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佳期

天月九章·七律詩·15,278·2026/4/7

細聲的固然警覺,千思萬想,想不到石壁後藏了個悶聲下手的傢伙,急切間閃躲,頭過去了,左肩生生受了一重劍,鎖子骨碎了一節,怒從心起,右手抽出鎮山棍,砸向來襲著。粗聲的同樣駭然,一抖通天錘,沒發現目標,厲聲喝罵:“有種的站出來!偷偷摸摸,算什麼東西!”犴 苟史運不答話,斜刺裡衝出,猴子摘桃,直刺細聲的左眼,刺不了左眼,只要順勢將其右肩挑了,喪失戰鬥力,剩下以一敵一,就輕鬆多了。細聲的瘦高,卻不是善茬,縮頭後俯避開,鎮山棍朝苟史運下盤招呼。粗聲的是個矮子,比苟史運矮半頭,趁機掄起通天錘,朝苟史運腰間橫掃。 苟史運發一聲虎嘯,躍起兩人多高,躲過合擊,此後,他對粗聲矮子避而不攻,蒼蠅專盯有縫的蛋,死死咬住細聲瘦子不放,將剎陽劍法的招式仙女甩練、女媧補天、神龍三探......源源不斷地使出來。 細聲瘦子受傷力道大減,鎮山棍只發揮出七成威力,難以抗衡苟史運玩命的進攻,他瞧得出來,苟史運情緒失控,理智上應避其鋒芒,但立功心切,又仗著兩人聯手,一心清除攔路虎,再踏平劍南門,壓根沒撤退的意思。粗聲矮子,所使通天錘以力量見長,但苟史運不與他硬磕,沒討著半分實質性便宜。 重劍、鎮山棍、通天錘交織在一起,瞬間十幾個來回過去了,大招之中隱藏著小招,力量之下蘊含著技巧,招招致命。殺!殺!殺!苟史運心中,有無數個殺字,他要殺人,唯有鮮血和頭顱,才能平息心頭的邪火——砰!重器相撞,在黎明的前夜,那麼刺耳,那麼震撼!苟史運怒上心血上頭,潛意識裡,與其憋憋屈屈地活,不如痛痛快快地死,管他什麼綠帽子,管他什麼功名利祿,管他什麼妻子兒女……劍南門裡,隱隱約約傳來了鼓聲——對了,他還要保護劍南門,保護女兒,保護兒子,保護韓傻兒和眾多的弟子。 “嗨!”苟史運驟起千鈞之力,向細聲瘦子雷霆一擊,鎮山棍不敵重劍,細聲瘦子左腿被撩開一道口子,鮮血汩汩流出,重劍緊跟再至,眼睜睜抹向脖子——粗聲矮子通天錘走空,急轉掉頭,砸向苟史運腦袋,苟史運突然打了個滾,借用猛虎搏殺的技能,重劍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出其不意地刺向了粗聲矮子的胸膛。粗聲矮子急撤,通天錘伺機再發,苟史運緊緊咬住,如影隨形,重劍刺得更深。與此同時,細聲瘦子不顧疼痛,拼盡全身之力,鎮山棍搗向苟史運膝蓋。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顧此失彼,兇險更大,苟史運重劍在粗聲矮子胸膛裡一攪,抽了出來,雙目噴火,射向了細聲瘦子。瘋狗,瘋狗啊,不惜同歸於盡的瘋狗!細聲瘦子看到血泊中的同伴,全身熱汗凝固了,他感到了寒意,一股北風蕭蕭雪花飄飄的寒意,一股冰徹入骨的寒意。他們只是為了尋找目標,只是為了邀功領賞,他們沒想到要拼命,在陌生的地方,在狹窄的山道里,與不知底細的人拼命——苟史運執著重劍,瘸條腿向上走來,他想逃,無路可逃,左肩左腿受傷的人,同膝蓋受傷的人,展開了殊死搏鬥。血液不是尿液,流出去的多了,胳膊、腿都是軟的,細聲瘦子最先鬥志渙散,亂了方寸,重劍划向脖子的時候,他看到了黎明的曙光,看到了褐色的山巒,看到了地獄死神的招手......苟史運心力交瘁,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眾弟子呼啦啦趕來了,他們看到了戰後的慘狀,看到了三具血淋淋的屍體。山道上的鮮血,與朝霞相輝映,血色黎明,攝人心魄,惶恐而驚懼,年幼弟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們將敵人的屍體扔進山溝,去喂禿鷹、去喂野獸!他們抬著自己的師父,滿懷悲痛,安靜地,緩慢地向山上進發,不少人滿噙淚水……大門前,苟不教在那兒,火火在那兒,夫人雙目呆滯,也在那兒。犴 旭日的光,從地平線向外對映,金色中帶著殷紅,滿地落葉,結了一層白霜。 火火抓著胳膊使勁搖晃:“爹爹!爹爹你醒醒!爹爹……”苟史運倏然醒來,詫異地問:“怎麼回事?你們怎麼啦?”譁!眾人炸開了鍋,他們將苟史運拋向天空,接住又拋:“師父神勇”、“師父無敵”......喊聲一片,沸反盈天。 苟史運止住狂歡,就要下地,腳剛挨著,便摔了個趔趄——他的左膝蓋,似乎不存在了。苟不教與一名弟子架著,攙到東廳坐下,換掉血衣,抹上金瘡藥。 韓傻兒到了,他聞鼓而起,途中聞到了血腥味,看到了幾灘血跡,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匆匆趕來,見苟史運受傷,扭頭就要回家喊爹爹。苟史運喊住他,拉進懷裡,另差成年弟子去請,又一手拉了火火,詢問兩人功課情況。 火火報告:“笨笨學完啟蒙班的課,開春就上高階班啦——他跟爺爺、爹爹認了不少字,哪像你,大文盲一個!”韓傻兒接過:“火火更厲害,初級劍法練完了,只等您評定,便晉升準劍師啦!”苟史運欣慰地笑了,疼痛似乎減弱不少。火火有些不情願,還是照實補充:“笨笨還學了射箭,射得可準啦,力氣也比我大——我再長兩歲,也學射箭!”苟史運來了興趣:“咦——射箭?跟誰學的?”火火快嘴快舌:“跟那個鏢師學的呀!”苟史運的臉色,頓時變得黯淡,韓傻兒因問:“他還沒起啊?我得送送他、謝謝他!”苟史運心裡,摔破五味瓶,扯個謊道:“鏢師急著趕路,早早出發了,師父送他,回程遇到壞人,才幹了一仗。”韓傻兒略顯失望,火火又贊:“爹爹好厲害,一人幹掉兩個大壞蛋!” 正說著,韓春旺來了,將金瘡藥洗去,察看傷勢,眉頭深深皺起。苟史運就問:“韓先生,醫得醫不得,您直說!”韓春旺閃爍其辭:“這個嘛,恐怕你得定製一柄趁手的柺杖——外面看不出,裡面骨頭碎了,再好的藥,再好的縫合,都是煎水作冰、勞而無功!”苟不教粗著嗓子:“您是說,我爹左腿廢了?”韓春旺點了點頭。 “嗚嗚……”火火哭了出來,“哪個龜兒子害的爹爹,把他剁碎了餵狗!”苟不教攥了攥拳頭:“王八蛋!死了倒便宜他們了!”夫人抽抽搭搭:“老爺,奴家當你的柺杖,奴家一定伺候好你!”苟史運不耐煩地揮揮手:“都別說了,也別哭了!不就瘸條腿嗎?死不了!”他盤算,以後只能金雞獨立了,武功將大打折扣,黯然神傷卻不肯喪了志氣。犴 韓春旺重新用燒酒清洗一遍,敷上白首烏,另加一些新研製的紅藥,仔細包紮了,叮囑減少活動,傷筋動骨一百天,最好臥床休息,萬不得已,也不要讓左腿吃力。又拉會兒家常,夫人要扶去休息,苟史運卻要他們迴避,他有話跟韓先生說。 廳裡只剩兩人,韓春旺道:“苟掌門,治療方面確實別無良策了,緣木求魚的事兒咱可不能幹!”苟史運笑道:“韓先生不要誤會,我自己的傷,心裡有數。”韓春旺一頭霧水:“那是?”苟史運低了聲音:“在下冒昧,有些話,不知問得問不得?”答曰:“不用見外,春旺洗耳恭聽!”苟史運稍遲疑,問道:“尊夫人——哦,先生前妻名諱可是江採蓮?” “你怎麼知道的?”韓春旺滿臉詫異,江採蓮的名字,沒對外提過,女人有姓無名,千篇一律,對外稱的都是江氏。苟史運見他承認了,接道:“江夫人孃家在哪裡?是否結過大仇家?還請先生告知一二。”韓春旺面呈萬難:“您見諒,人走三年多了,不提她罷。”苟史運愈發起疑,緩了緩說道:“先生不要誤會,我也不是愛打聽閒事那號人——先生不曉得,我膝蓋上的傷,便與此有關。”從頭至尾,將山道拐角那場惡戰講了。 韓春旺波瀾不驚,似陷入沉思……良久,他彷彿從遙遠的過去回到了現在,搖搖頭,喃喃道:“不不,她已經走了,不該再打擾她,不該再打擾她!苟掌門,你受苦了,這份恩德,春旺沒齒難忘!”苟史運探詢:“江夫人的仇家,是不是來頭很大?倆賊武功都不弱,還說江夫人是險峰劍客——” 韓春旺長嘆一聲:“唉,說來話長!她本是江南大戶人家的女兒,自幼習得琴棋書畫,又做了江東四俠白雞冠師太的弟子......其襁褓之中,江父曾與同行定了娃娃親,後來江父生意落敗,欠下一屁股債,親家不僅沒幫襯,反虛託他人,趁債主索債之機低價盤了店鋪。江父背井離鄉,遠赴京城長安,十年後東山再起,衣錦還鄉,於一年一度的行業公會之際,憤然解除了婚約。那親家聲名狼藉,視為奇恥大辱,咬牙切齒,糾纏不斷。春旺承蒙父蔭,幸結連理,先父在朝時,他們惹不起,獲罪後威名猶在,仍畏懼三分,離世才幾年,他們就這樣肆無忌憚,興風作浪了!嗐,人既被你殺了,線就斷了,不必再理會罷。” 苟史運呆了一呆。江東四俠白雞冠?那是師父鐵羅漢的三師妹!這天地,說大也大,說小也小,韓傻兒的孃親,竟是自己的同門小師妹!穩定一下情緒,將師門來歷大致作了講述。韓春旺也很意外,他隱約聽韓傻兒提過,劍南門與武夷劍派有些淵源,孰料苟史運竟是江採蓮二師伯的弟子,遂改口以師兄呼之。苟史運又試探:“賢弟,既如此,咱不妨將師妹仙逝的訊息散播出去,仇家風聞,豈會再找麻煩?”韓春旺連連擺手:“萬萬不可!如此一來,得訊的更多了,不尷不尬的人趕來,沒太平日子了!”苟史運大膽猜測:“是不是與傻兒也有關?” 韓春旺臉色大變:“大人的恩恩怨怨,關孩子什麼事?”犴 苟史運貌憨人不傻,他判斷,韓春旺所講,恐怕一半是實一半是虛,暗暗琢磨,莫非小師妹與未婚夫藕斷絲連珠胎暗結,迫於父命才嫁給的韓春旺?而韓春旺羞於啟齒不願道破?對方也是大戶人家,為子嗣不惜重金聘請高手萬里搜尋?也不對呀,倘若如此,韓春旺豈肯娶下小師妹?小師妹再美,韓家縱罷了官職,醫術仍在,不至於迎娶不潔不淨的女子——那麼,韓傻兒便是韓春旺與小師妹的兒子了,仇家專為小師妹而來?而小師妹已死,仇家沒了目標,自當歇手,韓春旺為何隱而不宣呢?仇家不至於跟韓家也結下血海深仇吧?而來人並未要找韓春旺的黴頭,說什麼宗主什麼立功,難不成,小師妹偷了大戶人家的兒子?