陳偉掙扎時扯皺的袖口,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報應?」他冷笑,「我等著看,你能讓我怎麼不好過。」
說完,他不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轉身拉開了房門。
傅芃芃根本來不及躲。
門打開的瞬間,她僵在原地,猝不及防地對上了趙子軒那雙尚未褪去暴戾的眼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12)
高中時被堵在牆角、被扇耳光、被逼著親秦淵的所有恐懼,「轟」一下全翻湧上來,一瞬間PTSD犯了。
「傅芃芃?」趙子軒審視道:「你怎麼在這裡?」
「我、我找廁所……」傅芃芃聲音發飄,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抱歉,走、走錯了……」
高跟鞋鞋跟磕在走廊凸起的瓷磚接縫上,她踉蹌一下,慌忙伸手撐住牆壁才沒摔倒。
模樣狼狽,小臉煞白。
趙子軒眯了眯眼。
看她像被貓當場逮住的老鼠一樣,受驚後往後縮,眼裡有他熟悉的恐懼和臣服。
他勾了勾唇,眼底的陰鷙散去,換上了一層溫和的微笑。
「哦?找廁所啊……廁所在那邊。」
他為她指明了方向,在傅芃芃移動腳步前,往前踱了半步,聲音低沉,帶著壓迫感:
「那……沒聽到什麼不該聽的吧?」
傅芃芃渾身一哆嗦,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我什麼都沒聽到!真的!」
她越說越急,生怕他不相信,聲音打著顫急忙解釋道:「我沒聽到你和陳偉……啊!」
似乎發現說漏嘴了,她捂住嘴巴,眼睛驚恐地瞪大。
一副又怕又蠢、恨不得咬掉舌頭的膽小模樣。
趙子軒愣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出聲。
「傅芃芃,」他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些,能聞到她身上廉價的洗衣粉味和清甜的奶香,「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還怪可愛的。」
視線從她臉上滑開,不動聲色地將她整個人罩住。
這些年的同學會他沒少參加,絕大部分甚至是他主動操辦的。
班上那些女生,如今一個個珠光寶氣,妝容精緻得挑不出錯,卻也乏味得像流水線產物。
湊上來敬酒時,笑容裡摻著小心翼翼的討好,眼裡是明晃晃的算計,早沒了少女時代的鮮活勁兒。
有的生了孩子,身材走了樣,言語間全是丈夫孩子那點瑣碎;有的混跡名利場,眼神混濁,脂粉也蓋不住眼神疲態。
看多了,膩得慌。
眼前這個卻不一樣,她眼眸依舊水靈,清亮。
比起學生時代,傅芃芃瘦了不少,原先少女的豐潤褪去,身形抽成了纖細的一抹,像湖邊垂落的瘦楊柳。
黑色連衣裙空蕩蕩掛在身上,鎖骨伶仃地凸出來,脖頸的線條纖細得像一折就斷。
臉上卻乾乾淨淨,未施粉黛,皮膚白得剔透,被驚嚇褪去血色後,更像上好的白瓷,釉下透著一層淡淡的青。
睫毛溼漉漉地顫著,嘴唇被自己咬得嫣紅。
落魄了,但底子還在,漂亮、乾淨,能輕易勾起人心裡最隱秘的破壞欲。
傅芃芃被他侵略性的眼神嚇到了,強忍著後退的衝動,肩膀瑟縮著,努力裝出更弱小、無害的樣子:「我發誓不會說出去……真的……」
趙子軒又逼近一步。
傅芃芃後背貼上了冰冷的牆壁,退無可退。
「有一句話,你聽過沒?」
趙子軒俯身,氣息噴在她耳畔,聲音壓得極低。
「......什麼話?」
「只有死人……」他故意停頓,欣賞著她驟然收縮的瞳孔,「才不會說漏嘴。」
「啊——!」
傅芃芃短促地尖叫一聲,雙腿一軟,順著牆壁滑下去一點,眼淚瞬間飆了出來,「不要……不要殺我……求你了趙子軒……我不會說出去的……別殺我……」
她哭得語無倫次,從假裝害怕,變成了真的。
趙子軒被她鬧得有點子興奮了。
就在這時,身後的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王浩和滕偉誠拖著陳偉走了出來。
陳偉像條死狗一樣癱軟著,腳尖無力地蹭著地面。
眼鏡碎了,滿臉是血和汙漬,西裝後背有被踩踏的灰色鞋印子。
「軒哥,人怎麼處理?」柏英問,瞥了一眼癱在牆邊的傅芃芃,認出她後眼眸閃過一絲驚豔。
傅芃芃透過趙子軒身側的縫隙,清楚地看到了陳偉的慘狀,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趙子軒沒有回頭,視線還落在傅芃芃身上。
可憐的女孩因劇烈恐懼,胸口急促地起起伏伏,波濤洶湧,一浪拍過一浪。
他看了兩秒,才慢悠悠地開口:
「說什麼呢,什麼怎麼處理,說得好像我是個很殘忍的人。大家都是老同學,我不過是讓陳偉認清點現實,別總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至於他以下犯上,我就不跟他計較了。」
他側過臉,對王浩兩人淡淡道:「去,找個乾淨的房間讓王學委好好休息,醒了讓他走。都是同學,別做得太難看了。」
王浩掃了傅芃芃一眼,隨即明白這是趙子軒顧忌有外人在場,不好把話說得太明白。
什麼讓王偉休息,要反過來聽,意思是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監視起來,稍後處理。
他點頭:「知道了軒哥。」
三人火速帶走了王偉。
趙子軒重新轉向傅芃芃,朝她伸出手臂,姿態紳士。
「葬禮快結束了,該去送劉凱最後一程了。」
他看著她,眼神溫和,姿態卻強硬:「一起過去吧。扶著我,你腿好像軟了。」
傅芃芃盯著那隻伸過來的手臂,喉嚨發乾。
她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一旦把手搭上去,和趙子軒以親密的姿態回到靈堂,落在夏冉眼裡,以那女人妒忌心和佔有欲,絕對會發瘋,過來找她麻煩。
而趙子軒明擺著要對她做服從性測試。
聽話,她就暫時算自己人,偷聽的事可以不計較。
不聽話……陳偉的樣子就在旁邊。
她面色冰涼,微微顫抖。
幾秒掙扎後,垂下眼,伸出冰冷的手,輕輕搭在了趙子軒的臂彎上。
觸感是昂貴的羊毛面料,下面的手臂卻像一條力量強勁、冰冷的蟒蛇。
趙子軒滿意地笑了,帶著她轉身,朝靈堂走去。
推開側門,重新踏入廳堂時,無數道目光扎了過來。
其中一道,來自人群中央的夏冉。
那雙漂亮的、精心描繪過的眼睛,先是錯愕,隨即燃起不加掩飾的嫉恨和怒火。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傅芃芃搭著趙子軒的那隻手上,像是要用眼神把它燒穿。
世上不識相的賤人怎麼這樣多?
剛敲打完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蘇晴,轉眼又冒出來個傅芃芃。
說是去廁所,怕是早就瞄好了機會,專等著勾搭子軒吧!
就連旁邊的蘇晴,看向傅芃芃的眼神也不由多了幾分錯愕和複雜。
夏冉下頜一仰,甩開裙擺,踩著恨天高,氣勢洶洶地朝傅芃芃走去,活像神話裡要去懲治情敵的女神赫拉。
傅芃芃被她那要吃人的架勢嚇得本能想往後縮,手腕卻是一緊。
趙子軒低下頭,理所當然地命令道:「跟著我,等會兒別離開我三米遠。」
「乖。」他像訓犬師一樣,高高在上道:「有我在,別怕。」
說完他鬆開手,仿佛料定她不敢違逆,徑直迎向那團燃燒的妒火。
夏冉衝到他面前,紅唇微張,眼看就要發作。
趙子軒卻先一步伸出手臂,極其自然地攬過她的腰肢,將她半圈進懷裡,「冉冉別誤會。」
他低頭安撫道:「傅芃芃剛才走錯路,撞見點不該看的嚇著了。我看她腿軟,站都站不穩,好歹同學一場,順手扶一把而已。」
夏冉怒氣一頓,「真是這樣?你沒對她有別的心思。」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眼裡只有你,別生氣了,嗯?」
夏冉被他摟著,滿腔怒火被堵了回去,硬生生憋在胸口。
她狠狠瞪了一眼不遠處的傅芃芃,被趙子軒半擁半哄地帶往了另一邊。
然而夏冉沒功夫收拾她,她麾下那幾位「女王團」的核心成員默契的交換了個眼神,放下酒杯,朝傅芃芃圍了過來。
她們臉上掛著看似關切實則冰冷的笑,不由分說地架住了傅芃芃的胳膊。
範雨欣溫柔地道:「芃芃,你臉色好差啊,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穆妍妍力氣最大,「走,我們帶你去房間裡休息一下。」
丁美琪直接用身體阻斷了外界投來的視線,斷了她後路。
傅芃芃想掙,卻被牢牢夾住。她倉皇抬眼,看向幾步外的蘇晴,眼裡滿是求救的意味。
蘇晴對上她的視線,臉色白了白,嘴唇嚅動了一下,隨即愧疚的低下頭。
傅芃芃心一沉,被挾持著帶離了靈堂,推進了洗手間。
門一關,她們臉上偽善的面具撕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13)
「傅芃芃,你挺能耐啊?」範雨欣抱臂冷笑,「幾年不見,學會勾引人了?還敢往趙子軒身邊湊?」
「夏冉姐也是你能惹的?」穆妍妍上前,推了她肩膀一把。
傅芃芃踉蹌著撞到冰冷的瓷磚牆壁,後背生疼。
「我沒有……」她試圖解釋,聲音發顫。
恐懼像渾濁的冰水,從腳底急速漫上來,堵住了喉嚨。
她眼睜睜看著那三個女人一步步逼近,影子在慘白的燈光下被拉長、扭曲,像三堵密不透風的牆壓過來。
空氣變得稀薄,每一次呼吸都費力,胸口被無形的重物死死壓住。
當年秦淵被他們堵在教室角落,是不是也這種感覺?
四面八方都是惡意,逃無可逃,連呼吸都帶著絕望。
他那時一言不發,脊背卻繃得像拉滿的弓,把所有怒吼都壓成了沉默的骨頭。
是不是知道拳頭不夠硬的時候,喊出聲只會招來更狠的踐踏?
他選擇隱忍蟄伏,有了力量再狠狠報復回來。
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傅芃芃眼前閃過秦淵如今的樣子,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平靜之下燃著淬了冰的地獄之火。
他慢條斯理地逼劉凱跳樓,用最從容的姿態做著最狠的事。
不知怎的,她突然就有了力量,想起秦淵那句「成為我的共犯」。
是啊,他們都長大了,面對欺凌,應該狠狠地報復回去,不能一直這麼懦弱下去。
「當我們瞎啊?」
丁美琪伸手揪住她的頭髮,「剛才貼趙子軒那麼近,現在裝什麼小白花!」
頭皮傳來尖銳的刺痛,傅芃芃悶哼一聲,長期壓抑的屈辱和憤怒衝了上來。
她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反手抓住了丁美琪揪她頭髮的手腕。
「放開!」她指甲扣進她的皮膚,聲音嘶啞,眼神帶著股狠勁。
丁美琪吃痛,驚呼著鬆了手,「你敢撓我?」
另外兩人見狀,立刻撲了上來。
洗手間裡亂成一鍋粥。
傅芃芃像只被困的獸,拼盡全力掙扎、推搡、踢打。
她抓住穆妍妍伸過來想扇她耳光的手,低頭狠狠咬了一口!
「啊——!你屬狗的!」穆妍妍慘叫。
逼退一個,另一個重振旗鼓,像頭兇狠的母獅子撲了上來。
雙拳難敵四手,遑論對面有三個人,六隻手。
很快,傅芃芃落入下風,被範雨欣從背後勒住。
丁美琪和穆妍妍一左一右按住她的手臂,將她摜倒在地。
冰冷的瓷磚地面貼著側臉,頭髮被扯住,疼痛和屈辱讓她眼前發黑。
丁美琪騎在她身上,揚手就是一巴掌。
「賤人!還敢咬人?!」
「啪!」臉頰火辣辣地疼。
「當年就跟條狗似的跟在李娜後面,現在還是這副德行!看見男人就搖尾巴!」
「秦淵那個雜種沒玩爽你,又想來勾搭趙子軒?你也配?!」
汙言穢語夾雜著疼痛落在身上。
傅芃芃喘著氣,氣得渾身發抖,心裡想著:別讓她活著出去,否則下次,一定狠狠地報復回來!
丁美琪揪著她的頭髮,對上她兇狠的眼神,心裡一個激靈,又覺不忿。
「敢用這麼看我?你不服?」
說著抓著她的頭髮,要把她的頭往地上撞。
說時遲那時快,「砰!!!」
洗手間的門被大力踹開。
「你們放開她!」
蘇晴喘著粗氣出現在門口,手裡提著個沉甸甸的紅色滅火器。
看了眼被壓在地上,狼狽不堪的傅芃芃,咬牙豁出去,拔掉保險銷,對準騎在傅芃芃身上的丁美琪三人,按下壓把。
「噗——!!!」
大量乾粉劈頭蓋臉噴湧而出。
「啊!我的眼睛!!」
「咳咳咳……這什麼東西!!」
「蘇晴你他麼瘋了?!!」
狹隘的空間裡充斥著白色煙霧,尖叫聲怒罵聲咳嗽聲,擠成一團。
範雨欣三人被噴得滿頭滿臉都是白粉,眼睛刺痛,呼吸困難,失去了戰鬥力。
蘇晴扔掉滅火器,衝過去用力推開捂著眼睛尖叫的丁美琪,一把拉起地上的傅芃芃。
「走!!」
兩個女人手拉著手,撞開還在乾粉煙霧裡踉蹌咒罵的三人組,衝出了洗手間,沿著空曠的走廊拼命往外跑。
一直跑到殯儀館外陽光刺眼的空地,確認沒人追來,兩人才喘著粗氣停下,互相攙扶著,腿軟得直打哆嗦。
對視一眼,彼此臉上都沾著灰,頭髮凌亂,衣衫不整,狼狽得像剛從戰場逃出來的難民。
可不知怎麼,看著對方這副狼狽樣子,傅芃芃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蘇晴也跟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們都知道,這次是徹底把「女王團」得罪死了,事後一定會被找麻煩,但此刻,她們至少是痛快的。
「傅芃芃,為了你,我虧大發了。」蘇晴苦笑道。
她本就指望能搭上趙子軒這條線,現在全泡湯了。
傅芃芃握緊她的手,語氣認真:「蘇晴,聽我的,別去找趙子軒。他不是個好東西,我今天親眼看見他——」
「哎呀,兩位姑奶奶,原來你們在這兒貓著呢!」
一個帶著笑意的男聲突兀地插了進來。
兩人悚然一驚,轉頭就見柏英抄著兜,慢悠悠地從拐角晃了過來。
他穿著得體幹練的黑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玩世不恭的笑。
傅芃芃紅臉頰紅腫、頭髮凌亂,她們身上都殘留著白色粉末,但他就像是完全沒看見這些異常,笑容都沒變一下。
「可讓我好找。」
他在她們面前站定,做了個請的姿勢。
「前頭儀式快結束了,大伙兒準備動身去墓園送劉凱最後一程呢。到處都找不著你們倆,軒哥和冉姐都有點著急了。」
蘇晴臉色白了白,「我們有點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趙子軒的大腿抱不上了,今天這麼一鬧,夏冉那群人恨她入骨,趙子軒不給她們穿小鞋就謝天謝地了。
不如趁早抽身,另尋出路。
「不舒服?」柏英挑眉,笑容深了些,「那更得跟著大部隊了,等送完劉凱,我送你去醫院看看吧。」
他說話客氣,帶著關懷。
轉眼不知從哪兒冒出兩個穿著殯儀館安保制服的高大男人,一左一右,沉默地堵住了她們的去路。
「請吧,兩位。」柏英側身,笑容不變,「車都等著你們呢。」
傅芃芃和蘇晴兩人對視一眼,心皆往下沉。
她們被半請半押地帶回了前廳。
靈堂裡人稀稀拉拉,大部分賓客要麼直接離開,要麼已經坐上了前往墓園的車。
劉凱的父母在幾個親戚的攙扶下,紅著眼眶不住地向趙子軒彎腰道謝。
「趙總,多謝您……給我們阿凱買了那麼好的墓地……」
「在城西永安園,聽說老貴了,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您……」
劉母的哭聲斷斷續續傳來。
聽得傅芃芃心尖發涼,再次見識到了趙子軒的可怖之處,當真是把人賣了,別人還得感激涕零地為他數錢,說謝謝他呢。
傅芃芃沒時間感慨,迅速掃視四周,衝人多的地方大聲呼喊求救。
可剛喊出一個字,就被柏英捂著嘴擒住腰身。
「傅芃芃,」他的呼吸潑灑在她耳朵上,激起一片雞皮疙瘩,「不要做惹怒軒哥的事,這是看在同學的情誼上,我給你的最後忠告。」
傅芃芃在他眼裡看到了冰冷的殺意,嚇得閉上了嘴巴。
趙子軒溫聲安撫著劉凱父母,夏冉挽著他的手臂,姿態親暱,偶爾抬眼朝這邊瞥來,眼神像淬了冰。
而後方,狼狽的三人組一邊用溼巾擦著頭髮和臉蛋上的白色粉末,一邊面色猙獰地朝她們走來。
根本無處可逃。
一輛黑色豪車開了過來,傅芃芃被迫與蘇晴分離,坐上了不同的車。
車門「嘭」地關上,落了鎖。
柏英上了駕駛座。
剛坐定,後車門被拉開,趙子軒摟著夏冉的腰坐了進來。
車內空間頓時變得逼仄。
夏冉原本正嬌聲跟趙子軒說笑,一抬頭看見前座的傅芃芃,笑容消失,翻了個白眼。
「子軒,她怎麼在這兒?這賤人傷了我的姐妹,趕緊讓人給她個教訓,丟下去,血別濺在了車裡。」
趙子軒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掠過前座傅芃芃僵直的背影,聲音聽不出情緒:
「急什麼。你的姐妹,自然不能白受委屈。既然傅芃芃同學不懂規矩,我們就留她在身邊,費心教教她。」
「柏英。」
柏英聞言,右手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鉗制住傅芃芃,從她手裡搶走了手機。
「你們不能這樣!」
傅芃芃聲音發抖,「這是非法拘禁!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趙子軒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笑話,低笑了一聲。
他隔著鏡片看向傅芃芃,眼神裡偽裝的溫和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赤裸的輕蔑,以及貓耍老鼠般的殘忍。
「傅芃芃,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在這裡,我就是法律。你最好聽話一點,否則陳偉的下場你也看到了,我可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
夏冉聽了這話,臉色稍霽,嬌嗔地哼了一聲:「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被這小妖精迷住了呢!不過子軒,帶上她多晦氣呀。」
「乖,就是個小玩意兒,留著給你出出氣。」
趙子軒摟緊她,意味深長地又看了眼前方,「開車吧柏英。」
「是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14)
沉吟片刻後,趙子軒指尖敲著膝蓋,隨口道:「陳偉那廢物,處理乾淨點,別留尾巴。至於她……」
他眼皮一掀,視線刮過後視鏡裡的傅芃芃,「先關起來,嚇破了膽的鵪鶉,用繩子拴兩天就老實了。」
傅芃芃血液涼透,人命在他們眼裡好似一文不值。
「救命……」她聲音抖得不成調,手指摳著車門,「放我下去……求你們……」
「吵死了。」夏冉嫌惡地蹙眉,「柏英,讓她閉嘴。」
柏英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兜裡扯出絲巾,團成團,「抱歉了。」
反手就塞進傅芃芃嘴裡。
「敢拿出來就讓你變死鬼。」
傅芃芃於是不敢動了,絕望的眼淚不斷往外湧,嗚咽聲悶在喉嚨裡。
看她這副被嚇破膽,沒用的樣子,夏冉嗤笑一聲,譏諷道:「就這膽子,還敢勾搭我的男人?嗤。」
車行在一條窄小的環山路上,沒有監控,彎道連著彎道。
開車需要格外小心。
對面車道,一輛重型貨車爬坡上來。
那大貨車高得離譜,四米高的駕駛室像個鋼鐵怪物。
更怪的是司機,那人坐得板直,身形高大。
穿得一身黑,帽子、墨鏡、口罩把臉遮得嚴嚴實實,像是見不得人似的。
趙子軒最先察覺不對,常年遊走危險邊緣養出的第六感收緊,後頸汗毛倒豎。
「柏英,」他聲音沉下去,「開慢點,靠邊,讓對面那傻逼先過。」
他勉強維持著鎮定,鄙夷道,「媽的,這些大車司機,仗著有保險,命都不要,開車橫衝直撞的。」
柏英應了聲,鬆開油門,方向盤往右打了些,車身貼著崖壁開始減速。
對面那輛大貨車卻毫無徵兆地,驟然發出一聲咆哮!
引擎轟響,非但沒減速,反而像一頭被激怒的鋼鐵巨獸,朝著他們這輛小小的轎車,筆直地衝了過來!
「我操!」柏英臉一下白了。
他們彼此的距離,近到能看清貨車巨大的前輪紋理,像能碾碎一切的滾石。
小轎車在它面前,脆弱得像一截火柴盒。
所有人都知道,這麼撞上來,鐵皮會被揉爛,骨頭會成渣。
他們會在瞬間被巨大的衝擊力,壓成一灘血肉模糊的餅。
恐懼扼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柏英罵著髒話,猛打方向盤試圖避險。
可路太窄,彎太急,地方就這麼大,根本無處可逃!
貨車龐大的陰影籠罩下來,死亡的腥風撲面而至。
傅芃芃死死抓住頭頂的拉環,指甲摳得崩斷,腦子裡一片空白。
第一次距離死亡如此之近。
她的就不該來。悔恨像冰冷的鋼針,釘穿心臟。
巨響震耳欲聾。
金屬扭曲、玻璃爆裂、尖叫混在一起。
預料中的粉身碎骨卻沒有到來。
千鈞一髮之際,那輛瘋了一樣的大貨車,像突然失控般,車頭一偏,撞向了外側的山壁!
龐大的車身因著可怕的慣性橫掃過來,重重蹭上了轎車側面。
天旋地轉。
小轎車像被巨人一巴掌拍飛的玩具,在路上翻滾、彈起、再落下。
金屬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哀鳴。
最後,四輪朝天,癱在路中央,冒著嘶嘶白煙。
世界安靜了,車廂內響起不知是汽油洩漏,還是血液滴落的嗒嗒聲。
痛苦的呻吟此起彼伏。
坐在駕駛座上的柏英,哼都沒哼一聲,像只被掐斷脖子的雞,瞬間就沒了意識。
腦袋軟塌塌地癱在爆開的氣囊裡。
趙子軒反應快得驚人。
幾乎是身體騰空的剎那,抓住身邊的夏冉,把他扯向自己這邊。
夏冉一開始以為他要把她護在懷裡,覺得自己沒有跟錯人,結果開心了不到一秒,她被甩到了外側。
趙子軒非常不做人的把她當成了人肉盾牌,所有最直接的傷害,全都由她身體承受。
劇痛淹沒了她,夏冉在暈過去的時候心裡是罵娘的。
趙子軒,我草你祖宗!!
拿我擋刀?你他媽還是不是個男人?
她真是瞎了眼,跟了這麼個自私自利的混蛋!
傅芃芃額角溫熱一片,血糊住了左眼。
劇痛和暈眩海浪般拍打意識。
在掉入黑暗前,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側頭,視線模糊地看到那輛被撞得窗玻璃有裂痕的大貨車。
駕駛室的門有點變形,那人從裡面,「砰」地一聲,踹開了車門。
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利落地跳了下來。
他站直身體,在一片狼藉之中,漫不經心地抬手,正了正頭上那頂黑色帽子。
然後,轉身,一步一步,朝著他們這堆破爛殘骸走來。
步伐穩健得像在散步。
這他爹的誰啊?
傅芃芃咬牙,強撐著要看到這該死的貨車司機的臉。
做鬼也不放過他!
等他走近了,傅芃芃這才發現,這黑衣神秘人的身上穿的是特製的軍用作戰服,胸前是硬質護甲,肩、肘、膝這些關鍵部位裹著厚實的防撞護具。
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沒有一寸皮膚露在外面,卻透著一股精悍的、訓練有素的煞氣。
這根本不是意外,明顯有預謀來撞他們車。
該死的,傅芃芃心沉到谷底,腦子裡嗡嗡作響。
不會是趙子軒在生意場上得罪了人,對家派殺手過來殺他,結果自己被倒黴的牽連了吧?
天殺的趙子軒!
傅芃芃氣得嘔血,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知覺。
**
傅芃芃被一陣陣劇烈的顛簸晃醒的。
視野高得離譜,道路並不平坦,似乎開在鄉野上。
車輪底下是條坑坑窪窪的黃土路,被壓出深淺不一的車轍。
道旁是瘋長的灌木和黑壓壓的樹林,枝椏肆無忌憚地伸向路面,不時刮擦過車窗,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響。
天色正一層層暗沉下去,四下望去,不見人影,只有飛揚的車塵土。
好一個荒郊野嶺,殺人拋屍的好地方。
傅芃芃恐懼地咽了咽口水,遲遲感受到額頭的緊繃,手一摸,上面包著紗布。
低頭一看,身上的傷口被處理好了,能聞到消毒水的味道。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又悄悄繃緊腳尖,沒有繩索,沒有鐐銬,身體能自由活動。
「......」
這發現沒帶來半點安心,寒意順著脊椎一點點往上爬。
一股冰冷而極具存在感的氣息,從左側沉沉壓過來。
駕駛座上的人影異常高大,幾乎填滿了那側的空間,黑色的衣料包裹著蓄勢勃發的身軀。
一個長條的黑色的物件,放在那人腿側。
傅芃芃瞄了一眼,臥槽,是槍!
她嚇得不行,冷汗全冒出來了。
喉嚨發乾,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轉過頭。
視線只敢落在對方握著方向盤的、戴著黑色手套的手上。
「師傅……」她聲音啞得厲害,帶著自己都嫌丟人的哭腔和顫抖,「我、我發誓什麼都沒看見……您戴著口罩呢吧?」
「得罪你的是趙子軒,你把我放了吧,我保證不說出去,我眼睛不好,什麼都看不清……」
身側,傳來一聲輕笑。
「寶寶,怎麼這麼不禁嚇呢?」
操!!!
傅芃芃猛地扭過頭,帽簷下那瘦長的俊臉,那調侃的唇線,側臉凌厲的弧度……燒成灰她都認得!
