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湖底旖旎!

最終使徒·劍膽貓心·10,996·2026/3/24

第一百五十一章 湖底旖旎! 黃初三年,餘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其詞曰:餘從京域,言歸東藩,背伊闕,越轘轅,經通谷,陵景山。 日既西傾,車殆馬煩。爾乃稅駕乎蘅皋,秣駟乎芝田,容與乎陽林,流眄乎洛川。 於是精移神駭,忽焉思散。俯則未察,仰以殊觀。睹一麗人,於巖之畔。 乃援御者而告之曰:“爾有覿於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豔也!”御者對曰:“臣聞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則君王所見,無乃是乎?其狀若何,臣願聞之。”餘告之曰: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 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瓌姿豔逸,儀靜體閒。柔情綽態,媚於語言。奇服曠世,骨像應圖。 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 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于山隅。於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左倚採旄,右蔭桂旗。 攘皓腕於神滸兮,採湍瀨之玄芝。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盪而不怡。無良媒以接歡兮,託微波而通辭。 願誠素之先達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兮,羌習禮而明詩。抗瓊珶以和予兮,指潛淵而為期。 執眷眷之款實兮,懼斯靈之我欺。感交甫之棄言兮,悵猶豫而狐疑。收和顏而靜志兮,申禮防以自持。 於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 踐椒塗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爾乃眾靈雜遝,命儔嘯侶。 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或採明珠,或拾翠羽。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遊女。 嘆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處。揚輕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佇。體迅飛鳧,飄忽若神。 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轉眄流精,光潤玉顏。 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於是屏翳收風,川后靜波。 馮夷鳴鼓,女媧清歌。騰文魚以警乘,鳴玉鸞以偕逝。六龍儼其齊首,載雲車之容裔。 鯨鯢踴而夾轂,水禽翔而為衛。於是越北沚,過南岡,紆素領,回清陽,動朱唇以徐言,陳交接之大綱。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 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璫。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悵神宵而蔽光。 於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遺情想像,顧望懷愁。冀靈體之復形,御輕舟而上溯。 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僕伕而就駕,吾將歸乎東路。 攬騑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魏晉·曹植《洛神賦》 黃初三年,餘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其詞曰: 餘從京域,言歸東藩,背伊闕 ,越轘轅,經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傾,車殆馬煩。爾乃稅駕乎蘅皋,秣駟乎芝田,容與乎陽林,流眄乎洛川。於是精移神駭,忽焉思散。俯則未察,仰以殊觀。睹一麗人,於巖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爾有覿於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豔也!”御者對曰:“臣聞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則君王所見,無乃是乎?其狀若何,臣願聞之。” 餘告之曰: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瓌姿豔逸,儀靜體閒。柔情綽態,媚於語言。奇服曠世,骨像應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于山隅。於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左倚採旄,右蔭桂旗。攘皓腕於神滸兮,採湍瀨之玄芝。 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盪而不怡。無良媒以接歡兮,託微波而通辭。願誠素之先達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兮,羌習禮而明詩。抗瓊珶以和予兮,指潛淵而為期。執眷眷之款實兮,懼斯靈之我欺。感交甫之棄言兮,悵猶豫而狐疑。收和顏而靜志兮,申禮防以自持。 於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踐椒塗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 爾乃眾靈雜遝,命儔嘯侶。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或採明珠,或拾翠羽。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遊女。嘆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處。揚輕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佇。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轉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於是屏翳收風,川后靜波。馮夷鳴鼓,女媧清歌。騰文魚以警乘,鳴玉鸞以偕逝。六龍儼其齊首,載雲車之容裔。鯨鯢踴而夾轂,水禽翔而為衛。於是越北沚,過南岡,紆素領,回清陽,動朱唇以徐言,陳交接之大綱。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璫。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悵神宵而蔽光。 於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遺情想像,顧望懷愁。冀靈體之復形,御輕舟而上溯。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僕伕而就駕,吾將歸乎東路。攬騑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 我從京都洛陽出發,向東迴歸封地鄄城,揹著伊闕,越過轘轅,途經通谷,登上景山。