韓春旺交還也就罷了,犯不著養來養去養成仇…… 不通,不通!苟史運搖搖頭,百思不得其解:“賢弟,你甭誤會!老哥是想,倆賊來路不明,恐怕再生事端,老子又受了傷,咱們商量對策,及早防範才是。”韓春旺面現猶疑,頓了頓,擲地有聲道:“師兄放心,他們不敢對傻兒胡來的,你安心休養便是!”苟史運不安心,自己壞條腿,成果不可付諸東流,遂提議:“咱不如這樣,悄悄把傻兒和火火送到大刀門,掩人耳目又能提高劍術,鬼手的功夫遠高於我,萬一有什麼風吹草動,保護起來更為方便......”韓春旺端茶杯喝水,默然不語。苟史運以為動心了,進一步分析:“此人說話刁狠,心腸卻極好,又是賢弟現任夫人的舅爺,想來不會推辭——” “啪!”韓春旺一放茶杯,斷然否決:“不行!傻兒還得讀書、學醫,不能因學劍荒廢主業!”主業?難道練劍成了副業?苟史運甚為不快,黑臉有些發紫。韓春旺察覺失言,迴旋道:“難得師兄操心,傻兒怪罪賈醫生治死孃親,決不會答應的!火火也要讀書不是?大刀門又沒學堂,耽誤了總不好!我瞧他倆一起讀書,一起練劍,形影不離挺好的,犯不著大動干戈,不如維持現狀,等等看吧!” 別人家的事,自己不能強做主,苟史運只得順水推舟:“還是賢弟考慮得周到,就依賢弟,維持現狀吧!”心念一動,又道:“賢弟,老哥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韓春旺一笑:“師兄吩咐便是,這可不像你的風格!”苟史運盤算須臾,審慎而言:“賢弟剛才提到,兩個孩子一起讀書,一塊練劍,好得不能再好了,我跟傻兒的孃親又是同門師兄妹——老哥就想,咱定個娃娃親,來個親上加親,可好?” 韓春旺脫口而出:“這我可做不了主!”苟史運臉色一窘:“莫非老哥高攀了?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賢弟有何做不了主?若要推辭,不妨直說!” 韓春旺激動地站起來:“師兄說哪裡話?你我俱是犯官之後,何談高攀?只是娃娃親弊端太多,孩子年幼,心性未定,將來性情有變,反不美了!還有一節,世道無常,世事難料,萬一有個山高水低,傷了和氣,更不美了——你師妹就是教訓啊!”苟史運呵呵一笑:“如此,賢弟不必擔心了!依老哥看來,兩個小傢伙知進知退,和氣著呢——即便將來,賢弟重返朝廷,做了御醫,覺得不合適,老哥不怪便了。”韓春旺坐下,神色凝重道:“師兄太小瞧春旺了!春旺也盼著師兄早回廟堂,再披紫衣!春旺此生,不敢奢求,毫末醫術,造福蒼生足矣,功名利祿如浮雲尓!咱不如這樣,只當君子之約,不立文書,待他們大了,三媒六聘便是。” 苟史運思忖,有學問的人,不是講究“口說無憑立字為證”嗎?韓春旺不主張婚約文書,意欲何為?好在他向來重諾輕物,不看重那一竹一帛,遂站起抱拳:“賢弟,今後便是親家了!萬勿忘記今日,萬勿再擇良配!”韓春旺起身還禮:“師兄休要取笑,春旺有諾必踐,今生斷不為傻兒另行婚配!若違此誓,如同此杯!”茶杯摔於腳下,粉碎一地。犴 苟史運添了幾分敬重,招呼其他人進來,拉過火火和韓傻兒的手,放到一處,諄諄囑咐:“你倆讀書、練劍,不可一日荒廢,要多親多近,互幫互學,緊要關頭,不離不棄!”兩個小人兒覺得好笑,我倆鐵著呢,還用你囑咐?莫非不讓打打鬧鬧了?吃吃笑著,也不答話,另隻手也扯在一起,搖著。苟史運又對苟不教道:“今後待傻兒,要像親弟弟一樣!”苟不教悶聲應了。瞅瞅夫人,心中酸苦,仍道:“待傻兒要像火火一樣,當成自家的孩子!”又叮囑火火:“今後待韓先生,要像對爹爹一樣敬重!” 夫人起初,如墜五里霧裡,丈夫怎麼啦,安排後事似的?末尾才明白,是替兩個孩子定娃娃親了!雖然她也喜歡韓傻兒,但這麼大的事,沒同她商量,未免不爽,一想自己理虧,便緘了口,默默點了點頭。 韓春旺要韓傻兒向苟史執行禮,韓傻兒只抱了抱小拳頭:“謝掌門伯伯大恩!您等著,將來我學成神醫,一定治好您的腿!”央求韓春旺:“爹爹,您教我針灸吧,我要治苟師父的腿!”韓春旺苦笑著搖頭:“不行啊,你還小,成為劍客之後,才能習小聖針法,你有孝心,你師父高興著呢!”火火問:“叔叔,我快成大劍師了,能學針灸嗎?”韓春旺眉頭一蹙,笑笑:“女孩兒哪有學醫的?很多病人,都是又髒又臭,這個行當,又苦又累,咱不學罷!” 苟史運理解,家傳絕技,甭說兒媳,女兒也不行!女兒有婆家,兒媳有孃家,一旦會了,抵不住親情壓力,外人都會了——哄勸道:“寶貝,你不是要當劍聖小魔女嗎?懲兇除惡,一樣能幫助人的!”火火歪頭想想:“到時我讓笨笨教好了,只給乾乾淨淨的人扎針。”大人只當小孩子異想天開,不以為意,又閒聊幾句,共用了早餐,便各忙各的了。 旬日後,韓春旺去泉下村出診,發現新來四名壯漢,口稱邊關作戰不力,被朝廷治罪流放,但言談舉止,又不全像武將,經常靠路邊,觀察來往行人。韓春旺心裡,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去巴掌鎮買藥時,不露聲色拐進驛站,往外寄了一封信。 又幾日,兩名鏢師進了劍南門,面見苟史運,呈上童仁堂書信和一個紅木盒子。苟史運拆開書信,看不懂,喚夫人出來,讀上一遍。也沒什麼隱密,主要說他在揚州,做媒人多有不便,苟不教與四姑娘、五姑娘的婚約,不如由景德震落實,他已與石墩言明,特遣益州分號的鏢師送來信物和生辰八字。苟史運暗暗腹誹,做人怎可輕諾寡信?那石墩不免有巴結之意,豈不因此涼了心?開啟木盒,裡面一隻金馬駒,一隻玉蟾蜍,恰是石磙當年所拾之物,足見赤誠,另有兩塊紅帛,分別記載了兩位姑娘的生辰八字。 一鏢師關切:“苟掌門,您的腿怎麼了?”苟史運瞧瞧繃帶,爽朗地笑笑:“不礙事兒,與人幹了一架,讓龜兒子叮了一口。”另一鏢師疑惑著問:“苟掌門,這兒夠偏僻了,怎麼還有人查路引?”他聽韓春旺提過新近發生的變化,打哈哈道,那四人獲罪前,可能是關隘的守將,盤查行人養成了職業病,敷衍一下也就罷了。倆鏢師喝過茶水,謝絕挽留,即刻返回益州分號覆命。犴 苟史運合上木盒,吩咐弟子準備滑竿,下山找景德震和教書先生,商量婚約踐行事宜。 周公制禮,其中就有婚嫁一項,俗稱六禮。第一步納采,男方請媒人去女方家提親,女方答應後,男方備禮前去求婚;第二步問名,男方請媒人問女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第三步納吉,男方將女子的庚貼取回,在祖廟占卜;第四步納徵,男方往女方家送聘禮;第五步請期,男方擇定婚期,備禮告知女方;第六步親迎,男方準備花轎車馬、鑼鼓絲竹迎娶。周室沒落後,歷經動盪,禮樂廢棄,婚嫁六禮逐年失準,苟不教的婚事,納采、問名已經完成,第三項納吉,演變成只是合八字。 教書先生深諳此道,將紅帛上的生辰八字與苟不教的一合算,兩個都是中吉,推算婚期,臘月二十六即是三人共同佳期。日子太近,只剩五十多天了,須抓緊操辦,苟史運請景德震和教書先生出馬,完成行聘和請期兩個關健步驟。景德震滿口應允,這等大事,他當村長的義不容辭。教書先生說,他樂意效勞,只是幾十個娃兒怎麼辦?景德震說,放幾天假吧,佳期推定,先生不去須說不透徹。三人商定,宜早不宜晚,當天準備,次日出發。苟史運計劃六匹快馬,派四名弟子隨行照顧,湊足六人吉利之數。 諸事商定,苟史運打道回府。佳期已請教書先生寫好,紅帛包了,唯獨聘禮,頗費躊躇,雙方信物,皆為貴重,聘禮少了,不相適宜,多了他也沒有,想石墩既為五品遊擊將軍,當無斂財之理,不外乎圖個臉面。晚間與景德震和教書先生擺酒餞行,又徵求了兩人的意見,最後敲定,每個姑娘,六百兩銀子,六對金首飾,六匹蜀錦,六壇劍南燒春,六頭豬,六隻羊,不便攜帶的,到益州府再採辦,遇到難題,可請四通鏢局益州分號協助辦理。 第二天,最德震一行拍馬去了。 放假時間充裕,火火自加壓力,劍譜外,還練習梅花樁,騰挪跳躍,穩定下盤;韓傻兒力氣雖大,劍術和輕功剛起步,仍在下劍士環節拼搏;小胖墩受兩人感染,亦勤學苦練,雖趕不上韓傻兒,跟從前相比,也一日千里了。 休息間隙,韓傻兒說了那次獵虎行動,想上山玩兒,順便練習翻山越嶺,火火和小胖墩興致盎然,也想爬上面察看究竟,怕大人不放行,謊稱累了,去聖泉村找夥伴玩躲貓貓。文武之道,一張一馳,苟史運應允後,三個小不點穿上夾衣,偷偷樂著,往山下做做樣子,一轉身,拐彎朝山頂進發。犴 冬初萬物肅殺,地勢愈高,生命跡象愈稀。 闊葉樹全部落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杈,孤零零地落寞;針葉樹的葉子,變得又暗又黃,渾無春夏的潑辣綠意;灌木叢也半枯了,難得幾許綠色,點綴在枯黃的枝條之間,慚愧得不敢見人似的。地面仍有野免,機警地覓食,一有動靜撒丫子便跑;天上雁陣成行,不知從哪裡來,到哪兒去;稍下,有隻孤獨的禿鷹盤旋,突然,利箭一般衝向一隻野兔,野免沒來得及反抗,便被禿鷹帶向空中,成了美餐了。 三個小不點到達獵殺老虎的地方,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不免失望。舉目四眺,滿眼禿山衰草,蕭蕭寒風中,透著無際的蕭條。玩耍一陣子,小胖墩便要回去,韓傻兒興致不減,提議去登山頂,火火聽苟不理講過天月山、天月山谷,也攛掇著登山,小胖墩不敢拂了火火,相隨一路同行。 好在經常爬上爬下,三個小不點費了些力氣,終於登上月南山極頂。正當中午,和煦的陽光撫照著,有幾分暖洋洋的。他們攀著石頭,向天月山眺望,向山谷眺望。萬里無雲,能見度很高,天月山高上一大截,什麼也看不到,山谷深不可測,隱隱約約的,仍有大片綠色,彷彿繪畫時隨意塗抹的油彩。 山口風大,看久了,便覺得寒風刺骨。三個小不點下來,避在巨石後面,活動一下手腳,練上一套劍法,渾身又熱乎乎的了,火火開口,講起武林前輩山頂論劍來。韓傻兒熱血沸騰:“將來,咱們也來個山頂論劍!”