眼淚一下飆了出來。
「秦淵,你個王八蛋!你嚇死我了!你差點連我一起殺了!」
她抬起發抖的手,想打他,又不敢,害怕他一抖方向盤,帶著她一起去見閻王。
「你知不知道我以為自己要死了?!你就那麼撞過來……你是不是要連我一起弄死才甘心?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15)
傅芃芃的哭罵聲在車裡迴響,吵得人頭疼。
秦淵無奈地摘下頭上的黑帽子,隨手扔在兩人之間的中控臺上。
「芃芃寶貝,講點道理,我沒有預料到你上了他們的車。」
傅芃芃嗅到一股刺激的血腥味,張著大大的嘴巴,看到秦淵額角一道新鮮的血痕露了出來,已經凝固成暗紅色,在白得顯眼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血汙沒擦乾淨,幾縷黑髮狼狽地黏在傷口旁。
她才遲遲想起來,那大貨車也撞得不輕。
「要不是開到半路,在副駕駛上瞄到你的臉。」
他側過頭,眼眸帶著未散的凜冽殺意,「趙子軒那夥人,這會兒早連人帶盒,被我送上西天了。」
知道他不是趙子軒對家派來的索命殺手,傅芃芃心裡繃到極致的弦,鬆了。
一股詭異的安定感,混著後知後覺的委屈,漫了上來。
她敢這麼又哭又罵,說到底,是潛意識裡早把自己託付給了他,認準了他不會傷害她。
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巴巴地說:「你還得怪我唄?」
秦淵沒答。他盯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土路,腳下猛地一踩剎車踏板。
「吱嘎。」
大貨車晃了晃,穩穩地停在荒草蔓生的野地裡。
秦淵解開安全帶,金屬扣彈開,高大的身軀傾覆過來,帶著他身上冰寒的血腥氣。
微糙的指腹擦過她溼漉漉的臉頰,抹掉那些狼狽的淚痕。
「乖,」他溫柔地低聲誘哄道:「不要任性,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傅芃芃怔怔抬頭,「那你是什麼意思?」
「聽著,傅芃芃。」她望進了他那雙深邃得像夜空的眸子。
「我們是同盟者,我復仇的路上需要你,我死都不會讓你死。」
「有我在,盡情的享受復仇的樂趣,不要怕。」
「我們慢慢玩。」
**
秦淵俯身,在她嘴角碰了一下。
隨即,他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那張俊臉再次被遮擋得嚴嚴實實。
「乖,」他拉開車門,冷風灌入,「在車上等我。」
他跳下車,身影融入濃重的夜色。
傅芃芃聽見「砰」一聲悶響,像是沉重的金屬門被用力拉開的聲音。
緊接著,嘈雜的人聲響起。
「兄弟!兄弟!有話好說!」是趙子軒的聲音,強作鎮定,顫抖的尾音卻洩露了恐懼。
「你要什麼?我有的是錢!開個價,多少我都給!你放了我——唔——」
秦淵嫌他吵,隨便撿了團抹布塞進他嘴裡。
「啊——!!放開我!你是誰?!你知道我是誰嗎?!你敢動我,我讓你全家不得好死!!」
夏冉被揪痛了頭髮,這個粗鄙的貨車司機,居然敢這麼粗魯的對待她。
她又懼又怕,尖利的叫罵刺破耳膜。
「滾!別碰我!」頭上落下麻袋,她雙手被束,兩條腿拼命的亂蹬。
「子軒,子軒救我——!」
趙子軒有苦說不出,自身都難保,被人像拎小雞崽似的,從貨箱上拽了下去。
傅芃芃唰地睜大眼。
他們沒死?!
念頭一轉,也是,自己坐在最危險的副駕都只是磕破頭,趙子軒他們縮在後座,恐怕傷得更輕。
秦淵沒能成功要他們的命,等待他們的可能是比死更恐怖的事。
聽著他們的慘叫聲,傅芃芃又是解氣,又忍不住膽寒。
她扒著車窗,使勁往外看。
天色已完全黑透,車燈照亮前方一片凌亂的野草。
隱約看到秦淵高大的身影,背上背著那隻長槍,一手一個,像拖著兩條死狗,走向路邊一個被樹叢吞沒的低矮黑影。
那是個廢棄的小木屋,剛才在黑暗中沒注意到。
鬼使神差地,傅芃芃推開車門,踩在了鬆軟泥濘的地上。
她跟隨著秦淵往右前方走了幾步,看到了貨車後方,廂門敞開著,裡面黑洞洞的,散發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借著小屋裡透出的微弱光線,能看到貨箱裡散落著幾截割斷的粗麻繩。
趙子軒和夏冉先前應該就是被綁在了裡面。
那……柏英呢?
傅芃芃眯起眼,努力看向貨箱最深處。
黑暗濃稠,但依稀能辨出最裡頭蜷著一團人形輪廓,靠著廂壁,一動不動。
一件淺色襯衫在黑暗裡反出一點模糊的白光,看後腦勺髮型,是柏英。
他悄無聲息,露出的皮膚慘白得可怕。
「......」
傅芃芃屏住呼吸,下意識往前湊近一步,不知是什麼心態,想看得更仔細些。
視線下移,柏英身下的車廂底板顏色似乎更深些……像血跡,正緩慢地洇開一小攤。
「看什麼呢?」
她心跳驟停。
「你走路怎麼沒聲音啊?」
傅芃芃一轉身,差點撞進他懷裡。
他一手護住她的腰,一手拉住沉重的門。
「砰」一聲巨響,將門鎖死。
傅芃芃喉嚨發緊:「柏英他……是不是死了?」
秦淵摟住她的肩膀,帶著她往小屋走。
他眯眼看著前方亮起暖黃色光線的小屋窗口,語氣清淡:「沒死,暈過去了而已。」
「......」
傅芃芃停下腳步,揚起發白的小臉看向他.
他們的身高差,讓秦淵在不配合時,她就只能看到他的一截冷硬的下巴。
「秦淵,你跟我說實話,他是不是已經死了?」
秦淵笑了一聲,意味不明:「你不信我?你擔心他?」
他垂眼將她框進眼帘,「死了又如何?他們罪有應得。」
「......」
這話聽得傅芃芃身上直冒涼氣,忍不住往後退,躲過他伸來的手。
「我不是在擔心他,」她搖搖頭,控制住轉身逃跑的欲望,「我只是不想讓你為了幾個畜生,手上染上鮮血。不值得。不要為了報復他們,毀了自己一輩子。」
秦淵悲涼地扯了扯嘴角,定定地看向她,聲音平靜:「我這一輩子,早就毀了。」
「你以為,我能成長到如今,經歷了什麼。」
夜色裡,他的眼睛黑得瘮人。
「為了爬回來,我跟秦家做了交易。國外那幾年,我就是條被扔進鬥獸場的狗。幹掉其他繼承人,踏著血海屍山爬出來……我身上早不乾淨了。」
他平等的恨世界上每一個人。
「把他們拖進地獄,是我活下去唯一的動力。」
為此,他願意付出一切,任何擋路的人,都會被他視作雜草般拔去。
而傅芃芃,是他唯一僅存的良知。
他目光悠然地刮過她蒼白的小臉,「過來,跟我一起。」
傅芃芃聽懂了他話裡的決絕,血液幾乎凍住。
看看意識到,眼前之人,早就不是當初任人欺凌的小可憐。
完全黑化的秦淵,比趙子軒更狠,更瘋狂,也更危險。
她後頸寒毛倒豎,控制不住地發抖。
秦淵將她眼底的恐懼看得分明,眼底掠過一絲煩躁。
「過來,不要讓我說第二遍。」
傅芃芃在他心裡是特殊的,他願意給耐心,但,不多。
在和他說話時,傅芃芃分心觀察周圍的環境,謀劃逃跑路線。
秦淵擺明了要弄死趙子軒和夏冉。
現在跟他一起進小木屋,看到一些不該看的東西,不該聽得,都說不好。
壞的結果,他順手把她這個唯一的目擊者也解決掉,一起埋在這荒山野嶺。
好結果,他心軟放過她。
但趙子軒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失蹤了繼承人,趙家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引來警方的調查。
現在不跑,就真的沒機會了。
傅芃芃猛地轉身,卯足了勁朝最近的樹林衝去!
大學體測跑八百米都沒這麼拼過命,肺葉火燒火燎,兩耳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
秦淵站在原地,危險的眯起眼睛,看著前方那道纖瘦的身影。
慢條斯理地從背上卸下那支長槍,端起,黑洞洞的槍口穩穩指向驚慌失措的小兔子。
指尖在冰冷的扳機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嘖。」
到底沒捨得扣下去。
他放下槍,重新背好,舌尖頂了頂腮幫,嘗到一點鐵鏽味。
可能是沒真正吃到嘴裡,所以才這麼捨不得。
他邁開長腿,不緊不慢地朝著她消失的方向追去。
跑吧。
使勁跑。
最好你真的能逃出去。
要是被他逮回來……他不敢保證會做出什麼。
他眯起眼,眸色深得駭人。
至少一頓狠cao,是逃不了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16)
傅芃芃一頭扎進樹林,纖細的身影眨眼就被黑暗吞沒。
黑暗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她什麼也看不清,全憑一股害怕被追上的恐懼,跌跌撞撞地前行。
腳下深一腳淺一腳,踩著厚厚的腐葉跌撞往前跑。
耳朵裡灌滿自己慌亂的喘息,還有身後不遠不近、故意弄出來的腳步聲——
沙,沙,沙。
像逗弄老鼠的貓爪,一下下撓在心尖上。
太壞了,傅芃芃咬著後槽牙,心知他抬腳就能追上來,卻偏偏要這樣慢悠悠吊在後面。
她不想被被抓住,就不得不繼續跑。
一邊跑,一邊又忍不住回頭。
黑黢黢的樹影間,那道高大輪廓始終綴著,甩不脫。
壓迫感逼人。
又一次回頭後,沒注意到前面有個陡坡,腳下一空。。
她順著溼滑的斜坡咕嚕嚕滾了下去。
枯枝碎石刮過皮膚,裙擺被泥濘和苔蘚糊得一團糟。
「咚」一聲悶響,後背撞上一棵老樹,總算停住了。
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
傅芃芃癱在泥地裡,眼冒金星,耳朵裡嗡嗡的。
她試著動了動,腳踝處傳來鑽心的疼,冷汗浸透了後背。
坡頂的腳步聲停了。
秦淵站在高處,一隻手插在兜裡,額前的碎發迎著風被吹亂,指間還夾著一根香菸。
氣得傅芃芃肝疼。
他追她還有閒心抽菸?這是看不起誰呢?
秦淵居高臨下地看著坡底那個泥猴似的小人兒,吸了口煙,緩緩吐出。
「別跑了。」他聲音順著夜風飄下來,聽不出情緒,「摔痛了我心疼。」
心疼你個圈圈叉叉!
傅芃芃咬著牙,手撐地想站起來,右腳剛一用力,劇痛直衝天靈蓋。
「啊!」她痛呼出聲,眼淚不受控制地飆了出來,又狼狽地跌坐回去。
秦淵「嘖」了一聲,指尖把菸頭彈開。
「我說什麼來著。」他憐惜地凝視她疼得發白的臉,「待著別動,我下來抱你。」
話未落下,他單膝蹲下,一隻手隨意撐在坡沿,重心往前一送,竟借著陡坡的坡度,利落地抄近路滑了下來。
傅芃芃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也顧不得疼了,手腳並用地掙扎著起身。
右腳完全吃不住力,像只折了翅膀還拼命撲騰的鳥,拖著一條傷腿,繼續往前挪。又狼狽,又滑稽。
秦淵穩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她怕成那樣,氣笑了。
「行。」
他摸出煙盒,重新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壓住心口的暴戾。
「咱們接著玩。」
反正趙子軒那貨被他捆得嚴嚴實實,丟在小屋裡,安全得很。
**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透出一束光亮。
一個身著藏青色衝鋒衣,手拿電筒,腳踩登山靴,身上掛著一把沾了泥巴的小鐵鍬的男人出現在眼前。
「誰?!」
他聽到動靜,警惕地轉過身,手電光唰地照過來。
傅芃芃下意識擋了下眼睛,待適應光亮後,像抓住救命稻草,踉蹌地撲過去。
「救、救救我,拜託了,我、我迷路了,能不能帶我下山?」
這人看上去四十歲上下,一頭黑刺刺的短髮,皮膚粗糙黝黑,面相敦厚。
他用手電快速掃了掃她身後幽暗的樹林,又仔細打量她:年輕姑娘,衣衫凌亂,額頭帶傷,滿臉驚惶。
「姑娘,莫慌,慢慢說,發生什麼事了?」
「我......」
傅芃芃剛吐出一個音節,餘聲卡在喉嚨裡。
秦淵不知何時出現在這人身後,用槍指著對方的後腦勺,目光越過他僵直的肩頭,牢牢鎖住她。
「嘣。」秦淵無聲地做了個口型,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傅芃芃:「......」
她讀懂了。
他在威脅她:若說出他的存在,這個人就必須死。
傅芃芃大腦宕機,手腳一片冰涼。
「姑娘?我看你腿好像受傷了,能走得了嗎?」
「要不這樣吧,」他關切地道,「現在天太黑,下山不安全,正好我在附近有個休息點,我帶你去休整一晚上,明天再護送你下山。」
見傅芃芃面色慘白,眼神惶亂,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這人以為她是害怕陌生人,擔心安全問題,於是連忙從懷裡掏出一個證件夾,打開遞到她面前:
「你別怕,我是這片林區的守林員,有編制。你看,證件、單位、名字和編號都在這兒。」
「我不是壞人,就是想幫你。」
傅芃芃飛快地瞥了一眼。
她當然信,剛才向他求救,就是看他這身打扮像正經工作人員。
可現在的問題,不是信不信。
是她一句話說錯,可能就得害死兩個人。
傅芃芃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在秦淵壓迫感十足的視線下,乾澀地擠出聲音:「謝謝您……我沒事。剛、剛才是跟您開玩笑呢。」
她苦笑了一下,「我在和我朋友玩捉迷藏呢,想讓你把我藏起來,他、他等一會兒就找過來了......」
大半夜,荒山野嶺,玩捉迷藏?
守林人臉上寫滿了不信,張口還想再問。
「芃芃——」
秦淵反手收回槍枝,用外衣掩住,揚聲打破這詭異的氛圍。
「你可讓我好找啊。」『
他繞過被嚇了一跳的守林人,快步走向傅芃芃,無比自然地將她攬進懷裡,「怎麼這麼不乖呢?不是讓你在車上等我,一個人瞎跑什麼?多讓人擔心。」
傅芃芃渾身僵硬,被他身上未散的氣息包裹,一動不敢動。
看到秦淵後,守林員目光一閃,「你是她什麼人?」
秦淵挑眉,低頭在傅芃芃臉頰上響亮地吧唧一口,「看不出來嗎?我老婆。」
傅芃芃:「......」』
守林人顯然沒那麼容易被糊弄,緊盯著傅芃芃:「姑娘,你臉色很不好。你需不需要幫助?你剛才奔跑的樣子,可不像是要等朋友。」
他的懷疑顯而易見,沒有人瘸了一條腿,仍舊堅持要玩捉迷藏。這個說法站不住腳。
而傅芃芃雖然沒多大抗拒,但她在面對秦淵時臉色是發白的,絕不是戀人或朋友重逢該有的樣子。
他的手指悄悄摸向了掛在胸前的哨子。
秦淵的嘴唇曖昧地貼著傅芃芃的耳廓,輕聲低語道:「怎麼辦?他不信呢……這麼熱心腸,看來只好殺掉滅口了。一了百了,省得麻煩,你覺得呢?」
傅芃芃心臟狂跳,沒有人比她更了解秦淵了,他是認真的。
她攥住他胸前的衣服,哀求道:「不要......算我求你了,秦淵......」
「那你說,」秦淵的唇蹭過她的耳垂,帶來一陣酥麻,「該怎麼打消這位好心人的疑慮?嗯?」
傅芃芃茫然又恐懼地看著他,「我、我不知道......」
她現在頭皮一陣發麻,根本沒有思考的能力。
秦淵低笑,摸了下自己的臉頰,玩味的道:「正好,你今天還欠我一百個吻,補上吧?主動點,證明給他看……我們有多親密。」
「......」
傅芃芃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屈辱。
他明明可以解釋,可以偽裝,也可以強殺,反正她阻止不了,卻偏要用這種方式羞辱她、對她行使著佔有權。
她以前只覺得他可怕,此刻才真切體會到他那惡劣到骨子裡的掌控欲。
在守林人愈發懷疑的目光注視下,傅芃芃不得不服從,踮起腳尖,蜻蜓點水般在秦淵臉頰碰了一下。
秦淵眸子轉深,啞聲道:「不夠。」
他以充滿掌控的力道,掐住她纖細的脖子,低頭壓吻了下來。
「唔!」
傅芃芃羞恥的瞪大眼睛,不行,不可以伸舌頭!
他怎麼可以當著陌生人的面,這樣玩弄她?
可秦淵的吻又深又重,像要將她整個吞下去。
她被他親得越來越往上,腳尖幾乎離地,身體輕飄飄的,腦子裡暈暈乎乎。
他卻壞透了,還不肯放過她,一手控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掐住她脖子,慢條斯理地往上移,逼得她不得不越踮越高,幾乎掛在他身上。
恍惚間,靈魂都要被他吸走了。
魔鬼......這人是從地獄爬出來的魔鬼吧?
嘖嘖的水聲在寂靜林間格外清晰,黏膩又放肆。
傅芃芃怕他真把她掐死,只能拼命仰著頭,生澀地承受他的一切。
單腿墊腳久了,腿開始發軟打顫。
秦淵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託在她後頸的手往下滑了滑,引著她的胳膊環上自己的脖子。
從外界肉眼看,他們就像是一對饑渴到晚上鑽林子親密的不要臉的狗男女。
傅芃芃甚至能感覺到守林人震驚的目光,羞恥感燒透了全身。
她感覺自己像被當眾剝光了衣服。
殘存的廉恥心瘋狂叫囂,想推開他。
秦淵卻在她唇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含糊警告:「他還在看著呢……演得像一點,寶貝。」
「......」
不知過了多久,秦淵才意猶未盡地鬆開她,拇指曖昧地抹過她糜爛紅腫的唇瓣。
傅芃芃趴在他懷裡小口喘息,等到暈眩感稍退,茫然四顧。
那個守林人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夜風微涼,冷的她打哆嗦,下意識往男人高熱的懷裡鑽。
樹林深處,不斷傳來小動物窸窸窣窣的聲響,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他......人呢?」她愣愣地發問。
秦淵摟著她,轉身往林子深處走去,「早走了,看我們這麼恩愛,自然不好意思當電燈泡。」
傅芃芃悲憤交加:「你太過分了!秦淵!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秦淵不輕不重地捏了下她的臀肉,腹黑的笑道:「呵,這才哪兒到哪兒。」
「還有更過分的呢。」
傅芃芃一呆:「更過分的?」
他還想怎樣?!
秦淵咧開嘴,笑容危險又迷人:「芃芃寶貝,做好今晚被我玩爛的準備吧。」
傅芃芃:「.....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17)
痛。尖銳的、持續不斷的痛,從兩側肩胛骨下方被鐵鉤貫穿的地方,火燒火燎地蔓延開來。
趙子軒和夏冉被面對面吊在木屋的房梁下,彼此距離近得不足二十釐米,能清晰看到對方臉上因痛苦而扭曲的冷汗。
他們腳下各墊著十塊粗糙的紅磚,摞在一起,高度經過精確計算:他們必須用盡全力,將腳尖死死抵在磚塊邊緣,讓身體儘可能向上拉伸。
這樣才能勉強減緩鐵鉤對撕裂皮肉的進一步拉扯。
一旦力竭,腳掌稍有滑落,身體重量便會墜在那兩個冰冷的金屬倒鉤上,帶來足以讓人眼前發黑、喉嚨嘶喊的劇痛。
汗水、血水,以及屈辱絕望的眼淚,早已在短短兩個小時內,浸透了他們昂貴的衣裳。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小時,也許更漫長。
寂靜的深山裡,任何聲響都被放大。
他們好不容易,費勁巴拉地互相用臉蹭著對方的,把套在頭上的麻袋蹭開了,傳來門軸轉動的「吱嘎」。
像是要被搖散了,緊接著,是身體被重重摔在硬木板上的悶響。
強勁有力,連綿不絕?
粗啞的謾罵斷斷續續傳來:
「[刪除]」
剛開始女人發出尖細的尖叫,和驚恐的求饒聲,可隨後聲音就變了調。
支離破碎,像被掐住脖子的貓,發出斷斷續續的,哀弱的哼唧聲。
「......」
「......」
趙子軒和夏冉被迫聽了牆角,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好不精彩。
他們對視一眼,瞳孔裡映出彼此慘白的臉和眼裡無法掩飾的驚恐。
「門外那女人的聲音......」
夏冉聲音打著哆嗦,一向仗勢欺人,從來不知害怕為何物的人,第一次如此恐懼,「......好像是傅芃芃??」
趙子軒:「把好像去掉。」
他們還以為,這個當年怯懦的跟班,要麼死在車禍裡,要麼和柏英一樣,被這個變態殺手順手處理掉了。
可她居然還活著,雖然是以這種方式,付出這種代價活著......
聽著門外那越來越不堪入耳的聲音,夏冉腿心發酸。
同為女性,一種兔死狐悲的寒意爬上脊背。
被這樣粗暴地侵犯、凌辱……還不如當時就死在車禍裡乾淨。
「就算她能活著出去,這輩子也廢了。」
殘忍冷漠如趙子軒,都不由得同情起傅芃芃。
對女性來說,這種經歷,會像最骯髒的烙印,刻進骨頭裡,一輩子都洗不掉。
木板「吱嘎」的聲音,伴隨著男人粗鄙的喝罵和女人越來越微弱的啜泣,持續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
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只有痛苦和令人窒息的性暴力聲響,在反覆凌遲著他們的神經。
他們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恐懼戰慄,到對傅芃芃產生一絲扭曲的同情,再到最後,只剩下徹底的麻木和深不見底的絕望。
他們希望這一切早點結束,又希望永遠不會了結。
連傅芃芃都遭受了這樣的對待,不知等會兒迎接他們的會是什麼樣的地獄?
夏冉不自覺地夾緊了雙腿,看著近在咫尺的趙子軒,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等……等會兒……不會要輪到我了吧?」
趙子軒掀起眼皮,麻木地看了她一眼。
眼神裡沒有任何安慰,只有嘲諷,「你想得美。」
夏冉愣了一下,隨後一口唾沫啐在趙子軒臉上,「你什麼意思?嘲諷我?別說一小時了,你堅持十分鐘都夠嗆!」
「老娘早就受不了你了,裝什麼大瓣蒜?」
自從車禍那一刻,趙子軒毫不猶豫地把她拽過去當肉墊,夏冉心裡對他權勢和外表的迷戀,就「咔嚓」一聲,碎得乾乾淨淨。
什麼翩翩貴公子,人上人的氣度?都是狗屁!
危急關頭,他比誰都自私,比誰都醜陋!
看看他現在的狼狽樣:頭髮被血和汗黏在額頭上,昂貴的西裝皺巴巴沾滿泥汙,臉色慘白,眼神渙散。
為了減輕一點疼痛拼命踮著腳尖,像個滑稽的小丑。
濾鏡碎了,只剩下一地狼藉和令人作嘔的真實。
他們不得不承認,對彼此,沒有一點真愛。
趙子軒同樣厭惡地看著夏冉。
「你又能好到哪裡去?為了趕走我身邊的女人,你做了多少下作的噁心事?我只是不想跟你計較而已。」
「除了哭哭啼啼和仗勢欺人,你還會什麼?」
「要不是你整天黏著我,非要跟來葬禮,我為了替你處理傅芃芃,淪落到最後一個觸發,興許不會被人逮到落單,不會這麼倒黴!」
他厭惡地移開視線,心裡盤算著,如果能出去,第一件事就是甩了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兩人壓低聲音,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埋怨、指責起來。
聲音不敢放大,生怕驚動了門外那個光聽聲音就很猛的男人。
那人著實恐怖,對付他們的手法,像掛肉豬的屠夫,從頭到尾冷靜到令人髮指,那種形成職業的專業感,讓人從骨子裡發寒。
「吱呀——」
木門被推開的聲響,打斷了他們低弱的爭吵。
那個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他沒戴口罩,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黑色的面具。
更加猙獰,也更加恐怖。
他上身只穿了件黑色工字背心,露出結實的手臂肌肉和沙包大的拳頭,上面還沾著未乾的汗漬。
他單手摟著一個女人,幾乎是半抱半拖。
果然是傅芃芃。
趙子軒看清她的臉後,心止不住的下沉。
她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長發溼漉漉地黏在蒼白如紙的臉頰和脖頸上,身上裹著一件明顯屬於男人的寬大外套,長度到大腿,下面光裸的小腿和腳踝上還沾著泥汙……
她眼神空洞,嘴唇紅腫破裂,軟綿綿地靠在男人懷裡,似乎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任由對方擺布。
像一個被玩爛的破布娃娃。
男人摟著她,氣定神閒地走到木屋中央。
房間裡的陳設很簡陋:一張舊木桌,兩把椅子,一個生鐵爐子,角落裡堆著些柴火和工具。
空氣中瀰漫著木頭陳腐的氣味。
男人拖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將傅芃芃安置在自己腿上,讓她側靠在自己胸膛。
他抬手,用指背隨意抹了一把額頭上滾落的汗珠,然後仰起頭,喉結滾動,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暢快的嘆慰。
雖然沒有進行最後一步,一切都是演戲,演給這兩人看的,但他確實是吃飽了。
因此目前心情還算不錯。
夏冉的目光死死盯著傅芃芃,明顯被過度使用、幾乎失去意識的樣子,口腔裡莫名分泌出口水,她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心底湧起複雜的情緒:有恐懼,害怕下一個就是自己。
有物傷其類的悲哀。
但隱秘的角落,竟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扭曲念頭——被*到神志不清,那得是多可怕又刺激的體驗?
趙子軒沒空理會夏冉的複雜心思,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他強忍著肩膀的劇痛,儘可能保持氣勢,挺直脊背,努力讓不讓聲音顫抖:
「這位......朋友。」
「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如果你是替人辦事,對方出多少錢?我趙子軒出雙倍,不,十倍!只要你放了我,錢,地位,女人,你要什麼,我都能給你!」
他一邊說,一邊緊盯著面具後面露出的那雙眼睛,試圖從中捕捉到一絲情緒波動。
但失望的是,沒有,對方的眼神太黑太沉,如深淵般不可揣測。
他開始快速報出幾個結過仇的商業對手或死敵的名字,觀察對方的反應。
可對方始終沒有反應,甚至在他提到一個名字時,那雙眼睛裡掠過一絲譏誚。
趙子軒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你到底是誰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18)
面具後的眼睛幽深地盯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被變聲器處理過、低沉怪異的聲音響起:
「我是誰,你應該再清楚不過了。」
「......」
趙子軒瞳孔一縮。
從這句話聽明白了,對方不是替人辦事的殺手,純粹為報私仇而來。
而且,他們一定是舊相識。
仇深到不惜製造車禍同歸於盡,親自動手,把他們像牲口一樣掛在這裡。
可他的仇人太多了。
腦海裡閃過無數張臉,那些被他踩在腳下、碾進泥裡的面孔模糊成一片。
陳偉算一個,但那人現在被他派人關押起來,就算逃出來也沒有這個魄力和本事。
難道是大學那個被他搶了女友、拍了床照逼到退學的男生?名字他都快記不清了。
「你是……林銳?」
他試探著報出幾乎被遺忘的名字,膽戰心驚地盯著面具後的眼睛。
回答他的,是一聲聲壓抑的低笑。
囫圇地像糊在嗓子裡,然後逐漸變大,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嘶啞、悲涼、又帶著尖銳諷刺的狂笑。
在空曠的木屋裡迴蕩,撞在牆壁上,反彈回來,聽得人頭皮發麻。
趙子軒渾身寒毛都豎起來了。
瘋子……這絕對是個瘋子!他媽的到底在笑什麼?!
「你、你笑什麼?!」他聲音發顫,強裝的鎮定有點龜裂。
秦淵沒回答。
笑得肩膀劇烈顫抖,摟著傅芃芃腰肢的手臂無意識地收緊了,勒得她悶哼一聲,從一片空白的恍惚中被生生拽回現實。
她很痛,但比痛更清晰的是緊貼著她的高大身軀裡壓抑不住的,滔天的怒火和悲涼。
傅芃芃混沌的腦子像重啟後開機一般慢慢轉動。
她了解秦淵,至少比屋梁上掛著的那兩個人了解。
所以她聽出了他笑聲裡潛藏著的東西,並非得意,也不是瘋狂,而是被踐踏的憤怒,和深入骨髓的諷刺。
為了報復趙子軒,他把自己賣了,跟魔鬼做了交易,在異國他鄉的血腥泥潭裡打滾,踩著別人的屍骨爬回來,謀劃數年,機關算盡,連命都可以不要……
可結果呢?