這時日已西下,車困馬乏。於是就在長滿杜蘅草的岸邊卸了車,在生著芝草的地裡餵馬。自己則漫步於陽林,縱目眺望水波浩渺的洛川。於是不覺精神恍惚,思緒飄散。低頭時還沒有看見什麼,一抬頭,卻發現了異常的景象,只見一個絕妙佳人,立於山岩之旁。我不禁拉著身邊的車伕對他說:“你看見那個人了嗎?那是什麼人,竟如此豔麗!”車伕回答說:“臣聽說河洛之神的名字叫宓妃,然而現在君王所看見的,莫非就是她!她的形狀怎樣,臣倒很想聽聽。” 我告訴他說:她的形影,翩然若驚飛的鴻雁,婉約若遊動的蛟龍。容光煥發如秋日下的菊花,體態豐茂如春風中的青松。她時隱時現像輕雲籠月,浮動飄忽似迴風旋雪。遠而望之,明潔如朝霞中升起的旭日;近而視之,鮮麗如綠波間綻開的新荷。她體態適中,高矮合度,肩窄如削,腰細如束,秀美的頸項露出白皙的皮膚。既不施脂,也不敷粉,髮髻高聳如雲,長眉彎曲細長,紅唇鮮潤,牙齒潔白,一雙善於顧盼的閃亮的眼睛,兩個面顴下甜甜的酒窩。她姿態優雅嫵媚,舉止溫文嫻靜,情態柔美和順,語辭得體可人。洛神服飾奇豔絕世,風骨體貌與圖上畫的一樣。她身披明麗的羅衣,帶著精美的佩玉。頭戴金銀翡翠首飾,綴以周身閃亮的明珠。她腳著飾有花紋的遠遊鞋,拖著薄霧般的裙裾,隱隱散發出幽蘭的清香,在山邊徘徊倘佯。忽然又飄然輕舉,且行且戲,左面倚著彩旄,右面有桂旗庇廕,在河灘上伸出素手,採擷水流邊的黑色芝草。 我鍾情於她的淑美,不覺心旌搖曳而不安。因為沒有合適的媒人去說情,只能藉助微波來傳遞話語。但願自己真誠的心意能先於別人陳達,我解下玉佩向她發出邀請。可嘆佳人實在美好,既明禮義又善言辭,她舉著瓊玉向我作出回答,並指著深深的水流以為期待。我懷著眷眷之誠,又恐受這位神女的欺騙。因有感於鄭交甫曾遇神女背棄諾言之事,心中不覺惆悵、猶豫和遲疑,於是斂容定神,以禮義自持。 這時洛神深受感動,低迴徘徊,神光時離時合,忽明忽暗。她像鶴立般地聳起輕盈的軀體,如將飛而未翔;又踏著充滿花椒濃香的小道,走過杜蘅草叢而使芳氣流動。忽又悵然長吟以表示深沉的思慕,聲音哀惋而悠長。於是眾神紛至雜沓,呼朋引類,有的戲嬉於清澈的水流,有的飛翔於神異的小渚,有的在採集明珠,有的在俯拾翠鳥的羽毛。洛神身旁跟著娥皇、女英南湘二妃,她手挽漢水之神,為瓠瓜星的無偶而嘆息,為牽牛星的獨處而哀詠。時而揚起隨風飄動的上衣,用長袖蔽光遠眺,久久佇立;時而又身體輕捷如飛鳧,飄忽遊移無定。她在水波上行走,羅襪濺起的水沫如同塵埃。她動止沒有規律,像危急又像安閒;進退難以預知,像離開又像回返。她雙目流轉光亮,容顏煥發澤潤,話未出口,卻已氣香如蘭。她的體貌婀娜多姿,令我看了茶飯不思。 在這時風神屏翳收斂了晚風,水神川后止息了波濤,馮夷擊響了神鼓,女媧發出清泠的歌聲。飛騰的文魚警衛著洛神的車乘,眾神隨著叮噹作響的玉鸞一齊離去。六龍齊頭並進,駕著雲車從容前行。鯨鯢騰躍在車駕兩旁,水禽繞翔護衛。車乘走過北面的沙洲,越過南面的山岡,洛神轉動白潔的脖頸,回過清秀的眉目,朱唇微啟,緩緩地陳訴著往來交接的綱要。只怨恨人神有別,彼此雖然都處在盛年而無法如願以償。說著不禁舉起羅袖掩面而泣,止不住淚水漣漣沾溼了衣襟,哀念歡樂的相會就此永絕,如今一別身處兩地,不曾以細微的柔情來表達愛慕之心,只能贈以明璫作為永久的紀念。自己雖然深處太陰,卻時時懷念著君王。洛神說畢忽然不知去處,我為眾靈一時消失隱去光彩而深感惆悵。 於是我舍低登高,腳步雖移,心神卻仍留在原地。餘情綣繾,不時想象著相會的情景和洛神的容貌;回首顧盼,更是愁緒縈懷。滿心希望洛神能再次出現,就不顧一切地駕著輕舟逆流而上。行舟於悠長的洛水以至忘了迴歸,思戀之情卻綿綿不斷,越來越強,以至整夜心緒難平無法入睡,身上沾滿了濃霜直至天明。我不得已命僕伕備馬就車,踏上向東回返的道路,但當手執馬韁,舉鞭欲策之時,卻又悵然若失,徘徊依戀,無法離去。 [1]洛神:傳說古帝宓(fú)羲氏之女溺死洛水而為神,故名洛神,又名宓妃。 [2]黃初:魏文帝曹丕年號,公元220—226年。 [3]京師:京城,指魏都洛陽。 [4]濟:渡。洛川:即洛水,源出陝西,東南入河南,流經洛陽。 [5]斯水:此水,指洛川。 [6]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傳為宋玉所作的《高唐賦》和《神女賦》,都記載宋玉與楚襄王對答夢遇巫山神女事。 [7]京域:京都地區,指洛陽。 [8]言:語助詞。東藩:東方藩國,指曹植的封地。黃初三年,曹植被立為鄄(juàn)城(即今山東鄄城縣)王,城在洛陽東北方向,故稱東藩。 [9]伊闕:山名,又稱闕塞山、龍門山,在河南洛陽南。 [10]轘(huán)轅:山名,在今河南偃師縣東南。 [11]通谷:山谷名。在洛陽城南。 [12]陵:登。景山:山名,在今偃師縣南。 [13]殆:通“怠”,懈怠。一說指危險。煩:疲乏。 [14]爾乃:承接連詞,於是就。稅駕:停車。稅,舍、置。駕,車乘總稱。蘅皋:生著杜蘅的河岸。蘅,杜蘅,香草名。皋,岸。 [15]秣駟:餵馬。駟,一車四馬,此泛指駕車之馬。芝田:種著靈芝草的田地,此處指野草繁茂之地。一說為地名,指河南鞏縣西南的芝田鎮。 [16]容與:悠然安閒貌。陽林:地名。 [17]流眄:縱目四望。眄,斜視。一作“流盼”,目光流轉顧盼。 [18]精移神駭:神情恍惚。駭,散。 [19]忽焉:急速貌。思散:思緒分散,精神不集中。 [20]殊觀:少見的異常現象。 [21]巖之畔:山岩邊。 [22]援:以手牽引。御者:車伕。 [23]覿(dí):看見。 [24]“翩若”二句:翩然若驚飛的鴻雁,蜿蜒如遊動的蛟龍。翩,鳥疾飛的樣子,此處指飄忽搖曳的樣子。驚鴻,驚飛的鴻雁。婉,蜿蜒曲折。這兩句是寫洛神的體態輕盈宛轉。 [25]“榮曜(yào)”二句:容光煥發如秋日下的菊花,體態豐茂如春風中的松樹。榮,豐盛。曜,日光照耀。華茂,華美茂盛。這兩句是寫洛神容光煥發充滿生氣。 [26]“彷彿”二句:時隱時現象輕雲遮住月亮,浮動飄忽似迴風旋舞雪花。彷彿,若隱若現的樣子。飄颻,飛翔貌。回,迴旋,旋轉。這兩句是寫洛神的體態婀娜,行動飄忽。 [27]皎:潔白光亮。太陽昇朝霞:太陽昇起於朝霞之中。 [28]迫:靠近。灼:鮮明,鮮豔。芙蕖:一作“芙蓉”,荷花。淥(lù):水清貌。以上兩句是說,不論遠遠凝望還是靠近觀看,洛神都是姿容絕豔。 [29]穠:花木繁盛。此指人體豐腴。纖:細小。此指人體苗條。 [30]修短:長短,高矮。以上兩句是說洛神的高矮肥瘦都恰到好處。 [31]“肩若”二句:肩窄如削,腰細如束。削成,形容兩肩瘦削下垂的樣子。約素,一束白絹。素,白細絲織品。這兩句是寫洛神的肩膀和腰肢線條圓美。 [32]延、秀:均指長。頸:脖子的前部。項:脖子的後部。 [33]皓:潔白。呈露:顯現,外露。 [34]“芳澤”二句:既不施脂,也不敷粉。澤,潤膚的油脂。鉛華,粉。古代燒鉛成粉,故稱鉛華。不御,不施。御,用。 [35]雲髻:髮髻如雲。峨峨:高聳貌。 [36]聯娟:微曲貌。 [37]“丹唇”二句:紅唇鮮潤,牙齒潔白。朗,明潤。鮮,光潔。 [38]眸:目中瞳子。睞(lài):顧盼。 [39]靨(yè):酒窩。輔:面頰。承權:在顴骨之下。權,顴骨。 [40]瓌:同“瑰”,奇妙。豔逸:豔麗飄逸。 [41]儀:儀態。閒:嫻雅。 [42]綽:綽約,美好。 [43]奇服:奇麗的服飾。曠世:舉世唯有。曠,空。 [44]骨像:骨格形貌。應圖:指與畫中人相當。 [45]璀粲:鮮明貌。一說為衣動的聲音。 [46]珥:珠玉耳飾。此用作動詞,作佩戴解。瑤、碧:均為美玉。華琚:刻有花紋的佩玉。琚:佩玉名。 [47]翠:翡翠。首飾:指釵簪一類飾物。 [48]踐:穿,著。遠遊:鞋名。文履:飾有花紋圖案的鞋。 [49]曳:拖。霧綃:輕薄如霧的綃。綃,生絲。裾:裙邊。 [50]微:輕微。芳藹:香氣。 [51]踟躕:徘徊。隅:角。 [52]“於是”二句:忽然又飄然輕舉,且行且戲。縱體,身體輕舉貌。遨,遊。 [53]採旄(máo):彩旗。採,同“彩”。旄,旗竿上旄牛尾飾物,此處指旗。 [54]桂旗:以桂木做旗竿的旗,形容旗的華美。 [55]攘:此指挽袖伸出。神滸:為神所遊之水邊地。滸,水邊澤畔。 [56]湍瀨:石上急流。玄芝:黑色芝草,相傳為神草。 [57]“餘情”二句:我喜歡她的淑美,又擔心不被接受,不覺心旌搖曳而不安。振盪,形容心動盪不安。怡,悅。 [58]“無良媒”二句:沒有合適的媒人去通接歡情,就只能藉助微波來傳遞話語。微波,一說指目光。 [59]誠素:真誠的情意。素,同“愫”,情愫。 [60]要:同“邀”,約請。 [61]信修:確實美好。