小胖墩捋袖子:“我們年齡小,練上十幾年,一定超越他們!” 說話間,一隻天鵝從天月山飛來,來回盤旋。這隻天鵝,還未成年,雪白的羽尾,雪白的翅膀,翅膀下的羽毛,呈淡淡的青灰色,淡淡的青灰色,絲毫不影響她的美麗,不影響她的高雅。韓傻兒心有靈犀,感覺天鵝在與他對視,滿目柔情,他招招手,天鵝又低了一些,卻不肯降落,只發出幾聲婉轉的鳴叫,彷彿在說:“你是在招我嗎?” 火火看到了,頗為不爽:“笨笨,天鵝喜歡你呢,你要喜歡,用彈弓把它打下來,燉了吃——哈哈,咱是癩蛤蟆,吃天鵝肉囉!”韓傻兒搖搖頭:“不能打!你看她多美,以前見的鳥兒,大雁小燕、白鴿畫眉,加在一塊,還不及她一隻翅膀!”犴 小胖墩道:“現在打鳥沒什麼當緊,春天不能打,先生說l了,勸君莫打三春鳥,子在巢中待母歸。”火火道:“笨笨,你瞄得準,打下來嘛。”韓傻兒果斷搖頭:“不打!”天鵝彷彿聽懂了他們的話,翅膀一扇,從火火頭頂掠過,幾乎撩著頭髮,然後消失在視野中。 火火虛驚一場,恨恨道:“該死的天鵝!我學會射箭,非打下你不可!還有你,笨笨,爹爹要我們互幫互助的,你怎麼不打它?”韓傻兒道:“打她幹嘛?多美的天鵝,保護還來不及呢!”火火氣了:“好你個笨笨!它再好看,有我好看麼?為了一隻鳥,你竟然不管我!它用爪子撓我好不好?”小胖墩幫腔:“沒火火好看——甭說鳥兒了,人也沒火火好看!” 韓傻兒瞪小胖墩一眼,添亂!拍馬屁也不揀時候,轉臉對火火道:“鳥獸都是通人性的,你要打她,她才嚇唬你,又沒傷一根頭髮,算了吧,犯不著睚眥必報。”火火跺腳:“你說我小心眼?你說我跟一隻鳥鬥氣?不就一隻鳥嗎?你拿它跟我比?還拿它壓我,它是你心肝寶貝咋滴?哼!”不可理喻!韓傻兒心生不悅,道:“天鵝通靈,比有的人還懂事呢!”火火氣極:“你混蛋!”倏然出手,揪住耳朵:“讓你胡說八道,讓你胡說八道!改不改?” “改了。”韓傻兒退避三舍,息事寧人。火火仍不依不饒:“怎麼改?為什麼改?”韓傻兒嬉皮笑臉:“你厲害唄,你是劍聖小魔女嘛。”劍聖小魔女,火火喜歡,雖不解氣,也鬆開了擰耳朵的手:“不亂說啦?不能蛋啦?”韓傻兒忙躲得遠遠的,火火道:“我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躲那麼遠幹啥?”韓傻兒故意哆嗦:“怕了你啦,劍聖小魔女,比老虎厲害!” “沒出息的樣!“火火噗嗤笑了,“以後聽話,讓你打它你就打它,我才不捨得擰你呢,爹爹要我們互親互近的。” “不打!”韓傻兒斬釘截鐵,半點不含糊。火火沉臉:“你哪裡改啦?出爾反爾!算了,不理你啦!胖墩哥哥,咱們走!”小胖墩做了半天電燈泡,正無趣,附和道:“好的,也該走啦,餓了。” 突然,那隻天鵝不知何處折回,俯衝而過,啄走了火火一個蝴蝶結,轉瞬消失得無影無蹤。火火驚得一屁股坐地上,頭髮散了一半,哇地哭出聲。小胖墩急忙相拉,韓傻兒也三步並兩步奔跳而至,扯起另一隻手,火火使勁甩開,嗚嗚大哭:“不要你管!死笨笨,壞笨笨!讓一隻鳥欺負我,你跟誰親、跟誰近?糊塗鬼,大傻蛋!嗚嗚嗚……”犴 韓傻兒自作多情,恍恍惚惚地想,莫非,這隻美麗的天鵝,前世便是自己最親最近的人,看火火擰了自己耳朵,便來討公道了?自己與火火,也親也近,跟冰月差不多吧——還是讓著她為好,她有兩個老哥,一向寵讓慣了,自己不也讓著仲月、冰月麼?想到這裡,和顏悅色道:“哎呀,這天鵝,膽兒也太肥了,連劍聖小魔女也敢惹,下次見了我勸勸她,你們做好朋友——沒準兒她是想和你交朋友呢,小美女見小美女也想攀交情唄,拿你個蝴蝶結,沒準兒當信物呢!” 火火心道,美女與美女,誰真心做好朋友啊?是競爭對手好不好?書白讀了,這點道道也不懂!什麼什麼,小美女——哭聲停歇,站起責問道:“你瞎說!你怎麼知道,它是雌的,是雄的?還小美女!一隻鳥兒罷了,看你稀罕滴,跟仙女似的!我才不跟它做朋友,我要煮了它,吃了它,死天鵝,敢欺負你小姑奶奶!” 小胖墩小心翼翼地勸:“咱走吧,火火,天鵝別再過來,把另支蝴蝶結也叼走。”火火橫一眼:“去去去!你向著誰呢?我能怕它?再來,我把它翅膀斬斷!”抽出小劍,做一級戰備狀。韓傻兒陪笑:“凡是漂亮的,美麗的,好看的,都是女的雌的;凡是粗魯的,野蠻的,難看的,都是男的雄的——好了吧?”火火多雲轉晴,道:“這還差不多!不過,你以後不要再誇它了,一隻鳥罷了!”總算平息了,韓傻兒挺胸應道:“好嘞!”再不肯多說。循跡迤邐而下,小胖墩忽道:“笨笨說的不全對!孔雀就是雄的漂亮,一開屏,綠光粼粼,色彩斑斕,甭提多漂亮啦!”韓傻兒心道,不說話你會死啊!便問:“胖墩,你還餓嗎?”小胖墩誠實作答:“餓!” “越說話越餓,說話費力氣,瞧我,連說話的力氣也快沒了。”小胖墩喉嚨咕噥一句,不再吭聲。火火剛想駁斥小胖墩,聽了韓傻兒的話,抿嘴樂了。 好在苟史運粗心,小不點們的行程沒有暴露。韓傻兒藉口換衣服,傍晚回家,次日雞叫頭遍,早早起床,搭著夜色上山了,繞過劍南門,繼續上行。 黎明前出奇地冷,他慢跑著,到達山頂時,已經微熱了。他有個願望,就是再次見到天鵝,潛意識裡,前世今生,他與她有著千絲萬縷、剪不斷理還亂的聯絡,他感到了柔情,感到了親意,萌生了濃濃的強烈期盼。 大陽從東方的山坳裡,露出了羞答答的面龐,群峰紅妝金裹,瑰麗而妖嬈,像垂立的胭脂侍女,恭候黃金主人的蒞臨。天地一色,嫣紅中生長著金黃,嫣紅摟抱著金黃,金黃飛快地成長著,分分秒秒掙脫嫣紅的懷抱。犴 在旭日的寵愛裡,在清風的凜冽裡,韓傻兒甩掉夾襖,取出木劍,舞練起來。這套劍法,是入門劍法的組合和提高,譬如練字,基本筆畫會了,接著便是橫鉤、橫折、豎彎鉤等,融會貫通,並能寫一些簡單的字;練到中級,猶如會寫很多字,可以排列出一篇文章來;練到高階,稱作書法,資質不同,功力不同,風格各異,最受推崇的,莫過於王義之的《蘭亭序》,武功若達到此種境界,必能成為凌霸天下的無敵劍聖。 他從一塊石頭跳躍到另一塊石頭,不停變換方向和角度,木劍呼呼生風,與吹來的風兒相激相和,發出箜篌之音。他騰挪,他跳躍,他仰身,他倒立……刺出一劍又一劍,劈中帶鉤,穿中帶挑,掃中隱鋒,白虹貫日,金龍擺尾…… 美麗的天鵝,扇動著白金翅膀,翩翩而來,她左右盤旋,上下翻飛,表演著天上人間最為優美的舞蹈,是霓裳羽衣?是仙袂飄飄?是鳳凰展翅,是嫦娥下凡……她歡快地鳴叫著,展示著醉人的歌喉,如佛界梵歌罄音,如天界仙樂神曲,是遠古的九歌,是今世的傳奇……天籟之音,輕拂著人的心扉,慰藉著人的靈魂。韓傻兒心裡,安逸著,愉悅著,空明純淨,像大雨洗過的碧藍天空,像清澈見底、沒有一絲漣漪的湖水。 霞光、雲影、鵝舞、劍花……組成了天地間最美的圖畫,美得攝人魂魄,美得百鳥側目……風聲、鵝鳴、劍音,組成了千古未聞的樂章,美得醉人心脾,美得萬物寂寂…… 韓傻兒累了,他停下來,張開雙臂,歡迎他的舞伴,舞伴落落大方,優雅地停在他的面前。她是一隻雛鵝,很多絨毛還留著淡淡的胎兒黃,或者叫嫩葉青,她很高大,翅膀與他平肩。 韓傻兒又愛又怕,伸出手,怯怯地,想撫摸又不知撫摸哪兒。天鵝彷彿讀懂了他心思,伸出喙,在他手心裡摩挲。韓傻兒膽子大了,輕撫她的脖頸,輕撫她的翅膀,熱切地說:“我們做朋友吧!好不好?”天鵝用喙在他手心裡點點,揚起來,用冠部輕撫他的額頭,又撫了臉頰。 “那你答應啦!”韓傻兒跳起來,喜不自禁地摟抱她的脖子。天鵝讓他摟一下,抽出脖領,用目光和他對視,溫情地靠在韓傻兒胸前,猶如默契已久的情侶,靜靜地享受著二人世界。犴 “以後,我來看你,你也來看我,好不好?”韓傻兒滿懷期待地發問。孃親去世後,他再也感受不到女性的關愛和柔情了,爹爹在時,二孃還好,背過爹爹,他感到了二孃的冷漠,冰月跟他親暱久了,二孃會抱走冰月……至於火火,是同窗?是哥們兒?是妺妹?酸甜苦辣的,他也說不清楚。 天鵝用頭部在他臉上磨蹭,離他更近了。韓傻兒的淚流出來,好久好久,無論多苦多累,他都沒流過眼淚了。忽然,天鵝輕輕啄起他的衣領,朝外推。韓傻兒不解,用手梳理著羽毛,輕聲問:“天鵝妹妹,你怎麼啦?”天鵝不趣他,又啄起袖子,往山下拉,韓傻兒明白了,天鵝在趕他下山。這時,他覺察到了涼意,練劍停下來,熱氣漸退,穿上夾祆,仍抵禦不過寒風。一步三回頭,他磨蹭著離開,直待走遠,天鵝才依依不捨地飛走。 韓傻兒將喜悅和眷戀壓在心底,時而緩慢,時而輕快地回到了劍南門。今晨之行,他交了一個美麗、通靈、溫柔、細膩的新朋友,收穫太大了! 火火見韓傻兒來晚了,責備說,既練了劍,就不能學從前的胖墩哥哥,三天打漁兩天曬網,浪廢時間等於慢性自殺!韓傻兒諾諾,應付過去了。早飯後練劍,韓傻兒陰死陽活、少氣無力的樣子,令火火尤為光火:“大家早起來了,你看你,晚來不說,還偷懶耍滑!總有一天,胖墩哥哥會甩下你!”她氣咻咻地,一副嚴師模樣。小胖墩瞅著不像,探手一摸,腦門像著了火,滾燙滾燙的:“發燒了!感冒啦?”火火也去摸額頭,果真燙手:“昨晚沒好好睡,蹬被子啦?”韓傻兒無精打采地點點頭,堅持練習蹲樁。蹲樁是練習拳腳的基本功,也是練劍的基本功,萬一沒了武器,雙方肉搏,總不能讓對手一拳揍飛吧?身體發軟,腦袋暈乎乎的,喉嚨有些幹。火火報告了爹爹,苟史運過來,關切幾句,吩咐苟不教送回家。 韓春旺正給人瞧病,仲月一旁玩耍,賈九妹帶著冰月,去景濟仁家串門子了。 病人主訴咽喉腫痛,牙齦出血。韓春旺察看,臉色微黃,雙目微赤,牙齦紅腫,咽喉處有個花生大小的腫塊;嗅了嗅,有股腥味;問是否心煩,腰痠不酸,腹脹不脹,背痛不痛?病人說話艱難,連說帶比劃......韓春旺判斷,症狀由重度胃熱引起,非陰虛引起,不放心,又把了脈,隨後開藥方:生石膏、生地黃、連翹、黃連、升麻、當歸各三錢,仙鶴草、仙茅根各六錢,水煮煎服,一天一副,三副可愈,同時囑咐病人多喝綠豆湯,也可竹葉熬茶喝。三副藥,每副只要三十個銅板,病人死活留下一百個,千恩萬謝走了。 