結果他坐在仇人面前,他的仇人卻根本想不起他是誰。
那他這些年燃燒生命所做的一切,承受的所有非人折磨和蛻變,在趙子軒眼裡,甚至不配擁有一個清晰的姓名和臉孔。
多麼可笑,又多麼……悲哀。
秦淵的笑聲漸漸止歇,化作一聲極冷的嘆息,消散在充滿黴味和血腥的空氣裡。
面具後的眼睛,深得像兩口枯井,映不出半點光。
無比的滲人,傅芃芃都不敢與他對視。
秦淵摟緊懷裡的傅芃芃,長腿陡然一。
「咣當。」
趙子軒身子往下一沉,鐵鉤在皮肉裡狠狠一扯,尖銳的刺痛讓他眼前發黑,冷汗瞬間爆出。
他一邊瘋狂慘叫,一邊拼命踮起腳尖,腳背繃成一條直線,才勉強抵住剩餘磚塊的邊緣,止住下墜的趨勢。
鮮血從傷口滲出來,染紅了後背一小片。
夏冉嚇得不敢說話,牙齒咯咯打顫。
秦淵欣賞了好一會兒。
他們的尖叫和恐懼,是最好的治癒創傷的良藥。
叫得越慘,他越興奮。
秦淵的目光掃過滾落在一旁的麻袋頭套,面具下的薄唇惡劣的勾起:「誰允許你們把頭套摘下來的?」
他腳尖又是一點。
「哐!」
夏冉腳下的一塊磚應聲滾走。
「啊——!不要!」
夏冉尖叫,身體猛然下墜,她用盡吃奶的力氣,踮起腳尖,點在剩下的磚塊上,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鐵鉤撕扯的痛楚讓她眼淚狂飆,甩頭時飛揚的髮絲全部黏在大汗淋漓的臉上和脖頸上。
趙子軒見狀,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拼命咬緊牙關,憋住痛呼,生怕發出一點聲音引來下一腳。
木屋裡迴蕩著兩人粗重、痛苦的喘息,和血滴落在地的嗒嗒輕響。
傅芃芃別看眼,不忍直視,這太慘了,比當年的秦淵還要慘,可見這男人睚眥必報,報復心極強。
秦淵扣了扣耳朵,散漫地彎彎唇,「聲音還不夠大,再給多點。」
趙子軒就見那黑色的靴尖,再次對準了自己腳下!
「不——!」他絕望地嘶吼。
又一塊磚被踢開!
「嗬……嗬……」
趙子軒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抽氣聲。
腳下的磚塊所剩不多了,他必須將腳趾蜷縮到極限,用近乎芭蕾舞者的姿勢,才能讓腳尖觸碰到磚塊,減輕下墜力道。
肩胛處的傷口被拉扯到極限,鮮血流淌的速度加快了,溫熱的液體順著脊溝往下滑。
肌肉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骨頭在嘎吱作響。
「饒……饒了我……」
趙子軒終於崩潰了,聲音帶著瀕死的哭腔,「別再踢了……大哥,爺爺!您想問什麼我都說!求您高抬貴手……再來一下,我肩膀……肩膀要撕開了!會死人的!」
他涕淚橫流,再也沒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形象,只有對疼痛最原始的恐懼。
秦淵偏了偏頭,面具後的眼神毫無波動,「你也有資格,跟我討價還價?」
他腳尖隨意地一撥,動作輕鬆得像拂開一粒塵埃。
「哐當——!」
趙子軒腳下僅存的磚頭,被一起踢飛!
他的腳底板終於能完全落地了,代價是肩胛骨周圍的皮肉徹底翻卷開來,白森森的肩胛骨邊緣暴露在血泊中。
鎖骨末端從肩鎖關節處撕脫,向上方翹起,仿佛隨時要刺破皮膚。
乍看之下,就像整個肩峰連帶著鎖骨被掀開了大半。
「啊啊啊啊啊——!!!!」
非人的慘嚎刺破耳膜。
傅芃芃不用看,光憑想像就知道畫面有多恐怖,堪比歐美片兇殺案現場。
顧不上在趙子軒和夏冉面前穿幫了,她一頭扎進秦淵懷裡,假裝自己聽不到,不在現場,當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
她下意識向他尋求庇護的舉動取悅了他,秦淵愛憐地用手掌蓋住她的耳朵。
而這邊,趙子軒的身體徹底懸空,全部重量兇殘地施加在那對鐵鉤上。
可怕的撕裂聲清晰可聞,肩胛骨處的皮肉被恐怖的力道向外扯開。
傷口不斷擴大,鮮血不再是流淌,而是近乎噴濺出來!
他不再像肉豬,更像一條被釘死在鉤子上的魚,瘋狂地拍打尾巴,扭動抽搐,脖子和臉漲成駭人的紫紅色。
「手!我的手動不了!斷了!骨頭……骨頭出來了!殺了我!求你殺了我!好痛啊!!!」
他語無倫次,在極致的痛苦中胡言亂語,意識已瀕臨渙散。
最後他竟生生疼暈了過去。
旁邊的夏冉目睹這煉獄般的一幕,嚇尿了。
不是一個比喻,而是一個陳述句。
淡黃色的液體順著雙腿往下流,滴滴答答和磚塊上的汙血混合成一片,尿騷味和血腥味混雜在一起,聞起來刺鼻且噁心。
傅芃芃將頭埋得更深了。
「不關我事!不關我事啊!」
夏冉有點像是被嚇瘋了的樣子,瘋狂地哭喊,聲音尖利得變形。
「都是他的錯!都是趙子軒!我什麼都不知道!放過我!我給你當狗!當性奴,什麼都行!別那樣對我!求求你……我求你了!!!」
她拼命搖頭,眼淚鼻涕糊了滿臉,眼神渙散,已然精神崩潰。
**
眼見趙子軒瀕死,夏冉癲狂。
秦淵遺憾地嘆了口氣,「當年你們欺辱別人的時候,那麼囂張,我還以為多有能耐呢。」
即便是變聲器,也遮掩不了其語氣的譏諷,怎麼輪到自個兒,才第一輪就撐不住了?」
說實話,他還沒玩夠,很多折磨人的手法在腦子裡預演了多年,還沒用上。
「比如,把手指甲一片片撬開,往裡釘竹籤;或者,在傷口上撒上蜂蜜,引來這山裡的螞蟻……哦對了,還有一種低溫折磨,把人慢慢凍到神經壞死,過程漫長,但痛苦非常清醒。」
他每說一種,夏冉就劇烈地哆嗦一下,恐懼到仿佛得了失語症,話都說不出來。
「可惜了,」秦淵搖搖頭,「現在讓你們死,太便宜。得把傷養好點,才能回來繼續下一輪。肉要一刀刀片,日子得一天天熬,這才有意思。」
「廢物。」最後他冷哼一聲,總結道。
將傅芃芃放在自己剛坐過的椅子上。
然後走到昏死的趙子軒面前,像從掛鈎上取下一塊臘肉,利落地將那對鐵鉤從他血肉模糊的肩背中取了出來。
趙子軒的身體「噗通」一聲砸在地上,毫無反應,只有身下血泊在緩慢擴大。
秦淵走到木屋角落一個老舊抽屜前,熟門熟路地翻出一部黑色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過來收拾一下。」他言簡意賅,「玩脫了,出血有點多。」
對講機滋滋響了兩秒,一個傅芃芃聽起很熟悉的男聲傳了出來:「臥槽!畜生啊!那麼漂亮一姑娘,給你玩廢了?一點不懂憐香惜玉!」
「滾蛋。」秦淵笑罵了一句,「少廢話,趕緊的。」
「得嘞!」
通話切斷。
全程沒提地點,沒喊對方的名字,仿佛提前商量過,有種心照不宣的詭異默契。
傅芃芃腦海裡閃過什麼,卻被秦淵接下來的動作打斷。
他轉身,大步走回傅芃芃面前,粗暴地將她從椅子上拎起來。
被扭曲到失真的陌生男聲殘忍道:「還沒緩過神呢?[刪除]」
「......」
傅芃芃咬牙,菊花本能地收緊,危機感炸開,生怕秦淵來真的。
他們之前約定過:他暫時不動她,前提是她配合演戲,以「受害者」身份博取趙子軒和夏冉的信任,打入他們內部,替他獲取情報。
可現在這戲……也太過了!
他正面抱她,擺弄她的雙腿,讓她夾住他勁瘦的腰間,隨後移步向小屋門外走去。
這個姿勢,令她回想到半小時之前。
那時她剛被秦淵壓在門板上。
「不……」她下意識搖頭,雙手環住他脖頸,討饒道:「別在這兒……」
她小聲哀求:「秦淵,求你了,換個地方……不要讓他們聽見……」
心理上,她根本無法接受在仇敵面前被如此對待,哪怕只是演戲。
羞恥和自尊在掙扎。
「傅芃芃,」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傅芃芃,你以為你有選擇?」
他另一隻手開始解褲腰上的抽繩,動作慢條斯理,威脅感十足。
「要麼,按我說的演;要麼……」他貼近,「我們就假戲真做。選吧。」
傅芃芃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選了前者。
秦淵低笑一聲,不再廢話,讓她雙腿夾在勁瘦的腰間,使其身體騰空,背部壓在冰涼的門板上。
他的胸膛緊貼著她柔軟的前胸,手臂託住她的PG。
儘管隔著兩層衣物,依然讓傅芃芃產生一種正在被……的錯覺。
強烈到無法忽略。
每一次她身體前傾,額頭抵著粗糙的木門,發出輕微的叩響。
更讓她崩潰的是心理上的羞恥。
一門之隔,裡面就是她恨之入骨的趙子軒和夏冉。
而她卻在門外,被另一個男人用如此下流的方式「懲罰」,還要被迫配合發出那些令人面紅耳赤的嗚咽和喘息。
秦淵惡劣地咬著她的耳垂,低聲命令:「叫出來。不然他們怎麼信?」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一半是身體被擺布的屈辱,一半是心理防線的崩塌。
秦淵嘗到了她臉頰上的鹹澀,動作微頓。
「哭什麼?」他咬住她肥嫩的耳垂,聲音聽不出情緒,「有什麼好對我哭的?」
傅芃芃委屈地抽噎,「你太過分了,你都這麼對我了,還要限制我不準哭?」
如今她在這男人面前,連哭泣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當年為了自保,你配合他們欺辱我的時候,不是很識時務麼?」
秦淵聲音詭異的很平靜,「只不過現在是逼你的人換成了我。同樣是生存問題,怎麼輪到我,你就委屈上了?」
傅芃芃愣住了。
秦淵稍稍退開一點,單手撐在門板上,手捏著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過來一些。
面具後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幽深難辨,像兩口漩渦,裡面有近乎殘酷的清醒,又藏著誘人沉淪的暗色。
是啊,為什麼?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的眼淚裡,恐懼固然有,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種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委屈。
委屈他為什麼要這樣殘忍地對她?
尤其是對比之前他僅對她展現的溫柔,這種粗暴就更顯得更加難以接受。
「……我不知道。」她睫毛上掛著淚珠,聲音啞得可憐,「我只是覺得……不能是你。對我這麼壞……不能是你。」
秦淵眸光驟然深了一瞬。
「為什麼唯獨不能是我?」他壓低聲音,撫摸上她胸口,像是在找跳動的心臟。
「在你心裡,我和他們,不一樣?」
傅芃芃又像生氣了,「你怎麼能拿自己跟他們那種畜生比?!」
她帶著鼻音小聲反駁道:「我能理解你想報仇!所以之前你手段還算溫和時,我能配合。可你現在越來越過分了!」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流得更兇:「我怕有一天,你會越過那條線,怕你把我也當成敵人,一口吞掉,骨頭都不剩!」
秦淵靜靜地看了她幾秒,忽而,愉悅地低笑了起來。
他重新貼近她,這一次,動作裡的暴戾和刻意折辱的意味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依舊強勢、卻包裹著溫柔的禁錮。
他將她雙手拉高,按在門板上,十指緩慢地嵌入她的指縫,扣緊。
並未停止,節奏未變,但傳遞出的感覺卻微妙地不同了。
「我報復的路,才走了一半。」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沙啞,「往後只會更過分,更難看。這是肯定的,不會改變。」
傅芃芃心一沉。
「我只能保證,」他話鋒一轉,唇暗示性地蹭過她敏感的耳廓,「在我心情好的時候,不會對你那麼過分。」
傅芃芃咬牙忍住嗚咽:「……那怎樣你才會心情好?」
秦淵悶笑,胸腔的震動傳遞給她。
「很簡單。」他俯首,咬住她的唇,「躺平,任我*。」
傅芃芃:「......」
她腦子嗡了一聲,臉頰燒起來。
以前那個正眼都不肯敲她一眼,話都不肯多說一句,任她欺負的清冷冷的學霸呢?
把他還給我!
誰要眼前這個臭流氓、大色批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19)
傅芃芃被秦淵抱在懷裡往林子外走,她掙扎著蹬腿,腳上的泥蹭髒了他黑色褲子上。
秦淵手臂一緊,將她往上顛了顛,箍得更牢。
"再動?"他聲音低下來,"是想讓我在這兒就把後面那出戲坐實了?"
傅芃芃僵住。
"承認。"他貼著她耳朵命令道,"說,你和我是同夥。不說,我就讓你變成被我*爛的共犯。"
屈辱感火燒火燎地躥上來。
傅芃芃咬著唇,嘗到了一絲血腥味,從喉嚨裡擠出蚊子般的聲音:"......是。我是你同夥。"
"大聲點。"
"......我是你同夥!"
秦淵滿意地哼了一聲,懲罰性地捏了把小屁股。
傅芃芃疼得一哆嗦,心裡的憋屈無處發洩,索性不再看這張讓人胸悶的臉。
小木屋逐漸離他們遠去。
窗戶裡透出的暖黃光線看起來像怪獸橙色的眼睛。
"那他們怎麼辦?"她聲音發緊,"真就扔在那兒?血流那麼多......一會兒就死了吧?"
她怕的不僅是人命,更是自己成了"從犯"的事實。一旦東窗事發,她絕對跑不掉。
"急什麼。"秦淵腳步沒停,"管他們的人來了。"
話音剛落,林子外傳來引擎由遠及近的轟鳴。車燈的光柱刺破黑暗,搖晃著逼近。
傅芃芃心臟瞬間提到嗓子眼。
誰來了?
警察?趙家的人?還是......別的什麼人?
她的心因未知而備受煎熬。
一輛深綠色,沾滿泥漿的越野車"吱"一聲剎在空地邊緣。
車門打開,一雙沾著乾涸泥土的登山靴率先落地,然後是包裹在黑色工裝褲裡的長腿,藏青色衝鋒衣的下擺晃了晃。
那人反手關上車門,一步步朝他們走來。
在距離秦淵半米左右的地方停住,抬手摘下了頭上的帽子。
黑刺刺的短髮,黝黑敦厚的臉龐。
傅芃芃吃驚地張大了嘴,居然是剛才那個守林員!
對方臉上沒了之前的警惕和關切,神色自然地像換了個人。
他衝秦淵揚了揚下巴,從兜裡掏出車鑰匙扔過來:"喏,處理乾淨了。林子裡那小子按你說的,扔坑裡了,一時半會兒醒不了。車是套的報廢車牌,來源正,放心開。你們在林子裡留下的那些腳印,菸頭,我也都抹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秦淵懷裡目瞪口呆的傅芃芃,又看回秦淵,請示道:"裡頭那倆怎麼弄?弄死埋了?"
秦淵接住鑰匙,掂了掂。
"死?太便宜他們了。"
他聲音透過變聲器,冷靜得殘忍,「簡單把傷處理下,別讓他們死了,趁夜送下山讓他們被意外獲救。」
「你認真的?」
守林員眉頭皺了起來。
「那小子精得跟猴兒似的,這次吃了這麼大虧,回去肯定掘地三尺,要把你找出來。」
「林子裡的痕跡我能抹掉,可車禍現場呢?沿途的監控呢?他那群狐朋狗友,還有趙家養的狗腿子,都不是吃素的。」
他語氣更沉:「更何況,趙子軒這次丟了半條命,肩膀多半要廢,就算他一時半會兒懷疑不到你頭上,可只要他活著,這仇就算結死了。」
「你確定要留這麼大個活口,成天在你背後晃悠,琢磨著怎麼咬死你?」
秦淵抱著傅芃芃的手臂穩得很,連晃都沒晃一下。
「怕什麼。」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依舊平穩,「替罪羊,早就準備就緒。一個夠分量、有動機,而且……絕對查不到我頭上的兇手。」
他這話說得篤定,透著一股萬事盡在掌握的鬆弛感。
守林員看了他幾秒,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他跟秦淵合作不是一天兩天了,知道這小子看著瘋,心思卻比誰都深,走一步看十步。
既然他說有後續安排,多半沒問題。
「行,你心裡有數就好。」守林員不再糾纏,正事說完,也該說點輕鬆的了。
他第一次看秦淵如此在意一個人,願意陪他玩追逐小遊戲。
守林員摸著下巴,看向傅芃芃,似笑非笑:"那這姑娘呢?知道的不少啊......要不
要......"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傅芃芃心臟一縮,血液都涼了。
秦淵也轉過頭,面具後的眼睛看向她,沉默了,像是當真思考起來守林員的建議。
那幾秒鐘,傅芃芃的心跳瘋狂跳動。
他會對她進行滅口嗎?
她不是對他還有用嗎?
但該死的,為什麼他要沉默?他動搖了?
秦淵略一點頭,像是聽進去了。
守林員不再廢話,伸手:「面具給我,我去做事。」
秦淵空出一隻手,利落地摘下面具遞過去。
守林員接過,往臉上一扣,那張敦厚老實的臉瞬間消失在冷硬的面具之下。
他沒再看秦淵和傅芃芃,轉身,大步朝小木屋走去。
「吱呀——」
木門被推開,又合上。
緊接著——
「啊——!!!你別過來!走開!走開啊!!!」
夏冉極盡驚恐的尖叫從門縫裡迸出來,像被掐住脖子的雞,短促,悽厲。
而後像是被什麼強行堵了回去,化作一片沉悶的寂靜。
傅芃芃嚇得一抖,下意識往秦淵懷裡縮。
縮到一半又覺不對,事情的始作俑者正是眼前的男人,而他,似乎還想對她動手。
就在她恐懼得快要窒息時,秦淵忽然動了,大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沒有收力氣。
傅芃芃被迫仰起頭,呼吸一滯,眼裡湧上生理性的淚花。
"不......不要......"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秦淵......我聽話,我什麼都聽你的......別殺我......"
秦淵盯著她驚恐的臉看了兩秒,忽然鬆開手,一把將她扛上肩頭,轉身大步走向越野車。
傅芃芃頭朝下掛在秦淵肩上,胃被頂得難受,卻不敢再掙扎。
秦淵拉開車門,將她粗魯地塞進副駕駛,"砰"地關上門。
他自己則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越野車咆哮著衝下崎嶇的山路,車身劇烈顛簸。
傅芃芃死死抓住胸前的安全帶,她偷瞄秦淵冷硬的側臉,忍不住顫聲問:"你......你打算要怎麼處理我?"
「都說了看我心情。」
「……」
車子駛離山區,開上平坦的公路。
窗外景象逐漸從荒野變為稀疏的燈火,最後匯入城市凌晨依然璀璨的車流。
秦淵一路無話,直接將車開進了市中心那棟標誌性的摩天大樓地下車庫。
傅芃芃認出了這裡頂層豪華公寓,她最開始做噩夢醒來的地方。
電梯直達頂層。
秦淵扛著她走出電梯,指紋解鎖厚重的入戶門,穿過空曠冷寂的客廳,徑直走進臥室,將她像扔麻袋一樣丟在那張寬敞得過分的大床上。
傅芃芃被摔得頭暈,剛撐起身,就見秦淵站在床邊,慢條斯理地扯開拉鏈,脫掉上衣,露出精壯的上身。
昏黃的床頭燈勾勒出他緊繃的肌肉線條和那些深淺不一的舊傷疤。
他俯身,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將她困在身下。
"可以c了嗎?"他問,語氣平靜得像在問"可以吃飯了嗎"。
「……」
傅芃芃看了眼窗外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
一夜驚魂,此刻已是黎明。
"天......天都快亮了......"她試圖拖延,聲音發虛,"要不改天......?"
秦淵沒說話,伸手從床頭櫃抽屜裡扯出一條深色領帶。
從她雪白頸後繞過,鬆鬆地打了個結,另一端握在手裡。
"不同意,就得死。"他輕輕扯了扯領帶,她呼吸微窒。
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大腦皮層發出瀕死的預警信息。
傅芃芃認命地閉上眼睛,哆哆嗦嗦地轉過身,將臉埋進枕頭裡,顫抖著將[刪除]。
"可以溫柔點嗎?"她帶著哭腔哀求。
秦淵跪上床,手指撥開她凌亂的髮絲,露出通紅的小耳朵。
"我只憐惜嬌花。"他貼著她耳廓,聲音低啞,"你是嬌花嗎?"
傅芃芃忍著打顫的衝動,哽咽道:"是......我是......"
"撒謊。"秦淵聲音冷下來,沁出壓抑的怒意和嫉妒。
「你是個被人摧殘過**子,是不是一被威脅,也對別的男人這樣?」
傅芃芃無比委屈地撅起小嘴,「我沒有,沒有別人……」
「那你為什不是第一次?」
上次在這裡,他就發現了。
"說,"他咬住她後頸的軟肉,"誰破的你身子?嗯?"
傅芃芃身體僵住,咬著嘴唇不肯出聲。
秦淵眸色一沉,不再留情。
"啊!"傅芃芃尖叫出聲。
無助地向前挪動,頭頂到床頭,又被無情地扯了回去。
喉嚨被領帶勒住的感覺讓她呼吸困難,意識模糊。
「不說?」
他在她耳邊喘著粗氣,愈發兇狠,「我有的是辦法讓你說。」
傅芃芃終於崩潰地哭喊出來:"沒有別人!是......是我自己......"
臥室裡響起壓抑的抽泣,當著他面承認這種事,她羞恥得耳朵都紅了。
幾秒後,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刪除"
他抽身,一把將她翻過來,捏著她的下巴逼她直視自己,"為什麼不等我?嗯?"
傅芃芃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委屈又害怕:"你又沒讓我等你......"
「再說了,當時大伙兒都在傳你葬身火海了,燒得屍骨都不剩一具,我以為你死了……」
秦淵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鬆開她,翻身下床,走到衣帽間角落,拉開一個不起眼的抽屜。
譁啦,東西全都倒了出來。
傅芃芃看了一眼,整張臉"轟"地燒了起來,耳朵紅得要滴血。
她沒功夫去想,為什麼秦淵的衣帽間會準備著這些……
下意識往被子裡縮,卻被攥住腳踝拖了回來。
秦淵隨手……,拎到她眼前晃了晃。
「這個,用過嗎?」
傅芃芃咬著唇,搖頭,打死不能認。
她還要最後一點臉面。
秦淵冷笑,單膝跪上床,捏著她的下巴逼她轉頭。
「到底有沒有用過,試試就知道了。」
"不......不要!"
傅芃芃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那這個呢?"他又拿起一個。
傅芃芃眼眶蓄滿淚,嘴唇哆嗦著,還是搖頭。
秦淵眸色一沉……[刪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20)
陽光刺眼地從百葉窗縫隙擠進來,落在浴室冰涼的瓷磚上。
傅芃芃光著身子站在鏡子前,顫抖的指尖輕輕拂過身上的痕跡。
鎖骨下方那圈牙印最深,邊緣泛著暗紫,像蓋了個章。
胸口、腰側、大腿根……青青紫紫,連成一片。
有些是指痕,有些是吮出來的瘀斑,在白皙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狼狽不堪的自己,鼻尖一酸,嘴巴不自覺癟起來,眼眶瞬間就熱了。
太委屈了,秦淵對她太狠了。
「洗完了沒?」
秦淵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傅芃芃打了個哆嗦,抬手用力抹了把眼角。
「……快了。」
她擰開水龍頭,掬起冷水撲了撲臉。
水珠混著眼角那點溼意一起往下淌。不能哭。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重複:不能哭,不想再在他面前哭了。
從柜子裡拿出皺巴巴的襯衫裙套上,還是昨天那件,只不過領口被扯鬆了,裙擺也有撕破的痕跡。
她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勉強能遮住大部分痕跡,脖頸側面那片紅怎麼也藏不住。
一副被人玩壞的**樣,她自己都嫌棄。
拉開門,秦淵就倚在臥室門邊等她。
他換好了身新衣服,挺括的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和屋裡這片狼藉格格不入。
他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停在她脖頸那片刺眼的紅痕上,嘴角忽然勾了勾。
「穿成這樣出去……」他聲音懶洋洋的,帶著點戲謔,「是真不怕我被告強姦啊。」
傅芃芃一哆嗦,手指揪緊了裙擺,搖搖頭:「……我不會告你的。」
「是嗎?」秦淵像是有點遺憾,輕輕嘆了口氣,「那太可惜了。」
傅芃芃抬眼看他,不明白,「你在可惜什麼?」
秦淵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她面前。
他個子高,垂眼看她的時候,那種壓迫感又漫上來。
「我可以給你個機會。」他聲音壓低了,像在說什麼秘密,「去告我。證據,我親自送到你手上。」
他眼睛裡沒有玩笑的意思,他是認真的。
傅芃芃怎麼也搞不懂他的腦迴路,是想進去坐牢?
她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這些天的事,劉凱怎麼死的,趙子軒和夏冉現在在哪兒,還有林子裡那個守林員……
秦淵做事從來不留把柄,就算留,那也是他願意讓你看見的。
他這會兒說「給機會」,怕不是挖好了坑等著她跳。
她深吸一口氣,順著他的話,聲音輕得發飄:「告你有什麼用。你既然敢說,肯定有辦法脫身。到頭來倒黴的還是我。」
秦淵盯著她看了幾秒,笑著伸手,撩起她頸側的頭髮。
「真聰明。」他湊近她耳邊,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皮膚上,聲音沉下去,混著某種黏稠的欲望,「答應了,我就有理由讓你懷上寶寶了。」
「......」
傅芃芃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身體僵住。
好半天,她才遲緩地反應過來,他早上那股狠勁,按著她折騰,最後關頭卻因為她掙扎得厲害沒成……
原來是在遺憾這個?
「你想讓我……懷孕?」她不可置信道,往後退了半步,腳跟抵到床沿。
「為什麼?你對我的懲罰……難道是想我給你生個孩子?用這個綁我一輩子,讓我為當初的事後悔到死?」
秦淵沒動,看著她。那雙深得像潭水的眼睛裡,情緒複雜得她看不懂。
「不是懲罰你,是給你的贖罪券。」
傅芃芃腿一軟,跌坐在床沿上。
她仰頭看他,指甲摳進掌心:「我已經知錯了……我也站在你這邊了,什麼都聽你的,還不夠嗎?等趙子軒他們的事完了,你高抬貴手,放了我行不行?」
秦淵不置可否地笑了,他往前一步,俯身握住她手腕,一把將她從床上拽起來。
「你還是沒搞懂我的意思。」
傅芃芃被他拉得一個踉蹌,撞進他懷裡。
秦淵另一隻手扣住她後頸,逼她抬頭看他。
「我討厭女人。」
「因為當年那些事,我看見她們就覺得噁心。只有你是例外。」
他拇指摩挲著她頸側跳動的血管,眼神暗得駭人:「我只對你有反應。從那時候起就是,你湊過來親我的時候,我*了。在那麼多人面前,在我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罵我雜種的時候……我居然對你起了反應。」
傅芃芃瞳孔驟縮。
記憶裡那個下午猛地撞回來,少年死死咬著牙,身體繃得像拉滿的弓,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屈辱?
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對施加羞辱的人起了反應,印證了趙子軒那句「下賤」?
「噁心透了,那一瞬間,我竟然認同了趙子軒的話,我的母親是低賤的只知道勾引男人的賤人,而我就是個流著卑劣血液的賤種。」
秦淵扯了扯嘴角,笑容裡全是自嘲和戾氣,「可我改不了。這麼多年,試過別人,不行。只有你。」
「你說,這筆債該怎麼算?」
他對上她的眼睛,眼底燃燒著偏執的狂熱,「你欠我的,不該賠我嗎?把你一輩子賠給我。在外人面前,你是我太太。關起門來——」
他貼著她耳朵,一字一頓:「你是我的**。我想怎麼*,就怎麼*。」
「......」
傅芃芃渾身冰涼,仿佛墜入地獄,極致的恐懼從腳底竄上來,凍得她牙齒打顫。
像是看到以後在床上的悲慘生活,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大顆大顆往下砸。
秦淵抬手,指腹蹭過她溼漉漉的臉頰。
「哭什麼?」他歪了歪頭,殘忍地道,「不該慶幸嗎?至少你不用死。」
他捧住她的臉,強迫她看他,「你要記住,這是你欠我的,你們所有人都欠我的。」
」你就該抱著贖罪的心,日日夜夜在我跟前懺悔。」
他的笑容裡摻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就像昨天那樣……一邊說對不起,一邊自己**,說你是我一個人的*,求我*你。你不是做得很好嗎?」
傅芃芃腦子裡那根弦,「啪」一聲斷了。
以後每一天……都要這樣?被關在這間屋子、這張床上,像個沒有尊嚴的玩具,任他予取予求,直到他膩了,或者她瘋了?