修,美好。 [62]羌:發語詞。習禮:懂得禮法。明詩:善於言辭。這句意指有很好的文化教養。 [63]抗:舉起。瓊珶(dì):美玉。和:應答。 [64]“指潛川”句:指深水發誓,約期相會。潛川,深淵,一說指洛神所居之地。期,會。 [65]眷眷:依戀貌。款實:誠實。 [66]斯靈:此神,指宓妃。我欺:即欺我。 [67]交甫:鄭交甫。《文選》李善注引《神仙傳》:“切仙一出,遊於江濱,逢鄭交甫。交甫不知何人也,目而挑之,女遂解佩與之。交甫行數步,空懷無佩,女亦不見。”棄言:背棄承諾。 [68]狐疑:疑慮不定。因為想到鄭交甫曾經被仙女遺棄,故此內心產生了疑慮。 [69]收和顏:收起和悅的容顏。靜志:鎮定情志。 [70]申:施展。禮防:禮法,禮能防亂,故稱禮防。自持:自我約束。 [71]徙倚:留連徘徊。 [72]“神光”二句:洛神身上放出的光彩忽聚忽散,忽明忽暗。 [73]竦(sǒng):聳。鶴立:形容身軀輕盈飄舉,如鶴之立。 [74]椒途:塗有椒泥的道路,一說指長滿香椒的道路。椒,花椒,有濃香。 [75]蘅薄:杜蘅叢生地。流芳:散發香氣。 [76]“超長吟”二句:悵然長吟以表示深沉的思慕,聲音哀惋而悠長。超,惆悵。永慕,長久思慕。厲,疾。彌,久。 [77]眾靈:眾仙。雜沓:紛紜,多而亂的樣子。 [78]命儔嘯侶:招呼同伴。儔,夥伴、同類。 [79]渚:水中高地。 [80]翠羽:翠鳥的羽毛。 [81]南湘之二妃:指娥皇和女英。據劉向《列女傳》載,堯以長女娥皇和次女女英嫁舜,後舜南巡,死於蒼梧。二妃往尋,自投湘水而死,為湘水之神。 [82]漢濱之遊女:漢水之女神,即前注中鄭交甫所遇之神女。 [83]“嘆匏瓜”二句:為匏瓜星的無偶而嘆息,為牽牛星的獨處而哀詠。匏瓜,星名,又名天雞,在河鼓星東。無匹,無偶。牽牛,星名,又名天鼓,與織女星各處天河之旁。相傳每年七月七日才得一會。 [84]袿(guī):婦女的上衣。猗(yī)靡:隨風飄動貌。 [85]翳(yì):遮蔽。延佇:久立。 [86]鳧:野鴨。 [87]“凌波”二句:在水波上細步行走,濺起的水沫附在羅襪上如同塵埃。凌,踏。塵,指細微四散的水沫。 [88]難期:難料。 [89]“轉眄”句:轉眼顧盼之間流露出奕奕神采。流精,形容目光流轉而有光彩。 [90]“氣若”句:形容氣息香馨如蘭。 [91]屏翳:傳說中的眾神之一,司職說法不一,或以為是雲師,或以為是雷師,或以為是雨師,在此篇中被曹植視作風神。川后:傳說中的河神。 [92]馮(píng)夷:傳說中的水神。 [93]女媧:女神名,相傳笙簧是她所造,所以這裡說“女媧清歌”。 [94]“騰文魚”二句:飛騰的文魚警衛著洛神的車乘,眾神隨著叮噹作響的玉鸞一齊離去。騰,升。文魚,神話中一種能飛的魚。警乘,警衛車乘。玉鑾,鸞鳥形的玉製車鈴,動則發聲。偕逝,俱往。 [95]六龍:相傳神出遊多駕六龍。儼:莊嚴的樣子。齊首:六龍齊頭並進。 [96]雲車:相傳神以云為車。容裔:即“容與”,舒緩安詳貌。 [97]鯨鯢(ní):即鯨魚。水棲哺乳動物,雄者稱鯨,雌者稱鯢。轂(gǔ):車輪中用以貫軸的圓木,這裡指車。 [98]沚:水中小塊陸地。 [99]“紆素領”二句:洛神不斷回首顧盼。紆,回。素領,白皙的頸項。清揚,形容女性清秀的眉目。 [100]交接:結交往來。 [101]盛年:少壯之年。莫當:無匹,無偶,即兩人不能結合。 [102]“抗羅袂”二句:舉起羅袖掩面而泣,止不住淚水漣漣沾溼了衣襟。抗,舉。袂,衣袖。浪浪,水流不斷貌。 [103]“悼良會”二句:痛惜這樣美好的相會永不再有,哀嘆長別從此身處兩地。 [104]效愛:致愛慕之意。 [105]明璫:以明月珠作的耳璫。 [106]“雖潛”二句:雖然幽居於神仙之所,但將永遠懷念著君王。潛處,深處,幽居。太陰,眾神所居之處。君王,指曹植。 [107]“忽不悟”二句:洛神說畢忽然不知去處,我為眾靈一時消失隱去光彩而深感惆悵。不悟,不見,未察覺。所舍,停留、止息之處。宵,通“消”,消失。蔽光,隱去光彩。 [108]背下:離開低地。陵高:登上高處。 [109]遺情:留情,情思留連。想象:指思念洛神的美好形象。 [110]靈體:指洛神。 [110]上溯:逆流而上。 [112]長川:指洛水。 [113]耿耿:心神不安的樣子。 [114]“攬騑轡”二句:當手執馬韁,舉鞭欲策之時,卻又悵然若失,徘徊依戀,無法離去。騑(fēi),車旁之馬。古代駕車稱轅外之馬為騑或驂,此泛指駕車之馬。轡,馬韁繩。抗策,猶舉鞭。盤桓,徘徊不進貌。▲ 客難東方朔曰:“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而身都卿相之位,澤及後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術,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記,著於竹帛;唇腐齒落,服膺而不可釋,好學樂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為智能海內無雙,則可謂博聞辯智矣。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曠日持久,積數十年,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意者尚有遺行邪?同胞之徒,無所容居,其故何也?”東方先生喟然長息,仰而應之曰:“是故非子之所能備。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夫蘇秦、張儀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爭權,相擒以兵,併為十二國,未有雌雄。得士者強,失士者亡,故說得行焉。身處尊位,珍寶充內,外有倉麋,澤及後世,子孫長享。今則不然:聖帝德流,天下震懾,諸侯賓服,連四海之外以為帶,安於覆盂;天下平均,合為一家,動發舉事,猶運之掌,賢與不肖何以異哉?遵天之道,順地之理,物無不得其所;故綏之則安,動之則苦;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淵之下;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雖欲盡節效情,安知前後?夫天地之大,士民之眾,竭精馳說,並進輻湊者,不可勝數;悉力慕之,困於衣食,或失門戶。使蘇秦、張儀與僕並生於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侍郎乎!傳曰:‘天下無害,雖有聖人,無所施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故曰:時異事異。 “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哉!《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鶴鳴九皋,聲聞於天’。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體行仁義,七十有二,乃設用於文武,得信厥說。封於齊,七百歲而不絕。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學敏行,而不敢怠也。譬若鶺鴒,飛且鳴矣。傳曰:‘天不為人之惡寒而輟其冬,地不為人之惡險而輟其廣,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計其功。”詩云:‘禮義之不愆,何恤人之言?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 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大德,赦小過,無求備於一人之義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 蓋聖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則敏且廣矣。 “今世之處士,時雖不用,塊然無徒,廓然獨居;上觀許山,下察接輿;計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與義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於予哉?