韓傻兒筋骨強健,脈搏旺盛,韓春旺便不肯用藥,取了一塊生薑,切成薄片,另取十顆紅棗,半勺紅糖,倒鍋裡一瓢水,燒開後,一齊放入,熬得只剩一碗,涼一涼讓韓傻兒喝了,蓋上被子,矇頭捂汗。中午,韓春旺拿毛巾把汗擦了,另換了乾衣,讓他悠著勁下地。除了有點小疲乏,韓傻兒覺得好利索了,要回劍南門,韓春旺不允,說還須鞏固,量減一半,又熬薑糖茶喝了。韓傻兒半躺半坐在床上,百無聊賴,便要看書。犴 書籍是韓家的財富,帛絹醫書尤多,韓傻兒要來《千金方》,熟悉藥材的品名、數量和藥理,默記於心,慢慢消化,看過五六個藥方,不知不覺睡著了......前半夜有些失眠,又翻閱了《呂氏春秋》,後半夜睏意襲來,一覺睡到了大天亮,感覺精力充沛,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便恢復了訓練。 假期只剩一天了,先生回來,諸事便不從容了,在此之前,怎麼滴也得再見天鵝一面。五更天,韓傻兒又起了個大早,帶了件薄襖,打成布包,背在後面...... 月南山頂,奇異的一幕再次上演,這一次,天鵝只翩翩起舞,不再展示優美的歌喉。一遍劍練下來,韓傻兒又出汗了,沒等他伸手,天鵝把布包銜了過來,親暱一會,又用肢體語言,催趕韓傻兒下山。這次,天鵝俏立在一塊突兀的尖石上,目送他離開。 走了一段,天鵝還在,又走了一段,天鵝仍在,直到化作一個反射金光的亮點。前面有了樹林,幾片針葉樹林,突然,不遠處冒出一隻花豹,它嗅了嗅,快速奔襲過來。 韓傻兒嚇得魂飛魄散,拔腿就跑,使出吃奶的勁兒,跑向最近一棵樹,噌噌幾下爬到樹上。花豹風一般後追到樹下,一扭身,四爪抓樹飛速攀爬。韓傻兒嚇慘了,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恐懼,真真切切感到了死亡的威脅!急切間抱住樹枝,快似猿猴往上爬,爬到了樹梢梢。花豹繼續追擊,樹枝搖搖晃晃,幾欲折斷,便跳上另個樹枝極速躍進,只要靠近,它的跳躍力足可以捕殺獵物。 相距不足兩丈,花豹邊爬邊瞪大瞳孔,威懾獵物放棄抵抗,欲發起致命一擊。韓傻兒哪肯坐以待斃,早雙腿夾緊樹枝抽出彈弓,一顆石子激射而出!花豹頭一搖,只擊中面部,它痛叫一聲,眯起眼睛,不待第二顆石子發出,凌厲躍起——一道白光疾射而至!天鵝猶如利箭,她的喙,直刺花豹的眼珠!花豹直覺到了危險,前撲轉為上撲——膽敢向它挑戰的鳥兒,還未出生呢!那邊第二顆石子得以發出,不偏不倚,正中右眼,白光掠過,啄中了左眼,花豹的爪子,勾下了一根雪白的羽翅,卻沒能撲到對面——啪!堅硬的岩石,以亙古不變的方式,迎接了高空的不速之客,花豹的四肢,伸開了。 韓傻兒揉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白光哪兒去了?舉目四望,哪有天鵝的影子?他做了個深呼吸,下了樹枝,停在樹杈間,進一步觀察。花豹一動不動,腦袋變了形,嘴角淌出了血。確信無疑,這才溜下樹,執著木劍,這兒搗搗,那兒挑挑,花豹跟一隻死狗,沒什麼兩樣。他掰開爪刃,取下那根潔白的羽翅,羽翅根部,有一絲紅色的血痕,他將羽翅揣入胸口,仰天高呼:“天鵝妹妹!你在哪兒啊?”犴 “我在這兒呢,阿奔。”飄飄渺渺的聲音,如高樓上渺茫的音樂。“啊!”韓傻兒驚呆了,美麗的天鵝,就在他剛才躲身的樹枝上!“不要再上山了!三年後,你練成劍客,能打倒獵豹,娥兒在山頂等你。”泉水叮咚,泉水叮咚響,響過之後,天鵝——不,娥兒飛走了,留下一道幻影。 韓傻兒傻了,呆了,懵了!使勁掐自己的大腿,痛,不是夢!她是天鵝?是精靈?是仙子?她會說話,她喊自己阿奔,自己學名韓奔月,她怎麼知道的? 太多太多的疑問,沒有答案。 她叫娥兒,對,她自稱娥兒!那麼,她從哪裡來的?從天上,從天月山?天上有凌霄殿,天月山有什麼?不讓自己上山,是怕豺狼虎豹吃了吧?三年,劍客?是了,自己苦練三年,一定能練成劍客,保護自己——不,先保護好娥兒,不能讓她再受傷害了。 掏出那根帶血的羽翅看了看,心裡隱隱作痛,自己無能,連累娥兒受了傷......憧憬著,思考著,拖起金錢豹的屍體,找到一處土質鬆軟的灌木叢,掘個坑胡亂埋了,邁著堅定的步伐,下山疾行。 劍南門東北角,有一堆亂石崗,被殺的鏢師就埋在那兒。韓傻兒想,他們客死他鄉,家人老小,也沒人保護了。隔著百十步,特意多望了幾眼,兀地發現,有一個石子,瑩瑩發光,近前一瞧,是個翡翠玉墜。玉墜可是貴重玩意,小胖墩的孃親,就穿金戴玉,二孃賈九妹,也有兩件玉首飾——誰掉的呢?除了夫人,別的女子也到不了這兒啊! 想不通,乾脆不想了,他把玉墜揣懷裡,打算擇機還給夫人。犴 這次遲到,火火沒責怪,還關切感冒好透沒有。韓傻兒看火火的目光也變了,覺得刁蠻、耍公主脾氣,沒什麼大不了的,不計較便了...... 傍晚,景德震和教書先生返回,苟史運在東廳為二人接風洗塵,韓傻兒,火火,苟不教也一同入席。 行聘非常順利,石墩還嫌他們囉嗦破費,婚期也定了,請風水先生驗證,佳期也是臘月二十六,婚禮地點定在劍南門,要迎親隊伍二十一便出發,確保不誤吉時,為此,石墩還寫了文書,請沿途驛站提供方便。 這是一個大好的訊息,還有一個不好的——四通鏢局益州分號接到驛站文書,蘭陵蕭氏以童心圓行為不謹,女德不淑,解除了三年的婚約!上次,童心圓藉口規範分號鏢務沒回揚州,接到催促結婚的信沒兩天,解除婚約的信便到了,往後會發生什麼,誰也估摸不透。 幾人邊喝酒邊推測,兩圈沒喝完,苟不理回來了,自行搬了凳子,挨著苟不教坐下,也不說話,也不飲酒,悶頭吃起來,不一會兒,兩個盤子見了底。火火拍他後背:“慢點吃,餓老虎似的,沒誰跟你搶。”倒碗水遞過:“給你,別噎著了!”苟不理嘿嘿笑著,抱了抱妹妹,抹抹嘴,咕嘟把水喝了,長吁一口氣:“餓死我了!” 苟史運又高興又驚訝:“怎麼回來的?郝姑娘放行了?”才二十來天,苟不理或許擁有超級大劍師的實力,但要在草原劍客手裡過三十個回合,依然希望渺茫,跟小雞捉老鷹差不多。苟不理撓撓頭,不好意思地嘿嘿:“老子把她打敗了——用的智取,跟我比,她毛還嫩著呢!”便得意地吹噓起來。 原來,苟不理刻苦練功,希冀真刀真槍,破了郝寶寶的戒約,哪曾想,他進一步,郝寶寶也進一步,長此以往,遙遙無期了!近日思鄉心切,又掛念童心圓,想偷偷溜走,偏郝寶寶像多長了雙眼睛,幾次精心策劃,全泡湯了。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他花言巧語,又哄又激,要郝寶寶與他比醉劍——陰謀得逞了!第一次,他喝兩碗,郝寶寶喝一碗。郝寶寶二十五個回合勝;第二次,加了量,喝四碗,郝寶寶喝兩碗,郝寶寶二十四個回合勝;第三次,再加量,他喝六大碗,郝寶寶喝三大碗——他玩起了花花腸子,藉口小解,到茅房摳嗓子,把酒吐了!好嘛,二十個回合過去,他越戰越勇,三十個回合安然無恙,還把東搖西晃的郝寶寶殺得疲於應付,說聲“我贏了”,丟下一楞一楞的郝寶寶,牽匹馬,大搖大擺地走了,沒有盤纏,蹭了一頓,餓了兩頓了。犴 “嘖嘖!”苟不教拍肩膀,“老弟牛掰啊!快趕上老子了!丫頭片子,就不能慣著!”火火衝苟不教吐舌頭:“呸呸!你是小子片子!”苟不理鼻孔一哼:“趕上你?衝殼殼差不多,你能想出這主意,母豬上樹狗會飛!別扒我肩膀!” “呦呵,幾天不見,脾氣見長啊!來試試,長能耐沒?”苟不教說著,攥住了苟不理的手。往常他一使勁,苟不理都得五官挪位,乖乖就範,這次打錯了算盤,苟不理毫不退縮,兩隻手握在一起,暗暗較勁,竟不相上下。 韓傻兒道:“你這是使詭計,勝之不武!郝寶寶鬼精鬼精的,一準反應過來,還得找你算賬,打不過她,還得受虐!”苟不理正當過五關斬六將顯擺呢,韓傻兒預言他走麥城,不樂意了:“去去去,小毛孩,郝老頭要找你算賬呢,那一石子,得打十八下屁股,才饒得回來。”韓傻兒大大咧咧地:“讓他找我好啦,我不怕他!”苟不理以郝寶寶的腔調嗤之以鼻:“嘻嘻,家裡又多個衝殼殼滴,帶尾巴的小能豆!” “不許這麼說笨笨!”火火挺身維護,“爹爹說了,笨笨以後就是你弟弟。” “呦呵!哪來的弟弟?這麼小,當你小相公還差不多!看你護的,親哥哥也不要了。” “苟不理!臭嘴,狗嘴!”火火臉紅了,大聲叱責,“郝寶寶咋沒把你屁股踢八瓣?心圓姑姑咋沒割掉你舌頭?” “別鬧啦!好好吃飯!”外人還在呢,成何體統!苟史運訓罷,又叮囑小兒:“歇一天,收拾收拾,快回去吧!咱武功不如人家,信義一節,別再讓人瞧扁了!”犴 苟不理點頭:“嗯,明天我就回。”去益州的弟子,有人嘴快,碰見苟不理,統共三句話,一句是寒暄,一句是苟不教親事已定,一句便是童心圓婚約解除。此刻,他最憂心的便是童心圓,解除婚約,乃奇恥大辱,逢人矮三分,再嫁降一等,萬一想不開,再投江跳樓——必須火速趕赴益州。 苟史運邊勸景德震和教書先生喝酒,邊商討婚禮逐個事項的大綱,苟不教很上心,苟不理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次日一早,苟不理帶好盤纏,心急火燎地上路了,謊稱回大刀門,經松潘府折向東北。沿途無風景,兩天路程,一天半便到了。 天府之國,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山川俊秀猶如錦緞,馳名天下的益州,便是這匹錦緞上最璀璨的明珠。漢朝幾百年的治理,加上蜀國定都,又避開了北方連綿不斷的戰亂,益州的富庶,可謂西南半壁江山之冠,時張水部詩云:“錦江近西煙水綠,新雨山頭荔枝熟。萬里橋邊多酒家,遊人愛向誰家宿。”天下四大名城,益州穩居其一,四、五十萬人,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店鋪陳列的商品,令人目不暇接。冬天已經到了,這裡紅紅火火,依然一副秋天的景象。 苟不理什麼也顧不上,打聽到四通鏢局益州分號,即在對面客棧住下,等待童心圓出來。