絕望感鋪天蓋地湧上來,以及悔疚感,淹得她喘不過氣。
她張了張嘴,聲音碎得不成樣子:「……對不起。我是真心想……贖罪的。」
秦淵滿意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一隻馴服的寵物。
「乖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21)
翌日,傅芃芃在城郊國道旁被清晨掃街的環衛工人發現。
她裹著件明顯過大的男士外套,赤著腳,蜷在排水溝邊的雜草堆裡,額頭紗布滲著血,露出的皮膚上布滿觸目驚心的淤痕和曖昧紅印。
工人嚇得不輕,趕緊報了警又叫了救護車。
警方和急救車幾乎是同時到的。
拍照、取證、簡單問詢,傅芃芃全程眼神渙散,問什麼都只搖頭,身子抖得厲害。
醫護人員看她狀態不對,初步檢查後抬上擔架送去了市一院。
她這邊剛進急診室,另一邊,趙子軒、夏冉和柏英後腳出了搶救室。
他們是前一天被找到的。
發現地點在城南一處廢棄廠房背後,三個人像是被從車裡扔出來的,堆在垃圾堆旁。
趙子軒傷得最重,肩膀血肉模糊,鎖骨都露了出來,失血過多已經休克。
夏冉精神崩潰,又哭又笑,褲襠一片狼藉。
柏英倒是受了些皮外傷,但仍昏迷不醒。
救護車呼嘯著把三人拉進醫院,推進搶救室。
趙家的、夏家的、還有聞訊趕來的王浩、滕偉誠一幫人,把走廊堵得水洩不通。
哭的、罵的、打電話找關係的,亂成一鍋粥。
警方壓力巨大。
光天化日,市內有頭有臉的公子小姐遭此大難,上頭限期破案。
刑偵支隊的人很快介入,分頭給幾位受害者做筆錄。
趙子軒在ICU躺了兩天才勉強能說話。麻藥勁沒過,肩膀疼得他直抽冷氣,眼底布滿血絲。
警察問他記不記得兇手的樣子,他嘶啞著嗓子,斷斷續續描述:高大,穿黑衣服,戴面具,聲音是處理過的……像個專業的屠夫,或者殺手。
「他是有計劃的布局,絕對不是臨時起意,」他咬著牙,每個字都淬著恨,「他明顯認識我……是衝我來報仇的。」
警方排查了趙子軒近年的仇家,名單長得令人咋舌。
商業競爭、私人恩怨、還有一些見不得光的髒事,都有可能引來這種狠厲的報復。
但有能力策劃車禍、深山囚禁、折磨手法如此熟練的,並不多。
就在警方私下排查嫌疑人時,陳偉來自首了。
他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緩步走進分局,說自己就是開車撞人、綁架折磨趙子軒的兇手。
陳偉有充足的作案動機。
趙子軒逼得他公司破產、家庭破碎,走投無路,索性同歸於盡。
負責審訊的老刑警盯著他,沒立刻下結論。
陳偉的供述在細節上都對得上,車型、路線、小木屋內的擺設、折磨用的鐵鉤和磚塊......
他平靜地描述如何提前準備,如何在葬禮後跟蹤,如何撞車、綁人、施虐。
「傅芃芃呢?」刑警問,「她說是被……性侵了。也是你幹的?」
陳偉垂下眼,沉默了幾秒,點頭。
「是我。我恨他們每一個人,看見她跟趙子軒在一起,就想一起毀了。」
警方提取了陳偉的DNA,與傅芃芃身上殘留的抓痕、皮屑比對。
結果很快出來:匹配。
趙子軒得知陳偉自首,第一反應是不信。
「不可能!」他躺在病床上,因為激動扯到傷口,臉疼得扭曲,「陳偉那個慫包?他有那膽子開車撞人?有那力氣把我們像掛豬肉一樣吊起來?你們看看他那體型,對得上嗎?!」
警方調取了陳偉的體檢記錄,身高體重確實與趙子軒描述的「高大精悍」有些差距。
趙子軒揪住這點不放,堅持另有其人。
「王浩!滕偉誠!」他吼著把兩人叫到病床前,眼睛通紅,「葬禮那天,陳偉後來去哪兒了?你們沒有看著嗎?」
王浩和滕偉誠互相看了一眼,臉色都有些難看。
那天趙子軒吩咐處理陳偉,他們叫了兩個保鏢,把被打暈的陳偉拖到殯儀館後面一個閒置的倉庫裡關著,打算事後再說。
後來葬禮結束,他們急著跟趙子軒的車隊去墓園,就把倉庫鑰匙給了其中一個保鏢,吩咐人醒了看牢點,等他們回來處理。
「然後呢?」趙子軒逼問,「你們倆幹嘛去了?」
王浩支吾:「軒哥,我們……我們跟著您的車走了啊。後來不是出事了麼……」
「那保鏢呢?陳偉怎麼跑出來的?!」
警方找到了那個倉庫。
門鎖被撬,裡面一片狼藉。地上有割斷的繩索,窗臺有攀爬痕跡,角落裡還找到了陳偉自稱用來防身的一把小折刀。
看守的保鏢後腦有擊打傷,昏迷在倉庫角落,醒來後說自己從背後挨了一下,根本沒看見人臉。
陳偉的供詞是這樣說的:他醒來後發現被綁,用藏在鞋底的小刀割斷繩子,打暈保鏢,逃出倉庫。
滿腔恨意無處發洩,看見路邊停著一輛沒拔鑰匙的貨車,一咬牙就開車追上去。
「時間對得上。」刑警對趙子軒說,「從倉庫逃走到車禍發生,間隔足夠他追上你們。「
「車輛撞擊痕跡、輪胎印、包括貨車駕駛室裡找到的毛髮,都指向陳偉。」
「至於體型差異……他說自己當時穿了厚外套和墊肩,故意偽裝。」
趙子軒啞口無言,但心底那股違和感越來越強。
那個面具人給他的壓迫感、冷酷的說話方式、挑戰人心理極限的折磨手法……不像陳偉這種人能有的頭腦和氣勢。
傅芃芃也被警方多次詢問。
她臉色蒼白,提起那天的事就止不住發抖,但證詞清晰:侵犯她的男人戴著面具,聲音怪異,但她沒看清臉。
當被問到是否認為兇手是陳偉時,傅芃芃睫毛顫了顫,低下頭道:「我不知道,當時他戴著面具,聲音怪異……我......我不敢多看他。」
「我害怕,我很恨他。但警察說證據都指向他……我希望早點抓到人。」
她交出了當時被迫換上的、屬於「兇手」的那件外套。
上面提取到的微量皮屑和毛髮,經檢測也與陳偉相符。
證據鏈似乎閉合了:動機、時間、物證、DNA、甚至目擊者證人的指認。
陳偉對所有指控供認不諱。
趙子軒和他父母卻堅持要求深入調查。
趙父動用人脈,試圖給警方施壓。
就在這時,陳偉的代理律師突然向媒體披露了大量材料:趙子軒逼迫陳偉籤訂虛假投資協議、轉移債務的合同複印件;陳偉跪求趙子軒卻被羞辱的現場視頻;還有一段錄音,是趙子軒在葬禮休息室裡,冷漠地說「你老婆孩子流落街頭關我什麼事」。
輿論炸鍋。
「豪門公子逼死老同學」、「吸血資本家的真面目」、「兔子急了也咬人」……各種標題席捲網絡。
趙氏集團的股價應聲大跌,合作方紛紛致電詢問,多年經營的慈善形象碎了一地。
趙家焦頭爛額,不得不動用大量資源撤熱搜、發聲明、安撫股東,代價驚人。
警方那邊,在證據確鑿和輿論壓力下,也很難再以「趙子軒個人感覺不對」為由無限期擴大偵查範圍。
案子最終以陳偉涉嫌故意殺人、綁架、故意傷害、強姦等多項罪名移送檢察院告一段落。
陳偉在法庭上神情平靜,面對法官的詢問,只反覆說一句話:「我是被逼的。」
趙子軒出院時,肩膀留下了永久性損傷,手臂無法再抬高過頭頂。
更讓他憋屈的是,明明知道真兇可能還逍遙法外,卻不得不眼睜睜看著陳偉頂下所有罪名。
他變得疑神疑鬼,看誰都像那個面具人,夜裡常被噩夢驚醒。
夏冉精神受了刺激,暫時被送去療養院休養。
柏英倒是恢復得快,但經過這事,對趙子軒也沒那麼死心塌地了。
風波似乎漸漸平息。
只有極少數人留意到,趙氏集團在股市動蕩期間,有幾筆數額巨大的股份被幾家看似不相干的海外資本悄然收購。
而陳偉那位橫空出世的律師,在庭審結束後就消失無蹤,再也聯繫不上。
秦淵的公寓裡,一切如常。
他坐在書房,看著平板電腦上關於趙氏集團股價跳水的財經新聞,屏幕冷光映著他沒什麼表情的側臉。
傅芃芃端著杯溫水進來,輕輕放在他手邊。
她脖頸上的痕跡已經淡了很多,換上了合身的家居服,安靜得像一抹純白的百合花。
秦淵指尖在平板上劃了兩下,關掉頁面,抬頭看見她漂亮溫婉的秀麗面容,心情大好。
「過來。」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
傅芃芃頓了片刻,順從地走過去,坐在他腿上。
寬厚溫熱的大手扶上她腰肢,秦淵攬著她,把人帶近了些。
「我訂了蛋糕,一會兒送到。」
傅芃芃眨了下眼,沒懂。
「你要慶祝什麼?」
劉凱死了?趙子軒廢了?還是公司拿回來了?似乎都值得,又似乎都不值得這樣特意點個蛋糕。
「慶祝是順便,主要是給你過個生日。」
「生日?」
傅芃芃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今天是她生日。
自從母親倒下,父親入獄,生活像一架失控的馬車碾過所有溫情,生日這種字眼,早就和那些褪色的舊照片一起,被壓進了記憶最底層,蒙了厚厚的灰。
若不是秦淵出現,說實話她對剩下的人生沒什麼期待了,她相信父親是無辜的,也為此做出了一些努力,但她知道,僅憑她一個人的力量,她是報不了仇的。
她對秦淵感情太複雜了,既有感激,也有害怕;為了報仇,出一口胸中惡氣,她願意幫助他作偽證。
他們早就成為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謝謝。」
「我們之間,客氣什麼。」
門鈴響了,秦淵鬆開她,起身去開門。
再回來時,手裡拎著個包裝精緻的方形蛋糕盒,另一隻手提著個超市購物袋,裡面露出幾樣新鮮蔬菜和肉的輪廓。
「坐那兒等著吧。」
他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拎著袋子逕自進了開放式廚房。
傅芃芃愣愣地跟過去,看著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又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挽起袖子到小臂。
他從櫥櫃裡拿出一條深灰色的圍裙繫上。
圍裙款式簡單,套在他高大挺拔的身上,柔和了他的輪廓。
他打開水龍頭洗菜,水流聲譁譁地響。
側臉在廚房頂燈下更顯俊朗,眉宇間的冷硬都被熱氣燻蒸得化開了一些,唇角微抿著,神情專注得像在處理文件,而不是幾顆青菜。
傅芃芃看著看著,心臟的某個地方,被撞了一下。
一些早已遺忘的、屬於遙遠青春期的隱秘念頭,順著這畫面攀爬上來。
十六歲的教室裡,午後陽光曬著灰塵,那個永遠穿著舊校服、低著頭、脊背卻挺得筆直的清瘦少年。
她跟在李娜身後,一邊害怕,一邊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她那時不懂那是什麼感覺,只知道自己討厭趙子軒那夥人靠近他,討厭他們弄髒他洗得發白的衣領。
所以她才會在李娜讓她去「教訓」他時,故意打得很輕。
才會在所有人都嘲笑他時,悄悄往他課桌裡塞過一包沒拆封的創可貼和幾顆糖。
會在那些惡劣的「遊戲」裡,用自己笨拙的方式,試圖隔開一點點施加在他身上的惡意。
多年後再次重逢,她才遲遲反應過來,那原來不是兔死狐悲的憐憫,也不僅僅是求生欲驅使下的懦弱妥協。
而是藏著最原始的好感,懷春少女對異性最美好的幻想。
她就是喜歡他那一款。乾淨,沉默,成績好得耀眼,哪怕一身舊衣服也蓋不住的清冽氣質。
可惜啊。
傅芃芃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揪著家居服的布料。
可惜那些惡意太髒了,把他拖進泥裡,一遍遍踐踏。
將本該在陽光下抽枝發芽的少年,浸在了血和仇恨裡,長成了現在這副扭曲又強大的模樣。
他本該有更明亮的人生,穿著乾淨合身的衣服,在大學圖書館裡安靜看書。
或許會談一場青澀正常的戀愛,憑自己的才華早早嶄露頭角,成為一個端正而優秀的人。
而不是像現在,學會用最狠的手段算計人心,把溫柔也變成操控的武器。
趙子軒他們……真該死啊。
「想什麼呢?」秦淵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他炒好了兩個簡單的菜,往碗裡盛湯。
番茄蛋花湯,清炒西蘭花,還有一個蒜蓉排骨,熱氣騰騰地擺在餐桌上,賣相居然不錯。
傅芃芃搖搖頭,走過去想幫忙拿碗筷,被他用手背輕輕擋開。
「很燙,坐著。」
她只好坐下,看著他來回幾趟,擺好飯菜,又拆開蛋糕盒。
是一個不大的奶油水果蛋糕,樣式簡單,上面用巧克力醬寫著「生日快樂」。
秦淵從盒子裡拿出附送的彩色蠟燭,抽出幾根,問她:「插幾根?」
傅芃芃看著那跳躍的火苗和溫融的燭光,有些恍惚。
多久沒對著蠟燭許願了?
又有多久沒有親人朋友在身邊陪著過生日了?
傅芃芃斂去眼底翻湧的澀意,輕聲說:「四根吧。」
秦淵低頭插好蠟燭,從兜裡掏出打火機點燃的時候,順嘴問了句,「為什麼是四根?有什麼說法嗎?」
咔噠、咔噠。
蛋糕上並排立起四簇小小火苗,暖光映在她眼睛,襯得她眼神格外溫柔。
「四根代表了四個人。」
秦淵抬眼。
「爸爸,媽媽,我......」她看向他,燭光在她眸子裡微微晃動,「還有你。」
空氣在此刻靜默。
秦淵捏著打火機,保持著原先的姿勢。
火苗的光映在他深潭似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在裡面輕輕一蕩,碎開,又緩慢地沉澱下去。
他被和她的至親並列,是不是說明,在她心裡,已經開始慢慢接受他了呢?
原本變得冷硬的心臟像是忽然被浸入一池溫水中,那些經年累月附著其上的冰冷血汙和戾氣,竟被這溫度悄無聲息地泡軟、剝落。
他嗅到了自己靈魂裡鏽蝕的味道,也感受到了近乎刺痛的新生。
他無比清醒的意識到,她是他的救贖。
當初那根被塞進她手裡的領帶,成為了岸上的錨,緊緊拴著他,沒讓他完全沉進恨意沸騰的苦海。
因為有她在,他才有所收斂,沒有徹底淪為瘋狂的魔鬼。
他掐住她下巴,聲音像沉寂的夜,「傅芃芃,看著我。」
「......」
她抬起眼,顫抖的唇瓣被他輕輕拂過,他眼底的黑暗和依戀,濃烈到化不開。
「就算要下地獄,也得是你親手牽著我去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22)
趙子軒肩膀的傷都還沒好利索,就要被迫出來應對接二連三的危機。
他靠在書房的高背椅裡,盯著牆上的投影報表,臉色陰得能滴出水。
不過半個月,趙氏旗下三家子公司接連出事。
最大的建材貿易公司被一家名不見經傳的海外資本閃電收購,對方報價出奇的精準,卡在資金鍊最脆弱的節點,董事會幾個老傢伙連夜倒戈。
另一家負責政府項目的工程公司,突然被審計署盯上,翻出三年前的舊帳,違規投標、虛開發票的證據一摞摞往外冒。
最要命的是城南那塊地,談了大半年的開發權,臨籤約前被人截胡。
對方連條款都照搬他們的方案,只是價格高了那麼一點,恰好多出趙氏眼下能調動的流動資金上限。
巧合發生的太多次,就算是傻子也反應過來,有人在暗地裡搞他。
無獨有偶,王浩凌晨來了個電話,「軒哥,怎麼辦?我那兒出事了……保安公司底下兩個分隊,昨晚被警方一鍋端,搜出管制刀具和幾包白粉。現在定性成涉黑團夥,公司牌照怕是保不住……」
肩胛處的傷抽痛起來,趙子軒忍耐地閉上眼,下意識開始權衡利弊。
王浩這人,除了有把力氣,腦子裡空得很。
那家保安公司,當初是他點頭,撥了點殘羹冷炙讓王浩掛個名,方便處理些不上檯面的事。
如今出了紕漏,填進去的資源怕是比那破公司本身還值錢。
一條用處不大、反而可能惹一身腥的看門狗。
他冷漠地下了定義。
「趙哥。怎麼說?」
聽筒裡傳來王浩不安的呼吸聲。
「行了。誰讓你不小心,被抓到了把柄。事已至此,先穩住,別自亂陣腳。該打點的,你自己想辦法周轉。我這邊也麻煩一堆,騰不出手。」
這話等於什麼都沒承諾,把皮球輕飄飄踢了回去。
王浩似乎還想說什麼,趙子軒已經不想再聽。
「就這樣,別再來煩我。」
第二個找來的是柏英,更慘。
他的小額貸款公司是靠著趙家關係撐起來的,一周內遭遇擠兌,資金鍊徹底崩斷。
他求趙子軒救命,趙子軒只回了一句「自求多福」,電話就掛了。
只有騰偉誠的物流公司還風平浪靜,報表乾乾淨淨,連個投訴電話都沒有。
太乾淨了,反而扎眼。
趙子軒沉思片刻,對門口垂手站著的助理念了名單,「把他們都給我叫過來。」
傍晚,趙家別墅的偏廳裡煙霧繚繞。
趙子軒坐在主位,左手吊在胸前,臉色在昏暗燈光下泛著青。
夏冉挨著他坐,臉上粉塗得厚,蓋不住眼底的驚惶和神經質。
王浩、柏英縮在沙發裡,像兩隻被雨水淋透的鵪鶉。
騰偉誠坐得遠些,低著頭不停擦汗。
傅芃芃也被通知到了,來得最晚。
她穿了件高領針織衫,將脖頸遮得嚴嚴實實,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進來時腳步輕緩,在門邊找了個單人沙發坐下,與所有人都保持距離。
「都到了。」
趙子軒抬起眼皮,視線從每個人臉上刮過去,「說說吧,最近日子都過得怎麼樣?」
沒人吭聲。
王浩和柏英對趙子軒的見死不救心有怨氣。
夏冉先繃不住,尖聲笑起來:「還能怎麼樣?都快被搞死了!趙子軒,你不是本事大嗎?怎麼讓人騎到頭上拉屎了?」
「閉嘴。」趙子軒看都沒看她。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尖銳:「有人把我們賣了。從劉凱死開始,到前幾天的車禍,再到眼下公司裡這些破事,樁樁件件,時間卡得太準,下手太狠。」
「不是外頭隨便哪個仇家,而是熟人。是知道我們底細,知道打哪兒最痛的……自己人。」
最後三個字,他咬得極重。
偏廳裡死寂,只有空調低沉的嗡鳴。
柏英忽然抬頭,眼神鬼祟地瞟向傅芃芃:「要說自己人……咱們這兒,可是有位新加入的。」
所有視線瞬間聚焦過來。
傅芃芃知道他們在看自己,這也是她事先和秦淵預想過的,一點沒慌,慢慢抬起眼,看向柏英,聲音平靜:「你懷疑我?」
「不然呢?」
夏冉搶白,姣好的面容扭曲而猙獰,「我們幾個傷的傷、廢的廢,公司都快垮了!你呢?就脖子上那點印子,也好意思叫受傷?」
「誰知道你是不是跟那變態串通好了,演苦肉計混進來當眼線!」
「你倒看得起我。」
傅芃芃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夏冉,你動動腦子。我進來才多久?你們那些核心帳目、私下交易、洗錢的路徑……哪一樣會讓我碰?我拿什麼消息去通風報信?」
說著,她眼眶倏地紅了,想起了那夜冰冷的恐懼和屈辱:「你們覺得我沒受傷?是,我肩膀沒被鐵鉤撕開,也沒嚇到失禁。可他對我做的事……需要我在這裡,一件件描述給你們聽嗎?」
情緒到位,眼淚無聲滾下來,砸在手背上。
她被逼到撕開傷疤以證明清白,臉上的狼狽和仇恨,所有人都看在眼裡,一點不比他們少。
一時間噤聲,誰都沒說話。
趙子軒對傅芃芃所遭受的一切,聽在耳裡,看在眼裡,因此並未怎麼懷疑她。
夏冉被噎住,臉上紅白交錯,不甘心地嘟囔:「那他為什麼只碰你?還留你活口。」
「你們不也沒死,被留著慢慢折磨嗎?」
「至於為什麼只強暴我。」
傅芃芃掏出紙巾,擦乾眼淚,眼神在崩潰後重新凝聚,平靜得嚇人,「大概是我長得好看又乾淨吧。不像你,外面裝得再漂亮,裡頭也爛透了,惡毒的酸臭味兒遮都遮不住。」
「反了天了!傅芃芃,你怎麼跟我說話呢?!」夏冉氣得拍桌而起。
「夠了!別吵了。」趙子軒低吼,太陽穴青筋暴起。
他陰鷙的目光從傅芃芃臉上移開,掃向一直沉默的騰偉誠。
「偉誠,」他聲音緩下來,卻無端得滲人,「你的物流公司,最近挺太平啊。」
騰偉誠渾身一哆嗦,手裡的紙巾掉在地上。
「軒哥!天地良心!我怎麼會背叛您?我要是跟外人勾結,我全家不得好死!「
「公司沒事……可、可能是運氣問題,也可能是人家還沒騰出手來搞我……」
「就你運氣這麼好?」
柏英陰陽怪氣地插嘴,「王浩的保安公司,我的信貸公司,連同軒哥手底下最賺錢的幾塊肉,全讓人叼走了。就你獨善其身?騰偉誠,你當我們都是傻子?」
「就是啊!」
王浩紅著眼嚷起來,「保不齊是你跟那變態談好了條件,他不動你,你給他當內應!否則怎麼解釋?啊?」
「我沒有!軒哥您信我!」
騰偉誠急得滿頭大汗,撲到趙子軒腳邊,像條狗似的跪求憐憫。
「我跟了您多少年?當初為您辦事,髒活兒爛活兒我哪件沒沾手?我要是想賣您,早賣了,何必等到今天?」
趙子軒垂眼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信了嗎?他不知道。
現在看誰都覺得可疑,整天疑神疑鬼。
傅芃芃的眼淚,騰偉誠的慌張,柏英的陰險,夏冉的愚蠢……攪在一起,成了一口沸騰的油鍋,煎得他腦仁突突地疼。
他忽然覺得很累,胸口的暴戾讓他想毀滅眼前的一切。
「都給我聽著。」
陰冷的聲音壓得滿室死寂,「我不管是誰,藏了多少心思。請你們最好記清楚: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我趙子軒要是沉了,你們一個也別想上岸。」
他慢慢站起身,拖著兩條受傷的胳膊,走到每個人面前,警告道:
「我手裡有什麼,你們心裡有數。那些合同,錄像,銀行流水……足夠讓各位在牢裡蹲到死。要是讓我查出來,誰在背後捅刀子——」
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癲狂的笑。
「我保證,會拉著你們一起下地獄。我不好過,誰也別想好過。」
說完,他猛地揮手:「滾!都給我滾!」
人走光了。
傅芃芃走出別墅時,腿還是軟的。
夜風一吹,背上冷汗冰涼。
秦淵的計劃成了。
一收一放,就讓這群人相互懷疑,互相撕咬,從內部開始潰爛。
她坐進計程車,拿出手機,指尖冰涼地打字。
把剛才每個人的反應、對話、尤其是趙子軒最後的威脅,一字不漏地發給秦淵。
最後加了一句:「他手裡有所有人的把柄,實物證據,可能藏在某個地方。」
秦淵回復道:「已知曉。」
傅芃芃放下手機,閉上眼,靠在後座。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流淌成模糊的光帶,印在眼皮上,灼熱得刺目。
她想起秦淵說「我們慢慢玩」時,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這人真的……太可怕了。
可怕的不是他製造車禍、把人像牲口一樣吊起來的狠戾,而是他藏在這一切背後的耐心和算計。
他像下棋,不急著將死,而是一點點挪子,逼得對方自亂陣腳,內部先撕咬起來。
他要慢慢玩,把趙子軒人擁有的一切,財富、地位、尊嚴,連皮帶骨,一點點碾碎、嚼爛。
更是要趙子軒眾叛親離。
她越來越感到惶恐,那她呢?
最終會落到哪一步?
等他玩夠了趙子軒,下一個「慢慢玩」的對象,會不會就輪到她?