若大燕之用樂毅,秦之任李斯,酈食其之下齊,說行如流,曲從如環;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內定,國家安;是遇其時者也,子又何怪之邪?語曰:‘以管窺天,以蠡測海,以筵撞鐘,’豈能通其條貫,考其文理,發其音聲哉?猶是觀之,譬由鼱鼩之襲狗,孤豚之咋虎,至則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處士,雖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適足以明其不知權變,而終惑於大道也。”——兩漢·東方朔《答客難》 客難東方朔曰:“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而身都卿相之位,澤及後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術,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記,著於竹帛;唇腐齒落,服膺而不可釋,好學樂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為智能海內無雙,則可謂博聞辯智矣。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曠日持久,積數十年,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意者尚有遺行邪?同胞之徒,無所容居,其故何也?”東方先生喟然長息,仰而應之曰:“是故非子之所能備。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夫蘇秦、張儀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爭權,相擒以兵,併為十二國,未有雌雄。得士者強,失士者亡,故說得行焉。身處尊位,珍寶充內,外有倉麋,澤及後世,子孫長享。今則不然:聖帝德流,天下震懾,諸侯賓服,連四海之外以為帶,安於覆盂;天下平均,合為一家,動發舉事,猶運之掌,賢與不肖何以異哉?遵天之道,順地之理,物無不得其所;故綏之則安,動之則苦;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淵之下;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雖欲盡節效情,安知前後?夫天地之大,士民之眾,竭精馳說,並進輻湊者,不可勝數;悉力慕之,困於衣食,或失門戶。使蘇秦、張儀與僕並生於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侍郎乎!傳曰:‘天下無害,雖有聖人,無所施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故曰:時異事異。 “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哉!《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鶴鳴九皋,聲聞於天’。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體行仁義,七十有二,乃設用於文武,得信厥說。封於齊,七百歲而不絕。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學敏行,而不敢怠也。譬若鶺鴒,飛且鳴矣。傳曰:‘天不為人之惡寒而輟其冬,地不為人之惡險而輟其廣,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計其功。”詩云:‘禮義之不愆,何恤人之言?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 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大德,赦小過,無求備於一人之義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 蓋聖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則敏且廣矣。 “今世之處士,時雖不用,塊然無徒,廓然獨居;上觀許山,下察接輿;計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與義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於予哉?若大燕之用樂毅,秦之任李斯,酈食其之下齊,說行如流,曲從如環;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內定,國家安;是遇其時者也,子又何怪之邪?語曰:‘以管窺天,以蠡測海,以筵撞鐘,’豈能通其條貫,考其文理,發其音聲哉?猶是觀之,譬由鼱鼩之襲狗,孤豚之咋虎,至則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處士,雖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適足以明其不知權變,而終惑於大道也。” 吳城東無山,唯西為有山,其峰聯嶺屬,紛紛靡靡,或起或伏,而靈巖居其詞,拔其挺秀,若不肯與眾峰列。 望之者,鹹知其有異也。山仰行而上,有亭焉,居其半,蓋以節行者之力,至此而得少休也。 由亭而稍上,有穴窈然,曰西施之洞;有泉泓然,曰浣花之池;皆吳王夫差宴遊之遺處也。 又其上則有草堂,可以容棲遲;有琴臺,可以周眺覽;有軒以直洞庭之峰,曰抱翠;有閣以瞰具區之波,曰涵空,虛明動盪,用號奇觀。 蓋專此郡之美者,山;而專此山之美者,閣也。啟,吳人,遊此雖甚亟,然山每匿幽閟勝,莫可搜剔,如鄙予之陋者。 今年春,從淮南行省參知政事臨川饒公與客十人復來遊。升於高,則山之佳者悠然來。 入於奧,則石之奇者突然出。氛嵐為之蹇舒,杉檜為之拂舞。幽顯鉅細,爭獻厥狀,披豁呈露,無有隱循。 然後知於此山為始著於今而素昧於昔也。夫山之異於眾者,尚能待人而自見,而況人之異於眾者哉! 公顧瞻有得,因命客賦詩,而屬啟為之記。啟謂:“天於詭奇之地不多設,人於登臨之樂不常遇。有其地而非其人,有其人而非其地,皆不足以盡夫遊觀之樂也。今靈巖為名山,諸公為名士,蓋必相須而適相值,夫豈偶然哉!宜其目領而心解,景會而理得也。若啟之陋,而亦與其有得焉,顧非幸也歟?啟為客最少,然敢執筆而不辭者,亦將有以私識其幸也!”十人者,淮海秦約、諸暨姜漸、河南陸仁、會稽張憲、天台詹參、豫章陳增、吳郡金起、金華王順、嘉陵楊基、吳陵劉勝也。 ——明代·高啟《遊靈巖記》 吳城東無山,唯西為有山,其峰聯嶺屬,紛紛靡靡,或起或伏,而靈巖居其詞,拔其挺秀,若不肯與眾峰列。 望之者,鹹知其有異也。山仰行而上,有亭焉,居其半,蓋以節行者之力,至此而得少休也。 由亭而稍上,有穴窈然,曰西施之洞;有泉泓然,曰浣花之池;皆吳王夫差宴遊之遺處也。 又其上則有草堂,可以容棲遲;有琴臺,可以周眺覽;有軒以直洞庭之峰,曰抱翠;有閣以瞰具區之波,曰涵空,虛明動盪,用號奇觀。 蓋專此郡之美者,山;而專此山之美者,閣也。啟,吳人,遊此雖甚亟,然山每匿幽閟勝,莫可搜剔,如鄙予之陋者。 今年春,從淮南行省參知政事臨川饒公與客十人復來遊。升於高,則山之佳者悠然來。 入於奧,則石之奇者突然出。氛嵐為之蹇舒,杉檜為之拂舞。幽顯鉅細,爭獻厥狀,披豁呈露,無有隱循。 然後知於此山為始著於今而素昧於昔也。夫山之異於眾者,尚能待人而自見,而況人之異於眾者哉! 公顧瞻有得,因命客賦詩,而屬啟為之記。啟謂:“天於詭奇之地不多設,人於登臨之樂不常遇。有其地而非其人,有其人而非其地,皆不足以盡夫遊觀之樂也。今靈巖為名山,諸公為名士,蓋必相須而適相值,夫豈偶然哉!宜其目領而心解,景會而理得也。若啟之陋,而亦與其有得焉,顧非幸也歟?啟為客最少,然敢執筆而不辭者,亦將有以私識其幸也!”十人者,淮海秦約、諸暨姜漸、河南陸仁、會稽張憲、天台詹參、豫章陳增、吳郡金起、金華王順、嘉陵楊基、吳陵劉勝也。