細聲的固然警覺,千思萬想,想不到石壁後藏了個悶聲下手的傢伙,急切間閃躲,頭過去了,左肩生生受了一重劍,鎖子骨碎了一節,怒從心起,右手抽出鎮山棍,砸向來襲著。粗聲的同樣駭然,一抖通天錘,沒發現目標,厲聲喝罵:“有種的站出來!偷偷摸摸,算什麼東西!”犴

苟史運不答話,斜刺裡衝出,猴子摘桃,直刺細聲的左眼,刺不了左眼,只要順勢將其右肩挑了,喪失戰鬥力,剩下以一敵一,就輕鬆多了。細聲的瘦高,卻不是善茬,縮頭後俯避開,鎮山棍朝苟史運下盤招呼。粗聲的是個矮子,比苟史運矮半頭,趁機掄起通天錘,朝苟史運腰間橫掃。

苟史運發一聲虎嘯,躍起兩人多高,躲過合擊,此後,他對粗聲矮子避而不攻,蒼蠅專盯有縫的蛋,死死咬住細聲瘦子不放,將剎陽劍法的招式仙女甩練、女媧補天、神龍三探......源源不斷地使出來。

細聲瘦子受傷力道大減,鎮山棍只發揮出七成威力,難以抗衡苟史運玩命的進攻,他瞧得出來,苟史運情緒失控,理智上應避其鋒芒,但立功心切,又仗著兩人聯手,一心清除攔路虎,再踏平劍南門,壓根沒撤退的意思。粗聲矮子,所使通天錘以力量見長,但苟史運不與他硬磕,沒討著半分實質性便宜。

重劍、鎮山棍、通天錘交織在一起,瞬間十幾個來回過去了,大招之中隱藏著小招,力量之下蘊含著技巧,招招致命。殺!殺!殺!苟史運心中,有無數個殺字,他要殺人,唯有鮮血和頭顱,才能平息心頭的邪火——砰!重器相撞,在黎明的前夜,那麼刺耳,那麼震撼!苟史運怒上心血上頭,潛意識裡,與其憋憋屈屈地活,不如痛痛快快地死,管他什麼綠帽子,管他什麼功名利祿,管他什麼妻子兒女……劍南門裡,隱隱約約傳來了鼓聲——對了,他還要保護劍南門,保護女兒,保護兒子,保護韓傻兒和眾多的弟子。

“嗨!”苟史運驟起千鈞之力,向細聲瘦子雷霆一擊,鎮山棍不敵重劍,細聲瘦子左腿被撩開一道口子,鮮血汩汩流出,重劍緊跟再至,眼睜睜抹向脖子——粗聲矮子通天錘走空,急轉掉頭,砸向苟史運腦袋,苟史運突然打了個滾,借用猛虎搏殺的技能,重劍一百八十度大轉彎,出其不意地刺向了粗聲矮子的胸膛。粗聲矮子急撤,通天錘伺機再發,苟史運緊緊咬住,如影隨形,重劍刺得更深。與此同時,細聲瘦子不顧疼痛,拼盡全身之力,鎮山棍搗向苟史運膝蓋。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顧此失彼,兇險更大,苟史運重劍在粗聲矮子胸膛裡一攪,抽了出來,雙目噴火,射向了細聲瘦子。瘋狗,瘋狗啊,不惜同歸於盡的瘋狗!細聲瘦子看到血泊中的同伴,全身熱汗凝固了,他感到了寒意,一股北風蕭蕭雪花飄飄的寒意,一股冰徹入骨的寒意。他們只是為了尋找目標,只是為了邀功領賞,他們沒想到要拼命,在陌生的地方,在狹窄的山道里,與不知底細的人拼命——苟史運執著重劍,瘸條腿向上走來,他想逃,無路可逃,左肩左腿受傷的人,同膝蓋受傷的人,展開了殊死搏鬥。血液不是尿液,流出去的多了,胳膊、腿都是軟的,細聲瘦子最先鬥志渙散,亂了方寸,重劍划向脖子的時候,他看到了黎明的曙光,看到了褐色的山巒,看到了地獄死神的招手......苟史運心力交瘁,眼前一黑,昏死過去。

眾弟子呼啦啦趕來了,他們看到了戰後的慘狀,看到了三具血淋淋的屍體。山道上的鮮血,與朝霞相輝映,血色黎明,攝人心魄,惶恐而驚懼,年幼弟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他們將敵人的屍體扔進山溝,去喂禿鷹、去喂野獸!他們抬著自己的師父,滿懷悲痛,安靜地,緩慢地向山上進發,不少人滿噙淚水……大門前,苟不教在那兒,火火在那兒,夫人雙目呆滯,也在那兒。犴

旭日的光,從地平線向外對映,金色中帶著殷紅,滿地落葉,結了一層白霜。

火火抓著胳膊使勁搖晃:“爹爹!爹爹你醒醒!爹爹……”苟史運倏然醒來,詫異地問:“怎麼回事?你們怎麼啦?”譁!眾人炸開了鍋,他們將苟史運拋向天空,接住又拋:“師父神勇”、“師父無敵”......喊聲一片,沸反盈天。

苟史運止住狂歡,就要下地,腳剛挨著,便摔了個趔趄——他的左膝蓋,似乎不存在了。苟不教與一名弟子架著,攙到東廳坐下,換掉血衣,抹上金瘡藥。

韓傻兒到了,他聞鼓而起,途中聞到了血腥味,看到了幾灘血跡,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匆匆趕來,見苟史運受傷,扭頭就要回家喊爹爹。苟史運喊住他,拉進懷裡,另差成年弟子去請,又一手拉了火火,詢問兩人功課情況。

火火報告:“笨笨學完啟蒙班的課,開春就上高階班啦——他跟爺爺、爹爹認了不少字,哪像你,大文盲一個!”韓傻兒接過:“火火更厲害,初級劍法練完了,只等您評定,便晉升準劍師啦!”苟史運欣慰地笑了,疼痛似乎減弱不少。火火有些不情願,還是照實補充:“笨笨還學了射箭,射得可準啦,力氣也比我大——我再長兩歲,也學射箭!”苟史運來了興趣:“咦——射箭?跟誰學的?”火火快嘴快舌:“跟那個鏢師學的呀!”苟史運的臉色,頓時變得黯淡,韓傻兒因問:“他還沒起啊?我得送送他、謝謝他!”苟史運心裡,摔破五味瓶,扯個謊道:“鏢師急著趕路,早早出發了,師父送他,回程遇到壞人,才幹了一仗。”韓傻兒略顯失望,火火又贊:“爹爹好厲害,一人幹掉兩個大壞蛋!”

正說著,韓春旺來了,將金瘡藥洗去,察看傷勢,眉頭深深皺起。苟史運就問:“韓先生,醫得醫不得,您直說!”韓春旺閃爍其辭:“這個嘛,恐怕你得定製一柄趁手的柺杖——外面看不出,裡面骨頭碎了,再好的藥,再好的縫合,都是煎水作冰、勞而無功!”苟不教粗著嗓子:“您是說,我爹左腿廢了?”韓春旺點了點頭。

“嗚嗚……”火火哭了出來,“哪個龜兒子害的爹爹,把他剁碎了餵狗!”苟不教攥了攥拳頭:“王八蛋!死了倒便宜他們了!”夫人抽抽搭搭:“老爺,奴家當你的柺杖,奴家一定伺候好你!”苟史運不耐煩地揮揮手:“都別說了,也別哭了!不就瘸條腿嗎?死不了!”他盤算,以後只能金雞獨立了,武功將大打折扣,黯然神傷卻不肯喪了志氣。犴

韓春旺重新用燒酒清洗一遍,敷上白首烏,另加一些新研製的紅藥,仔細包紮了,叮囑減少活動,傷筋動骨一百天,最好臥床休息,萬不得已,也不要讓左腿吃力。又拉會兒家常,夫人要扶去休息,苟史運卻要他們迴避,他有話跟韓先生說。

廳裡只剩兩人,韓春旺道:“苟掌門,治療方面確實別無良策了,緣木求魚的事兒咱可不能幹!”苟史運笑道:“韓先生不要誤會,我自己的傷,心裡有數。”韓春旺一頭霧水:“那是?”苟史運低了聲音:“在下冒昧,有些話,不知問得問不得?”答曰:“不用見外,春旺洗耳恭聽!”苟史運稍遲疑,問道:“尊夫人——哦,先生前妻名諱可是江採蓮?”

“你怎麼知道的?”韓春旺滿臉詫異,江採蓮的名字,沒對外提過,女人有姓無名,千篇一律,對外稱的都是江氏。苟史運見他承認了,接道:“江夫人孃家在哪裡?是否結過大仇家?還請先生告知一二。”韓春旺面呈萬難:“您見諒,人走三年多了,不提她罷。”苟史運愈發起疑,緩了緩說道:“先生不要誤會,我也不是愛打聽閒事那號人——先生不曉得,我膝蓋上的傷,便與此有關。”從頭至尾,將山道拐角那場惡戰講了。

韓春旺波瀾不驚,似陷入沉思……良久,他彷彿從遙遠的過去回到了現在,搖搖頭,喃喃道:“不不,她已經走了,不該再打擾她,不該再打擾她!苟掌門,你受苦了,這份恩德,春旺沒齒難忘!”苟史運探詢:“江夫人的仇家,是不是來頭很大?倆賊武功都不弱,還說江夫人是險峰劍客——”

韓春旺長嘆一聲:“唉,說來話長!她本是江南大戶人家的女兒,自幼習得琴棋書畫,又做了江東四俠白雞冠師太的弟子......其襁褓之中,江父曾與同行定了娃娃親,後來江父生意落敗,欠下一屁股債,親家不僅沒幫襯,反虛託他人,趁債主索債之機低價盤了店鋪。江父背井離鄉,遠赴京城長安,十年後東山再起,衣錦還鄉,於一年一度的行業公會之際,憤然解除了婚約。那親家聲名狼藉,視為奇恥大辱,咬牙切齒,糾纏不斷。春旺承蒙父蔭,幸結連理,先父在朝時,他們惹不起,獲罪後威名猶在,仍畏懼三分,離世才幾年,他們就這樣肆無忌憚,興風作浪了!嗐,人既被你殺了,線就斷了,不必再理會罷。”

苟史運呆了一呆。江東四俠白雞冠?那是師父鐵羅漢的三師妹!這天地,說大也大,說小也小,韓傻兒的孃親,竟是自己的同門小師妹!穩定一下情緒,將師門來歷大致作了講述。韓春旺也很意外,他隱約聽韓傻兒提過,劍南門與武夷劍派有些淵源,孰料苟史運竟是江採蓮二師伯的弟子,遂改口以師兄呼之。苟史運又試探:“賢弟,既如此,咱不妨將師妹仙逝的訊息散播出去,仇家風聞,豈會再找麻煩?”韓春旺連連擺手:“萬萬不可!如此一來,得訊的更多了,不尷不尬的人趕來,沒太平日子了!”苟史運大膽猜測:“是不是與傻兒也有關?”

韓春旺臉色大變:“大人的恩恩怨怨,關孩子什麼事?”犴

苟史運貌憨人不傻,他判斷,韓春旺所講,恐怕一半是實一半是虛,暗暗琢磨,莫非小師妹與未婚夫藕斷絲連珠胎暗結,迫於父命才嫁給的韓春旺?而韓春旺羞於啟齒不願道破?對方也是大戶人家,為子嗣不惜重金聘請高手萬里搜尋?也不對呀,倘若如此,韓春旺豈肯娶下小師妹?小師妹再美,韓家縱罷了官職,醫術仍在,不至於迎娶不潔不淨的女子——那麼,韓傻兒便是韓春旺與小師妹的兒子了,仇家專為小師妹而來?而小師妹已死,仇家沒了目標,自當歇手,韓春旺為何隱而不宣呢?仇家不至於跟韓家也結下血海深仇吧?而來人並未要找韓春旺的黴頭,說什麼宗主什麼立功,難不成,小師妹偷了大戶人家的兒子?韓春旺交還也就罷了,犯不著養來養去養成仇……

不通,不通!苟史運搖搖頭,百思不得其解:“賢弟,你甭誤會!老哥是想,倆賊來路不明,恐怕再生事端,老子又受了傷,咱們商量對策,及早防範才是。”韓春旺面現猶疑,頓了頓,擲地有聲道:“師兄放心,他們不敢對傻兒胡來的,你安心休養便是!”苟史運不安心,自己壞條腿,成果不可付諸東流,遂提議:“咱不如這樣,悄悄把傻兒和火火送到大刀門,掩人耳目又能提高劍術,鬼手的功夫遠高於我,萬一有什麼風吹草動,保護起來更為方便......”韓春旺端茶杯喝水,默然不語。苟史運以為動心了,進一步分析:“此人說話刁狠,心腸卻極好,又是賢弟現任夫人的舅爺,想來不會推辭——”

“啪!”韓春旺一放茶杯,斷然否決:“不行!傻兒還得讀書、學醫,不能因學劍荒廢主業!”主業?難道練劍成了副業?苟史運甚為不快,黑臉有些發紫。韓春旺察覺失言,迴旋道:“難得師兄操心,傻兒怪罪賈醫生治死孃親,決不會答應的!火火也要讀書不是?大刀門又沒學堂,耽誤了總不好!我瞧他倆一起讀書,一起練劍,形影不離挺好的,犯不著大動干戈,不如維持現狀,等等看吧!”