畢竟在他眼裡,她也欠了他的債。
車窗上模糊映出她蒼白的臉。
恍惚中,她站在懸崖前,眼前是墜入萬丈的深淵,身後是他步步緊逼的身影。
進退兩難,逃不掉,也掙不脫。
深入骨髓的寒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23)
他們走後,趙子軒一個人冷靜。
吊在胸前的繃帶勒得他呼吸發悶,腦子裡亂糟糟成一團扭曲的光影。
他莫名想起,新聞上刊登的劉凱墜樓後的照片,大量馬賽克都遮不住的血肉模糊。
他們這群人,最早出事的是劉凱,他死後,公司轉眼易主。
叫什麼來著......啟明科技?現在換了招牌。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太急牽到傷處,疼得眼前一黑。
他咬著牙緩了兩秒,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引擎轟鳴撕開下午的街道。
車子停在曾屬於劉凱、如今掛著「淵渟資本」銅牌的寫字樓下。
司機拉開車門,趙子軒下車前,讓對方激活錄音筆放進口袋。
一切準備就緒後,他進入公司,前臺通報後,在接待員的指引下步入電梯。
「叮。」
門開,走廊鋪著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盡頭那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光從縫隙裡淌出來。
他走過去,停頓了一瞬,用腳踢開了門。
辦公室過於寬敞而顯得十分空曠,一整面落地窗外是漂亮的城市風景。
一個人背對著門站在窗前,身量高而挺拔,簡單的黑襯衫,袖口隨意挽到小臂。
聽見聲響,那人緩緩轉過身。
燈光斜切過他的側臉,像一道冷冽的刀鋒,勾勒出利落的下頜線條。
鼻梁高挺,在眼窩處投下一小片深邃的陰影,讓本就深刻的眉眼在明暗交錯間,顯出雕塑般的英俊。
可最懾人的仍是那雙眼睛,沉靜無波,卻又冰冷至極,像終年不化的雪原深處,兩泓封凍的寒潭。
時光在這一刻被蠻橫地摺疊、壓縮。
少年時代洗得發白的舊校服,與眼前剪裁精良的黑衫重疊。
當年低頭沉默的剪影,與此刻從容不迫的身姿交融。
趙子軒狠狠打了個哆嗦,呼吸浮在口鼻,全身的雞皮疙瘩爭先恐後地擠出來。
「是你......?」
「秦淵。」
秦淵平靜地注視著他,衝他抬了抬手中的高腳玻璃杯,「趙總,突然到訪,有何貴幹?」
趙子軒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湧的驚濤駭浪。
「我來看看,究竟是誰這麼有本事,接二連三給我送大禮。」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掩飾被震撼和恐懼扭曲的表情,「卻沒想到,竟是故人。」
「劉凱跳樓,是你逼的,對吧?」
他朝前走了幾步,篤定道,「車禍,山裡那間木屋裡的折磨虐待……都是你。」
「秦淵,你回來,是為了報復我?」
秦淵微微偏頭,目露疑惑:「趙總,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劉凱先生是壓力過大自殺,警方早有定論。至於車禍……肇事者不是已經自首了麼?」
他一點不上套,冷靜得可怕。
趙子軒胸口的邪火竄起來,燒得他喉嚨發乾。
他想起當年,這個雜種被按在教室地上,被扒掉小腹外套,所有人嘲笑唾罵他,
可當時的秦淵在首次反抗被鎮壓後再沒有動作,只用那雙令人厭惡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們,仿佛要將他們的模樣刻入腦海裡,帶進地獄。
當時趙子軒是真的動過讓他死的念頭的。
因為會咬人的狗不叫。
這麼多年過去,噩夢成真了。
秦淵沒死,重生歸來後,眼裡面的火沒滅,反而淬鍊成了蜂后尾,更毒,也更鋒利了。
「這裡就我們兩個人,秦淵,別他媽跟我演了!」
趙子軒冷笑道:「當年玩一手假死金蟬脫殼,不就是為了蟄伏起來,等著今天?把受過的屈辱,十倍百倍地還給我們?」
「你骨子裡流著骯髒下賤的血,你自己清楚,你媽就是個專偷別人男人的賤貨,生下你這種雜碎,報仇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承認,只敢躲在暗處,搞這些見不得光的下作把戲......」
他故意說到一半停下來,等著對方失控。
想激怒他,讓秦淵親口承認犯罪的事實。
錄音筆一直開著,只要抓到把柄,他就能反敗為勝。
秦淵似乎看出他的打算,輕輕笑了。
放下杯子,不緊不慢地從西裝內袋裡掏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點了兩下,然後朝趙子軒晃了晃。
屏幕上,錄音的紅色波形正在跳動。
「趙總,你剛才說的這些,是在承認學生時代對我實施的長期欺凌、侮辱,乃至人身傷害,對嗎?」
趙子軒沒想到被反將一軍,臉色瞬間煞白。
秦淵:「鑑於趙氏集團目前正處於輿論敏感期趙總這種涉及人格侮辱、出身攻擊的不當言論,如果經過適當剪輯流傳出去……想必對集團本就低迷的股價,會是又一記重擊。」
他衝面色鐵青的趙子軒,微微一笑,「到時候,市場產生一些合理的波動,我司順勢進行一些商業上的操作,比如:持續收購一部分散戶拋售的股份,應該也是合情合理的市場競爭行為。趙總覺得呢?」
「你——」趙子軒一口氣堵在胸口,眼前發黑。
秦淵譏諷得勾勾唇,按下桌上的內線電話:「李助理,進來一下。」
不過幾秒,一個穿著幹練西裝的男人推門而入。
「把這段音頻備份,找專業團隊處理一下。」
秦淵將手機遞過去,「重點截取趙總對我個人及已故親屬進行侮辱誹謗的部分。準備一份通稿,必要的時候,配合我們的收購節奏放出去。」
「是,秦總。」
助理接過手機,目不斜視地退了出去,全程沒看趙子軒一眼。
氣得他眼前又是一陣眩暈。
這算什麼?當著他人面謀劃趙氏集團?把他當死人看?
「秦淵......我們走著瞧。」
趙子軒咬牙切齒,轉身,摔門而去。
**
回去的路上,趙子軒把油門踩到了底,胸口的惡氣卻無處宣發。
回去後,他動用所有能動用的關係,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資源,開始瘋狂反撲。
瞄準「淵渟資本」在談的項目,不計成本地抬價截胡。
找關係給相關監管部門施壓,舉報其稅務、資質問題。
僱傭網絡水軍,試圖製造負面輿論。
......
然而,每一次出手,都像是打在一面光滑堅硬的牆壁上。
他抬價,對方就果斷放棄,轉而以更低成本收購他另一處急於變現的資產。
他舉報,調查人員往往還沒上門,對方已經備齊了所有無懈可擊的文件。
他製造輿論,水軍的帖子活不過半小時,反而有幾家頗有影響力的財經媒體,開始深挖趙氏集團近年來那些不甚光彩的發家史。
他就像一頭被困在玻璃箱裡的猛獸,明明看得見敵人,每一次撲擊卻撞上冰冷透明的屏障,反而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不到兩周,趙氏又丟了兩單關鍵生意,現金流進一步吃緊。
董事會裡質疑的聲音越來越大。
焦頭爛額之際,趙子軒把王浩、柏英、騰偉誠這些人又叫到了一起。
地點換成了郊區,一個隱蔽的私人會所包廂。
王浩臉上還帶著傷,眼神躲閃。
柏英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一副惶惶不可終日的模樣。
騰偉誠依舊努力維持著鎮定,但頻繁搓動的手指洩露了不安。
「都說說你們的主意,眼下怎麼辦?」
趙子軒靠在沙發上,聲音沙啞,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連續失眠和疼痛折磨得他形銷骨立。
王浩囁嚅:「要不……找人做了他?」
說完他自己先縮了縮脖子,顯然也清楚這想法有多蠢。
對方要是這麼容易解決,他們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
柏英眼神閃爍著陰鷙的光,忽然開口:「硬碰硬,我們現在確實不是秦淵對手。但……也許我們可以找他的軟肋。」
「他媽早死了,能有什麼軟肋?」趙子軒皺眉。
「我是說......這個。」
柏英壓低了聲音,從隨身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用密封袋裝著的手機,「這是之前,我們去墓地的時候,我從傅芃芃那兒扣下的,一直沒還她。」
幸運的是,手機沒有碎。
不知道是不是時間緊張,著急著處理他,秦淵並沒有搜他的身。
趙子軒接過來。手機設有密碼,但柏英顯然已經找人破解過。
他輕鬆點開通訊軟體,寥寥幾個聯繫人裡,與備註為「QY」的對話框被置頂。
裡面的聊天記錄不算多,但時間跨度不小。
最近的是關於劉凱死後如何應對警方詢問的串供細節,更早一些,甚至有傅芃芃父親當年案件的一些資料傳遞。
語氣公事公辦,然而其中幾條顯得有點曖昧。
秦淵提醒傅芃芃記得按時吃飯,在她提到母親醫藥費時,簡短地回了一句「已安排」。
傅芃芃在遭遇李娜刁難後,下意識發過去一句抱怨,秦淵隔了半小時,回了一個地址。
趙子軒讓人一查,發現正是傅芃芃現住地址的對門。
「好啊,這兩人早就暗度陳倉了。」
趙子軒緊緊捏著手機,咬牙切齒,想起車禍那天,在木屋門外聽到的激烈動靜。
以及後來傅芃芃被抱進來的崩潰姿態。
當時只覺得是暴行,現在換個角度想——
「他對傅芃芃,不一般。」柏英的聲音幽幽響起,「劉凱為什麼第一個死?僅僅因為他當年欺負過秦淵?我看未必,要知道我們幾人裡,劉凱和他接觸的最少。」
「劉凱的公司,前身是傅芃芃父親的傅氏科技。」
「秦淵把它拿回來,說不定是為了替她報仇,或者是討好?」
趙子軒聽到這段話,想起另一件事。
立刻打了一個電話,監獄系統裡一個早被趙家餵飽了的關係。
幾句話試探出來,得到了關鍵訊息:大約兩個月前,秦淵曾以「商業合作方法律援助」的名義申請探視過一位在押人員,探視對象姓傅。而且不止一次。
傅茂德,傅芃芃的父親。
一切都對上了。
「臭婊子……」
趙子軒額角青筋暴跳,怒火中燒,「居然合起夥來騙我!」
被愚弄的憤怒和被背叛的恥辱燒穿了他的理智。
他想起傅芃芃在他面前流淚控訴的樣子,他還有點心疼呢!
MD,全他麼是演的!她和秦淵,早就暗通款曲,把他當傻子耍!
「她敢耍我,我要她付出代價!」趙子軒眼睛赤紅,像一頭瀕臨瘋狂的野獸。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騰偉誠,小心翼翼地開口:「軒哥,既然秦淵這麼在意她,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從她這裡入手?她現在,算不算秦淵的……軟肋?」
王浩眼睛一亮:「綁了她!用她要挾秦淵!」
「蠢貨!」趙子軒罵道,「直接綁,那是犯罪,不是給秦淵送我們進去的藉口?」
「現在不能跟他硬碰硬。」
「軒哥你想怎樣?」
趙子軒冷笑,「當年她也沒少欺負過秦淵,她是我們這邊的人,既然能被策反,自然也能再一次反水。」
「您是說......??」
趙子軒看向柏英:「傅芃芃最近有什麼動向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24)
片刻後,柏英回來稟告,「她好像準備從原來合租的地方搬走,正在聯繫房東,看樣子……可能是要搬去秦淵那邊。」
趙子軒臉上掠過一絲獰笑:「好機會。」
他迅速做出安排:通過中間人,聯繫上傅芃芃那個貪財又虛榮的室友李娜,以及她那個在社會上混的男友。
一筆足夠讓這對男女眼紅的錢,讓他們趁傅芃芃回去收拾行李的時機,在她的水裡下點料,然後「請」她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做客」。
同時,另一路人去請傅芃芃在康復醫院接受治療的母親,換個環境休養。
最後,他需要一個人去和傅芃芃談。
一個既了解部分內情,又能讓傅芃芃稍微放下戒心的人。
他想到了蘇晴。
傅芃芃醒來時,頭痛欲裂,視線模糊。
她在一個陌生的房間裡,手腳沒有被綁,但渾身酸軟無力。
是那杯水......可惡的李娜,等她出去後,一定不會放過她!
這時,門開了,趙子軒走進來,身後跟著蘇晴。
「你怎麼在這兒?」
蘇晴的眼神躲閃,不敢與傅芃芃對視。
「傅芃芃,這幾天,睡得還好嗎?」
趙子軒拉過一張椅子,在她對面坐下,臉上帶著令人作嘔的、虛偽的關切。
傅芃芃心臟狂跳,強作鎮定:「趙子軒,你想幹什麼?非法拘禁是犯法的!」
「別那麼激動。」趙子軒擺擺手,「請你來,是想跟你談一筆交易。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他翹起二郎腿,緊盯傅芃芃,「我已經知道了,你和秦淵是一夥的。」
「劉凱的死,車禍,還有最近我公司遇到的所有麻煩,都是你們倆的傑作。你幫他作偽證,幫他打入我們內部,騙得我們好苦啊。」
「......」
傅芃芃抿緊嘴唇,沒承認。
「但是,「你真的了解秦淵是什麼人嗎?」
趙子軒歪著頭,站在她角度為她考慮,「你真的以為,你對他而言是特殊的?等他把我們都收拾完了,下一個,會不會就是你?」
「你知道他那麼多秘密,你覺得他會留著你這個活口?」
不得不說,趙子軒這幾年的總裁不是白當的,說的話正中傅芃芃心口。
蘇晴這時走上前,聲音帶著愧疚和急切:「芃芃,你知道當年秦淵對我說過什麼嗎?那個時候我跟你一樣,也是被夏冉逼著去教訓他,我......我其實沒敢動手,只是站在旁邊。」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
「他說:『你們今天對我做的,我會一樣不少地還回來。每一個人,都會付出代價。』」
蘇晴似乎也被報復過了,這幾天顯然沒睡好,精神憔悴,臉色蠟黃,黑眼圈大的嚇人。
「他恨我們所有人,芃芃。」
「他找你,不是因為對你有感情,是因為你當年,也算是參與者之一。」
「而且你父親的公司、你現在的處境,正好能被他利用!」
「他利用你作偽證逃脫法律制裁,現在利用你接近軒哥……等一切結束,你怎麼知道他不會把你也推進火坑?他那種人,心裡只有恨,根本沒有愛的!你清醒一點!」
趙子軒適時接話:「芃芃,趁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幫我,也是幫你自己。秦淵給你的,我都能給你,還能給得更多。」
手下送來一份文件,他指著道:「這裡面,有能證明你父親當年是被劉凱陷害的部分證據複印件。只要你答應幫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後,原件給你,我動用所有關係,替你父親翻案,讓他平安出來。」
「你母親,我也會安排到最好的療養院,確保她絕對安全。另外,我可以出資,幫你家重開公司,讓你們傅家東山再起。」
「......」
傅芃芃聽出了關鍵信息,壓下心中翻騰的怒火,「你把我母親怎麼樣了?她現在在哪裡?」
趙子軒笑道:「你放心,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我會把他們都還給你,讓你們親人團聚。」
「......」
傅芃芃閉上眼睛,良久,深吸一口氣,啞聲道:「你想讓我做什麼?」
趙子軒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很簡單。秦淵下周會出席一個重要的行業秘密峰會,與會者都是頂尖人物,安保極嚴。」
「我需要你,利用他對你的信任,把我給你的一個小東西,帶進會場,放到他一定會接觸到的設備附近。剩下的,你不用管。」
傅芃芃看清了他手裡的東西,一個小型電子監聽設備。
一旦放置成功,趙子軒就能竊取到秦淵的核心商業機密,製造事故,讓秦淵在頂級圈層身敗名裂。
「事成之後,」趙子軒強調,「你父親立刻出獄,證據原件奉還。我說話算話。」
傅芃芃沉默了。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
蘇晴忍不住又勸:「芃芃,別猶豫了!秦淵是在利用你啊!他對你根本就不是真心的!你看看他做的那些喪盡天良的事:活生生把人逼死,製造車禍,把人折磨成那樣……他心理早就變態了!」
「你跟著他,不會有好下場的!拿到證據,救出叔叔,帶著阿姨遠走高飛,不好嗎?」
傅芃芃緩緩抬起頭,看向趙子軒,眼神的掙扎化作平靜。
「我怎麼知道你會守信用?萬一我做了,你翻臉不認人,怎麼辦?」
趙子軒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問,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U盤,推到她面前。
戶,只有一盞昏黃的吸頂燈。裝修簡陋,空氣裡有一股灰塵和黴味混合的氣息。
門開了,趙子軒走了進來,身後跟著蘇晴。
蘇晴的眼神躲閃,不敢與傅芃芃對視,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文件夾。
「這裡面,是證據的一部分關鍵內容,足以讓檢察官重啟調查。你可以先拿走,找信得過的人驗證。等你驗證無誤,我們再談下一步。但是——」
他語氣轉冷,「如果你拿了東西,卻不肯辦事,或者試圖告訴秦淵……那麼,你母親所在的療養院,可能會發生一些令人遺憾的意外。」
「你父親在監獄裡,日子也不會好過。你明白嗎?」
許久,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個冰冷的U盤。
「……給我一天時間,我要先確定這裡面東西的真偽。」
趙子軒得意的笑了,「我等你的好消息。」
他站起身,示意蘇晴跟他離開。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傅芃芃一眼。
「記住,芃芃,這是你唯一能擺脫那個瘋子,拿回屬於你一切的機會。」
門被關上了。
房間裡重歸死寂。
傅芃芃獨自坐著,緊緊攥著那枚小小的U盤,眼眸晦暗不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25)
三天後,傅芃芃坐上了飛往南城的航班,身份是秦淵的隨行秘書。
峰會選址在一家臨海的奢華度假酒店,主辦方包下了整個東翼。
來自各行業的頂尖人物匯集於此,空氣裡瀰漫著看不見的博弈與野心。
傅芃芃一身得體的米白色套裙,頭髮利落地挽起,踩著五釐米的黑色細跟,走在秦淵身後半步的位置。
在秦淵的調教下,她工作上手得很快工作,今天的任務是確認會議日程的最終版本,與主辦方對接秦淵的發言時間和位置,檢查備用講稿和演示文件,提醒幾位重要合作夥伴的會面時間......
她穿梭在會場與休息室之間,遞文件,引見客人,低聲提醒注意事項,姿態專業,舉止從容,連幾位眼高於頂的老總都忍不住多看她兩眼,向秦淵誇他找了個得力的助手。
只有傅芃芃自己知道,她有多膽戰心驚,手心裡始終攥著一層薄汗。
外套內側的口袋裡,那個不到指甲蓋大小的金屬裝置,像一塊燒紅的炭,時刻灼燙著她的皮膚和神經。
她偶爾會走神,目光不受控制地飄向與人交談的秦淵。
他今天穿了一身鐵灰色的定製西裝,襯得肩線愈發挺括,側臉在會場璀璨的水晶燈下,顯出冷峻的專注感。
言談間舉止沉穩,觀點犀利,走到哪兒身後都排滿一大堆人,輕易就能成為人群的焦點。
看著他遊刃有餘地周旋在這些金字塔尖的人物之間,傅芃芃心臟微微抽緊。
如果她按照趙子軒說的做了,這個在從容布局、一步步收緊網的男人,會是什麼下場?
身敗名裂?商業帝國崩塌?多年心血毀於一旦?
他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她?
震驚過後,會是鋪天蓋地的憎惡吧。
或許比之更甚,畢竟他是信任她的,被信任之人從背後捅刀子的恨意,光是想想,傅芃芃就覺得有點喘不過氣。
可另一邊,是父親佝僂的背影,母親昏迷不去的蒼老面容......
她不敢賭趙子軒的喪心病狂,也不想考驗秦淵對她有多少真心,值不值得為她救出母親,放棄多年來的謀劃。
更何況,她嚮往自由……不甘心成為秦淵一輩子的禁臠。
「秦總,這位是宏遠的王董。」她收斂心神,上前一步,恰到好處地提醒。
秦淵側首,對她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隨即與來人握手寒暄。
傅芃芃退後半步,目光快速掃過會場。
明天下午三點,秦淵會與兩位海外來的重要投資人在三樓的私人茶歇室進行一場閉門會談。
那是她唯一的機會。
午餐是自助形式,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傅芃芃在幫秦淵取餐的時候,幾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範雨欣、穆妍妍、丁美琪。
她們顯然也認出了如今身份截然不同的秦淵,聚在不遠處,眼神驚疑不定地往這邊瞟,低聲交談著什麼。
臉上表情複雜,有懼怕,但更多的是一種重新評估獵物價值的、蠢蠢欲動的興奮。
「真的是秦淵……趙子軒他們說的是真的,他回來報仇了。」
「可他現在也太帥氣了吧?身居高位的男人果然有魅力,差點沒認出。」
「夏冉完了,趙子軒看樣子也夠嗆,咱們是不是該另謀出路?」
「可他連夏冉都整了,回訪過我們嗎?」
「那不一樣的,人還是以利益優先,咱們當初可沒怎麼著他,說不定他就吃我們這一套……」
傅芃芃垂下眼,夾起一塊秦淵平時會多嘗兩口的鱈魚排,心情複雜。
把餐交給秦淵的助理後,她藉口去洗手間,離開了嘈雜的餐廳。
現在是用餐時間,三樓很安靜,腳踩在地面上,可以做到悄無聲息。
私人茶歇室在走廊盡頭,門口無人把守。
明天安保會更加嚴格,今天無疑是下手的好時機。
她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腔,手哆哆嗦嗦地從口袋摸出監聽裝置。
它被做成一個精緻的銀色領帶夾模樣。
她記得秦淵的習慣,重要的私下會談,他會解開西裝外套最下面的扣子,偶爾會將領帶略微鬆開。
旁邊的裝飾架上有一個仿古銅的擺件,底部有縫隙,正對著主位沙發的方向。
就是那裡。
她屏住呼吸,盯準目標,快速走過去,俯身裝作整理裙擺,手指顫抖地將「領帶夾」塞進銅擺件底部的縫隙裡。
剛直起身——
「傅秘書?你在幹什麼?」一個略顯疑惑的男聲從側後方傳來。
心臟驟停。
傅芃芃迅速直起身,毫無血色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李經理?您也過來看場地?」
她語氣自然,「明天秦總在這兒有場重要會談,我怕現場有什麼疏漏,提前來看看布置。他要求高,我們做秘書的,總得多想一步。」
李經理瞭然地點點頭,臉上露出讚賞。
秦淵把這位傅秘書帶在身邊,幾乎形影不離,連見幾位最重要的合作夥伴都讓她隨侍在側,其信任和重視程度,可見一斑。誰會懷疑她呢?
「傅秘書真是細心周到,難怪秦總如此倚重。」他客氣地恭維了一句,便不再打擾,「那你先忙,我就是隨便轉轉。」
「您慢走。」
目送對方離開,傅芃芃才靠著冰冷的牆壁,後背一片冷汗涔涔。
她不敢多待,快步走出去,走向不遠處的女洗手間。
剛洗了把臉,門外就傳來了熟悉的嬌笑聲。
是「女王團體」的舊班底。
傅芃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轉身走進隔間,把門鎖上了。
「看見沒?秦淵剛才往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範雨欣,你少自作多情,人家看的是他那個秘書吧?走哪兒帶哪兒,嘖。」
「一個秘書而已,聽說還是當年欺負過他的人之一?秦淵能真喜歡她?不過是放在身邊折騰的玩物罷了了。剛才我可問他了:『傅芃芃是不是你的女朋友』,你們猜他怎麼說?」
「怎麼說?」
「他就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這曖昧的態度,壓根就是利用她,沒把她當自己人!」
「就是,要在意,能捨得讓她去趙子軒那裡臥底?不怕被抓住折磨?我看啊,咱們機會大著呢。趙子軒不行了,夏冉也瘋了,秦淵現在才是真龍……」
「待會兒晚宴,都機靈點。穆妍妍,你那套勾人的本事,現在不用更待何時?」
「丁美琪你也別說我,你那條裙子,後背都快開到腰了……」
隔間裡的傅芃芃緊緊扣著門把手,面色一點點蒼白了下來。
洗手間裡那三個女人充滿算計的尖細笑聲,像針一樣扎進耳朵裡。
看,連外人都看得清楚。你對他而言,算什麼?
待人走後,她從隔間出來,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狠狠撲了把臉。
**
晚宴結束後,已是深夜。
主辦方為重要嘉賓預留了酒店頂層的套房。
傅芃芃和秦淵走到前臺,拿出包裡的證件。
「你好,我們定兩間房。」
「非常抱歉,秦先生,傅小姐。」前臺接待笑容甜美,「因為峰會來賓遠超預期,我們預留的套房已經全部安排出去了。目前只剩下最後一間總統套房了,您看……」
傅芃芃一怔,下意識回頭和秦淵商量:「那我去附近其他酒店看看還有沒有房間,我去外面住。」
秦淵卻抬手制止了她,對前臺道:「就那間吧。」
他看向傅芃芃,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身上有酒氣,今天喝了不少酒。
「太晚了,別折騰了。明天上午的閉門會議是關鍵,決定了淵渟未來三年在亞太區的布局,也關係到能不能壓過趙氏的勢頭。我需要休息,你也是。」
再提此事,傅芃芃心臟一縮。
明天……在那個她安裝了竊聽器的茶歇室,他將進行決定成敗的談判。
而她的背叛,可能會讓這一切,連同他多年的謀劃,轟然倒塌。
他會恨不得掐死她吧?
「芃芃,你怎麼了?」
秦淵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僵硬和失神,微微眯起眼,「從下午開始就有點心不在焉。身體不舒服?還是心裡有什麼事?」
「......」
感受到他銳利的仿佛能將人看穿的視線,傅芃芃心頭一跳,「沒、沒什麼。」
她看向前臺,避開他的視線,「可能是有點累了,那就住這裡吧。」
**
總統套房寬敞得驚人,客廳連接著巨大的弧形觀景陽臺,直面夜幕下深藍色的大海。
臥室有兩間,倒也避免了尷尬。
秦淵將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鬆了松領帶:「我先去洗澡。稍後會有人送吃的過來,我看你晚上沒吃多少,將就著吃點,別把胃餓壞了。」
「好。」
傅芃芃低低應了一聲,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起伏的海面,心亂如麻。
海潮聲隱隱傳來,她內心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
沒過多久,房間的門鈴突兀地響了起來。
傅芃芃以為是送餐的人,便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的是晚餐時見過的丁美琪,她換下了禮服,像是剛洗完澡,裹了一件絲質睡袍,領口開得極低。
手裡端著兩杯香檳,臉上掛著嫵媚的笑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26)
傅芃芃抿緊了唇,甩掉心頭莫名的煩悶,走到浴室門外,敲了敲門。
「秦總。」
「嗯?」裡面傳來秦淵低沉悅耳的聲音,「著急用洗手間?」
「不是……」傅芃芃語氣硬邦邦的,「外面有人找您。」
說話間,門鈴還在不依不饒地響,一聲催著一聲,顯然門外的人不見到人不會罷休。
「誰?」水聲完全停了,他的聲音更加清晰。
「……您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傅芃芃別開臉,話裡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酸味。
浴室門被拉開,蒸騰的熱氣湧出。
秦淵徑直走了出來,黑髮溼漉漉地搭在額前。
幾滴水珠沿著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滾落,滑過凸起的喉結,沒入一片緊實的、尚且掛著水光的胸膛。
他隨意扒拉了下頭髮,強烈的男性荷爾蒙撲面而來,顯露出驚人的慵懶和性感。
傅芃芃呼吸一滯,耳朵尖悄悄熱了,視線狼狽地移開,落在旁邊的地毯花紋上。
秦淵似乎沒發現傅芃芃的異常,擦著頭髮,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了一眼。
隨即,他眉梢微挑,明白了傅芃芃生硬的語氣從何而來。
「有女人來找我,吃醋了?」
傅芃芃炸毛:「......誰、誰吃醋了?我才沒有!」
秦淵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笑,慢悠悠道:「心裡不痛快,就讓她走啊。你開個口,就說——」
溼發下的眼睛黑得發亮,漾開似笑非笑的漣漪。
「說我在洗澡,等會兒要幹你,沒空。」
傅芃芃:「......」
他為什麼能把男女之間的那檔子事,說得這麼直白又粗糙??
她都替他臉紅!
「我沒有這個權利,我只是一個小秘書,您的私事我哪管得著?」
「你要權利?我現在就給你。」
秦淵走到她面前,低頭就要親她。
傅芃芃腦子裡「嗡」的一聲,下意識地偏頭躲開。
既然決定背叛了,就不應該再發生些不該發生的事情。
她的抗拒太明顯,前所未有的激烈,秦淵眼底的笑意淡去,染上幾分煩躁。
捏住她手腕,力道不小。
「我想對你溫柔點,可你非要躲?自找的是嗎?」
他不再給她反應時間,扣住她的腰,來了個法式深吻。
「唔……放……開......」
傅芃芃被親得透不過氣,手腳並用地掙扎,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委屈、恐懼、還有即將背叛他的絕望,混在一起衝垮了心理防線。
「……放開!我討厭你!」
她趁他稍離的間隙,哽咽著喊出來,臉上全是溼痕,「秦淵你混蛋!你總是這樣……逼我做我不願意的事!」
秦淵呼吸一滯,扣著她腰的手緊了緊。她滿是淚水的眼睛,映出他難看的表情。
「討厭我?」他重複了一遍,眼底掠過一絲受傷的痕跡,但很快被更深的偏執覆蓋。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點冷,「討厭就對了。」
「我就是要你討厭我,要你恨我。恨比愛長久,傅芃芃,你早該認清楚,你一輩子都得是我的人。」
他不再廢話,打橫將她抱起來,走進主臥,將她扔在柔軟寬大的床中央。
傅芃芃被摔得暈眩,剛要爬起來,他已覆身上來,輕而易舉制住她亂揮的手,將它們拉高,死死固定在頭頂。
浴袍的帶子早就散了,他的體溫毫無阻隔地傳遞過來,燙得她發抖。
「不要……我不要這樣……」她哭得抽噎,徒勞地在他身下扭動。
「這個不要,那個不要,你究竟想要什麼?嗯?」
秦淵壓著她,逼問著,目光像鎖鏈一樣捆住她。
傅芃芃被迫迎上他的視線,淚水模糊中,他眼底翻湧的除了強勢的控制欲,似乎還有一些別的、更複雜難辨的東西。
她忽然像被一道閃電劈中,混沌的腦子裡炸開一個清晰又荒謬的念頭——
她這麼抗拒,這麼難過,不僅僅是因為背叛的愧疚和被強迫的屈辱。
她在向他索取,一點點讓她覺得自己在他眼裡不是純粹「罪人」或「工具」的證明。
她居然在向一個恨她入骨、利用她實施報復計劃的人......祈求愛意?