第一百五十一章 湖底旖旎!

黃初三年,餘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其詞曰:餘從京域,言歸東藩,背伊闕,越轘轅,經通谷,陵景山。

日既西傾,車殆馬煩。爾乃稅駕乎蘅皋,秣駟乎芝田,容與乎陽林,流眄乎洛川。

於是精移神駭,忽焉思散。俯則未察,仰以殊觀。睹一麗人,於巖之畔。

乃援御者而告之曰:“爾有覿於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豔也!”御者對曰:“臣聞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則君王所見,無乃是乎?其狀若何,臣願聞之。”餘告之曰: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

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瓌姿豔逸,儀靜體閒。柔情綽態,媚於語言。奇服曠世,骨像應圖。

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

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于山隅。於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左倚採旄,右蔭桂旗。

攘皓腕於神滸兮,採湍瀨之玄芝。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盪而不怡。無良媒以接歡兮,託微波而通辭。

願誠素之先達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兮,羌習禮而明詩。抗瓊珶以和予兮,指潛淵而為期。

執眷眷之款實兮,懼斯靈之我欺。感交甫之棄言兮,悵猶豫而狐疑。收和顏而靜志兮,申禮防以自持。

於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

踐椒塗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爾乃眾靈雜遝,命儔嘯侶。

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或採明珠,或拾翠羽。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遊女。

嘆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處。揚輕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佇。體迅飛鳧,飄忽若神。

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轉眄流精,光潤玉顏。

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於是屏翳收風,川后靜波。

馮夷鳴鼓,女媧清歌。騰文魚以警乘,鳴玉鸞以偕逝。六龍儼其齊首,載雲車之容裔。

鯨鯢踴而夾轂,水禽翔而為衛。於是越北沚,過南岡,紆素領,回清陽,動朱唇以徐言,陳交接之大綱。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

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璫。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悵神宵而蔽光。

於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遺情想像,顧望懷愁。冀靈體之復形,御輕舟而上溯。

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僕伕而就駕,吾將歸乎東路。

攬騑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魏晉·曹植《洛神賦》

黃初三年,餘朝京師,還濟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賦,其詞曰:

餘從京域,言歸東藩,背伊闕 ,越轘轅,經通谷,陵景山。日既西傾,車殆馬煩。爾乃稅駕乎蘅皋,秣駟乎芝田,容與乎陽林,流眄乎洛川。於是精移神駭,忽焉思散。俯則未察,仰以殊觀。睹一麗人,於巖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爾有覿於彼者乎?彼何人斯,若此之豔也!”御者對曰:“臣聞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則君王所見,無乃是乎?其狀若何,臣願聞之。”

餘告之曰:其形也,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迴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穠纖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延頸秀項,皓質呈露,芳澤無加,鉛華弗御。雲髻峨峨,修眉聯娟,丹唇外朗,皓齒內鮮。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瓌姿豔逸,儀靜體閒。柔情綽態,媚於語言。奇服曠世,骨像應圖。披羅衣之璀粲兮,珥瑤碧之華琚。戴金翠之首飾,綴明珠以耀軀。踐遠遊之文履,曳霧綃之輕裾。微幽蘭之芳藹兮,步踟躕于山隅。於是忽焉縱體,以遨以嬉。左倚採旄,右蔭桂旗。攘皓腕於神滸兮,採湍瀨之玄芝。

餘情悅其淑美兮,心振盪而不怡。無良媒以接歡兮,託微波而通辭。願誠素之先達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兮,羌習禮而明詩。抗瓊珶以和予兮,指潛淵而為期。執眷眷之款實兮,懼斯靈之我欺。感交甫之棄言兮,悵猶豫而狐疑。收和顏而靜志兮,申禮防以自持。

於是洛靈感焉,徙倚彷徨。神光離合,乍陰乍陽。竦輕軀以鶴立,若將飛而未翔。踐椒塗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長吟以永慕兮,聲哀厲而彌長。 爾乃眾靈雜遝,命儔嘯侶。或戲清流,或翔神渚。或採明珠,或拾翠羽。從南湘之二妃,攜漢濱之遊女。嘆匏瓜之無匹兮,詠牽牛之獨處。揚輕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佇。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動無常則,若危若安。進止難期,若往若還。轉眄流精,光潤玉顏。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於是屏翳收風,川后靜波。馮夷鳴鼓,女媧清歌。騰文魚以警乘,鳴玉鸞以偕逝。六龍儼其齊首,載雲車之容裔。鯨鯢踴而夾轂,水禽翔而為衛。於是越北沚,過南岡,紆素領,回清陽,動朱唇以徐言,陳交接之大綱。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抗羅袂以掩涕兮,淚流襟之浪浪。悼良會之永絕兮,哀一逝而異鄉。無微情以效愛兮,獻江南之明璫。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悵神宵而蔽光。

於是背下陵高,足往神留。遺情想像,顧望懷愁。冀靈體之復形,御輕舟而上溯。浮長川而忘返,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僕伕而就駕,吾將歸乎東路。攬騑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

我從京都洛陽出發,向東迴歸封地鄄城,揹著伊闕,越過轘轅,途經通谷,登上景山。這時日已西下,車困馬乏。於是就在長滿杜蘅草的岸邊卸了車,在生著芝草的地裡餵馬。自己則漫步於陽林,縱目眺望水波浩渺的洛川。於是不覺精神恍惚,思緒飄散。低頭時還沒有看見什麼,一抬頭,卻發現了異常的景象,只見一個絕妙佳人,立於山岩之旁。我不禁拉著身邊的車伕對他說:“你看見那個人了嗎?那是什麼人,竟如此豔麗!”車伕回答說:“臣聽說河洛之神的名字叫宓妃,然而現在君王所看見的,莫非就是她!她的形狀怎樣,臣倒很想聽聽。”

我告訴他說:她的形影,翩然若驚飛的鴻雁,婉約若遊動的蛟龍。容光煥發如秋日下的菊花,體態豐茂如春風中的青松。她時隱時現像輕雲籠月,浮動飄忽似迴風旋雪。遠而望之,明潔如朝霞中升起的旭日;近而視之,鮮麗如綠波間綻開的新荷。她體態適中,高矮合度,肩窄如削,腰細如束,秀美的頸項露出白皙的皮膚。既不施脂,也不敷粉,髮髻高聳如雲,長眉彎曲細長,紅唇鮮潤,牙齒潔白,一雙善於顧盼的閃亮的眼睛,兩個面顴下甜甜的酒窩。她姿態優雅嫵媚,舉止溫文嫻靜,情態柔美和順,語辭得體可人。洛神服飾奇豔絕世,風骨體貌與圖上畫的一樣。她身披明麗的羅衣,帶著精美的佩玉。頭戴金銀翡翠首飾,綴以周身閃亮的明珠。她腳著飾有花紋的遠遊鞋,拖著薄霧般的裙裾,隱隱散發出幽蘭的清香,在山邊徘徊倘佯。忽然又飄然輕舉,且行且戲,左面倚著彩旄,右面有桂旗庇廕,在河灘上伸出素手,採擷水流邊的黑色芝草。

我鍾情於她的淑美,不覺心旌搖曳而不安。因為沒有合適的媒人去說情,只能藉助微波來傳遞話語。但願自己真誠的心意能先於別人陳達,我解下玉佩向她發出邀請。可嘆佳人實在美好,既明禮義又善言辭,她舉著瓊玉向我作出回答,並指著深深的水流以為期待。我懷著眷眷之誠,又恐受這位神女的欺騙。因有感於鄭交甫曾遇神女背棄諾言之事,心中不覺惆悵、猶豫和遲疑,於是斂容定神,以禮義自持。

這時洛神深受感動,低迴徘徊,神光時離時合,忽明忽暗。她像鶴立般地聳起輕盈的軀體,如將飛而未翔;又踏著充滿花椒濃香的小道,走過杜蘅草叢而使芳氣流動。忽又悵然長吟以表示深沉的思慕,聲音哀惋而悠長。於是眾神紛至雜沓,呼朋引類,有的戲嬉於清澈的水流,有的飛翔於神異的小渚,有的在採集明珠,有的在俯拾翠鳥的羽毛。洛神身旁跟著娥皇、女英南湘二妃,她手挽漢水之神,為瓠瓜星的無偶而嘆息,為牽牛星的獨處而哀詠。時而揚起隨風飄動的上衣,用長袖蔽光遠眺,久久佇立;時而又身體輕捷如飛鳧,飄忽遊移無定。她在水波上行走,羅襪濺起的水沫如同塵埃。她動止沒有規律,像危急又像安閒;進退難以預知,像離開又像回返。她雙目流轉光亮,容顏煥發澤潤,話未出口,卻已氣香如蘭。她的體貌婀娜多姿,令我看了茶飯不思。

