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9大吉大凶

天月九章·七律詩·17,208·2026/4/7

被窩燥熱,心頭燥熱,夫人起夜,受了一股穿堂風,病倒了。堆 寒冬臘月,天寒地凍,她覺得熱,敞開棉衣領口,冷風吹拂,才好受一些;室內生著炭火,溫暖如春,她覺得冷,蓋上棉被,牙齒仍不住打顫。起初,苟史運以為著涼了,用上生薑紅糖的土方子,沒見成效。 韓春旺上山診治,望聞問切罷,不禁皺起了眉頭。夫人面色,熱時潮紅,冷時蒼白;舌苔微黃,未見紅絳;瞳仁散神,偶放異彩;香辣無味,飲食減半;呼吸平緩,時而急促;精神萎靡,夜有驚厥;四肢乏力,脈象虛滑——這是一個怪病!將苟史運拉到一邊,詢問大小解的次數,小解是否發黃、大解是否赤白黏連等,又問是否受過驚嚇,是否去過墳地或其它容易招致邪魅的地方。苟史運諸一作答,唯有那段羞於啟齒的事,打死也不肯說。韓春旺推斷是寒熱病,俗稱打擺子,打擺子多由痢疾引起,春末至秋初高發,冬季極為罕見……藥方開了連理湯,藥材選用人參、白朮、乾薑、甘草、黃連、木香、檳榔、枳實、當歸等,仍不放心,另加了避邪的艾草,並囑咐苟史運在家門口懸掛些艾草或桃木。世上有無鬼神,韓春旺拿不準,但中醫歷代有傳承,治病也治心。 此後幾日,夫人病情得到控制,沒有惡化,也沒能好轉。恍恍惚惚間,鏢師走進了她的夢中,連說苦也,苦也……換個畫面,苟史運的重劍架著,鏢師一把抹了脖子……她時常驚怵而醒,半宿半宿睡不著覺。 苟史運大約瞧破是心病和邪病,再高明的醫生,哪怕韓修草再世,只怕也無能為力。心中氣惱,夫人殘念未斷或偷偷去過亂石崗,雖煎湯熬藥,寬慰的話卻不肯多說,也無從開口。他還有一大堆事要忙,徒弟要教,大兒子的婚事,新房、車馬、酒席、請柬、嗩吶、鞭炮等等,也忙得焦頭爛額,但凡閒暇,又擔憂起小兒子來,跑哪裡去了?有危險沒?一顆心掰成幾瓣,只恨分身無術。 這日,教書先生偶感風寒,怕傳染給孩子們,宣佈放假兩日。韓傻兒本想陪火火回劍南門的,三個泉下村的孩子找他叢林大戰,要報一箭之仇,想想劍也練過了,火火最近老大沒趣,便與小胖墩一起,愉快地接受了挑戰。 叢林大戰,是指用大小不一、長短不等的石子或樹枝,分別代表一頭大象、兩隻老虎、三隻獵豹、四匹狼、五隻狐狸,六隻老鼠,互相追殺,排序在前的殺排序在後緊挨的,兩隻老鼠夾擊大象,喻示鑽進大象的鼻孔,也可以殺死大象。為此,設計有線路和四個堡壘,堡壘裡是安全的,但外面的同伴全掛了,堡壘裡的的動物必須出來活動。 這種土棋,韓傻兒保持著不敗戰績,學堂裡堪稱王者,今天出么蛾子了。第一局,戰鬥在一刻鐘內結束,韓傻兒慘敗;第二局,韓傻兒苦苦支撐,兩刻鐘後大象被殺,對方老虎發威,風捲殘雲——我靠,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韓傻兒好奇詢問向哪位高手拜師學藝了,對方保持著勝利的微笑,一副天機不可洩露的神情,小胖墩道:“不說是吧?裝大象是吧?咱文的比完了,該比比摔跤了!你們三個,我們兩個,來,上!”堆 摔跤?誰摔得過你們啊!牛逼哄哄的景天志,說完就玩兒完了,你倆又練仨月了,明擺著要揍人嘛。一個孩子見勢不妙,招供道:“摔不過你們——不知道吧,村口新來四位軍爺,大神啊!不要大象,我們都殺不贏。”四位軍爺?韓傻兒有所耳聞,功夫相當厲害,沒想到叢林大戰也這麼牛掰,一時來了興致,拉起小胖墩道:“走!咱倆會會去!”小胖墩自然響應,命泉下村三個孩子帶路,一同前往。 二里山路,說到就到了。 四位大劍客,一如既往地重複著單調卻不失興趣的娛樂活動,見五個孩子過來,一人懶洋洋道:“還想學呀?那些招數,學堂夠用的啦!”剛剛對弈的孩子答:“他們也想學。”那人眼神掃過來:“誰呀?”