別人家的事,自己不能強做主,苟史運只得順水推舟:“還是賢弟考慮得周到,就依賢弟,維持現狀吧!”心念一動,又道:“賢弟,老哥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韓春旺一笑:“師兄吩咐便是,這可不像你的風格!”苟史運盤算須臾,審慎而言:“賢弟剛才提到,兩個孩子一起讀書,一塊練劍,好得不能再好了,我跟傻兒的孃親又是同門師兄妹——老哥就想,咱定個娃娃親,來個親上加親,可好?”

韓春旺脫口而出:“這我可做不了主!”苟史運臉色一窘:“莫非老哥高攀了?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賢弟有何做不了主?若要推辭,不妨直說!”

韓春旺激動地站起來:“師兄說哪裡話?你我俱是犯官之後,何談高攀?只是娃娃親弊端太多,孩子年幼,心性未定,將來性情有變,反不美了!還有一節,世道無常,世事難料,萬一有個山高水低,傷了和氣,更不美了——你師妹就是教訓啊!”苟史運呵呵一笑:“如此,賢弟不必擔心了!依老哥看來,兩個小傢伙知進知退,和氣著呢——即便將來,賢弟重返朝廷,做了御醫,覺得不合適,老哥不怪便了。”韓春旺坐下,神色凝重道:“師兄太小瞧春旺了!春旺也盼著師兄早回廟堂,再披紫衣!春旺此生,不敢奢求,毫末醫術,造福蒼生足矣,功名利祿如浮雲尓!咱不如這樣,只當君子之約,不立文書,待他們大了,三媒六聘便是。”

苟史運思忖,有學問的人,不是講究“口說無憑立字為證”嗎?韓春旺不主張婚約文書,意欲何為?好在他向來重諾輕物,不看重那一竹一帛,遂站起抱拳:“賢弟,今後便是親家了!萬勿忘記今日,萬勿再擇良配!”韓春旺起身還禮:“師兄休要取笑,春旺有諾必踐,今生斷不為傻兒另行婚配!若違此誓,如同此杯!”茶杯摔於腳下,粉碎一地。犴

苟史運添了幾分敬重,招呼其他人進來,拉過火火和韓傻兒的手,放到一處,諄諄囑咐:“你倆讀書、練劍,不可一日荒廢,要多親多近,互幫互學,緊要關頭,不離不棄!”兩個小人兒覺得好笑,我倆鐵著呢,還用你囑咐?莫非不讓打打鬧鬧了?吃吃笑著,也不答話,另隻手也扯在一起,搖著。苟史運又對苟不教道:“今後待傻兒,要像親弟弟一樣!”苟不教悶聲應了。瞅瞅夫人,心中酸苦,仍道:“待傻兒要像火火一樣,當成自家的孩子!”又叮囑火火:“今後待韓先生,要像對爹爹一樣敬重!”

夫人起初,如墜五里霧裡,丈夫怎麼啦,安排後事似的?末尾才明白,是替兩個孩子定娃娃親了!雖然她也喜歡韓傻兒,但這麼大的事,沒同她商量,未免不爽,一想自己理虧,便緘了口,默默點了點頭。

韓春旺要韓傻兒向苟史執行禮,韓傻兒只抱了抱小拳頭:“謝掌門伯伯大恩!您等著,將來我學成神醫,一定治好您的腿!”央求韓春旺:“爹爹,您教我針灸吧,我要治苟師父的腿!”韓春旺苦笑著搖頭:“不行啊,你還小,成為劍客之後,才能習小聖針法,你有孝心,你師父高興著呢!”火火問:“叔叔,我快成大劍師了,能學針灸嗎?”韓春旺眉頭一蹙,笑笑:“女孩兒哪有學醫的?很多病人,都是又髒又臭,這個行當,又苦又累,咱不學罷!”

苟史運理解,家傳絕技,甭說兒媳,女兒也不行!女兒有婆家,兒媳有孃家,一旦會了,抵不住親情壓力,外人都會了——哄勸道:“寶貝,你不是要當劍聖小魔女嗎?懲兇除惡,一樣能幫助人的!”火火歪頭想想:“到時我讓笨笨教好了,只給乾乾淨淨的人扎針。”大人只當小孩子異想天開,不以為意,又閒聊幾句,共用了早餐,便各忙各的了。

旬日後,韓春旺去泉下村出診,發現新來四名壯漢,口稱邊關作戰不力,被朝廷治罪流放,但言談舉止,又不全像武將,經常靠路邊,觀察來往行人。韓春旺心裡,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去巴掌鎮買藥時,不露聲色拐進驛站,往外寄了一封信。

又幾日,兩名鏢師進了劍南門,面見苟史運,呈上童仁堂書信和一個紅木盒子。苟史運拆開書信,看不懂,喚夫人出來,讀上一遍。也沒什麼隱密,主要說他在揚州,做媒人多有不便,苟不教與四姑娘、五姑娘的婚約,不如由景德震落實,他已與石墩言明,特遣益州分號的鏢師送來信物和生辰八字。苟史運暗暗腹誹,做人怎可輕諾寡信?那石墩不免有巴結之意,豈不因此涼了心?開啟木盒,裡面一隻金馬駒,一隻玉蟾蜍,恰是石磙當年所拾之物,足見赤誠,另有兩塊紅帛,分別記載了兩位姑娘的生辰八字。

一鏢師關切:“苟掌門,您的腿怎麼了?”苟史運瞧瞧繃帶,爽朗地笑笑:“不礙事兒,與人幹了一架,讓龜兒子叮了一口。”另一鏢師疑惑著問:“苟掌門,這兒夠偏僻了,怎麼還有人查路引?”他聽韓春旺提過新近發生的變化,打哈哈道,那四人獲罪前,可能是關隘的守將,盤查行人養成了職業病,敷衍一下也就罷了。倆鏢師喝過茶水,謝絕挽留,即刻返回益州分號覆命。犴

苟史運合上木盒,吩咐弟子準備滑竿,下山找景德震和教書先生,商量婚約踐行事宜。

周公制禮,其中就有婚嫁一項,俗稱六禮。第一步納采,男方請媒人去女方家提親,女方答應後,男方備禮前去求婚;第二步問名,男方請媒人問女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第三步納吉,男方將女子的庚貼取回,在祖廟占卜;第四步納徵,男方往女方家送聘禮;第五步請期,男方擇定婚期,備禮告知女方;第六步親迎,男方準備花轎車馬、鑼鼓絲竹迎娶。周室沒落後,歷經動盪,禮樂廢棄,婚嫁六禮逐年失準,苟不教的婚事,納采、問名已經完成,第三項納吉,演變成只是合八字。

教書先生深諳此道,將紅帛上的生辰八字與苟不教的一合算,兩個都是中吉,推算婚期,臘月二十六即是三人共同佳期。日子太近,只剩五十多天了,須抓緊操辦,苟史運請景德震和教書先生出馬,完成行聘和請期兩個關健步驟。景德震滿口應允,這等大事,他當村長的義不容辭。教書先生說,他樂意效勞,只是幾十個娃兒怎麼辦?景德震說,放幾天假吧,佳期推定,先生不去須說不透徹。三人商定,宜早不宜晚,當天準備,次日出發。苟史運計劃六匹快馬,派四名弟子隨行照顧,湊足六人吉利之數。

諸事商定,苟史運打道回府。佳期已請教書先生寫好,紅帛包了,唯獨聘禮,頗費躊躇,雙方信物,皆為貴重,聘禮少了,不相適宜,多了他也沒有,想石墩既為五品遊擊將軍,當無斂財之理,不外乎圖個臉面。晚間與景德震和教書先生擺酒餞行,又徵求了兩人的意見,最後敲定,每個姑娘,六百兩銀子,六對金首飾,六匹蜀錦,六壇劍南燒春,六頭豬,六隻羊,不便攜帶的,到益州府再採辦,遇到難題,可請四通鏢局益州分號協助辦理。

第二天,最德震一行拍馬去了。

放假時間充裕,火火自加壓力,劍譜外,還練習梅花樁,騰挪跳躍,穩定下盤;韓傻兒力氣雖大,劍術和輕功剛起步,仍在下劍士環節拼搏;小胖墩受兩人感染,亦勤學苦練,雖趕不上韓傻兒,跟從前相比,也一日千里了。

休息間隙,韓傻兒說了那次獵虎行動,想上山玩兒,順便練習翻山越嶺,火火和小胖墩興致盎然,也想爬上面察看究竟,怕大人不放行,謊稱累了,去聖泉村找夥伴玩躲貓貓。文武之道,一張一馳,苟史運應允後,三個小不點穿上夾衣,偷偷樂著,往山下做做樣子,一轉身,拐彎朝山頂進發。犴

冬初萬物肅殺,地勢愈高,生命跡象愈稀。

闊葉樹全部落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樹杈,孤零零地落寞;針葉樹的葉子,變得又暗又黃,渾無春夏的潑辣綠意;灌木叢也半枯了,難得幾許綠色,點綴在枯黃的枝條之間,慚愧得不敢見人似的。地面仍有野免,機警地覓食,一有動靜撒丫子便跑;天上雁陣成行,不知從哪裡來,到哪兒去;稍下,有隻孤獨的禿鷹盤旋,突然,利箭一般衝向一隻野兔,野免沒來得及反抗,便被禿鷹帶向空中,成了美餐了。

三個小不點到達獵殺老虎的地方,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不免失望。舉目四眺,滿眼禿山衰草,蕭蕭寒風中,透著無際的蕭條。玩耍一陣子,小胖墩便要回去,韓傻兒興致不減,提議去登山頂,火火聽苟不理講過天月山、天月山谷,也攛掇著登山,小胖墩不敢拂了火火,相隨一路同行。

好在經常爬上爬下,三個小不點費了些力氣,終於登上月南山極頂。正當中午,和煦的陽光撫照著,有幾分暖洋洋的。他們攀著石頭,向天月山眺望,向山谷眺望。萬里無雲,能見度很高,天月山高上一大截,什麼也看不到,山谷深不可測,隱隱約約的,仍有大片綠色,彷彿繪畫時隨意塗抹的油彩。

山口風大,看久了,便覺得寒風刺骨。三個小不點下來,避在巨石後面,活動一下手腳,練上一套劍法,渾身又熱乎乎的了,火火開口,講起武林前輩山頂論劍來。韓傻兒熱血沸騰:“將來,咱們也來個山頂論劍!”小胖墩捋袖子:“我們年齡小,練上十幾年,一定超越他們!”

說話間,一隻天鵝從天月山飛來,來回盤旋。這隻天鵝,還未成年,雪白的羽尾,雪白的翅膀,翅膀下的羽毛,呈淡淡的青灰色,淡淡的青灰色,絲毫不影響她的美麗,不影響她的高雅。韓傻兒心有靈犀,感覺天鵝在與他對視,滿目柔情,他招招手,天鵝又低了一些,卻不肯降落,只發出幾聲婉轉的鳴叫,彷彿在說:“你是在招我嗎?”

