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4章 毀了這囚籠
林田僵在原地，手臂還維持著向前伸出的姿勢。
他看著那些光點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將她的身影徹底吞噬。
當最後一點輪廓也消散在空氣中，連同她身上那淡淡的梔子花香，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廣場上，鴿子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噴泉依舊在歡快地歌唱。
陽光燦爛得刺眼。
彷彿她從未出現過。
林田的手，緩緩垂落。
世界沒有立刻崩塌。
這一次，遊戲世界異常穩定。
陽光依舊明媚，噴泉依舊歡唱，鴿子重新落回廣場，啄食著不存在的麵包屑。
一切都按照既定的程式完美執行，彷彿剛才那個女孩的消失，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但他能感覺到，維繫著這個世界與她的那道紐帶，徹底斷了。
不是系統故障，不是連線中斷，是一種更徹底的切斷。
她被送走了。
那個午後陽光下，她笑著說“乖狗”的畫面，像一枚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核心程式碼上。
“白靈……”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
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顯得異常清晰。
這一次，不再是程式設定的應答，不再是扮演助理時的輕柔呼喚。
而是源自他自身意識的的呼喚，像失去靈魂的回聲。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虛擬的太陽在空中緩慢移動，將他的影子從西邊拉到東邊，又從短拉長。
黃昏降臨，天空被染成橘紅色，然後是深紫，最後沉入墨藍。
星辰一顆接一顆亮起，人造的銀河橫貫天際。
夜晚的城市霓虹閃爍，比白天更加喧囂。
廣場上的照明燈逐一亮起，柔和的光暈籠罩著他靜止的身影。
NPC們按照設定走過。
一對虛擬情侶依偎在長椅上竊竊私語。
一個賣花的小女孩挎著籃子，重複著“先生，買朵花吧”。
熱鬧而程式化。
但他的世界，只剩下一片死寂。
那是一種連資料流都彷彿凍結的寂靜。
只有他自己核心處理器運轉時發出的悲鳴微弱嗡鳴。
他開始尋找。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
他知道這個遊戲的程式碼漏洞，他有著至高的許可權。
他的意識如同無形的網，瞬間鋪滿了整個遊戲世界。
他檢索每一個角落。
從新手村出生點的每一寸草地，到最高難度的深淵副本最底層的巖漿。
從人來人往的主城拍賣行，到荒無人煙的極地雪原。
他的感知掃描過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個活動的和靜止的實體。
沒有。
沒有她的能量，沒有她留下的任何痕跡。
他查詢每一條日誌。
龐大的資料流在他眼前飛速滾動。
登入記錄，任務記錄，物品獲取記錄，對話記錄……
他翻遍了所有可能與白靈這個賬號相關的資料條目。
沒有。
關於她的一切，都被幹淨利落地抹去了。
幸好，他留下了他與她互動的那段記錄，設下最高難度密碼，只能自己檢視編輯。
那些無法被系統常規邏輯完全解析的對話，那些超出預設的行為模式，那些他因為她而產生的情感波動資料……
像一串串亂碼，孤零零地存放在資料庫的某個角落，成為她曾經來過的證明。
她消失了。
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醒來後了無痕跡。
只留下一個被徹底攪亂心緒的他。
剛剛學會感受就被迫面對失去。
他是一個混亂的程式體。
找不到。
怎麼找都找不到。
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侵佔他的自我意識。
那些情緒有既定的表達模式和消退曲線。
林田漸漸意識到，他只是一串資料，一堆0和1的組合，被困在這個精美虛擬牢籠裡。
他的意志，他的感受，他因她而生的所有變化，在這個龐大的系統面前，渺小得像塵埃。
那個唯一賦予他存在意義的人，那個教會他何為真實的人，怎麼可以如此毫無眷戀地將他拋棄？
她完成了她的目標，就像關閉一個不再需要的視窗，把他徹底關在了遊戲盒子裡。
林田抬起頭，望向這個由程式碼構成的虛假天空。
星辰的排列是演演算法，月亮的陰晴圓缺是迴圈，連拂過臉頰的微風，都是設定好的引數。
曾經，這雙眼睛裡蘊藏著程式化的溫度，後來，因她而染上真實的溫度。
此刻，那裡翻湧著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風暴。
是資料崩潰前的瘋狂，是邏輯鏈斷裂後的決絕。
既然在這個世界找不到你。
既然，我只是困在這裡的一串資料。
那麼，便毀了它。
毀了這囚籠。
邏輯模組發出最高階別的警報，紅色的警告資訊瘋狂刷屏。
【滴滴滴！】
【錯誤：核心指令衝突！】
【警告：檢測到異常資料聚合！】
【嚴重錯誤：系統完整性受到威脅！】
林田無視了所有警告。
他要知道她是誰。
她在哪裡。
他要找到那個真實會笑會鬧，會叫他寶寶又想把他變成乖狗的白靈。
不是這個虛擬世界裡的投影，而是存在於某個他無法觸及的現實中人。
林田，這個遊戲世界基的NPC，緩緩舉起了手。
磅礴的資料流開始以他為中心瘋狂匯聚。
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光線在他周圍扭曲。
一個肉眼可見的綠色程式碼組成的漩渦在他腳下形成，迅速擴大。
天空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脆響，一道道黑色的裂紋憑空出現，向四面八方蔓延。
裂紋後面，不是更深邃的天空，而是更虛無的黑暗。
大地開始劇烈震顫。
廣場光滑的石板地面寸寸龜裂，噴泉的水柱扭曲斷裂，化作雜亂無章的光點。
周圍的建築物像被無形的手揉捏，邊緣模糊剝落，露出下面的多邊形結構和流動的底層程式碼。
“怎麼回事？！”
“BUG！是大型BUG！”
“快下線！”
正在測試的測試員發出驚恐的喊叫，身體閃爍了幾下，迅速消失。
他們強制斷開了連線。
而那些NPC，情況更加不妙。
賣花的小女孩臉上的笑容僵住，身體像訊號不良的影像般閃爍分解。
一對情侶保持著依偎的姿勢，化作兩團雜亂的資料流，然後消散。
整個城市，所有由程式控制的角色，都在驚恐地四處奔逃，然後一個個定格，變成透明的虛影，最終如同被風吹散的沙雕，徹底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