這個認知讓她如墜冰窟,所有掙扎的力氣都洩了。
她看著他,眼神裡的憤怒、委屈、抗拒,一點點褪去,最後只剩下空洞的、心灰意冷的死寂。
太可笑了。她竟然對他抱有這種可笑、愚蠢的期待。
秦淵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光芒熄滅的全過程,心臟處泛起一陣尖銳的刺痛。
就在這時——
「叮咚!叮咚叮咚!」
門鈴再次急促地響起,伴隨一個禮貌的男聲:「您好,客房服務,您點的餐送到了。」
秦淵低咒了一聲,心裡的煩躁更盛。
他從傅芃芃身上起來,隨手扯過散落的浴袍草草繫上,胸膛微微起伏。
他看了傅芃芃一眼,她還躺在原地,一動不動,眼淚無聲地往下流,浸溼了鬢髮。
「嘖。別哭了,我今晚不碰你。」
他擰著眉,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拉開門,是推著餐車的服務生。
秦淵側身讓他進來擺放。
服務生訓練有素,不敢多看,很快布置好,安靜地退了出去。
秦淵正要關門,一道裹著香風的身影卻靈活地從門縫裡擠了進來。
是丁美琪。
她身姿窈窕,笑容嫵媚,手裡晃著兩瓶紅酒,視線毫不掩飾地在秦淵碩大飽滿的胸肌上掃過。
「秦總,光吃飯多幹呀。我這兒正好有兩瓶不錯的酒,一起嘗嘗?」聲音甜膩,暗示意性十足。
秦淵臉色冷了下來,本想讓她滾,但話到嘴邊,想起房間裡那個跟他鬧彆扭、耍任性的女人,一股戾氣湧上心頭。
他倒要看看,傅芃芃能躲到什麼時候。
他沒說話,側身讓開了路,算是默許丁美琪進來。
丁美琪心中一喜,搖曳生姿地走進套房客廳,將酒放在餐桌上。
秦淵沒理會她的動作,目光落向主臥方向,臉色倏地沉了下去。
主臥的門開著,床上空空如也。
反倒是浴室的門緊閉著,她躲進去了。
秦淵快步走到浴室門口,擰了擰把手,沒擰動。
她從裡面反鎖了。
胸口的鬱結和煩躁,被失望和憤怒取代。
他扯了扯嘴角,無聲地笑了。
承認和他的關係,就這麼讓她覺得丟人,見不得光?
寧願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進浴室,也不敢出來面對?
怎麼,是怕撞見尷尬,特意從床上起來,給他們騰地方?
她還真是貼心啊!
客廳裡,丁美琪自顧自地打開了紅酒。
她一邊警惕地盯著秦淵的背影,遮擋著動作,指尖一彈,將藏在指甲蓋裡的細小顆粒彈入其中一隻酒杯。
暗紅色的酒液晃了晃,將無色無味的粉末吞噬殆盡。
「秦總,別站著呀,過來坐。」她嬌聲道,臉上堆滿嫵媚的笑意。
秦淵瞥了一眼緊閉的浴室門,壓下心頭的戾氣,轉身走到沙發邊坐下。
姿勢隨意,卻盡顯霸道。
「有事說事。」語氣是不加掩飾的冷淡。
丁美琪也不惱,在他側面的單人沙發坐下,雙腿優雅交疊,擺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
眼神卻貪婪地掠過秦淵浴袍下若隱若現的胸膛線條。
心裡不免惋惜:早些年怎麼沒看出這窮小子有這等潛力和資本?
要是當初就把人勾搭到手,如今也不用這麼費力了。
「秦總,說實話,這些年……我一直很愧疚,你的遭遇,我都看在眼裡。」
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充斥著同情與不忿,「趙子軒和夏冉他們當初那麼對你,簡直不是人!我都替你委屈!好好的一個人,被逼到那種地步……」
「現在看到你憑自己本事闖出一片天,我打心裡又是敬佩,又是心疼你受過的苦。」
她說著,目光盈盈地望向秦淵,試圖在裡面找到共鳴和眼神的軟化。
「......」
秦淵單手支著下巴,心裡荒謬又可笑。
他被按在泥裡肆意踐踏的時候,這位丁大小姐,除了跟著鬨笑、落井下石,可曾有過半分猶豫?
如今倒跑來心疼他「受過的苦」了。
他看得很清楚,對面這人,不是真心愧疚,而是害怕。
怕復仇的刀,下一個就砍到她頭上。
她是預感到趙子軒的船要沉,趕緊找下一個目標抱著,好維持她搖搖欲墜的上流生活。
這麼多人裡,恐怕只有一個傅芃芃,才蠢得對他內心有愧,心甘情願的被他利用。
秦淵心裡門兒清,面上卻不動聲色。
薄唇牽起一絲沒有溫度的笑意。
「倒是從來沒人跟我說過這些,丁小姐......有心了。」
浴室。
傅芃芃耳朵緊緊貼著門板,外面的話,一字不落地砸進耳朵裡。
她氣得眼前發黑,牙齒咬得咯咯響。
好你個秦淵,大豬蹄子!看見美女過來示好,就走不動道了?
還「從來沒人跟你說過這些」?
那她那些翻來覆去的道歉,夜裡睡不著覺的懊悔,那些流著眼淚說的蠢話,算什麼?都餵了狗嗎?!
果然,心疼男人就是倒黴的開始!
她剛才居然還因他的眼神不對勁而心軟……傅芃芃,你活該被人玩弄於股掌!
她狠狠抹了把漫上來的眼淚......
見他似乎沒排斥,丁美琪眼睛一亮,獻寶般的語氣道:「秦總,不瞞你說,我手裡有點東西,關於趙子軒的,足夠讓他再也翻不了身,把他送進去蹲到老......」
秦淵眉梢一動,「哦?你肯為了我背叛他?」
他當然不信世上會有免費的午餐。所謂的「好意」,標價往往最貴。
丁美琪見他有所意動,心下大定,笑容加深了幾分,「東西我可以給你,保管讓趙子軒翻不了身。但我有個小小的……請求。」
她仔細觀察著秦淵的臉色,說出了此行目的:「我要秦太太的位置。」
「您放心,我很識趣,不會幹涉任何事。我只要這個名分,一個承諾,保證以後你不會動我,也不會動丁家。」
秦淵心底掠過冰冷的嗤笑。
這些人,這些個家族,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丁美琪見他沉默,以為籌碼還不夠,於是款款起身,婀娜多姿地端起早已準備好的紅酒,繞到秦淵身後。
保養得宜的纖纖玉指,輕輕搭上他的肩頸,向下刻意的挑逗,慢慢滑向他突出的喉結。
酒杯遞到他唇邊,聲音壓得又柔又媚:
「秦總……考慮一下?喝了這杯酒,往後就是自己人了。」
「夜還長著呢,咱們……慢慢聊。」
「......」
秦淵微微眯起眼,目光危險地落在那杯色澤深紅的酒液上,眼底情緒難辨。
半晌,他唇角緩緩牽起弧度。
「你說得對,夜還很長......」
他抬手,接過那杯酒。
丁美琪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27)
秦淵接過酒杯,仰頭,喉結滾動,猩紅的液體滑入喉嚨。
不消片刻,他的眼神開始渙散,原本清冷的眸子蒙上一層迷離水光。
冷白的俊臉上浮起不正常的薄紅,身上生人勿近的強勢,摻雜了幾分誘人的脆弱感。
他抬手扯了扯浴袍領口,聲音微啞:「怎麼感覺突然有點熱......你這酒,多少度的?」
丁美琪心頭暗喜,藥效上來了。
她柔聲敷衍:「是珍藏的好酒,後勁足些很正常。」
邊說邊湊上前,手指搭上他浴袍的系帶,想要進一步動作。
秦淵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像是強撐著清醒,聲音太高,目光若有似無地掃向緊閉的浴室門:
「丁小姐,請自重。我有喜歡的人了,別這樣。」
丁美琪動作一頓,臉上笑容僵了僵:「喜歡的人?誰?」
她心思急轉,想到了被秦淵帶在身邊的秘書,語氣不由自主地尖刻起來,「……傅芃芃?」
秦淵沒承認,也沒否認。
心底的耐心在被急速消耗。
傅芃芃,你還要在裡面躲到什麼時候?
你男人都快被別的女人生吞活剝了,你連個面都不露?這像話嗎?!
他心裡默默劃了條底線。
現在出來,他或許還能壓著火跟她「講講道理」。
再晚些……等他沒了耐心,踹門進去把人揪出來,那可就不是「講道理」能解決的了。
他非得讓她屁股腫上三天,記住這個教訓。
丁美琪看他這反應,心裡嫉恨交加。
果然被那個小賤人先下手了!
她壓下妒火,換上一副體貼大度的面孔,手指不安分地在他手臂上輕劃:
「秦總,我說了,我很識趣的。只要你給我秦太太的名分,你在外面怎麼樣,我都不介意。養個小情人嘛,男人都這樣,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是了~」
她還想當上秦太太了,配嗎?
秦淵心底冷笑。
他現在跟這女人周旋,無非是想逼裡面那個縮頭烏龜出來,想看她為了自己爭風吃醋,親口承認他們的關係。
結果呢?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耐心告罄。
他正打算直接把這煩人的丁美琪扔出去,門鈴再次不識趣地響了起來。
丁美琪暗罵一聲,箭在弦上,她能感覺到秦淵抵抗的力道在藥效作用下正逐漸減弱,眼看就要得手……
偏偏這時,她包裡的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著「範雨欣」的名字。
幾乎同時,門外傳來範雨欣尖利的聲音:「丁美琪!開門!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裡面!」
丁美琪臉色一變。
她這事做得隱蔽,怎麼被這倆人知道了?
要是鬧開,壞了秦淵的興致,到嘴的鴨子飛了不說,還可能得罪他。
她急忙起身,快步走過去,一把拉開門。
門剛開一條縫,範雨欣就帶著一身香氣擠了進來,後面還跟著臉色通紅、眼神既害怕又莫名興奮的穆妍妍。
「喲,你還真在這兒呢?」
範雨欣掃了一眼沙發上臉色泛紅、呼吸微促的秦淵,面色古怪,「你給他下藥了?」
丁美琪破罐子破摔,雙手環胸道:「怎麼,不行嗎?就許男人給女人下藥,不準女人得到想要的東西?」
範雨欣嘖了一聲,回頭譏諷丁美琪,「怎麼不和我們商量?下手夠快的啊,想一個人把好處全佔了?」
穆妍妍則是第一次做這麼大膽出格的事,心跳如鼓,看著秦淵那副極具衝擊力的男色,下意識吞了吞口水,小聲說:「我們……我們這樣真的好嗎?」
「有什麼不好?」
範雨欣反手就把門鎖死了,利落地脫下外套,露出裡面性感的吊帶裙,哼笑道,「是他佔便宜了好嗎?咱們三個伺候他一個。」
丁美琪又氣又急,擋在秦淵面前,像老母雞護小雞崽:「藥是我下的!我出力最大,我先來!」
秦淵的一血,她必須拿到手!
穆妍妍卻想到另一層,怯怯地問:「萬一……萬一我們跟他那個之後,他提上褲子不認帳了怎麼辦?」
範雨欣嗤笑一聲,眼神大膽地往秦淵腰腹下方瞟:「那就讓他,穿不上褲子唄。」
這話大膽露骨到連浴室裡的傅芃芃都聽得目瞪口呆。
她知道這三個女人向來沒什麼底線,但沒想到能為了切身利益,不擇手段到這種程度。
丁美琪眼珠一轉,壓低聲音對兩人說:「怕什麼?待會兒拍幾張精彩的照片,還怕他不認?」
三個女人湊在一起,目光灼灼,像打量著即將到手的獵物。
一直靠在沙發上仿佛任人宰割的秦淵,低低地笑了一聲。
三個女人同時一靜,「你笑什麼?」
丁美琪更是疑慮,她帶來的藥號稱能藥翻一頭大象,按理來說,秦淵此刻應該不省人事,任她們為所欲為才對!
只見他緩緩掀起眼皮,眼底的迷離竟散去了些,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強大氣場。
藥效還在,但他的意志力顯然超出了她們的預計。
「商量完了?」他聲音沙啞,帶著刀鋒般的寒意,「輪到我了?」
沒等三個女人反應過來,秦淵動了。
即便被藥力侵蝕,他出手的速度和精準依舊駭人。
手刀精準地落在丁美琪和範雨欣的後頸,兩人哼都沒哼一聲,軟軟倒地。
穆妍妍嚇得尖叫一聲,往門口跑。
秦淵隨手抄起的一個厚重水晶菸灰缸,鬼魅般跟在後面,殘忍一笑,「趙子軒和夏冉沒告訴你們,他們在小木屋裡遭受過什麼嗎?」
就憑這三個女人還想組團輪姦他,做夢呢?
穆妍妍頭皮一痛,額角迎來劇烈的撞擊,頓時眼一翻,暈了過去。
轉瞬間,客廳裡橫七豎八倒了三個衣衫不整的女人。
秦淵喘了口氣,藥效和剛才的爆發消耗了他不少力氣。
他煩躁地踢開腳邊丁美琪的高跟鞋,目光如火燒,釘在那扇依舊緊閉的浴室門上。
裡面的女人,從始至終,安靜得像是不存在。
失望、憤怒、混雜著體內藥力催生出的熾熱與暴戾,幾乎要燒穿他的理智。
他一步一步走到浴室門前,抬手,指關節重重叩在磨砂玻璃上。
「傅、芃、芃。」
他冷冷道,聲音低啞得可怕,「你還要在裡面……躲到什麼時候?」
「你就這麼眼睜睜看別的女人對你男人下手?」
「還是說……」
他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門,滾燙的呼吸似乎能穿透門板,灼到她的皮膚,「你是個不敢承認自己心思的懦夫?」
「......」
門內,一片死寂。
秦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翻湧的墨色幾乎要將人吞噬。
「傅芃芃,我最後給你三秒鐘,別讓我親自進去抓你。」
「三。」
「二。」
數到「一」的時候,門開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28)
傅芃芃出現在門後,小臉慘白,眼眶通紅,嘴唇被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
門外一地狼藉,橫七豎八的躺著三個衣衫凌亂的女人,而她面前的男人眼神幽暗、浴袍凌亂,她的心臟縮成一團。
「看夠了?」秦淵聲音沙啞,渾身燥熱,眼底有著猩紅的怒意,「別人給你男人下藥,你就躲起來看戲?」
傅芃芃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秦淵不再給她機會。
將她從浴室裡拽了出來,按倒在冰冷的地毯上,旁邊就是丁美琪昏迷中依舊豔麗的臉。
「唔……!」傅芃芃嚇得魂飛魄散,掙扎著想爬起來。
秦淵從身後壓下,單手扣住她兩隻手腕,滾燙的胸膛貼著她冰涼的背脊,浴袍早已散開。
「不要……秦淵!別在這裡……」
她徒勞地踢蹬著雙腿,眼淚洶湧而出。
當著三個昏迷女人的面……哪怕她們沒有意識,這也太……過分了。
「你剛才躲起來的時候,就應該想到你會有這下場。」
秦淵在她耳邊低笑,語氣狠戾。
傅芃芃痛得仰起脖頸,像一隻引頸受戮的白天鵝。
視野因為淚水一片模糊,只能看到近在咫尺的丁美琪緊閉的雙眼,還有稍遠處範雨欣歪倒的身體。
極致的羞恥和從被強迫在他人面前暴露的恐懼,淹沒了她。
傅芃芃被他從丁美琪身邊,一路*到了範雨欣腳邊,地毯粗糙的纖維摩擦著她裸露的皮膚,火辣辣地疼。
她想蜷縮起來,卻被他牢牢控住腰肢,被迫維持著屈辱的姿勢。
「爬。」他咬著她的耳垂,命令道,聲音暗啞得可怕,「像條認主的小狗一樣,爬過去。」
傅芃芃意識渙散,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挪動,手腳並用,狼狽不堪地爬向門口昏倒的穆妍妍。
「嘖,」秦淵在她身後發出意味不明的嗤笑,大手狠狠揉捏著她,「滿屋子亂爬……怎麼,想到處留下味兒,宣告主權?」
「嗚……不是……!」傅芃芃哭得斷氣,嗓音全啞了,「是你……混蛋……放開我……」
她快要瘋了。
被像動物一樣對待,在昏迷的「觀眾」面前被侵犯,還要被指控「宣告主權」?
這分明是他變態的佔有欲和控制欲在發作!
「我恨你……秦淵……我恨死你了……」她嗚咽著,絕望地重複。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範雨欣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嚶嚀,眼皮似乎顫動了一下,像是要醒來。
傅芃芃嚇得渾身劇顫,身體瞬間繃緊。
身後的秦淵悶哼一聲,顯然也被刺激得不輕。
他喘著粗氣,一巴掌拍在她tun上,「放鬆點!怎麼,要被人看見了,這麼興奮?」
「不要!不要讓她看見!」
傅芃芃崩潰地搖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語無倫次地哀求,「求求你……不要……別在這裡……到床上去……求你了……」
極致的羞恥和恐懼壓倒了一切。
她無法想像如果範雨欣此刻睜開眼,會看到怎樣一幅不堪入目的畫面。
秦淵盯著她驚恐到扭曲的小臉,沉默了兩秒。
體內翻騰的藥力和怒火,似乎被她的眼淚澆滅了一絲。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暴戾的衝動。
「我可以讓她繼續睡,也可以抱你到床上去。不過……」
他咬住她汗溼的耳朵:「叫老公。」
傅芃芃一僵。
「我……我哪有資格……」
她聲音細如蚊蚋,帶著自嘲的哽咽,「你不是要娶丁美琪了嗎?一次送上來三個……秦總豔福不淺。」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這酸溜溜的、帶著委屈和賭氣意味的話,竟然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
秦淵愉悅的笑了。
「吃醋了?」
滾燙的氣息鑽進她耳道,「芃芃寶貝,老公只喜歡你一個,只C你一個,也只娶你一個。」
說完,不等她反應,他手臂用力,將她從地上撈了起來,讓她背對著坐在他懷裡。
這個姿勢讓她完全懸空,無處著力,只能緊緊依附著他。
更讓她羞憤欲死的是,秦淵就這樣抱著她,幾步走到了丁美琪面前。
她的腳趾,一點一點的,差點戳到丁美琪的鼻孔!
「啊——!不要!放開!」
傅芃芃嚇得魂飛魄散,腳趾頭都蜷縮起來,拼命想把腳往後縮,躲避丁美琪近在咫尺的臉。
秦淵卻箍緊了她......
「啊……!」
傅芃芃短促地尖叫,身體劇烈顫抖。
「求我。」
秦淵貼著她汗溼的後頸,聲音帶著惡劣的笑意,「求老公疼你,就帶你去床上。」
傅芃芃已經徹底崩潰了。
各種情緒和感受交織在一起,衝垮她的大腦神經。
「……老公……」她閉著眼,聲音破碎不堪,「求你了……老公……到床上去……」
秦淵腰間一陣**,差點沒忍住。
他咬緊牙關,抱著幾乎軟成一灘泥的傅芃芃,大步走向臥室,將她扔在了柔軟的大床中央。
「老公這就來……」他覆身上去,吻住她嗚咽的唇,「好好疼你。」
這一夜,格外漫長。
臥室裡的動靜幾乎沒停過。
哭泣、哀求、夾雜著男人低沉沙啞的哄騙和命令,還有.......的聲響,斷斷續續,穿透並不完全隔音的門板,清晰地傳到了客廳。
丁美琪、範雨欣、穆妍妍陸陸續續的醒了。
她們僵硬地躺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起初是害怕,後來是震驚,再後來……竟生出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聽著裡面那個女人從激烈反抗到崩潰哭泣,再到最後只剩細弱可憐的嗚咽和求饒,而那個男人的體力仿佛無窮無盡……
三個女人面無人色地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懼。
她們之前居然妄想……三對一?制服他?
太天真了。這男人根本就是頭不知饜足的兇獸!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亮,臥室裡的動靜終於漸漸平息,偶爾洩露出女人抑制不住的抽噎。
三個女人熬了一夜,精神緊繃到極點,流下來的冷汗,幾乎虛脫。
又過了許久,臥室門開了。
秦淵換了身乾淨的衣褲出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除了眼底殘留著饜足的慵懶和淡淡的紅血絲,看不出絲毫疲憊。
他臂彎裡抱著用薄被裹緊、昏睡不醒的傅芃芃,露出小半張蒼白淚溼的臉,以及頸側駭人的青紫痕跡。
他走到客廳,將傅芃芃輕輕放在唯一乾淨的單人沙發上,用被子仔細裹好。
然後,在三個女人對面的長沙發上坐下,雙腿交疊,目光平靜地掃過她們驚恐的臉。
「現在,」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淡,「把你們知道的,關於趙子軒的所有事,都說出來。」
「只給你們三分鐘,我沒有耐心……」
三個女人同時打了個寒顫。
這男人手段太狠厲,傅芃芃都被他欺負得這麼悽慘了,她們還能好到哪裡去?
丁美琪最先崩潰,語無倫次地開始交代。
範雨欣和穆妍妍也爭先恐後地補充,生怕慢了一步。
趙子軒如何指使劉凱陷害傅芃芃父親、如何通過空殼公司洗錢、如何用她們的家族企業做白手套轉移資產……
還有她們為了討好趙子軒和夏冉,做過的那些欺壓同學、構陷對手、協助處理某些不乾淨事務的細節……
一樁樁,一件件,在漸漸升起的晨光中,被赤裸裸地攤開。
秦淵安靜地聽著,目光溫柔的縈繞著傅芃芃的小臉,偶爾指尖輕點她的唇,嘴角掛著一抹奇異的微笑。
待她們把所有知道的交代完,秦淵緩緩站起身。
「今天的事,出去後該怎麼說,不用我教吧?」
三個女人忙不迭點頭。
「滾。」
一個字,如蒙大赦。
丁美琪三人連滾爬爬地衝出了套房,一邊穿外套,一邊撿起地上的高跟鞋。
門關上,世界重歸寂靜。
秦淵送走她們後,走到沙發邊,俯身看著蜷縮在薄被裡的傅芃芃,即使在睡夢中仍不安地蹙著眉。
他伸手,拂過她紅腫的眼皮。
然後,目光落在她外套內側,那裡有一個不明顯的、小小的突起。
他眼神暗了暗,伸手探入,指尖觸到了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
原來是個小型優盤。
他慢慢將它捏在指間,看了片刻。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落在他沒有表情的臉上。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握緊優盤走向了辦公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29)
眼皮沉得抬不動,渾身骨頭像被拆開重裝過一遍,又酸又軟。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酒店套房的天花板在視線裡模糊地晃。
身側傳來「滋啦」一聲輕響,是拉鏈划過的聲音。
側過頭,秦淵已洗漱完畢,站在穿衣鏡前打領帶。
窗簾濾進來的晨光昏昏蒙蒙,在他身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線,黑西裝是潑開的濃墨,白襯衫是刻意留出的白,整個人立在那兒,就像一幅筆觸極細的工筆畫。
從挺拔的眉骨到清晰的下頜,線條一筆勾到底,乾淨利落,俊朗得有些逼人。
偏那唇角噙著一點似有若無的弧度,便化開了三分鋒銳,生出些許錯覺般的溫存來。
他像是腦後長了眼睛,緩緩轉過頭,「醒了?」
「不多睡會兒?」
傅芃芃心臟一抽。
掏出手機看時間。
九點零三分了,會議在九點半開啟,還有不到半小時,要來不及了!
傅芃芃掀開被子,慌裡慌張地穿衣服:「怎麼不叫醒我?」
「叫你做什麼?」秦淵從鏡子裡瞥了她一眼,手上動作沒停。
深色領帶在他修長指間穿梭,一個標準漂亮的溫莎結漸漸成型。
「你昨晚累成那樣,站都站不穩,乾脆給你放天假,好好在酒店休息。會議,你不用去了。」
「不行!」傅芃芃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秦淵抬眼望過來,眸光沉得讓人心裡發慌。
傅芃芃喉頭一緊,慌忙找補:「我是說,這會議這麼重要,我是秘書,理應在場記錄,而且前期準備都是我做的,我……」
「前期工作你做得很好,」秦淵打斷她,朝床邊走了兩步,高大的身影逼近,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他伸手,指尖將她頰邊一縷汗溼的頭髮輕輕撥到耳後,動作溫柔得讓人心裡發寒,「剩下的,李助接手。」
「聽話,在酒店乖乖等我,知道嗎?」
傅芃芃垂下眼,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心臟在胸腔裡胡亂衝撞,擂鼓一樣。
不讓她去,也好,竊聽器已經安好了,遠距離傳輸,她在不在現場,根本不重要。
她需要時間,仔細想想,該如何承受他事後滔天的怒火。
或許……逃離,是最好的選擇。
「……好吧。」她努力壓平聲音,在他的注視下,緩慢地挪回床上,拉起被子,蓋住自己。
「那我再睡會兒。」
秦淵凝視她幾秒,沒說什麼,轉身拿起桌上的腕錶戴上。
走到套房門口,手搭上門把時,他腳步停住,背對著她。
「芃芃。」
傅芃芃心頭一跳:縮在被子裡沒動:「……嗯?」
「你有沒有什麼事......瞞著我?」
「......」
空氣驟然安靜。
靜得她能聽見冷汗順著脊背滑落的細微聲響,被子底下的手指深深攥緊。
她無法控制地揣測。
他知道了?這個念頭讓她頭皮發麻。不可能。
如果知道,他根本不會去開會,更不會這樣平靜地站在這裡同她說話。
她用力掐了一下手掌心,疼痛讓混亂的腦子稍微清醒。
「你怎麼這麼問?」
秦淵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轉過身,目光掃過她眼下淡青的陰影,語調放緩,像是隨口一提:「就是看你昨天精神不太好,像藏著心事。」
傅芃芃心裡一松,差點虛脫。
為顯表情自然,她埋怨地嘟了下小嘴,「我在你面前都是透明的,能藏著什麼?」
「倒是你,突然不讓我去參加會議了,是不是背地裡有別的打算,不想告訴我?」
「打算麼?確實有。」
他愉悅的看著她驟然屏息、緊張的模樣,唇角彎了彎,「關於我們以後的關係。等我回來,再告訴你。」
「所以要乖乖等我。不要亂跑,知道嗎?」
傅芃芃:「.....好。」
他一走,傅芃芃立馬掀開被子,跳下床。
行李都不要了,也不洗臉也不刷牙,套上一身乾淨的衣服,帶上重要的手機和證件,撒丫子跑路。
不能再待了。
她的潛意識告訴她,現在不走,或許就再也走不掉了。
一小時後,計程車後座。
窗外的城市景象飛速倒退,機場高速的路牌映入眼帘。
「師傅,T1航站樓。」
在值機櫃檯,她隨便選了一個最快起飛的航班,目的地不重要,離開這裡才重要。
刷銀行卡,取登機牌,過安檢……一系列動作非常迅速。
等坐在候機廳冰冷的座椅上,隔著巨大的玻璃窗,看著跑道上的飛機緩緩移動,她才後知後覺地開始發抖。
登機牌被她捏得不成樣子。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了幾下,然後緩緩回落,留下無盡的虛浮。
她逃出來了。
**
趙子軒沒把事做絕。
傅芃芃的母親被他從原來的公立醫院轉了出來,安排進一家安保嚴密的私人療養院,仍在同一座城市。
傅芃芃因為這份牽掛,不敢跑得太遠,逃到了隔壁的省會城市。
她在老城區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旅館,不用登記身份證,付了三天現金,住了進去。
房間很舊,牆皮斑駁脫落,空氣裡浮動著洗不掉的黴味,但比起落在秦淵手裡,已經好很多了。
窗簾厚重,拉得嚴嚴實實,不透一絲光。
前三天,她不敢出門,每天晚上做噩夢。
夢見自己又成了「驚鴻劍」傅芃芃,被夢裡的秦淵關在洞穴裡,日日蹂躪。
用催情藥和各種調教手段,操成了離不開他的爐鼎。
嚇得她每每一身汗溼從床上驚醒,再也不敢入睡。
白天靠便利店買來的泡麵和餅乾度日。
手機一直關機,第四天下午,她才敢開機,不過也是拔卡的那種。
她戴上帽子和口罩,打扮得親媽都忍不住來,去附近的菜市場買點吃的。
市場門口有家電器行,電視播著財經新聞。
傅芃芃本來已經走過去了,聽到熟悉的名字,頓住腳步又走了回來。
是秦淵,他被一群記者圍在中間,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標題滾動著刺眼的紅字:「淵渟資本海外投資遭重創,疑涉內部情報洩露」。
傅芃芃僵在原地。
新聞主播語速飛快:「……據悉,淵渟資本在東南亞的新能源項目因核心數據外洩,遭遇競爭對手狙擊,單日蒸發市值超十二億。業內分析指出,此次洩露極有可能源於高層……」
畫面切換到秦淵被圍堵的鏡頭。
話筒快戳到他臉上:「秦總,有傳言說這次洩密源自身邊最信任的人,請問是否屬實?您對此有何回應?」
秦淵薄唇緊抿,下顎的線條顯得愈發凌厲。
他沒有立刻回答,目光越過嘈雜的人群,直直地看向鏡頭深處。
那一瞬間,傅芃芃渾身血液都凍住了,仿佛他穿透了屏幕,找到了縮在廉價電器行前的她。
他對著鏡頭,眼神深不見底:「寶寶,現在回來,我不跟你計較。
傅芃芃:「……!」
她像被燙到一樣後退半步,簡直毛骨悚然。
不敢再看,踉蹌著逃離那屏幕。
身後,隱約傳來記者群瞬間沸騰的喧譁:「請問秦總,您口中的『寶寶』是誰?」
他的回答,她已經聽不到了。
傅芃芃捂著耳朵,滑落到手臂上的塑膠袋沙沙作響,聽起來像無數惡意的竊竊私語,追著她不放。
一路跑回昏暗悶熱的旅館房間,反鎖上門,她才敢大聲喘氣。
彎腰撐著膝蓋休息,一低頭,眼淚砸在陳舊起皮的地板上,濺開一小片溼痕。
她抬手一抹,滿臉冰涼的溼意——竟是被生生嚇哭了。
心虛,恐懼,還有一種大事不妙的預感,沉沉地壓下來。
秦淵的公司遭受如此重創,可他剛才在鏡頭前的樣子,除了冰冷的怒意,沒有半分預想中的慌亂或頹唐。
反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劍,沉默,卻更讓人膽寒。
他越是鎮定,就越讓她恐慌。
她怕他還有後手,怕這潰敗只是表象,怕他下一刻就能扭轉乾坤,然後……就有足夠的餘力,親手把她這個叛徒揪出來,撕碎。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傅芃芃猶豫幾秒,接起來。
「喂?是傅小姐嗎?我是張阿姨,你母親的護工!」
那頭的聲音驚慌失措,「你媽媽不見了!我剛才去樓下交個費的功夫,回來人床就空了,輪椅也不見了!」
傅芃芃腦子裡「轟」一聲,霎時一片空白。
「你說什麼?!」
「我問了護士站,誰都沒看見……傅小姐,這可怎麼辦啊?要報警嗎?」
「先別報警,我去問問人。」
傅芃芃掛斷電話,手腳冰涼。
趙子軒——一定是他!他拿到情報了,現在要滅口了,連她母親都不放過!