火火看到了,頗為不爽:“笨笨,天鵝喜歡你呢,你要喜歡,用彈弓把它打下來,燉了吃——哈哈,咱是癩蛤蟆,吃天鵝肉囉!”韓傻兒搖搖頭:“不能打!你看她多美,以前見的鳥兒,大雁小燕、白鴿畫眉,加在一塊,還不及她一隻翅膀!”犴

小胖墩道:“現在打鳥沒什麼當緊,春天不能打,先生說l了,勸君莫打三春鳥,子在巢中待母歸。”火火道:“笨笨,你瞄得準,打下來嘛。”韓傻兒果斷搖頭:“不打!”天鵝彷彿聽懂了他們的話,翅膀一扇,從火火頭頂掠過,幾乎撩著頭髮,然後消失在視野中。

火火虛驚一場,恨恨道:“該死的天鵝!我學會射箭,非打下你不可!還有你,笨笨,爹爹要我們互幫互助的,你怎麼不打它?”韓傻兒道:“打她幹嘛?多美的天鵝,保護還來不及呢!”火火氣了:“好你個笨笨!它再好看,有我好看麼?為了一隻鳥,你竟然不管我!它用爪子撓我好不好?”小胖墩幫腔:“沒火火好看——甭說鳥兒了,人也沒火火好看!”

韓傻兒瞪小胖墩一眼,添亂!拍馬屁也不揀時候,轉臉對火火道:“鳥獸都是通人性的,你要打她,她才嚇唬你,又沒傷一根頭髮,算了吧,犯不著睚眥必報。”火火跺腳:“你說我小心眼?你說我跟一隻鳥鬥氣?不就一隻鳥嗎?你拿它跟我比?還拿它壓我,它是你心肝寶貝咋滴?哼!”不可理喻!韓傻兒心生不悅,道:“天鵝通靈,比有的人還懂事呢!”火火氣極:“你混蛋!”倏然出手,揪住耳朵:“讓你胡說八道,讓你胡說八道!改不改?”

“改了。”韓傻兒退避三舍,息事寧人。火火仍不依不饒:“怎麼改?為什麼改?”韓傻兒嬉皮笑臉:“你厲害唄,你是劍聖小魔女嘛。”劍聖小魔女,火火喜歡,雖不解氣,也鬆開了擰耳朵的手:“不亂說啦?不能蛋啦?”韓傻兒忙躲得遠遠的,火火道:“我又不是老虎,吃不了你,躲那麼遠幹啥?”韓傻兒故意哆嗦:“怕了你啦,劍聖小魔女,比老虎厲害!”

“沒出息的樣!“火火噗嗤笑了,“以後聽話,讓你打它你就打它,我才不捨得擰你呢,爹爹要我們互親互近的。”

“不打!”韓傻兒斬釘截鐵,半點不含糊。火火沉臉:“你哪裡改啦?出爾反爾!算了,不理你啦!胖墩哥哥,咱們走!”小胖墩做了半天電燈泡,正無趣,附和道:“好的,也該走啦,餓了。”

突然,那隻天鵝不知何處折回,俯衝而過,啄走了火火一個蝴蝶結,轉瞬消失得無影無蹤。火火驚得一屁股坐地上,頭髮散了一半,哇地哭出聲。小胖墩急忙相拉,韓傻兒也三步並兩步奔跳而至,扯起另一隻手,火火使勁甩開,嗚嗚大哭:“不要你管!死笨笨,壞笨笨!讓一隻鳥欺負我,你跟誰親、跟誰近?糊塗鬼,大傻蛋!嗚嗚嗚……”犴

韓傻兒自作多情,恍恍惚惚地想,莫非,這隻美麗的天鵝,前世便是自己最親最近的人,看火火擰了自己耳朵,便來討公道了?自己與火火,也親也近,跟冰月差不多吧——還是讓著她為好,她有兩個老哥,一向寵讓慣了,自己不也讓著仲月、冰月麼?想到這裡,和顏悅色道:“哎呀,這天鵝,膽兒也太肥了,連劍聖小魔女也敢惹,下次見了我勸勸她,你們做好朋友——沒準兒她是想和你交朋友呢,小美女見小美女也想攀交情唄,拿你個蝴蝶結,沒準兒當信物呢!”

火火心道,美女與美女,誰真心做好朋友啊?是競爭對手好不好?書白讀了,這點道道也不懂!什麼什麼,小美女——哭聲停歇,站起責問道:“你瞎說!你怎麼知道,它是雌的,是雄的?還小美女!一隻鳥兒罷了,看你稀罕滴,跟仙女似的!我才不跟它做朋友,我要煮了它,吃了它,死天鵝,敢欺負你小姑奶奶!”

小胖墩小心翼翼地勸:“咱走吧,火火,天鵝別再過來,把另支蝴蝶結也叼走。”火火橫一眼:“去去去!你向著誰呢?我能怕它?再來,我把它翅膀斬斷!”抽出小劍,做一級戰備狀。韓傻兒陪笑:“凡是漂亮的,美麗的,好看的,都是女的雌的;凡是粗魯的,野蠻的,難看的,都是男的雄的——好了吧?”火火多雲轉晴,道:“這還差不多!不過,你以後不要再誇它了,一隻鳥罷了!”總算平息了,韓傻兒挺胸應道:“好嘞!”再不肯多說。循跡迤邐而下,小胖墩忽道:“笨笨說的不全對!孔雀就是雄的漂亮,一開屏,綠光粼粼,色彩斑斕,甭提多漂亮啦!”韓傻兒心道,不說話你會死啊!便問:“胖墩,你還餓嗎?”小胖墩誠實作答:“餓!”

“越說話越餓,說話費力氣,瞧我,連說話的力氣也快沒了。”小胖墩喉嚨咕噥一句,不再吭聲。火火剛想駁斥小胖墩,聽了韓傻兒的話,抿嘴樂了。

好在苟史運粗心,小不點們的行程沒有暴露。韓傻兒藉口換衣服,傍晚回家,次日雞叫頭遍,早早起床,搭著夜色上山了,繞過劍南門,繼續上行。

黎明前出奇地冷,他慢跑著,到達山頂時,已經微熱了。他有個願望,就是再次見到天鵝,潛意識裡,前世今生,他與她有著千絲萬縷、剪不斷理還亂的聯絡,他感到了柔情,感到了親意,萌生了濃濃的強烈期盼。

大陽從東方的山坳裡,露出了羞答答的面龐,群峰紅妝金裹,瑰麗而妖嬈,像垂立的胭脂侍女,恭候黃金主人的蒞臨。天地一色,嫣紅中生長著金黃,嫣紅摟抱著金黃,金黃飛快地成長著,分分秒秒掙脫嫣紅的懷抱。犴

在旭日的寵愛裡,在清風的凜冽裡,韓傻兒甩掉夾襖,取出木劍,舞練起來。這套劍法,是入門劍法的組合和提高,譬如練字,基本筆畫會了,接著便是橫鉤、橫折、豎彎鉤等,融會貫通,並能寫一些簡單的字;練到中級,猶如會寫很多字,可以排列出一篇文章來;練到高階,稱作書法,資質不同,功力不同,風格各異,最受推崇的,莫過於王義之的《蘭亭序》,武功若達到此種境界,必能成為凌霸天下的無敵劍聖。

他從一塊石頭跳躍到另一塊石頭,不停變換方向和角度,木劍呼呼生風,與吹來的風兒相激相和,發出箜篌之音。他騰挪,他跳躍,他仰身,他倒立……刺出一劍又一劍,劈中帶鉤,穿中帶挑,掃中隱鋒,白虹貫日,金龍擺尾……

美麗的天鵝,扇動著白金翅膀,翩翩而來,她左右盤旋,上下翻飛,表演著天上人間最為優美的舞蹈,是霓裳羽衣?是仙袂飄飄?是鳳凰展翅,是嫦娥下凡……她歡快地鳴叫著,展示著醉人的歌喉,如佛界梵歌罄音,如天界仙樂神曲,是遠古的九歌,是今世的傳奇……天籟之音,輕拂著人的心扉,慰藉著人的靈魂。韓傻兒心裡,安逸著,愉悅著,空明純淨,像大雨洗過的碧藍天空,像清澈見底、沒有一絲漣漪的湖水。

霞光、雲影、鵝舞、劍花……組成了天地間最美的圖畫,美得攝人魂魄,美得百鳥側目……風聲、鵝鳴、劍音,組成了千古未聞的樂章,美得醉人心脾,美得萬物寂寂……

韓傻兒累了,他停下來,張開雙臂,歡迎他的舞伴,舞伴落落大方,優雅地停在他的面前。她是一隻雛鵝,很多絨毛還留著淡淡的胎兒黃,或者叫嫩葉青,她很高大,翅膀與他平肩。

韓傻兒又愛又怕,伸出手,怯怯地,想撫摸又不知撫摸哪兒。天鵝彷彿讀懂了他心思,伸出喙,在他手心裡摩挲。韓傻兒膽子大了,輕撫她的脖頸,輕撫她的翅膀,熱切地說:“我們做朋友吧!好不好?”天鵝用喙在他手心裡點點,揚起來,用冠部輕撫他的額頭,又撫了臉頰。

“那你答應啦!”韓傻兒跳起來,喜不自禁地摟抱她的脖子。天鵝讓他摟一下,抽出脖領,用目光和他對視,溫情地靠在韓傻兒胸前,猶如默契已久的情侶,靜靜地享受著二人世界。犴

“以後,我來看你,你也來看我,好不好?”韓傻兒滿懷期待地發問。孃親去世後,他再也感受不到女性的關愛和柔情了,爹爹在時,二孃還好,背過爹爹,他感到了二孃的冷漠,冰月跟他親暱久了,二孃會抱走冰月……至於火火,是同窗?是哥們兒?是妺妹?酸甜苦辣的,他也說不清楚。

天鵝用頭部在他臉上磨蹭,離他更近了。韓傻兒的淚流出來,好久好久,無論多苦多累,他都沒流過眼淚了。忽然,天鵝輕輕啄起他的衣領,朝外推。韓傻兒不解,用手梳理著羽毛,輕聲問:“天鵝妹妹,你怎麼啦?”天鵝不趣他,又啄起袖子,往山下拉,韓傻兒明白了,天鵝在趕他下山。這時,他覺察到了涼意,練劍停下來,熱氣漸退,穿上夾祆,仍抵禦不過寒風。一步三回頭,他磨蹭著離開,直待走遠,天鵝才依依不捨地飛走。

韓傻兒將喜悅和眷戀壓在心底,時而緩慢,時而輕快地回到了劍南門。今晨之行,他交了一個美麗、通靈、溫柔、細膩的新朋友,收穫太大了!

火火見韓傻兒來晚了,責備說,既練了劍,就不能學從前的胖墩哥哥,三天打漁兩天曬網,浪廢時間等於慢性自殺!韓傻兒諾諾,應付過去了。早飯後練劍,韓傻兒陰死陽活、少氣無力的樣子,令火火尤為光火:“大家早起來了,你看你,晚來不說,還偷懶耍滑!總有一天,胖墩哥哥會甩下你!”她氣咻咻地,一副嚴師模樣。小胖墩瞅著不像,探手一摸,腦門像著了火,滾燙滾燙的:“發燒了!感冒啦?”火火也去摸額頭,果真燙手:“昨晚沒好好睡,蹬被子啦?”韓傻兒無精打采地點點頭,堅持練習蹲樁。蹲樁是練習拳腳的基本功,也是練劍的基本功,萬一沒了武器,雙方肉搏,總不能讓對手一拳揍飛吧?身體發軟,腦袋暈乎乎的,喉嚨有些幹。火火報告了爹爹,苟史運過來,關切幾句,吩咐苟不教送回家。

韓春旺正給人瞧病,仲月一旁玩耍,賈九妹帶著冰月,去景濟仁家串門子了。

病人主訴咽喉腫痛,牙齦出血。韓春旺察看,臉色微黃,雙目微赤,牙齦紅腫,咽喉處有個花生大小的腫塊;嗅了嗅,有股腥味;問是否心煩,腰痠不酸,腹脹不脹,背痛不痛?病人說話艱難,連說帶比劃......韓春旺判斷,症狀由重度胃熱引起,非陰虛引起,不放心,又把了脈,隨後開藥方:生石膏、生地黃、連翹、黃連、升麻、當歸各三錢,仙鶴草、仙茅根各六錢,水煮煎服,一天一副,三副可愈,同時囑咐病人多喝綠豆湯,也可竹葉熬茶喝。三副藥,每副只要三十個銅板,病人死活留下一百個,千恩萬謝走了。

韓傻兒筋骨強健,脈搏旺盛,韓春旺便不肯用藥,取了一塊生薑,切成薄片,另取十顆紅棗,半勺紅糖,倒鍋裡一瓢水,燒開後,一齊放入,熬得只剩一碗,涼一涼讓韓傻兒喝了,蓋上被子,矇頭捂汗。中午,韓春旺拿毛巾把汗擦了,另換了乾衣,讓他悠著勁下地。除了有點小疲乏,韓傻兒覺得好利索了,要回劍南門,韓春旺不允,說還須鞏固,量減一半,又熬薑糖茶喝了。韓傻兒半躺半坐在床上,百無聊賴,便要看書。犴

書籍是韓家的財富,帛絹醫書尤多,韓傻兒要來《千金方》,熟悉藥材的品名、數量和藥理,默記於心,慢慢消化,看過五六個藥方,不知不覺睡著了......前半夜有些失眠,又翻閱了《呂氏春秋》,後半夜睏意襲來,一覺睡到了大天亮,感覺精力充沛,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便恢復了訓練。

假期只剩一天了,先生回來,諸事便不從容了,在此之前,怎麼滴也得再見天鵝一面。五更天,韓傻兒又起了個大早,帶了件薄襖,打成布包,背在後面......

