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眼睛
第一百一十三章 眼睛
“跟別人，我可以考慮談交情，跟你？我只想談利益。”江上陽說了這麼一句話，又隨意又篤定，讓裴曦的眼神霎時間暗了下來，江上陽看著他，完全沒有收回那句話的意思。
裴曦這個人吧，看著是光風霽月，實際上真正數起來都是缺點，他說話太毒，做事太絕，城府太深，心腸太硬，算計太多，能打卻不是個俠義心腸的，能幹卻不是個匡扶救世的，有個好身板吧，還天生腦瓜子裡帶了病，要說命好，也不見得有多好，全身上下估計也就一張臉勉為其難算是優點，君不見曾經多少人拜倒在裴大少爺褲子底下，只為博得他那三月桃花氾濫般的一笑麼，但那也只是無知男女才會做的事情，凡是對裴曦這個人有些瞭解的，恐怕都恨不得對他避如蛇蠍，唯恐被他盯上了就不得不褪掉一層皮。
可惜這十一年一通折騰下來，一副好相貌也摻了恐怖的氣息，那雙曾經令人神魂顛倒的眸子都變得漆黑幽不見底，有人覺得那像是一潭死水，沒有生機，沒有活力，死寂一片，什麼都是空的，可是那雙眼睛實際上是一片沼澤，看似什麼都沒有，但泥濘下面卻潛伏著無數等待著把人吞進去的血盆大口，要是被它咬中，那就是得被一路拖到地獄裡永不翻身的死路，而他現在心情一糟糕，那雙黑黝黝的眸子就更可怕了，簡直不像是活人，而更像是一隻野獸的眼睛，餓極了，憤怒極了，就等著把人一口吞下去，任憑他長得再好，看到他的眼睛時都會心生恐懼之意。
江上陽當然注意到了這雙眼睛，也看到了裴曦眼裡的蠢蠢欲動，好像只要江上陽再做一個挑釁的動作，哪怕再微小，他就能毫不猶豫地衝過來將江上陽拆皮剝骨，或者原封不動地整個兒囫圇吞吃入腹，光明正大的，理直氣壯的，滿足他那畸形的、難以描述的，同樣蠢蠢欲動的慾望。
“我的小太陽啊……”裴曦的食指輕微地抖動著，他在興奮，那是他即將進攻的前兆，他用低沉的音調喊了江上陽一聲，聲音裡竟然還有那麼幾分喟嘆的意思在裡面，似乎在獵物即將被捕獲時的激動，讓他反而生出了幾分高高在上的悲憫，可是這只是一種獵食者的姿態罷了，誰能期待老虎一時感慨，就能從老虎嘴巴里把肉搶回來呢？
但是江上陽沒有搭理他，甚至在裴曦準備再次開口的時候打斷了他的話，毫無徵兆地換了另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光頤材料跟秦海合作的時候，提供的技術和現在光頤材料能提供的差多遠？”
他居然就這麼說起了正事，裴曦的眼神明顯更加暗了下來，幾乎連眼白都被那如墨如魔的眼神暈染成一片漆黑，但他還是笑了，順著江上陽的話題笑著說：“你放心，我怎麼會隨便算計你的朋友呢？而且他們也不是出不起那價錢，我提供的肯定是光頤材料能提供的最好的技術。”
“但是工廠生產那塊兒跟不上進度是嗎？”江上陽在心底大概地過了一些數據，多多少少也看出什麼來了，“從秦海的實驗室對這項技術進行測試，再到工廠落實各項設備，光是這個過程就要耗費不少的時日，所以裴少你上次才會跟我說，秦海供不上我這邊的材料了。”
不是真的給不出來，也不是秦海這個公司太小吞不下這筆貨，是吞不下旭躍集團做中心公園項目的這個時間段要趕出來的貨，時間上來不及了，換做以後的合作還好說，但是中心公園的項目一下來就得考慮開工的事情，按照現在的科技水平，像是昶嘯大廈這種從買下地皮到建成裝修正式營運，也不過是兩年時間，秦海再快，估計光是實驗室測試就得好幾個月，等到正式下生產線到穩定運行，起碼也要小一年時間，就算江上陽他可以等，但是下面的工程隊難不成還要坐著等材料慢慢從實驗室裡測試出來，再上生產線一點點做出來嗎？有完整的技術和現成的儀器設備的光頤材料，無疑會是旭躍集團相當有利的下一個合作對象——誰讓他們佔據天然的技術優勢呢，整個北聯盟國也沒幾家敢站出來說自己的材料比光頤材料要好的，如果裴曦是幕後老闆，那麼旭躍集團和光頤材料合作起來就更有優勢了，除非裴曦傻了，不然他不可能不促成這個合作項目。