她瘋了一樣撥打趙子軒的電話。
接通後,她像頭被激怒的母獅子,嘶吼道:「趙子軒!你把我媽弄哪兒去了?!你不講信用——!」
「你他媽發什麼瘋?」趙子軒的聲音比她更暴躁,「我正要問你呢!秦淵那邊怎麼回事?他今天上午突然撤了所有東南亞的資金,我的人全被套進去了!你現在在哪兒?!」
傅芃芃愣住:「……什麼?」
「他早就知道我們的計劃了!那竊聽器他媽的是個餌!」
趙子軒的聲音扭曲得像要殺人,「他通過假情報引我入局,現在我的流動資金全被他吃了!傅芃芃,你是不是跟他合夥耍我?!」
傅芃芃握著手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完了。
秦淵早就知道他們的計劃。
他將計就計,用她親手裝的竊聽器,給趙子軒挖了個墳墓。
那她母親……
「不是我。」趙子軒咬牙,「我還沒拿到我要的東西,動你媽幹什麼?傅芃芃,你最好別耍花樣,否則我讓你爸在監獄裡生不如死——」
傅芃芃沒有功夫聽他放狠話,定了下午的機票,匆匆趕回原本的城市。
市一院康復樓,三樓。
傅芃芃壓低了帽簷,口罩捂得嚴實。
電梯門開時,走廊空無一人,安靜得詭異。
她衝到母親的病房前,門虛掩著。
推開,裡面空蕩蕩。床鋪整齊,輪椅不在,連床頭柜上的水杯都不見了。
真的不見了。
傅芃芃腿一軟,扶住門框。
腦子裡亂成一團:趙子軒說不是他,那會是誰?秦淵?他怎麼會知道她母親在哪??
一隻手突然從背後伸過來,捂住了她的嘴。
傅芃芃瞳孔驟縮,掙扎還沒開始,就被推進空病房。
門「咔噠」落鎖。
她被抵在牆上,那人的氣息籠罩下來,做噩夢都不放過她。
「寶寶。」秦淵的聲音貼著她耳廓響起,嘆息般滾燙,「跑了怎麼又回來了呢?」
傅芃芃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想老公了?」他低笑,大手掐住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頭,「……想挨操了,是吧?」
傅芃芃連尖叫都發不出來。
她無助地抖,劇烈地顫抖,像被狂風從枝頭卷落的葉子。
秦淵鬆開捂她嘴的手,轉而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頭。
他眼底一片猩紅,卻不是怒,冷靜的瘋狂。
「我給了你機會,三天時間,我等你回頭。」
「可你一次沒有回來看我。」
傅芃芃眼淚湧出來,模糊的視線裡,秦淵的臉近在咫尺。
他低頭,吻了吻她顫抖的眼皮。
「那就別怪我了。」
傅芃芃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秦淵溫暖結實的懷抱中。
視線昏暗,空氣裡有灰塵和鐵鏽的味道。
手腳沒被綁住,她卻不敢動。
因為秦淵就在身邊。
「醒了?」
冰冷的吐息從頭頂上傳來。
傅芃芃側過頭,秦淵抱著她坐在椅子上,一身黑衣,手裡把玩著什麼東西。
是那個竊聽器。
「很精巧。」他評價,「趙子軒給你的?還是你自己買的?」
傅芃芃閉上眼,不說話。
秦淵也不逼她。他把她放在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房間另一頭,「啪」一聲打開了頂燈。
刺目的白光淹沒視野。
傅芃芃眯起眼,幾秒後才適應光線,然後她看見了——
房間很大,像廢棄的倉庫。而正中央,整整齊齊綁著十一個人。
趙子軒、夏冉、王浩、柏英、騰偉誠、丁美琪、範雨欣、穆妍妍、蘇晴,還有李娜,以及她那個黃頭髮男友。
他們被綁在椅子上,嘴被封著,臉上全是驚恐和難以置信。
尤其趙子軒,他死死瞪著秦淵,眼珠幾乎要凸出來。
秦淵走到他們面前,慢條斯理地摘下手套。
他沒有戴面具,沒有變聲器,甚至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光明正大地站在那兒,任由慘白的燈光打在臉上,映出深邃俊朗的五官,和那雙冷得結冰的眼睛。
柏英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抽氣聲,瘋狂搖頭。
他看懂了。
——當復仇者不再遮掩面容,就意味著他不在乎被看見,不在乎被報復,也不在乎事後會不會被警方追查。
他下定了決心,要做的不是一場隱蔽的報復。
而是同歸於盡。
秦淵笑了笑,卻讓所有人打了個寒顫。
「人都到齊了。」他說,「開始我們的審判吧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30)
廢棄樓房的空蕩頂層,風聲嗚咽。
水泥地上橫七豎八地綁著一群人,每個曾經或多或少欺負、壓迫過秦淵的人,基本上都在這了。
唯獨令傅芃芃感到疑惑的是,為什麼李娜和她的混混男友也在?
冤有頭,債有主,他們應該沒有得罪過秦淵啊?
不等她想明白,秦淵活動了下手腕,從全黑的機能風夾克側兜裡摸出了件掌心大小的黑色硬物。
只見他拇指一推機關,那物件無聲展開一截,從短款折成一根通體烏黑、冷硬的直棍,不長,卻透著股攝人的冷意。
他握在手裡,姿態松垮腳步卻穩,慢悠悠地走到十一人面前。
「現在我來隨機點名,點到誰,我希望聽到他最誠懇的懺悔。」
他停在了王浩面前。
王浩體格最壯,此刻卻抖得像篩糠,眼神狠戾又恐懼地瞪著秦淵,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威脅聲。
秦淵俯身,兩根手指捏住王浩嘴上的膠帶邊緣,「刺啦」一聲。
「呸!秦淵我操你媽!」
膠帶剛離嘴,王浩一口混著血絲的唾沫就朝秦淵臉上啐去,嘶聲咆哮道:「有本事弄死我!等老子出去……」
秦淵偏頭,唾沫擦著他冷白的臉頰飛過。
「聒噪。」
那黑色棒子抵上王浩的脖頸,爆出一陣刺眼的藍光。
悽厲的慘叫聲響徹耳畔,王浩像條離水的魚,被無形的力量摜倒在地,身體劇烈地抽搐,口水不受控制地從他嘴角湧出,混著白沫,淌了一地。
剛才還兇光畢露的眼睛渙散失焦,喉嚨裡一句完整的咒罵都拼湊不出了。
全場死寂。
秦淵被無數雙恐懼、害怕的眼神盯著,卻無動於衷地直起身子,甩了甩黑色棒子,仿佛只是撣掉一點灰塵。
「......」
傅芃芃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哦,那根棒子,原來是電擊棒啊。
伴隨著抽冷氣的聲音,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
眾人驚恐地挪動眼珠看去,和李娜背對背捆著的小黃毛,褲襠處洇開一片深色水漬,竟是直接被嚇尿了。
傅芃芃在背光的陰影裡,微微蹙眉。
心想:這黃毛看起來最像混不吝的社會人,按理不該這麼慫。
但轉念一想,或許正因為他「見識」過,才更清楚那玩意兒捅在身上是什麼滋味,知道接下來輪到自己時會有多慘。
秦淵瞥了那攤爛泥般的黃毛一眼,眼神淡漠,懶得停留。
抓這小子來,純粹是他參與了之前對芃芃的脅迫。
任何試圖把手伸向傅芃芃的,哪怕只是條雜魚,也在他的清理名單上。
但他今天的主要目標,不是他。
秦淵拎著殘留著焦糊味的電擊棒,開始緩緩踱步。
鋥亮的黑色低幫靴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發出壓迫感十足的「嗒、嗒」聲。
他在被捆綁的待宰的羔羊們面前,不緊不慢地繞起了圈子。
一圈,兩圈,三圈......
他高大的身影切割著從破窗透入的慘澹光線,側臉線條在明暗交錯中顯得愈發冷硬俊美,卻也愈發滲人。
手裡電擊棒偶爾洩露一絲藍芒,滋滋作響,像是死神的低語。
窒息的恐懼達到頂點,但沒人敢再發出一點聲音,連嗚咽都死死憋在喉嚨裡。
終於,秦淵停下。
影子籠罩在丁美琪頭上。
丁美琪絕望地看向秦淵,拼命地搖頭,卻阻擋不了嘴上的黑色膠布被撕開。
「不……不……」
害怕被電擊,丁美琪崩潰的哭喊道:「我說!我向您懺悔!秦淵……秦總!秦爺爺!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不該當年跟著他們一起罵你……不該笑你……更不該……更不該前幾天還想給你下藥!想爬你的床!我鬼迷心竅!我賤!我不是人!」
她語無倫次,涕淚橫流,精心描畫的妝容花成可怖的調色盤。
「求求你看在我沒得逞的份上……饒了我吧……我以後做牛做馬……我給你當狗……別電我……別像對王浩那樣……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秦淵沒說滿不滿意,輕飄飄地看了身後的傅芃芃一眼。
丁美琪注意到了,一下子愣住,臉上掛著淚水和鼻涕,眼珠在極度的恐懼中僵硬地轉動。
她看到了傅芃芃,和所有人狀態都不一樣的傅芃芃。
她後腳沒被綁,是自由的,嘴上更沒有黑色膠帶,穿得整整齊齊,一件淺色的針織衫配長褲,乾乾淨淨,連根頭髮絲都沒亂。
和地上這群被捆得結結實實、涕淚橫流、尿騷味燻天的人比起來,她簡直像是誤入屠宰場的參觀者。
不,不對。
丁美琪混沌的腦子像被冰水澆過,一下子反應過來。
她不是誤入的參觀者,傅芃芃是特殊的,她是被秦淵護在身後的人......
「傅芃芃!我也對不起你!我錯了!我以前跟著夏冉罵你、排擠你,在洗手間堵你……我不是人!」
「我嘴賤!我活該!你大人有大量,饒了我吧!你跟秦總求求情……」
「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看見你繞道走!我給你磕頭都行!」
她語無倫次,把能想到的陳年舊帳全都倒了出來,只求一線生機。
傅芃芃臉上沒有半分大仇得報的痛快,相反,十分的難看。
秦淵這個輕飄飄的眼神,比任何當眾的親吻和佔有都有效。
看啊,連丁美琪這種人都懂了。
要想活命,光向秦淵懺悔不夠,還得向她傅芃芃求饒。
這意味著在他們眼裡,她傅芃芃是秦淵的人,如他所願,成為了他的共犯。
操。
傅芃芃忍不住在心裡爆出一句粗口。
這狗男人,也太腹黑了吧?
秦淵似乎喜歡男女搭配,又隨手點了兩個。
一個是柏英,一個是範雨欣。
電擊棒就在眼前晃著,兩人哪有骨氣?
膠帶一撕,哭嚎得比丁美琪還慘,懺悔的話翻來覆去,真假摻半都後悔,嘶聲力竭,管他虛情還是假意,在電擊棒面前一律平等,聽起來真誠得可憐。
秦淵漫不經心地聽著,臉上漸漸浮起一層倦怠。
「吵死了。」
他轉頭,看向陰影裡乖乖坐著的傅芃芃,衝她勾勾手,「芃芃,過來。」
「......」
傅芃芃心頭一跳,頂著巨大的心理壓力,慢吞吞走了過去。
秦淵伸手,極其自然地將她攬到身旁,手指握住她肩頭,目光掃那一張張慘白、恐懼的臉。
「這裡頭,有你最恨的人嗎?」
他溫柔地誘哄道:「去,撕開他嘴上的膠布,聽聽他怎麼跟你懺悔,解解氣。」
傅芃芃當真歪頭,認真地想了想。
目光慢慢移動,從面目猙獰的趙子軒,掃到抖如篩糠的夏冉,又在姐妹團體三人組面無人色的臉上停留片刻。
範雨欣幾個嚇得差點翻白眼暈過去。
過去那些事……其實我現在不怎麼計較了。」
地上好幾個人抬起頭,眼裡迸出希冀的光。
「當年受傷最重的不是我,他們只罵了我,沒怎麼對我動手動腳......」
她情緒起伏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還有李娜和她男朋友,最多嘴上不乾淨,倒沒真把我怎麼樣。」
她側過頭,看向秦淵,眼神清澈,「不像你,那麼記仇。我覺得……有些事,或許可以一笑了之。」
她在勸他放下。
秦淵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陰冷了下來,手指成爪牢牢扣住她肩頭,抓得她很痛。
如果不是傅芃芃,說這話,大言不慚勸他放下的人早被他弄死了。
他低下頭,氣息搔得她皮膚發麻。
「哦?這麼大度?」
「那我對你做的那些事呢?是不是也可以一笑了之?」
他扯了扯嘴角,儘量平息心中的不耐和殺意,「可不可以不跑了,試著接受我,留在我身邊?」
「.....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31)
傅芃芃看了他一眼,沒答。
目光一轉,落在了角落裡的蘇晴身上。
蘇晴一直縮在角落,默念「看不見我,看不見我」,臉色比鬼還白。
這下被傅芃芃盯住,像是意識到什麼,劇烈地一顫,眼裡湧上驚恐和哀求,拼命衝她搖頭。
「我倒是想懲罰一個人。」傅芃芃說,聲音冷了下去,「蘇晴。」
她控訴道:「我感激你在葬禮那天救了我,我把你當唯一的朋友,可你卻和趙子軒一起來哄騙我進圈套,看著我被他脅迫,為了你那點項目,想把我往趙子軒那邊推,替他當說客?」
「有一點,我和秦淵一樣,我也討厭背叛。」
她朝秦淵伸出手:「有沒有刀?」
秦淵眉梢一挑,眼底掠過一絲興味。
沒多問,從後腰的鞘裡抽出一把寒光凜凜的匕首,刀柄朝外,遞到她手裡。
「想戳幾個窟窿洩私憤?」他語氣期待。
蘇晴嚇得魂飛魄散,喉嚨裡發出「嗚嗚」的絕望悲鳴,眼淚洶湧而出,身子拼命向後蹭,仿佛想把自己嵌進水泥地裡,消失不見。
其他人則鬆了口氣,還好傅芃芃記恨得不是自己。
傅芃芃握著冰冷的匕首,走到蘇晴面前。
蹲下身,靜靜看著蘇晴布滿恐懼的瞳孔,無聲說了兩個字。
蘇晴看懂了,冷靜了下來。
然後,她手腕一翻,刀光閃過,卻不是刺向蘇晴,而是割斷了她身上的繩索!
蘇晴愣住了,綁著的其他人也愣住了。
秦淵臉上的笑容消失,眼神沉了下來。
傅芃芃割斷蘇晴的繩子,把匕首往她懷裡一扔,轉身衝他們大喊:「蘇晴,愣著幹什麼!救他們!割繩子!跑啊!」
混亂,瞬間爆發!
秦淵動了怒,抬腳就要上前。
傅芃芃卻猛地撲向他,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了他的腰,哀求道:「算我求你了,秦淵,別過去!」
柔潤的小臉貼著他冰冷的皮質外套,布料下的雄性身軀肌肉賁張,蘊藏著能輕易將她撕碎的恐怖力量。
她毫不懷疑,如果他想甩開她,只需輕輕一揮手,她就會像斷線風箏一樣飛出去,肋骨都不知道要斷幾根。
或許更殘忍些,他踹開她,像踹開路邊礙事的野狗一樣輕鬆。
可他沒有。
在最初的驚訝和怒氣過去後,他居然停住了。
任由她這株細弱可憐的藤蔓,可笑地纏繞著他這棵參天巨樹。
「芃芃,」他低低笑了起來,語氣古怪,「你會後悔你的選擇。」
傅芃芃渾身都在發抖,牙齒磕碰,想起他在床上的姿態,害怕得痙攣。
她以為他說的「後悔」,是指稍後會往死裡折磨她。
「今晚……隨你怎樣。」她聲音發顫,卻抱得更緊,「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救他們,不是為了他們,也不是什麼聖母心發作!」
她仰起頭,眼含淚光地哀求道:「我是不想你錯下去了!秦淵,為了一時痛快,把自己也搭進去,值得嗎?」
「我不想你為了這群爛人,手上沾血,一輩子毀了,在監獄裡度過!」
她鬆開一隻手,顫抖地按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聲音染上層濃重的悲哀:「我不想我肚子裡的孩子……以後沒有父親。」
「......」
這一刻,時間都靜止了。
秦淵緩緩低下頭,臉上的笑容不斷擴大,「你懷了......我的崽?」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盯著她,像是要看到她靈魂最深處去。
傅芃芃忍住恐懼,咬著唇重重點頭,「嗯!」
他伸出手,冰涼的手指隔著衣物,輕輕落在她的小腹上。
「你最好是真懷上了。」
他嘴角的弧度卻越發詭異,語氣令人毛骨悚然:「否則……你的**,日日夜夜都會被我**。像下崽的母豬一樣,被我拴在床上,一個,又一個,不停地生......」
「......」
傅芃芃打了個寒噤,不敢再亂說話了。
秦淵看著她嚇得噤聲的小模樣,知道她膽子也就到這了,沒再繼續嚇唬。
他眯起眼,目光轉向那邊的混亂。
傅芃芃沒有看錯人,蘇晴是他們中身上還存著最後一絲善念的人。
拿到刀沒有孤身一人走,撐著發軟的手腳,割開了他們身上的繩子。
一群人連滾帶爬地湧向鏽蝕的鐵門。
你推我搡,咒罵和哭喊混作一團。
李娜的男友黃毛腿還是軟的,被李娜死命拖著。
趙子軒臉色鐵青,不管不顧地往前衝。
夏冉高跟鞋早掉了,光腳跑得踉踉蹌蹌。
丁美琪幾個更是恨不得多長兩條腿。
眼看最前面幾個已經跌跌撞撞衝下樓梯,腳步聲雜亂遠去。
秦淵忽然「嘖」了一聲。
傅芃芃沒來得及反應,就見秦淵另一隻空著的手不知從哪兒摸出了一把槍,也沒怎麼瞄準,抬手對著門口方向——
「砰!」
槍聲在空曠的廢樓頂層炸開,震耳欲聾。
倒黴落在最後面的騰偉誠肢體像是失了控,「咚」地一聲砸在水泥地上。
身體抽搐了兩下,胸口處深色的衣服迅速洇開一大片暗紅。
很快,抽搐停了,他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
像是......死了。
前面狂奔的人被槍聲嚇得齊聲尖叫,跑得更快了,頭都不敢回。
只有王浩和柏英,下意識回頭瞥了一眼。
看到騰偉誠趴在那裡,兩人臉白得像紙。
王浩腳步一頓,想折返回去查看騰偉誠還有沒有氣。
趙子軒拽住他胳膊,往前拉,聲音恐懼得變了調:「你想幹什麼?!騰偉誠已經死了!秦淵那傢伙開槍了……他瘋了!完全瘋了!你現在過去,下一個死的就是你!還不快跑?!」
王浩打了個哆嗦,跟著他們繼續往樓梯下面跑。
頂層重新安靜下來,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緩慢瀰漫。
傅芃芃僵在秦淵懷裡,呆呆地看著不遠處那具趴伏的身體,鮮血從他身下蜿蜒滲出,淌成一小灘。
「你……你瘋了……」
她嘴唇哆嗦著,不可置信地看著他面無表情的側臉,「秦淵!你瘋了!你居然真的殺人了!!」
秦淵慢慢轉過頭,臉上無驚無懼,嘴角殘留著一點未散盡的、冰冷殺意。
「原本,他不用死的。」
「是你,非要救他們。」
他歪著頭,冰涼的鼻息吹拂在她皮膚上,凍得人心裡發寒。
「我為了阻止他們跑出去報警,給我惹麻煩,所以才開了槍。」
他停頓片刻,像是在等傅芃芃反應過來,慢悠悠地補充:
「芃芃,這是你的錯。」
「因為你的自以為是,你害死了一個人。不是嗎?」
「......」
傅芃芃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她張著嘴,像被掐住了脖子,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大顆大顆往下掉。
「是......我的……錯?」
因為我讓他們跑……騰偉誠才……死了?
她聲音破碎,眼神空洞。
秦淵抬手,用指腹替她抹去一滴滑到臉頰的淚,動作堪稱溫柔。
「芃芃,我說過,你會後悔自己的選擇。」
他慢悠悠地嘆了口氣,「你怎麼總是不聽話呢?」
「......」
傅芃芃臉色蒼白得像紙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32)
她張著嘴,說不出話。
良久,她道:「我聽話......所以你不要再殺人了,好不好?」
她看著他,眼眶紅透了,卻強撐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我求求你了,放過他們,也放過你自己。」
秦淵眼底冷硬的東西剝落一瞬,有些動容。
他想起一些事。
十五歲那年,他被趙子軒那夥人用園丁澆花的水槍滋得全身溼透,在課堂上發起了高燒。
沒人管他。
只有她,偷偷往塞進他課桌裡塞糖和熱水瓶。
那時他有點恨她,恨她憑什麼一邊傷害他,一邊對又對他好?
後來他慢慢理解了。
她只是太怕了,良心上又過不去,所以把自己割成兩半,一半隨波逐流,一半偷偷給他留條喘息的縫。
她這麼善良,連地獄裡的魔鬼都要撈一把,他又怎麼捨得傷害她?
今晚這屋裡的人,沒一個是好東西,除了她,只有她,他才願意放過。
秦淵悄然垂下眼,黑鴉鴉的睫毛又長又亮。
「你知道的,傅芃芃,這不可能。」
「想讓我放過他們,除非我死。」
他將那把槍調轉槍口,把冰涼的握柄塞進她掌心。
「來。」
他握著她的手,引著那根顫抖的食指,貼上扳機。
「開槍打死我。」
「你們就都自由了。」
扳機凍得像冬天陡峭的寒風,握在手上,吹得人心口涼哇哇的疼。
她連小動物都不敢傷害,怎麼可能下得去手打死他?
更何況,他是她喜歡的人。
她的心意再也藏不住了,含在眼底的淚水一滴滴掉落下來,砸在他手背上。
「秦淵,我下不了手……」
她哭得抽不上氣。
「你不能對我這麼殘忍,我喜歡你啊,怎麼可能下得去手?」
她睫毛糊成一片,鼻涕淌過嘴角,狼狽得像十五歲那年被人逼著強吻他。
他嘗過她的淚,那時她抖,現在也抖。
她從未變過。
「那好。」
他心滿意足地把槍從她手裡抽回來,「看在你終於誠實一次,承認喜歡我的份上,我給你一個特權,寬恕一個人。」
「想讓我放過誰。說。」
他靜靜看著她,眼底黑得像化不開的夜。
「只能選一個,包括你自己在內。」
「......」
傅芃芃狼狽得吸著鼻子,想都沒想道:「蘇晴。」
這個結果一點都不出人意料,該說不說,非常的符合傅芃芃的本性。
秦淵笑了一下,「那你得趕緊跑了。」
他緩緩鬆開了手。
「跟他們一樣奪命狂奔,不然被我抓住——」
他退後半寸,看她紅透的耳尖。
「你會被我操死。」
「......」
傅芃芃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跑進黑暗的樓梯間。
秦淵站在原地,盯著她的背影。
瘦長的指尖蹭過嘴唇,那上面還有她眼淚的鹹味。
「作為我最愛的女人,我讓你先跑十秒。」
語畢,他開始哼起一個調子,性感的嗓音有種老唱片沙啞的質感。
跑在前面的傅芃芃忍不住分神聽了幾耳朵,認出那是一首義大利黑手黨流亡北美時唱的歌。
關於故鄉,關於背叛,關於至死方休的追獵。
一曲唱罷,他把彈匣退出來。
滿的。他換了另一梭,把彈匣重新推進去。
咔嗒。
追獵遊戲,開始了。
**
風聲在耳畔呼嘯,恍惚之間,傅芃芃回到了那天晚上的樹林裡。
被秦淵抓住的下場,就是被肆意凌辱,玩弄。
無法言說,究竟是被一槍打死恐懼,還是那天晚上差點被玩斷片慘。
傅芃芃沒有再想下去,埋頭狂奔。
樓道黑得像吞人的喉管。
她借著破爛窗戶裡透進來的月光,勉強看清前路。
腳步聲在水泥牆之間撞碎、反彈、追著她,有那麼幾秒,仿佛跟身後追來的腳步聲重疊了。
雞皮疙瘩從後頸一路炸到尾椎。
吸取過上次的教訓,她一次不敢回頭。
**
終於抵達一樓。
她衝出樓梯間。
然後停住。
趙子軒,夏冉,王浩,柏英,丁美琪,範雨欣,穆妍妍,李娜,黃毛。
他們都站在鐵門邊,臉色都很難看。
鐵門被鎖死了。
樓梯間深處。
腳步聲不緊不慢的響起。
秦淵的聲音緩緩飄下來。
隔著黑暗,愈發令人感到恐懼不安。
「沒有一線生機的遊戲,不好玩。」他笑著道。
高大的身軀一半隱藏在黑暗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你們當中有一個叛徒,是我的人,幫了我很多忙。」
「為了獎勵他,我答應這局遊戲不殺他,並給了他一把可以打開這扇門的鑰匙。」
「找到他,你們就能出去。」
聽到秦淵這段話,十幾道目光在暗裡交錯、試探、倏忽收回。
不知誰先動了一步,拉開了與人群的距離。
像退潮後露出的礁石,彼此孤零零杵著。
但他們的眼睛卻沒閒著。
紛紛掃過對方的臉、手、口袋、腰側。
鑰匙。
誰身上有鑰匙?