月南山頂,奇異的一幕再次上演,這一次,天鵝只翩翩起舞,不再展示優美的歌喉。一遍劍練下來,韓傻兒又出汗了,沒等他伸手,天鵝把布包銜了過來,親暱一會,又用肢體語言,催趕韓傻兒下山。這次,天鵝俏立在一塊突兀的尖石上,目送他離開。

走了一段,天鵝還在,又走了一段,天鵝仍在,直到化作一個反射金光的亮點。前面有了樹林,幾片針葉樹林,突然,不遠處冒出一隻花豹,它嗅了嗅,快速奔襲過來。

韓傻兒嚇得魂飛魄散,拔腿就跑,使出吃奶的勁兒,跑向最近一棵樹,噌噌幾下爬到樹上。花豹風一般後追到樹下,一扭身,四爪抓樹飛速攀爬。韓傻兒嚇慘了,有生以來,他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恐懼,真真切切感到了死亡的威脅!急切間抱住樹枝,快似猿猴往上爬,爬到了樹梢梢。花豹繼續追擊,樹枝搖搖晃晃,幾欲折斷,便跳上另個樹枝極速躍進,只要靠近,它的跳躍力足可以捕殺獵物。

相距不足兩丈,花豹邊爬邊瞪大瞳孔,威懾獵物放棄抵抗,欲發起致命一擊。韓傻兒哪肯坐以待斃,早雙腿夾緊樹枝抽出彈弓,一顆石子激射而出!花豹頭一搖,只擊中面部,它痛叫一聲,眯起眼睛,不待第二顆石子發出,凌厲躍起——一道白光疾射而至!天鵝猶如利箭,她的喙,直刺花豹的眼珠!花豹直覺到了危險,前撲轉為上撲——膽敢向它挑戰的鳥兒,還未出生呢!那邊第二顆石子得以發出,不偏不倚,正中右眼,白光掠過,啄中了左眼,花豹的爪子,勾下了一根雪白的羽翅,卻沒能撲到對面——啪!堅硬的岩石,以亙古不變的方式,迎接了高空的不速之客,花豹的四肢,伸開了。

韓傻兒揉揉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白光哪兒去了?舉目四望,哪有天鵝的影子?他做了個深呼吸,下了樹枝,停在樹杈間,進一步觀察。花豹一動不動,腦袋變了形,嘴角淌出了血。確信無疑,這才溜下樹,執著木劍,這兒搗搗,那兒挑挑,花豹跟一隻死狗,沒什麼兩樣。他掰開爪刃,取下那根潔白的羽翅,羽翅根部,有一絲紅色的血痕,他將羽翅揣入胸口,仰天高呼:“天鵝妹妹!你在哪兒啊?”犴

“我在這兒呢,阿奔。”飄飄渺渺的聲音,如高樓上渺茫的音樂。“啊!”韓傻兒驚呆了,美麗的天鵝,就在他剛才躲身的樹枝上!“不要再上山了!三年後,你練成劍客,能打倒獵豹,娥兒在山頂等你。”泉水叮咚,泉水叮咚響,響過之後,天鵝——不,娥兒飛走了,留下一道幻影。

韓傻兒傻了,呆了,懵了!使勁掐自己的大腿,痛,不是夢!她是天鵝?是精靈?是仙子?她會說話,她喊自己阿奔,自己學名韓奔月,她怎麼知道的?

太多太多的疑問,沒有答案。

她叫娥兒,對,她自稱娥兒!那麼,她從哪裡來的?從天上,從天月山?天上有凌霄殿,天月山有什麼?不讓自己上山,是怕豺狼虎豹吃了吧?三年,劍客?是了,自己苦練三年,一定能練成劍客,保護自己——不,先保護好娥兒,不能讓她再受傷害了。

掏出那根帶血的羽翅看了看,心裡隱隱作痛,自己無能,連累娥兒受了傷......憧憬著,思考著,拖起金錢豹的屍體,找到一處土質鬆軟的灌木叢,掘個坑胡亂埋了,邁著堅定的步伐,下山疾行。

劍南門東北角,有一堆亂石崗,被殺的鏢師就埋在那兒。韓傻兒想,他們客死他鄉,家人老小,也沒人保護了。隔著百十步,特意多望了幾眼,兀地發現,有一個石子,瑩瑩發光,近前一瞧,是個翡翠玉墜。玉墜可是貴重玩意,小胖墩的孃親,就穿金戴玉,二孃賈九妹,也有兩件玉首飾——誰掉的呢?除了夫人,別的女子也到不了這兒啊!

想不通,乾脆不想了,他把玉墜揣懷裡,打算擇機還給夫人。犴

這次遲到,火火沒責怪,還關切感冒好透沒有。韓傻兒看火火的目光也變了,覺得刁蠻、耍公主脾氣,沒什麼大不了的,不計較便了......

傍晚,景德震和教書先生返回,苟史運在東廳為二人接風洗塵,韓傻兒,火火,苟不教也一同入席。

行聘非常順利,石墩還嫌他們囉嗦破費,婚期也定了,請風水先生驗證,佳期也是臘月二十六,婚禮地點定在劍南門,要迎親隊伍二十一便出發,確保不誤吉時,為此,石墩還寫了文書,請沿途驛站提供方便。

這是一個大好的訊息,還有一個不好的——四通鏢局益州分號接到驛站文書,蘭陵蕭氏以童心圓行為不謹,女德不淑,解除了三年的婚約!上次,童心圓藉口規範分號鏢務沒回揚州,接到催促結婚的信沒兩天,解除婚約的信便到了,往後會發生什麼,誰也估摸不透。

幾人邊喝酒邊推測,兩圈沒喝完,苟不理回來了,自行搬了凳子,挨著苟不教坐下,也不說話,也不飲酒,悶頭吃起來,不一會兒,兩個盤子見了底。火火拍他後背:“慢點吃,餓老虎似的,沒誰跟你搶。”倒碗水遞過:“給你,別噎著了!”苟不理嘿嘿笑著,抱了抱妹妹,抹抹嘴,咕嘟把水喝了,長吁一口氣:“餓死我了!”

苟史運又高興又驚訝:“怎麼回來的?郝姑娘放行了?”才二十來天,苟不理或許擁有超級大劍師的實力,但要在草原劍客手裡過三十個回合,依然希望渺茫,跟小雞捉老鷹差不多。苟不理撓撓頭,不好意思地嘿嘿:“老子把她打敗了——用的智取,跟我比,她毛還嫩著呢!”便得意地吹噓起來。

原來,苟不理刻苦練功,希冀真刀真槍,破了郝寶寶的戒約,哪曾想,他進一步,郝寶寶也進一步,長此以往,遙遙無期了!近日思鄉心切,又掛念童心圓,想偷偷溜走,偏郝寶寶像多長了雙眼睛,幾次精心策劃,全泡湯了。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他花言巧語,又哄又激,要郝寶寶與他比醉劍——陰謀得逞了!第一次,他喝兩碗,郝寶寶喝一碗。郝寶寶二十五個回合勝;第二次,加了量,喝四碗,郝寶寶喝兩碗,郝寶寶二十四個回合勝;第三次,再加量,他喝六大碗,郝寶寶喝三大碗——他玩起了花花腸子,藉口小解,到茅房摳嗓子,把酒吐了!好嘛,二十個回合過去,他越戰越勇,三十個回合安然無恙,還把東搖西晃的郝寶寶殺得疲於應付,說聲“我贏了”,丟下一楞一楞的郝寶寶,牽匹馬,大搖大擺地走了,沒有盤纏,蹭了一頓,餓了兩頓了。犴

“嘖嘖!”苟不教拍肩膀,“老弟牛掰啊!快趕上老子了!丫頭片子,就不能慣著!”火火衝苟不教吐舌頭:“呸呸!你是小子片子!”苟不理鼻孔一哼:“趕上你?衝殼殼差不多,你能想出這主意,母豬上樹狗會飛!別扒我肩膀!”

“呦呵,幾天不見,脾氣見長啊!來試試,長能耐沒?”苟不教說著,攥住了苟不理的手。往常他一使勁,苟不理都得五官挪位,乖乖就範,這次打錯了算盤,苟不理毫不退縮,兩隻手握在一起,暗暗較勁,竟不相上下。

韓傻兒道:“你這是使詭計,勝之不武!郝寶寶鬼精鬼精的,一準反應過來,還得找你算賬,打不過她,還得受虐!”苟不理正當過五關斬六將顯擺呢,韓傻兒預言他走麥城,不樂意了:“去去去,小毛孩,郝老頭要找你算賬呢,那一石子,得打十八下屁股,才饒得回來。”韓傻兒大大咧咧地:“讓他找我好啦,我不怕他!”苟不理以郝寶寶的腔調嗤之以鼻:“嘻嘻,家裡又多個衝殼殼滴,帶尾巴的小能豆!”

“不許這麼說笨笨!”火火挺身維護,“爹爹說了,笨笨以後就是你弟弟。”

“呦呵!哪來的弟弟?這麼小,當你小相公還差不多!看你護的,親哥哥也不要了。”

“苟不理!臭嘴,狗嘴!”火火臉紅了,大聲叱責,“郝寶寶咋沒把你屁股踢八瓣?心圓姑姑咋沒割掉你舌頭?”

“別鬧啦!好好吃飯!”外人還在呢,成何體統!苟史運訓罷,又叮囑小兒:“歇一天,收拾收拾,快回去吧!咱武功不如人家,信義一節,別再讓人瞧扁了!”犴

苟不理點頭:“嗯,明天我就回。”去益州的弟子,有人嘴快,碰見苟不理,統共三句話,一句是寒暄,一句是苟不教親事已定,一句便是童心圓婚約解除。此刻,他最憂心的便是童心圓,解除婚約,乃奇恥大辱,逢人矮三分,再嫁降一等,萬一想不開,再投江跳樓——必須火速趕赴益州。

苟史運邊勸景德震和教書先生喝酒,邊商討婚禮逐個事項的大綱,苟不教很上心,苟不理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次日一早,苟不理帶好盤纏,心急火燎地上路了,謊稱回大刀門,經松潘府折向東北。沿途無風景,兩天路程,一天半便到了。

天府之國,物華天寶,人傑地靈,山川俊秀猶如錦緞,馳名天下的益州,便是這匹錦緞上最璀璨的明珠。漢朝幾百年的治理,加上蜀國定都,又避開了北方連綿不斷的戰亂,益州的富庶,可謂西南半壁江山之冠,時張水部詩云:“錦江近西煙水綠,新雨山頭荔枝熟。萬里橋邊多酒家,遊人愛向誰家宿。”天下四大名城,益州穩居其一,四、五十萬人,熙熙攘攘,摩肩擦踵,店鋪陳列的商品,令人目不暇接。冬天已經到了,這裡紅紅火火,依然一副秋天的景象。

苟不理什麼也顧不上,打聽到四通鏢局益州分號,即在對面客棧住下,等待童心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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