就在江上陽都考慮和光頤材料的合作細節的時候，裴曦卻慢悠悠地給他潑冷水說：“小太陽你已經在考慮要從哪裡進貨了嗎？你就這麼確定最後中心公園的項目會是旭躍集團的？”
“我如果有八成把握的話，裴少你不是會把剩下的兩成補上去嗎？”江上陽倒是看起來一點兒都不著急，也不驕傲，就是一種穩操勝券的淡然，“雖然原本這個項目是旭躍集團跟原先的招標辦處長打好招呼的，前期方案都做得齊全，但是換了一個代理處長，旭躍集團也不至於手忙腳亂到覺得沒把握了，而且裴少這邊還有那麼多張嘴等著揭開鍋，我急什麼？”這個中心公園項目遲早都會是他的，就算不是，裴曦也能把這些變成是他的，這樣才能連帶著讓裴曦的生意也跟著做了起來——雖然少了江家也不至於不成事，可是裴曦這麼嫌棄麻煩的人，已經有了最合適的最好的合作對象，為什麼還要去繞遠路幹麻煩事呢？
“看來還是小太陽瞭解我，不過估計也不需要我去補上那兩成了吧，”裴曦想了想剛才埃瑞跟他提到的一件事，眉梢一動，便有幾分悠遠深長的意味滲了出來，“聽說長岡建築的好幾個標誌性項目都出了一點小問題，上頭已經派了安全調查組下來了，下個星期三中心公園項目就要開標了……等到星期一，這件事也應該見報了吧。”
江上陽笑了笑，眼睛映入了窗外五彩斑斕的光，英俊的輪廓都變得迷離起來，有些不真實，“為什麼要等到星期一呢？雖然在最後關頭掀翻敵人，看著他們吃驚的面孔，這是一件很讓人快意的事情，不過能夠早早解決的話，為什麼還要看著這些小蟲子在自己面前混亂蹦躂？”
“哦？”裴曦聽出了他的意思，緩緩一點頭，復又調侃道：“這次小太陽的動作很快啊，為什麼？因為對象是元伍？”
“對啊，”江上陽還是笑著的，像是彬彬有禮的紳士，嘴裡卻很溫柔又殘忍地說：“他就像是躲在牆縫裡的蟲子，打不死，趕不走，實在是有點礙眼，那就只能把他附近的小蟲子先全部打死好了，剩下一個光桿司令，總歸比較容易對付。”
“打蟲子嗎？”裴曦撫掌而笑，“我喜歡你這個做法。”
“是嗎？”江上陽深深看他一眼，“我以為裴少會更喜歡看我和他鬥來鬥去，好讓你看個熱鬧。”
“你怎麼會這麼想呢？”裴曦眨了眨眼睛，很是無辜天真的模樣，“你知道的，我和你才是一條戰線上的。”
“但是也不妨礙裴少你看熱鬧，不是麼？”江上陽這般道，語氣裡也沒見什麼不滿或者火氣，就像是在闡述一個既定的事實，“其實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十一年，江家退出了9區地下世界整整十一年，四大幫一開始還對江家動手，後來他們就自己先內鬥起來了，好不容易維持了平衡，把地盤瓜分得差不多了，他們就不滿足了，但是9區才多大呢？四大幫就改為盯著江家這塊肥肉了，元伍一個人還不算什麼，偏偏他動起來的時候還喜歡拖扯著其他三個人一起下手，好趁機漁翁得利，裴少你剛回來9區的時候就說過，江家早就在這片渾水裡，出不來了。”
裴曦一攤手，擠眉弄眼道：“我也沒有說錯，不是嗎？”
“你當然沒有說錯，”江上陽對他笑了一下，眼裡都是彩色的霓虹燈折射出來的迷幻的光，比醇香的酒還醉人，裴曦看著他的笑，忽然覺得喉嚨有些乾渴，像是迫不及待需要什麼來紓解那份乾渴的感覺，江上陽對他赤裸裸的眼神視而不見，只道：“你只是很順手地模糊了時間，比如，這片渾水原本就是個踩一腳髒了鞋的積水灘而已，是什麼時候升高到江家爬都爬不出來的地步了？四大幫又是什麼時候才會按捺不住，想要直接對江家伸手的？”
看著江上陽清朗明月般的姿態和似柔軟又似冷情的眉眼，裴曦的喉結滾動了幾下，他舔了舔自己的唇，像是想要借這樣的動作來緩解自己的乾渴的衝動，連那總是帶著嘲諷調子的聲音都微微暗啞下來，他無辜地說：“我怎麼會模糊呢？我剛回來9區，看到的形勢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最多就是跟你誇大了一下嚴峻性而已，反正江家遲早都要找個盟友的，我來得不早不晚，正是時候，對吧？”
江上陽搖頭，“可惜，就是太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