在這時風神屏翳收斂了晚風,水神川后止息了波濤,馮夷擊響了神鼓,女媧發出清泠的歌聲。飛騰的文魚警衛著洛神的車乘,眾神隨著叮噹作響的玉鸞一齊離去。六龍齊頭並進,駕著雲車從容前行。鯨鯢騰躍在車駕兩旁,水禽繞翔護衛。車乘走過北面的沙洲,越過南面的山岡,洛神轉動白潔的脖頸,回過清秀的眉目,朱唇微啟,緩緩地陳訴著往來交接的綱要。只怨恨人神有別,彼此雖然都處在盛年而無法如願以償。說著不禁舉起羅袖掩面而泣,止不住淚水漣漣沾溼了衣襟,哀念歡樂的相會就此永絕,如今一別身處兩地,不曾以細微的柔情來表達愛慕之心,只能贈以明璫作為永久的紀念。自己雖然深處太陰,卻時時懷念著君王。洛神說畢忽然不知去處,我為眾靈一時消失隱去光彩而深感惆悵。

於是我舍低登高,腳步雖移,心神卻仍留在原地。餘情綣繾,不時想象著相會的情景和洛神的容貌;回首顧盼,更是愁緒縈懷。滿心希望洛神能再次出現,就不顧一切地駕著輕舟逆流而上。行舟於悠長的洛水以至忘了迴歸,思戀之情卻綿綿不斷,越來越強,以至整夜心緒難平無法入睡,身上沾滿了濃霜直至天明。我不得已命僕伕備馬就車,踏上向東回返的道路,但當手執馬韁,舉鞭欲策之時,卻又悵然若失,徘徊依戀,無法離去。

[1]洛神:傳說古帝宓(fú)羲氏之女溺死洛水而為神,故名洛神,又名宓妃。

[2]黃初:魏文帝曹丕年號,公元220—226年。

[3]京師:京城,指魏都洛陽。

[4]濟:渡。洛川:即洛水,源出陝西,東南入河南,流經洛陽。

[5]斯水:此水,指洛川。

[6]宋玉對楚王神女之事:傳為宋玉所作的《高唐賦》和《神女賦》,都記載宋玉與楚襄王對答夢遇巫山神女事。

[7]京域:京都地區,指洛陽。

[8]言:語助詞。東藩:東方藩國,指曹植的封地。黃初三年,曹植被立為鄄(juàn)城(即今山東鄄城縣)王,城在洛陽東北方向,故稱東藩。

[9]伊闕:山名,又稱闕塞山、龍門山,在河南洛陽南。

[10]轘(huán)轅:山名,在今河南偃師縣東南。

[11]通谷:山谷名。在洛陽城南。

[12]陵:登。景山:山名,在今偃師縣南。

[13]殆:通“怠”,懈怠。一說指危險。煩:疲乏。

[14]爾乃:承接連詞,於是就。稅駕:停車。稅,舍、置。駕,車乘總稱。蘅皋:生著杜蘅的河岸。蘅,杜蘅,香草名。皋,岸。

[15]秣駟:餵馬。駟,一車四馬,此泛指駕車之馬。芝田:種著靈芝草的田地,此處指野草繁茂之地。一說為地名,指河南鞏縣西南的芝田鎮。

[16]容與:悠然安閒貌。陽林:地名。

[17]流眄:縱目四望。眄,斜視。一作“流盼”,目光流轉顧盼。

[18]精移神駭:神情恍惚。駭,散。

[19]忽焉:急速貌。思散:思緒分散,精神不集中。

[20]殊觀:少見的異常現象。

[21]巖之畔:山岩邊。

[22]援:以手牽引。御者:車伕。

[23]覿(dí):看見。

[24]“翩若”二句:翩然若驚飛的鴻雁,蜿蜒如遊動的蛟龍。翩,鳥疾飛的樣子,此處指飄忽搖曳的樣子。驚鴻,驚飛的鴻雁。婉,蜿蜒曲折。這兩句是寫洛神的體態輕盈宛轉。

[25]“榮曜(yào)”二句:容光煥發如秋日下的菊花,體態豐茂如春風中的松樹。榮,豐盛。曜,日光照耀。華茂,華美茂盛。這兩句是寫洛神容光煥發充滿生氣。

[26]“彷彿”二句:時隱時現象輕雲遮住月亮,浮動飄忽似迴風旋舞雪花。彷彿,若隱若現的樣子。飄颻,飛翔貌。回,迴旋,旋轉。這兩句是寫洛神的體態婀娜,行動飄忽。

[27]皎:潔白光亮。太陽昇朝霞:太陽昇起於朝霞之中。

[28]迫:靠近。灼:鮮明,鮮豔。芙蕖:一作“芙蓉”,荷花。淥(lù):水清貌。以上兩句是說,不論遠遠凝望還是靠近觀看,洛神都是姿容絕豔。

[29]穠:花木繁盛。此指人體豐腴。纖:細小。此指人體苗條。

[30]修短:長短,高矮。以上兩句是說洛神的高矮肥瘦都恰到好處。

[31]“肩若”二句:肩窄如削,腰細如束。削成,形容兩肩瘦削下垂的樣子。約素,一束白絹。素,白細絲織品。這兩句是寫洛神的肩膀和腰肢線條圓美。

[32]延、秀:均指長。頸:脖子的前部。項:脖子的後部。

[33]皓:潔白。呈露:顯現,外露。

[34]“芳澤”二句:既不施脂,也不敷粉。澤,潤膚的油脂。鉛華,粉。古代燒鉛成粉,故稱鉛華。不御,不施。御,用。

[35]雲髻:髮髻如雲。峨峨:高聳貌。

[36]聯娟:微曲貌。

[37]“丹唇”二句:紅唇鮮潤,牙齒潔白。朗,明潤。鮮,光潔。

[38]眸:目中瞳子。睞(lài):顧盼。

[39]靨(yè):酒窩。輔:面頰。承權:在顴骨之下。權,顴骨。

[40]瓌:同“瑰”,奇妙。豔逸:豔麗飄逸。

[41]儀:儀態。閒:嫻雅。

[42]綽:綽約,美好。

[43]奇服:奇麗的服飾。曠世:舉世唯有。曠,空。

[44]骨像:骨格形貌。應圖:指與畫中人相當。

[45]璀粲:鮮明貌。一說為衣動的聲音。

[46]珥:珠玉耳飾。此用作動詞,作佩戴解。瑤、碧:均為美玉。華琚:刻有花紋的佩玉。琚:佩玉名。

[47]翠:翡翠。首飾:指釵簪一類飾物。

[48]踐:穿,著。遠遊:鞋名。文履:飾有花紋圖案的鞋。

[49]曳:拖。霧綃:輕薄如霧的綃。綃,生絲。裾:裙邊。

[50]微:輕微。芳藹:香氣。

[51]踟躕:徘徊。隅:角。

[52]“於是”二句:忽然又飄然輕舉,且行且戲。縱體,身體輕舉貌。遨,遊。

[53]採旄(máo):彩旗。採,同“彩”。旄,旗竿上旄牛尾飾物,此處指旗。

[54]桂旗:以桂木做旗竿的旗,形容旗的華美。

[55]攘:此指挽袖伸出。神滸:為神所遊之水邊地。滸,水邊澤畔。

[56]湍瀨:石上急流。玄芝:黑色芝草,相傳為神草。

[57]“餘情”二句:我喜歡她的淑美,又擔心不被接受,不覺心旌搖曳而不安。振盪,形容心動盪不安。怡,悅。

[58]“無良媒”二句:沒有合適的媒人去通接歡情,就只能藉助微波來傳遞話語。微波,一說指目光。

[59]誠素:真誠的情意。素,同“愫”,情愫。

[60]要:同“邀”,約請。

[61]信修:確實美好。修,美好。

[62]羌:發語詞。習禮:懂得禮法。明詩:善於言辭。這句意指有很好的文化教養。

[63]抗:舉起。瓊珶(dì):美玉。和:應答。

[64]“指潛川”句:指深水發誓,約期相會。潛川,深淵,一說指洛神所居之地。期,會。

[65]眷眷:依戀貌。款實:誠實。

[66]斯靈:此神,指宓妃。我欺:即欺我。

[67]交甫:鄭交甫。《文選》李善注引《神仙傳》:“切仙一出,遊於江濱,逢鄭交甫。交甫不知何人也,目而挑之,女遂解佩與之。交甫行數步,空懷無佩,女亦不見。”棄言:背棄承諾。

