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请赐给我力量吧
但很快鴻就發現了獵手們的怪異。這一次,他們身體上生出來的骨骸甲冑並不是往昔那種蒼白的,在洞內微弱火光的照耀下,顯出血黑色。偦
而和往日捕獵不同的是,獵手們彷彿陷入了癲狂。他們像野獸一樣咆哮著,全無懼色地衝出山洞。即便面對已經人立起來高達五米的巨型短面熊,他們也沒有絲毫的遲疑。
這讓鴻感到後怕。如果不是謝爾蓋及時放出了他的熱血,他會不會也像這些獵手一樣,成為瘋狂的戰士,拋下恐懼與生死去跟這頭龐然大物廝殺?
細細回味這首戰歌——雖然歌詞他根本聽不懂,但從姐姐的腔調中他感受到了憤怒與絕望的情緒。
一絲麻酥酥的感覺爬上他的脊背,讓他不寒而慄。姐姐唱的這首戰歌,莫不是想讓所有獵手都舉身赴死?毀滅這個部族的戰力,毀滅這個部族的未來,讓少典氏從此消失在漠北的凍土荒原中?
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鴻在恐懼與迷惘中糾葛,忽然聽到謝爾蓋的聲音傳來:“小主人,不要動。”
他抬頭看到謝爾蓋正炯炯地看著他。火光照不到地洞裡來,謝爾蓋的臉隱藏在一片陰翳裡,但他冰藍色的眼睛裡彷彿有兩團冷火焰在燃燒。這兩團火焰某種沉甸甸的力量,讓鴻冷靜下來,感到生死存亡的時刻已經到來了。偦
”不要動。“謝爾蓋又說了一遍,將目光投向地洞外,鴻也扭過頭向外看去。他的同族,那些勇往直前的獵手們,身披血黑色的骨骸戰甲,手持骨制的長矛、石制的斧頭,吆喝著野獸般的嚎叫聲,從四面八方恩狠狠地撲向短面熊。
而此時,巨大的短面熊已經人立起來,五米的身高宛若一座巨石巍峨矗立。它發出威懾般的低吼聲,環顧衝向自己的兩腳獸們,眼中鄙夷的目光猝然熄滅,剎那間迸射出濤濤殺意。
”嚎“,短面熊發出怒吼,粗壯的雙腿向前邁進,巨大的利爪左右開弓,宛若兩株小樹凌空飛舞起來,將撲到眼前的獵手們一一掃蕩出去。
轟轟轟,撞擊聲不絕於耳,那些獵手們被短面熊擊飛出去,撞在洞壁上、荒坡上。雨季未來的凍土比石頭還堅硬,大部分獵手的骨骸戰甲被紛紛撞碎,跌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又幾名獵手幸運地躲過了撞擊的命運,飛出百餘米外落在地上,又一咕嚕跑起來,眼睛裡冒著紅光,嘴裡發出獸吼,嗷嗷地叫著再次衝向短面熊。
面對這樣頑強的弱者,短面熊毫不客氣。掠見背後撲上來一名手持石斧的獵手,那人舉著石斧咆哮著就一躍而起,想依靠自身的力量砍傷短面熊的脊背。
可是猝然間,短面熊猛然回身昂首,張開血盆大口猛然一伸脖子,猶如一道閃電迅速出擊,吭哧一聲就將那獵手攔腰咬住。學黑色的骨骸戰甲根本擋不住短面熊強大的咬合力,咔嚓一聲就碎成了無數片,簌簌地掉落下來。
緊接著,短面熊嚴重閃過一抹兇光,上下頜猝然發力,又是咔嚓一聲,這獵手竟被它攔腰咬斷,兩截身體從短面熊的左右分別落下,他甚至連一聲慘叫的時間都沒有,就一命嗚呼了。偦
鴻嚇壞了,瞪大眼睛看著這慘絕人寰的一幕,心中掂量著,先前那頭兇暴的巨豬,跟短面熊可不是一個量級的兇獸,面對這樣強大的力量,人類根本無法抵抗。不,不僅是人類,就算是薩滿——他想到了父親,一個悲哀的念頭隨之產生——就算是父親,也未必能擋得住眼前這頭兇獸。