黃毛忽然開口,指著最後一個過來的傅芃芃:
「是她,鑰匙肯定在她身上。」
「這婊子跟那瘋子是一夥的,不僅是今天,很久之前我就在我女朋友家門口對面見過這男人,他就是為了她才搬過來,他們絕對有一腿。」
幾個人影動了,慢慢圍繞過來。
傅芃芃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趙子軒衝王浩使了個眼色,王浩慢慢朝傅芃芃挪過去。
「不是芃芃,這太明顯了!」
蘇晴高聲道,「秦淵擺明了是想把我們當猴戲耍,真想藏人,藏鑰匙,會讓你一眼猜到?」
黃毛回頭:「你什麼意思?難道你跟他們也是一夥的?」
蘇晴沒來得及說話。
「砰」的一聲,槍響了。
王浩低頭,去拽傅芃芃的左手上臂多了個洞。
邊緣焦黑,血先沒出來,頓了半秒,才開始湧現。
黃毛搶先一步尖叫出聲,拉著李娜就往反方向跑。
人群像油鍋上的螞蟻炸開。
高跟鞋踩過碎玻璃。
膝蓋磕在水泥稜角上。
咒罵、哭喊、急促的喘息混成一片。
可沒人再往傅芃芃那邊靠。
「說話就說話,對我的女人動手動腳就不美了。」
秦淵哂笑道,黑洞洞的槍口垂下去。
他站在樓梯口,半張臉在月光裡,半張臉在暗處。
把彈匣退出來一點,又推回去。
咔嗒。
趙子軒沒跑,他第一個冷靜下來。
知道沒有鑰匙,跑也沒用,
這密閉的廢棄大樓是秦淵精心設計的狩獵場,槍在他手上,擁有絕對優勢,他們遲早被抓住,玩死。
秦淵在享受一點點摧毀他們心理防線的過程,而他不甘心成為獵物。
他衝跑到對面的柏英使了個眼色。
柏英愣了一瞬,點點頭。
趙子軒雙手舉起,「我不跑了。」
他氣定神閒地朝秦淵走去,「陪你演了一晚上獵物,你小子這輩子夠本了。」
「有本事。」趙子軒舔舔乾裂的嘴角,「衝這兒打。」
他指自己眉心。
「別他媽跟遛狗似的,一槍不致命,光嚇唬人玩。」
秦淵沒動,像看死人一樣地看著他,「你以為,我不敢?」
趙子軒笑出聲,歪著頭,陷入了回憶。
「你以前就這樣。」
「高二,我把你堵在器材室後面羞辱你,你摸到了根鋼管,舉了半天,沒敢砸下來,然後被我踩在腳底下嘲諷。」
他眯起眼,神情裡滿是譏諷和嘲笑。
「我那時候就知道,你骨子裡還是那個雜種,連報仇都他媽磨磨唧唧——」
砰。
趙子軒話斷在喉嚨裡,慘叫從喉嚨裡溢出。
右腿膝蓋炸開一團紅,留下一個坑,
髕骨碎在裡面,像被榔頭敲裂的瓷片。
他控制不住地在最瞧不上眼的人面前往下跪。
血從褲管洇出來,淌成一小窪。
他咬著唇咽下慘叫,仰著頭喘氣,像一條擱淺的魚。
王浩就在這時候動了,和躲起來偷襲的柏英一起,一左一右撲向秦淵。
秦淵聽到破空聲,偏過頭。
鋼筋蹭過他耳廓,削出一道細紅。
他反手攥住那根鋼條,往懷裡一拽。
柏英踉蹌過來。
秦淵膝蓋頂上他腹部。
柏英彎腰弓成蝦米,吃痛鬆了手。
鋼條落地。
秦淵轉身,王浩撲上來。
他用後肘撞開他,一肘正中肋下。
王浩悶哼著退了幾步,撞上立柱,滑坐下去。
柏英咬牙再次跟上,跟車輪戰似的跟秦淵纏鬥起來。
二打一,槍不知什麼時候脫了手。
摔在地上滑行,距離趙子軒不到兩米。
趙子軒看見了,撐著沒碎的那條腿,手掌蹭著地,往那邊爬。
血在他身後拖出一條斷續的紅線。
一米,半米......
他伸手——
秦淵腳底蹬地。
整個人壓低,貼著地面鏟過去,像夜鷂子收翼俯衝。
靴底碾上趙子軒手背。
骨節在鞋跟與水泥之間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趙子軒終於慘叫出來。
秦淵低頭,眼底帶著興奮的猩紅,像見了血的野獸,把靴底又往下壓了半寸。
「恭喜你,你又讓我生氣了。」
槍被撿起,槍口抵住趙子軒太陽穴。
趙子軒不敢動。
王浩從地上爬起來,滿臉是血,又朝這邊撲。
秦淵回頭,一聲嘆息,「你別的事沒幹成,就養了兩條好狗。」
王浩衝到他面前。
秦淵鬆開腳,不避反而迎戰,飛撲向王浩,抬手扣住王浩後頸,往牆上一摜。
顱骨撞上水泥的聲音。
王浩貼著牆滑下去,額頭開了一道口子,血糊住眼瞼。
他掙了一下,沒掙動。
秦淵扭頭。
趙子軒不見了,被柏英救走了。
蘇晴攥著傅芃芃的手腕,沒扯動。
「走。」她壓著嗓子,「趁他沒空處理我們——」
傅芃芃說:「你走吧,不要怕,我跟他講過了,放你走。」
蘇晴沒鬆手,要急瘋了。
「你傻了嗎傅芃芃?他那話你也信?殺人犯瘋子嘴裡有一句真的?」
傅芃芃搖頭。
「起碼他沒有騙過我。」
**
遠處。
秦淵鬆開王浩的領口。
王浩側倒在地上,暈過去了,但胸口還在起伏。
秦淵拍了拍手起身,朝傅芃芃這邊走來。
襯衫濺了幾滴血,在他側頸蹭開一道淡紅的抹痕。
他在她三步外站定,伸出手:
「過來。」
蘇晴攔在傅芃芃前面。
腿在抖。
「不、不準你傷害她……」
秦淵懶得理她,雙眼只看向傅芃芃。
傅芃芃從蘇晴身後走出來。
「你答應過我的,放她走。」
秦淵看著她。
月光把他睫毛拓成一小片陰影,覆在下眼瞼。
「放她走。」他輕笑了一下。
「她出去第一件事,恐怕就是報警。」
「你要讓你肚子裡那個小的,生下來就沒有父親?」
「你父親蹲了七年牢,你在外面過的什麼生活,想必你比我清楚。」
他看著她。
「傅芃芃。」
「你要你的孩子也嘗一遍這種滋味嗎?」
傅芃芃抖了一下。
蘇晴甩開傅芃芃的手,眼神驚恐。
「……你懷孕了?你為什麼不打掉?你要替殺人犯生孩子?」
傅芃芃沒答,顧不上。
「蘇晴不會報警。」她對秦淵說。
「是嗎?」
秦淵不置可否,冰冷的目光落在蘇晴身上。
蘇晴打了個激靈,醒悟了過來。
她舉起雙手,像被劫持的人質。
「我不報警。」她說,「我發誓。」
秦淵笑了笑,身上的寒意化作春風。
誰也看不透他的心思。
「行。」
「看在芃芃面上。」
他側身用備用鑰匙打開鐵門,夜風從縫隙中灌進來。
蘇晴不敢相信他真的放她走,一時間站在原地沒有動。
傅芃芃推了她一把。
「快走吧。」
**
蘇晴走出去,想回頭帶走傅芃芃。
結果鐵門在身後無情合攏。
她只能先顧著自己,逃出去再說。
不知道跑了多久。
鞋底都要磨掉了,也沒停。
直到看見遠處國道線上那兩點光。
一輛貨車打著轉向燈,慢慢靠邊。
她撲過去求救。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探頭道:「姑娘,大半夜的你怎麼上這裡溜達啊?」
「帶我離開這。」她喘著。「隨便哪兒。」
司機打量她,神情變得嚴肅。
「先上車。」
蘇晴鑽進副駕。
引擎發動,暖風從出風口湧出來。
她抱著自己,牙關輕輕磕碰。
開出三公裡地的時候,她忽然開口。
「師傅,借我下手機。」
司機把手機遞過來。
她按亮屏幕。
手指在數字鍵盤上停了很久。
然後按下——11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33)
門在身後合攏,震得鐵鏽簌簌往下掉。
傅芃芃盯著那扇門,眼神都在發直。
蘇晴跑了,外面是夜,是國道,是清晰的泥土芬芳,代表自由的氣息。
秦淵的手從後面箍上來,把她撈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發頂,喉結輕輕滾動。
「怎麼,後悔了?」
傅芃芃搖搖頭,「不,我做過的決定,從不後悔。」
「人生苦短,不要讓自己陷入情緒的內耗,選了就選了,往前看唄。」
秦淵愣了一下,低頭看向她發頂,唇角慢慢彎起來。
抬手,在她屁股上捏了一把。
「嘶——你幹嘛?」
傅芃芃捂著屁股抬頭瞪他,眼眶還有點兒紅,但眼神清亮,沒躲沒閃。
「獎勵你。」
秦淵攬住她的腰,往樓梯方向帶,「走吧,上樓。」
「上樓?幹嘛去?」
傅芃芃被他拖著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眼那扇門,又看他,「你還想報復他們?玩這種追獵遊戲?」
秦淵意味不明的哼了聲,「再跟他們玩玩,然後回家抱老婆睡覺。」
步子悠哉,跟遛彎似的,踩得樓梯嘎吱響,神似床響的聲音。
傅芃芃臉一紅,這老流氓。
**
秦淵攬著她往樓上走。
一步,兩步,靴底磕在水泥臺階上,聲音悶得像砸在人心口。
到二樓拐角,他忽然停下。
「你們在這兒嗎?」他揚聲,語氣拖得懶洋洋的,「我來抓你們咯。」
回音在樓梯井裡蕩。
傅芃芃側頭看他。
樓道燈早壞了,銀白的月光從破窗漏進來,他半張臉浸在月色裡,半張臉沉進黑暗,像一尊被劈開的玉像。
好看得驚心,也冷得驚心。
傅芃芃不禁打了個哆嗦,感覺這破樓道裡站的不是人,是從驚悚片裡走出來的鬼魅,帶著股子陰森森的俊氣。
他帶著她繼續往上走。
三樓、四樓......
每拐一個彎,就喊一嗓子。
音量並不高,空蕩蕩的樓裡,足夠每個人聽見。
「躲好沒有?我可上來啦。」
他停在五樓拐角,傅芃芃沒剎住腳步,撞到他背上。
「好痛。」
她皺著眉捂住酸澀的鼻尖。
「噓。」
他把食指豎在她唇邊,偏頭往黑暗裡看。那雙眼在暗處也亮,像夜行捕獵的貓。
「聽,他們在呼吸。」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側耳細聽,卻什麼都沒聽到。
「沒有啊......」不知為何,她壓低嗓子,配合他用氣音說話。
他嘴角還掛著那笑,眼神往黑暗深處瞟。
那表情怎麼說,像狼盯住了兔子窩,知道裡頭藏著東西,不急著掏,就等著看它們發抖。
她忽然有點後背發涼。
秦淵動了,鬆開她,大步往黑暗裡走。靴子跺得震天響,手裡的電棍往鐵欄杆上一蹭。
滋啦!
藍光炸開,火花四濺,一路擦著牆過去,刺耳的電流聲扎進耳朵裡。
遠處,黑暗深處。
有什麼東西動了。
先是一聲壓抑的驚呼,然後是布料蹭過牆角的窸窣,再然後——
一個人影從雜物堆後衝出來,踉蹌著往另一側的樓道跑。
又一個。再一個。
腳步聲、喘氣聲、壓抑的哭腔,在空曠的樓裡撞來撞去。
秦淵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逃竄的黑影,仰頭笑了起來。
笑聲肆意又張揚,像個剛惡作劇完的大小孩。
「一群膽小鬼。」
他回頭衝她說,眼睛裡還有沒褪盡的興奮,「我就嚇唬嚇唬他們,自己先繃不住了。」
「......是有點好笑。」
傅芃芃被他的笑容感染,也跟著笑起來。
心裡卻冒出一個詞:惡人。
不是罵他,是字面意思。
他好像……真的在享受這場貓捉耗子的遊戲。
秦淵插著兜晃回來,走到她跟前,把電棍遞過來。
「要不要玩一玩?」
傅芃芃低頭看那根電棍。
黑沉沉的,握柄處沾著暗色的東西,她認出來——是血。
「試試吧。」
他語氣輕鬆得像是在慫恿她嘗試新口味的冰淇淋,「偶爾學著放鬆下心情,就當一場遊戲,放心,不會死人的。」
「......」
傅芃芃抿了抿唇。
還不會死人呢,騰偉誠不就死在這兒了?
等等——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剛才上樓,路過三樓樓道的時候,好像......沒有看到滕威誠。
那具趴在地上的屍體呢?
她記得很清楚,就在三樓樓梯口旁邊,胸口洇開一大攤暗紅。
可剛才路過的時候,她下意識瞥了一眼——
空空的。
地上一灘幹了的水漬形狀。
是其他人逃跑的時候看見了,良心上過不去,給收屍了?
不待深想,他又催她「嘗試」。
她握緊電棍,抬頭看他,「那藍光你怎麼弄出來的?」
一路火花帶閃電,看著還挺帥。
秦淵眼睛亮了,繞到她身後,握住她拿電棍的手。
「這樣,」他拇指壓著她食指,點在開關上,「先按這兒,別松。」
另一隻手託住她手腕,往前一帶。
滋啦!
藍光炸開,她嚇了一跳,差點甩手扔出去。
他悶笑出聲,手掌收緊,不讓她跑。
「膽小鬼,」這一聲是寵溺的,「再來。」
滋啦!滋啦!
一路火花順著鐵欄杆躥過去,刺眼的光炸開又熄滅,照亮黑暗裡那些堆滿雜物的角落。
像擦亮黑暗天空的煙火,一霎而過,卻又絢爛至極。
起初她手抖,每次藍光炸開,她就縮起脖子。
秦淵就在她背後,握著她的手,帶著她一下一下往牆上蹭。
熾熱的胸膛緊貼她後背,呼吸噴在耳邊,偶爾低聲鼓勵。
後來手不抖了。
習慣這節奏後,秦淵鬆開了手,讓她自己玩。
再後來——
遠處,又一陣騷動。
有人受不了這種壓迫感,從藏身的角落裡衝出來,捂著耳朵往更深處跑。
月光照出他們驚恐的側臉,有人還絆了一跤,趴在地上往前爬,然後爬起來繼續跑。
傅芃芃愣了一下。
然後嘴角抽了抽。
這場面……怎麼說,有點滑稽。
像一群受驚的老鼠,被貓攆得到處亂竄。
第一次有人這麼害怕她的存在。
她嘴角的弧度慢慢變大。
說實話,挺解氣的。
當年追著罵她、壓迫她的夏冉,剛才跑得鞋都掉了。
她滋啦又一下,藍光炸開,遠處又是一陣尖叫。
她差點笑出聲。
然後笑容僵在臉上。
她猛地低頭看自己的手——握著電棍,穩穩的,一點沒抖。
她剛才……在享受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的過程?
「......」
傅芃芃喉嚨發乾,陷入自責的沉默。
怎麼能和秦淵一樣,毫無道德壓力的欣賞他們的苦難和狼狽逃竄?
她搖搖頭,把那些念頭甩開。
秦淵把她的反應看在眼裡,嘴角彎了彎。
又玩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時間差不多了。」
傅芃芃抬頭:「什麼差不多了?」
他沒答,牽著她往天台走。
推開最後一扇門,夜風灌進脖領,冷得她一個激靈。
他走到欄杆邊,手搭在上面,往下看。
「今晚倒數第二個遊戲。」他說,把背上的槍架在欄杆上。
傅芃芃走過去:「什麼遊戲?你還要玩什麼?」
「噓。」他豎起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聽。
風裡有什麼聲音。
隱隱約約的,嗚嗚咽咽的,越來越近。
她順著他的視線往下看——
遠處,國道線上,紅藍光在閃。
三四臺警車呼嘯而過。
糟糕。
傅芃芃錯愕不已,一下子明白是誰報的警。
「對不起......」她嘴唇哆嗦著,愧疚感幾乎要將她淹沒,「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蘇晴她會......」
「噓。」
他滾燙的身體貼了上來,輕輕咬住她耳垂,「真愧疚就在床上補償我。」
傅芃芃:「......」
不是,現在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嗎?
警笛聲越來越近,紅藍光在夜色裡一閃一閃,已經能看見車隊的輪廓。
他這邊風輕雲淡,她倒是急得不行,憂心忡忡地衝他道:「你快跑吧秦淵!趁警察還沒趕到,你從後面走,我留下應付他們。」
秦淵眼帶笑意地看她,「你在擔心我?」
傅芃芃噎了一下,「是是是,我擔心你,行了吧?」
她拽著他胳膊往樓梯口拖,「你別再測試我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他腳底下像生了根,她拽不動,回頭瞪他。
「秦淵!」
她急了,眼眶發紅,「我認真的!我不想肚子裡的小孩沒爸爸!」
「先不說這個,第二個遊戲,開場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他,「都什麼時候來,你還想著玩遊戲?你這人怎麼玩心這麼大——」
「轟——」
一聲巨響,從樓下傳來。
傅芃芃一哆嗦,下意識往樓下看。
那聲音太熟悉了,是大鐵門被打開的聲音。
她在這都聽得一清二楚,那些躲在各層的人,更聽得明白。
樓下亂了。
腳步聲、哭喊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像被捅了窩的老鼠,從各個角落裡湧出來,往樓下衝。
有人跑得太急,在樓梯拐角絆倒,被後面的人踩過去。
有人拽著別人往前推,把擋路的甩到一邊。
哭的喊的罵娘的,擠成一鍋粥,往那扇剛被撞開的大門湧。
秦淵站在欄杆邊,往下看,眼角似笑非笑的冷冽。
「跑得倒挺快。」
他把背上的槍取下,架在欄杆上,扣動扳機。
「砰——」
衝在最前面的那個人,身體一歪,栽在地上。
後面的人尖叫著散開,沒人敢靠近,跑得更瘋。
警笛聲就在外面,紅藍光已經能照進一樓大廳。
希望就在眼前,誰還管別人死活?
那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生死不知。
秦淵把槍口移向另一個。
傅芃芃反應過來,撲上去抱住他胳膊。
「你瘋了?!」她眼眶通紅,聲音發顫,「警察來了!你當著警察的面殺人?!」
秦淵低頭看她。
她眼淚糊了滿臉,卻死死抱著他胳膊不放。
他笑了一下,強硬地握著她的手扣上扳機,把槍口重新抬起來。
「你也來玩玩。」
傅芃芃瞪大眼睛:「你——」
「砰。」
又一個人倒了。
她手抖得厲害,他卻握得很穩。
「秦淵!我求你了,你別再殺人了說好的復仇折辱,怎麼變甜寵了(34)
「噓。」他貼著她耳朵,輕聲細語,「裡面不是子彈,我換成了麻醉針。」
傅芃芃愣住,扭頭看他,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他低頭,鼻尖蹭了蹭她額頭。
「我說過什麼,你還記得嗎?」
說過什麼……
她腦子飛快地轉。
他說過今晚不會有人死,他說過他們之中有一個叛徒,身上有大門的鑰匙。
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以為那個叛徒是她,但如果換個思維——
她在他身邊待了整整一晚,他根本沒有離開過。
那門是誰開的?
騰偉誠。
那具消失的屍體。
那那個明明應該死了卻「不見了」的人。
如果騰偉誠是叛徒,就能夠配合秦淵完成這場戲。
從頭到尾,這場所謂的「追獵遊戲」,每一步都在他掌控。
連警察的到來,可能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你有脫罪的辦法?」
秦淵沒答,眯起一隻眼,又開了一槍。
這次瞄準的是趙子軒。
子彈破空而去——
趙子軒像感應到危險,伸手想扯夏冉,誰料夏冉早有防備,離他遠遠的。
於是這人肉防彈衣就變成了王浩。
王浩悶哼一聲,栽下去。
趙子軒轉身就跑。
旁邊一直沒吭聲的柏英,忽然動了。
他撲上去,從後面揪住趙子軒,一拳砸在他臉上。
「我操你媽!」
柏英瘋了一樣地揍他,「老子跟了你多少年!你他媽拿我當狗!王浩對你多忠心,你拿他擋槍!老子公司被你搞垮了還得給你擦屁股,你他媽就是個畜生!」
趙子軒掙不開,被柏英按在地上。
兩人扭打在一起,滾了幾圈,忽然——
趙子軒不動了。
柏英爬起來,渾身是血,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裡攥著根鋼筋。
他又低頭看地上的人。
趙子軒躺在那裡,胸口一片暗紅,眼睛瞪得大大的。
柏英手一松,鋼筋落地,往後踉蹌兩步,然後轉身就跑。
人群再次炸開。
傅芃芃張了張嘴,看著樓下那團混亂,腦子一片空白。
秦淵「嘖」了一聲。
「希望別死。」他把槍收起來,語氣可惜,「不然,下次遊戲就不好玩了。」
傅芃芃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牽著她的手往天台邊緣走。
那兒有個包,不知道什麼時候放的。
他拉開拉鏈,扯出一團,黑乎乎一片,在風裡展開。
滑翔傘。
傅芃芃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動作很快,把搭扣往她身上扣,又扣自己,三兩下弄好。
「最後一個遊戲。」
風灌進來,傘翼鼓起來,把他倆往後帶了一步。
她不穩地趴在他懷裡,他低頭看她。
月光把他的輪廓勾得很軟,眼底有碎碎的光。
「名叫『相信』。」
「傅芃芃,」他問,「相信我嗎?」
她盯著他眼睛看了兩秒,安穩的靠在他懷裡。
「信。」
她閉上眼睛,聲音被風吹進他耳朵裡,「不信你,還能信誰?」
他笑了。
下一秒,腳下一空。
風託著傘翼把他們帶起來,樓頂在腳下迅速變小。
那些紅藍光、那些尖叫、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全部變成模糊的一片,被他們拋在身後。
夜風很涼,他胸膛很熱。
從未有過的刺激感在大腦皮層炸裂。
夜風呼嘯的吹亂長發,失重的感覺愈演愈烈平穩,但情緒卻詭異得安穩了下來。
他嘴角彎著,眼底有光。
「怕嗎?」
「不怕。」
她搖搖頭,緊緊抓住他橫在腰前的手臂,目光驚奇地往下看。
城市在腳下鋪開,燈火連成一片,遠處的國道線上,警車還在閃。
但那聲音已經遠了,模糊了,像另一個世界的事。
他們不知道要飛往何方,秦淵沒有,傅芃芃也不問。
好像只要在他身邊,就有什麼都不用操心,一切都有他擺平的安慰感。
他把下巴抵在她發頂,蹭了蹭,「怕也沒有用,你是我的了,這輩子都是。」
風聲灌滿耳朵,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聽見他的。
很快,很穩。
她勾了勾唇,輕聲回應:「......知道了。」
**
那天晚上的槍,除了射向騰偉誠的那顆,其餘的一發真子彈都沒有。
全是麻醉針,劑量剛好讓人倒地上癱一會兒,醒過來連疼都忘了。
除了趙子軒,騰偉誠也沒死。
他是那個真正的「叛徒」,從葬禮那天起就是秦淵的人。
假死那一出演得逼真,倒地上那會兒憋氣憋得臉都紫了,愣是沒動一下。
後來趁亂爬起來,從側門溜了。
那灘「血」,事後傅芃芃回去看,就是一包番茄醬兌水。
至於其他人,沒一個敢透露秦淵的存在。
他們不敢,秦淵手裡攥著的東西太多了:洗錢的流水、行賄的錄音、替趙子軒處理髒事兒的證據……
隨便掏出來一樣,就夠他們在裡面蹲到頭髮白。
他們只能口徑一致地幫他脫罪。
那天晚上他們在廢棄樓裡「聚會敘舊」,喝多了各自散了,什麼槍什麼綁架,不知道,沒見過。
問就是一切都是趙子軒幹的,把所有的罪都歸結在他身上。
警察問了一圈,問不出個所以然。
趙子軒那案子後來怎麼結的,傅芃芃沒細問。
聽說是柏英的律師給力,辯成了過失致死,判了幾年。
柏英進去那天,據說挺平靜的,沒喊冤沒上訴,就問了句:我表現好,能減刑不?
好像早就認了。
後來傅芃芃才懂那句話什麼意思。
這句話不是對法官說的,是對秦淵說的。
秦淵對這群人的懲罰,從來不是送他們去死,是生不如死。
讓他們出來以後,還得接著玩。
每年不定時,地點隨機,有時候是廢棄廠房,有時候是荒郊野嶺。
秦淵心情好了就不提,心情差了,群裡發個定位,附兩個字:集合。
那群人不敢不來。
證據在人家手裡,命也在人家手裡攥著。
來了還能活,不來,誰知道哪天早上睜眼,警察就站床頭了?
遊戲內容每年換。
有一次是躲貓貓,有一次是找鑰匙,最近一次是純遛。
秦淵開車,他們在後面跑,跑得慢的被逮住,就在車裡坐著等下一輪。
沒有人敢反抗,苦哈哈地陪著這位暴君玩遊戲。
傅芃芃頭一回旁觀的時候,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丁美琪摔了一跤爬起來接著跑,範雨欣跑掉了鞋也不敢回頭撿,穆妍妍一邊跑一邊哭,但腳下一點沒停。
至於夏冉,據說已經被逼瘋了,關在了精神病院裡,整日對著西北邊,秦淵別墅所在的地方跪拜請罪。
她看著看著,忽然笑了一下。
想起小時候看螞蟻搬家,用樹枝擋它們路,看它們繞來繞去找出口,急得要死,但就是死活出不去。
原來人,有時候和螞蟻是一樣的。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傅芃芃就知道,她的「無情劍心」回來了。
後來秦淵把樹枝遞給她。
「你來。」
她接過來,蹲下,擋住一隻。
那隻螞蟻慌慌張張調頭,撞上另一隻,兩隻一起亂轉。
最後一隻在懸崖邊摔斷了腿;另一隻差點被樹枝戳瞎眼。
她勾了勾嘴角。
秦淵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但她知道他在看。
再後來,她也開始期待每年的那一天。
不是期待折磨誰,是期待看他站在那兒,嘴角掛著笑,眼睛裡亮著光。
像當年在教室裡,她偷偷往他課桌裡塞糖時,幻想過的樣子。
自由,囂張,誰也別想再按住他。
有一回遊戲結束,他倆坐在車頂上等天亮。
遠處那群人互相攙扶著往國道走,走幾步摔一跤,罵罵咧咧,但誰也不敢回頭。
她靠著秦淵肩膀,忽然說:「我現在是不是也挺壞的?」
他低頭看她。
「恨我嗎?」
她想了想。
「不恨。」她說,「就是覺得——」
她頓住,沒找到合適的詞。
秦淵替她補上了。
「覺得我們天生一對?」
她愣了一下,笑了。
風吹過來,天邊開始泛白。
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那群人的腳步聲遠了,罵聲也遠了。
只有身邊這個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哄著她入睡。
(完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