[68]狐疑:疑慮不定。因為想到鄭交甫曾經被仙女遺棄,故此內心產生了疑慮。

[69]收和顏:收起和悅的容顏。靜志:鎮定情志。

[70]申:施展。禮防:禮法,禮能防亂,故稱禮防。自持:自我約束。

[71]徙倚:留連徘徊。

[72]“神光”二句:洛神身上放出的光彩忽聚忽散,忽明忽暗。

[73]竦(sǒng):聳。鶴立:形容身軀輕盈飄舉,如鶴之立。

[74]椒途:塗有椒泥的道路,一說指長滿香椒的道路。椒,花椒,有濃香。

[75]蘅薄:杜蘅叢生地。流芳:散發香氣。

[76]“超長吟”二句:悵然長吟以表示深沉的思慕,聲音哀惋而悠長。超,惆悵。永慕,長久思慕。厲,疾。彌,久。

[77]眾靈:眾仙。雜沓:紛紜,多而亂的樣子。

[78]命儔嘯侶:招呼同伴。儔,夥伴、同類。

[79]渚:水中高地。

[80]翠羽:翠鳥的羽毛。

[81]南湘之二妃:指娥皇和女英。據劉向《列女傳》載,堯以長女娥皇和次女女英嫁舜,後舜南巡,死於蒼梧。二妃往尋,自投湘水而死,為湘水之神。

[82]漢濱之遊女:漢水之女神,即前注中鄭交甫所遇之神女。

[83]“嘆匏瓜”二句:為匏瓜星的無偶而嘆息,為牽牛星的獨處而哀詠。匏瓜,星名,又名天雞,在河鼓星東。無匹,無偶。牽牛,星名,又名天鼓,與織女星各處天河之旁。相傳每年七月七日才得一會。

[84]袿(guī):婦女的上衣。猗(yī)靡:隨風飄動貌。

[85]翳(yì):遮蔽。延佇:久立。

[86]鳧:野鴨。

[87]“凌波”二句:在水波上細步行走,濺起的水沫附在羅襪上如同塵埃。凌,踏。塵,指細微四散的水沫。

[88]難期:難料。

[89]“轉眄”句:轉眼顧盼之間流露出奕奕神采。流精,形容目光流轉而有光彩。

[90]“氣若”句:形容氣息香馨如蘭。

[91]屏翳:傳說中的眾神之一,司職說法不一,或以為是雲師,或以為是雷師,或以為是雨師,在此篇中被曹植視作風神。川后:傳說中的河神。

[92]馮(píng)夷:傳說中的水神。

[93]女媧:女神名,相傳笙簧是她所造,所以這裡說“女媧清歌”。

[94]“騰文魚”二句:飛騰的文魚警衛著洛神的車乘,眾神隨著叮噹作響的玉鸞一齊離去。騰,升。文魚,神話中一種能飛的魚。警乘,警衛車乘。玉鑾,鸞鳥形的玉製車鈴,動則發聲。偕逝,俱往。

[95]六龍:相傳神出遊多駕六龍。儼:莊嚴的樣子。齊首:六龍齊頭並進。

[96]雲車:相傳神以云為車。容裔:即“容與”,舒緩安詳貌。

[97]鯨鯢(ní):即鯨魚。水棲哺乳動物,雄者稱鯨,雌者稱鯢。轂(gǔ):車輪中用以貫軸的圓木,這裡指車。

[98]沚:水中小塊陸地。

[99]“紆素領”二句:洛神不斷回首顧盼。紆,回。素領,白皙的頸項。清揚,形容女性清秀的眉目。

[100]交接:結交往來。

[101]盛年:少壯之年。莫當:無匹,無偶,即兩人不能結合。

[102]“抗羅袂”二句:舉起羅袖掩面而泣,止不住淚水漣漣沾溼了衣襟。抗,舉。袂,衣袖。浪浪,水流不斷貌。

[103]“悼良會”二句:痛惜這樣美好的相會永不再有,哀嘆長別從此身處兩地。

[104]效愛:致愛慕之意。

[105]明璫:以明月珠作的耳璫。

[106]“雖潛”二句:雖然幽居於神仙之所,但將永遠懷念著君王。潛處,深處,幽居。太陰,眾神所居之處。君王,指曹植。

[107]“忽不悟”二句:洛神說畢忽然不知去處,我為眾靈一時消失隱去光彩而深感惆悵。不悟,不見,未察覺。所舍,停留、止息之處。宵,通“消”,消失。蔽光,隱去光彩。

[108]背下:離開低地。陵高:登上高處。

[109]遺情:留情,情思留連。想象:指思念洛神的美好形象。

[110]靈體:指洛神。

[110]上溯:逆流而上。

[112]長川:指洛水。

[113]耿耿:心神不安的樣子。

[114]“攬騑轡”二句:當手執馬韁,舉鞭欲策之時,卻又悵然若失,徘徊依戀,無法離去。騑(fēi),車旁之馬。古代駕車稱轅外之馬為騑或驂,此泛指駕車之馬。轡,馬韁繩。抗策,猶舉鞭。盤桓,徘徊不進貌。▲

客難東方朔曰:“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而身都卿相之位,澤及後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術,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記,著於竹帛;唇腐齒落,服膺而不可釋,好學樂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為智能海內無雙,則可謂博聞辯智矣。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曠日持久,積數十年,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意者尚有遺行邪?同胞之徒,無所容居,其故何也?”東方先生喟然長息,仰而應之曰:“是故非子之所能備。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夫蘇秦、張儀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爭權,相擒以兵,併為十二國,未有雌雄。得士者強,失士者亡,故說得行焉。身處尊位,珍寶充內,外有倉麋,澤及後世,子孫長享。今則不然:聖帝德流,天下震懾,諸侯賓服,連四海之外以為帶,安於覆盂;天下平均,合為一家,動發舉事,猶運之掌,賢與不肖何以異哉?遵天之道,順地之理,物無不得其所;故綏之則安,動之則苦;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淵之下;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雖欲盡節效情,安知前後?夫天地之大,士民之眾,竭精馳說,並進輻湊者,不可勝數;悉力慕之,困於衣食,或失門戶。使蘇秦、張儀與僕並生於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侍郎乎!傳曰:‘天下無害,雖有聖人,無所施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故曰:時異事異。

“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哉!《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鶴鳴九皋,聲聞於天’。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體行仁義,七十有二,乃設用於文武,得信厥說。封於齊,七百歲而不絕。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學敏行,而不敢怠也。譬若鶺鴒,飛且鳴矣。傳曰:‘天不為人之惡寒而輟其冬,地不為人之惡險而輟其廣,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計其功。”詩云:‘禮義之不愆,何恤人之言?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