和他一樣,所有的獵手都嚇壞了。巨大的恐懼讓他們從薩滿戰歌的蠱惑中清醒過來,看著眼前這頭嘴角滴答滴答流著鮮血的巨大凶獸,每個人的心都劇烈地狂跳起來,這種恐懼表現在他們的臉上,使他們的面容都扭曲起來,就好像一個個收到殘虐的惡鬼,無比猙獰。
暴雨停歇的狂野中,濃雲仍未善罷甘休。它鼓動著黑色的羽翼,相互撞擊,將一道又一道閃電投向大地。
雷聲隆隆,仿若戰鼓,巨大的短面熊睥睨眼前東倒西歪的獵手們,口中人血的滋味讓它湧起了食慾。但現在還不是進餐的時候,它看到原本屬於它的洞穴內燃燒著篝火,還有兩個人站在洞穴內。
這是屬於它的地盤,怎能容忍他人染指。
現在,這頭巨獸最想吃掉的就是那個魁梧的中年漢子,和那個紅色的女人。前者肉壯實,後者看起來很嫩很好吃。
它舔了舔嘴巴,將兩條粗壯的前爪緩緩放在地上,微微底下脖子,放低肩膀,向前昂起頭顱。這是猛獸衝鋒前的準備。偦
”小主人。“謝爾蓋持重的聲音又給了鴻幾分力量,他抬頭去看謝爾蓋,看到這個白巨人的眼睛裡那兩團火燃燒成了恆星般的光芒,他聽到謝爾蓋說,”在這樣強大的力量面前,勇力顯然是不足夠的。別說戰勝它,即使自保都做不到。小主人,我們永遠都不是最強壯的。“他彷彿像一個父親,在諄諄教導他的孩子,”但是靠這裡。“他抬起僅存的右手,用食指點了點腦袋,”我們就是最強壯的。“
一瞬間,鴻彷彿明白了謝爾蓋要說寫什麼。
但謝爾蓋又囑咐似的說道,”現在我去把它引過來。你用這個。“他將一把骨矛遞給鴻,”不要走出地洞,不要動。等待,安靜地等待,不要被它發現了。當它走過來時,當它的肚子蓋住你的頭頂時……用力!”謝爾蓋做出一個向上刺的動作,“要記住,不論是什麼,猛獸還是羚羊或者人,肚子都是最柔軟最脆弱的地方,刺進去,它會死!”
“嗯!”鴻點點頭,忽然又擔憂似的追問,“可是你……”
“別擔心!”謝爾蓋揉了揉鴻頭頂的短髮,“我可是獨自在凍土荒原生存了十年的人呀。我比這裡的任何人都知道怎麼活下去!”
說完,謝爾蓋身子一聳就躥出了地洞。鴻循著他的背影,用目光緊追上去,卻驚訝地發現,父親——少典氏雄已經鼓起薩滿之力,變成一個身高兩米開外的巨漢,揮舞著手中巨大的骨刀朝短面熊衝了上去。
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什麼,不經意間他好像看到了父親微微回頭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有鄙夷、有悲哀,但更多地卻是留戀與不捨的淚光。偦
“不!姐姐,阻止他!”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讓他每天都在心裡咒罵早點死掉的男人,在這一刻卻讓他感受到了莫大的悲痛,他忍不住大喊起來,“姐姐,快阻止父親!”
“不能!”霊的聲音決絕而絕望,“我的力量沒有他強大!”
她好像也知道了父親為何去送死。就像先前的談話時說的那樣,他是少典部落的主君,他是少典氏。所謂氏,即部族眾人的領袖,部族眾人的父親。在危難之際他必須衝在最前面,像父親保護兒子一樣保護他們。哪怕明知是死,也不能退縮。
這一刻,鴻和霊的心情無比沉重——謝爾蓋的距離太遠,根本來不及阻止這一切。而他和他的姐姐,在今夜,即將逝去父親,即將成為這凍土荒原中新的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