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大德,赦小過,無求備於一人之義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

蓋聖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則敏且廣矣。

“今世之處士,時雖不用,塊然無徒,廓然獨居;上觀許山,下察接輿;計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與義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於予哉?若大燕之用樂毅,秦之任李斯,酈食其之下齊,說行如流,曲從如環;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內定,國家安;是遇其時者也,子又何怪之邪?語曰:‘以管窺天,以蠡測海,以筵撞鐘,’豈能通其條貫,考其文理,發其音聲哉?猶是觀之,譬由鼱鼩之襲狗,孤豚之咋虎,至則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處士,雖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適足以明其不知權變,而終惑於大道也。”——兩漢·東方朔《答客難》

客難東方朔曰:“蘇秦、張儀一當萬乘之主,而身都卿相之位,澤及後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術,慕聖人之義,諷誦詩書百家之言,不可勝記,著於竹帛;唇腐齒落,服膺而不可釋,好學樂道之效,明白甚矣;自以為智能海內無雙,則可謂博聞辯智矣。然悉力盡忠,以事聖帝,曠日持久,積數十年,官不過侍郎,位不過執戟。意者尚有遺行邪?同胞之徒,無所容居,其故何也?”東方先生喟然長息,仰而應之曰:“是故非子之所能備。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夫蘇秦、張儀之時,周室大壞,諸侯不朝,力政爭權,相擒以兵,併為十二國,未有雌雄。得士者強,失士者亡,故說得行焉。身處尊位,珍寶充內,外有倉麋,澤及後世,子孫長享。今則不然:聖帝德流,天下震懾,諸侯賓服,連四海之外以為帶,安於覆盂;天下平均,合為一家,動發舉事,猶運之掌,賢與不肖何以異哉?遵天之道,順地之理,物無不得其所;故綏之則安,動之則苦;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淵之下;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雖欲盡節效情,安知前後?夫天地之大,士民之眾,竭精馳說,並進輻湊者,不可勝數;悉力慕之,困於衣食,或失門戶。使蘇秦、張儀與僕並生於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侍郎乎!傳曰:‘天下無害,雖有聖人,無所施才;上下和同,雖有賢者,無所立功。’故曰:時異事異。

“雖然,安可以不務修身乎哉!《詩》曰:‘鼓鍾於宮,聲聞於外。’‘鶴鳴九皋,聲聞於天’。苟能修身,何患不榮!太公體行仁義,七十有二,乃設用於文武,得信厥說。封於齊,七百歲而不絕。此士所以日夜孳孳,修學敏行,而不敢怠也。譬若鶺鴒,飛且鳴矣。傳曰:‘天不為人之惡寒而輟其冬,地不為人之惡險而輟其廣,君子不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計其功。”詩云:‘禮義之不愆,何恤人之言?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纊充耳,所以塞聰。

明有所不見,聰有所不聞,舉大德,赦小過,無求備於一人之義也。枉而直之,使自得之;優而柔之,使自求之;揆而度之,使自索之。

蓋聖人之教化如此,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則敏且廣矣。

“今世之處士,時雖不用,塊然無徒,廓然獨居;上觀許山,下察接輿;計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與義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子何疑於予哉?若大燕之用樂毅,秦之任李斯,酈食其之下齊,說行如流,曲從如環;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內定,國家安;是遇其時者也,子又何怪之邪?語曰:‘以管窺天,以蠡測海,以筵撞鐘,’豈能通其條貫,考其文理,發其音聲哉?猶是觀之,譬由鼱鼩之襲狗,孤豚之咋虎,至則靡耳,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處士,雖欲勿困,固不得已,此適足以明其不知權變,而終惑於大道也。”

吳城東無山,唯西為有山,其峰聯嶺屬,紛紛靡靡,或起或伏,而靈巖居其詞,拔其挺秀,若不肯與眾峰列。

望之者,鹹知其有異也。山仰行而上,有亭焉,居其半,蓋以節行者之力,至此而得少休也。

由亭而稍上,有穴窈然,曰西施之洞;有泉泓然,曰浣花之池;皆吳王夫差宴遊之遺處也。

又其上則有草堂,可以容棲遲;有琴臺,可以周眺覽;有軒以直洞庭之峰,曰抱翠;有閣以瞰具區之波,曰涵空,虛明動盪,用號奇觀。

蓋專此郡之美者,山;而專此山之美者,閣也。啟,吳人,遊此雖甚亟,然山每匿幽閟勝,莫可搜剔,如鄙予之陋者。

今年春,從淮南行省參知政事臨川饒公與客十人復來遊。升於高,則山之佳者悠然來。

入於奧,則石之奇者突然出。氛嵐為之蹇舒,杉檜為之拂舞。幽顯鉅細,爭獻厥狀,披豁呈露,無有隱循。

然後知於此山為始著於今而素昧於昔也。夫山之異於眾者,尚能待人而自見,而況人之異於眾者哉!

公顧瞻有得,因命客賦詩,而屬啟為之記。啟謂:“天於詭奇之地不多設,人於登臨之樂不常遇。有其地而非其人,有其人而非其地,皆不足以盡夫遊觀之樂也。今靈巖為名山,諸公為名士,蓋必相須而適相值,夫豈偶然哉!宜其目領而心解,景會而理得也。若啟之陋,而亦與其有得焉,顧非幸也歟?啟為客最少,然敢執筆而不辭者,亦將有以私識其幸也!”十人者,淮海秦約、諸暨姜漸、河南陸仁、會稽張憲、天台詹參、豫章陳增、吳郡金起、金華王順、嘉陵楊基、吳陵劉勝也。

——明代·高啟《遊靈巖記》

吳城東無山,唯西為有山,其峰聯嶺屬,紛紛靡靡,或起或伏,而靈巖居其詞,拔其挺秀,若不肯與眾峰列。

望之者,鹹知其有異也。山仰行而上,有亭焉,居其半,蓋以節行者之力,至此而得少休也。

由亭而稍上,有穴窈然,曰西施之洞;有泉泓然,曰浣花之池;皆吳王夫差宴遊之遺處也。

又其上則有草堂,可以容棲遲;有琴臺,可以周眺覽;有軒以直洞庭之峰,曰抱翠;有閣以瞰具區之波,曰涵空,虛明動盪,用號奇觀。

蓋專此郡之美者,山;而專此山之美者,閣也。啟,吳人,遊此雖甚亟,然山每匿幽閟勝,莫可搜剔,如鄙予之陋者。

今年春,從淮南行省參知政事臨川饒公與客十人復來遊。升於高,則山之佳者悠然來。

入於奧,則石之奇者突然出。氛嵐為之蹇舒,杉檜為之拂舞。幽顯鉅細,爭獻厥狀,披豁呈露,無有隱循。

然後知於此山為始著於今而素昧於昔也。夫山之異於眾者,尚能待人而自見,而況人之異於眾者哉!

公顧瞻有得,因命客賦詩,而屬啟為之記。啟謂:“天於詭奇之地不多設,人於登臨之樂不常遇。有其地而非其人,有其人而非其地,皆不足以盡夫遊觀之樂也。今靈巖為名山,諸公為名士,蓋必相須而適相值,夫豈偶然哉!宜其目領而心解,景會而理得也。若啟之陋,而亦與其有得焉,顧非幸也歟?啟為客最少,然敢執筆而不辭者,亦將有以私識其幸也!”十人者,淮海秦約、諸暨姜漸、河南陸仁、會稽張憲、天台詹參、豫章陳增、吳郡金起、金華王順、嘉陵楊基、吳陵劉勝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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