招供的孩子嘴巴快半拍,搶先回答:“他倆——聖泉村的,一個叫景陽剛,爹爹是大財主;一個叫韓奔月,爹爹是菩薩醫生。”大劍客失聲:“韓傻兒?”韓傻兒跨前一步,昂首而應:“不錯,是我!” 四人分別長著國字臉、豬腰子臉、梨形臉、錐子臉,眼神交流後,貌似領頭的國字臉對韓傻兒道:“小少爺,你想玩這個?”韓傻兒輕輕點頭:“嗯!”第一次被人稱作少爺,怪不適應滴,小臉蛋發燙。豬腰子臉道:“下里巴人的玩意,登不了大雅之堂,不學也罷。”錐子臉道:“我們可不敢教你。”對弈的那娃只作軍爺不輕易外傳,頗為沾沾自喜,攤開雙手,表示愛莫能助。韓傻兒也認作不願教,便道:“你們玩兒,我看看就行。”四人眼神交流一圈,國字臉道:“好吧!”遂與梨形臉廝殺起來。 第一局,穩紮穩打,國字臉勝;第二局,梨形臉破釜沉舟,用狐狸口中倖存的兩隻老鼠,殺死了敵方的大象,險勝;第三局又開始了......韓傻兒總結:首先,自己的動物儘可能接近對手下一級動物,遠離上一級動物;其次,充分發揮老鼠的作用,關鍵時刻組成敢死隊。於是,他躍躍欲試,要求對弈,錐子臉滿足了他。 開局,韓傻兒應接不暇,丟盔卸甲,最終敗北;緊接一局,雙方和了,原來,殺光對方某個級別的動物,形成斷檔,縱對方實力再強大,自己下個級別的動物也能倖存,依照規則,只能握手言和。韓傻兒不過癮,還要再戰——日頭微微偏西,小胖墩道:“後晌再玩吧!餓了。”韓傻兒道:“努一會兒,就一局。”錐子臉不配合了:“小少爺,回去吃飯吧!甭學我們,玩物喪志。”韓傻兒放棄死纏爛打,由衷讚道:“厲害!高手!佩服!”國字臉道:“雕蟲小技,不足掛齒。”韓傻兒抱拳,說聲叨擾,與小胖墩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韓春旺不免詢問,半天野哪兒去了,韓傻兒據實回答,將四位大劍客叢林大戰的水平讚了又贊。韓春旺深知,人要成才,多些閱歷和歷練,總是不錯的,七歲不到的孩子,不知道玩耍,那是呆子,而四位大劍客敵友未明——便道:“以後離他們遠些,沒事兒別往泉下村跑。”韓傻兒不解:“為什麼嘛?”韓春旺全憑直覺,真說不出具體道道來:“不為什麼,總之,少招惹是非!”韓傻兒不頂撞:“好嘞,我不招惹是非便了。”堆 答應得挺好,就是不長記性,次日練過兩輪劍,腳底像安了磁鐵,又被吸引過去了。這次博弈,韓傻兒突飛猛進,取得了一負一平一勝的驕人戰績,泉下村三個小棋手,再次被他甩在身後,圍觀看熱鬧的孩子更多了。 鬼手郝老頭一人一騎緩緩走了上來! “路引?”錐子臉攔住,淡然相問。郝老頭並不下馬,睥睨的眼神遊走一圈:“狗屁路引,我老人家便是路引。”國字臉靠過去:“老爺子,口氣不小哇!”郝老頭呵呵一笑:“我老人家,一向低調得很呢!你們來劍南道時間不長吧?眼生得很哪!劍南道里,誰查我老人家的路引?”國字臉道:“那是沒遇到我們。”郝老頭不耐煩了:“去去去,一邊去!我老人家正不高興,別惹我發火!才幾年不打屁股,便充大個不敬老人了!” “哼哼!嘴巴還挺損!老子倒要瞧一瞧——你下馬吧!”豬腰子臉說著,冷不丁去拽郝老頭。郝老頭端坐著,馬鞭一拂,將豬腰子臉震退數步。四人倒吸一口涼氣,紛紛亮出兵器,齊聲斷喝:“下馬!出示路引!”郝老頭眼神驟然冷森森的:“不打你們,你們便狂吠!你們算哪家的看門狗?”柳葉刀刷地抽了出來。 “老巴子罵人,看傢伙吧!”四人料知勁敵,不敢大意,遂圍住群戰。郝老頭馬上得勢,前抵後擋,左衝右擊——轟!梨形臉被擊退了,砰!錐子臉的長劍被磕飛了。這樣打可不行!國字臉一努嘴,與豬腰子臉纏住鬼手,梨形臉與錐子臉衝過去砍馬蹄。 “卑鄙鼠輩!賠我馬來!”郝老頭身形晃動,早躍出馬背,他發了脾氣,施展開絕學鬼手十三式。“不錯,我們便是老鼠,也要啃翻你這頭大象!”國字臉指揮排兵佈陣,分擊合圍。四人甩掉破軍衣,露出勁裝,大劍客的霸氣側漏。郝老頭不屑地笑笑:“呵呵,還真是四隻老鼠!可我老人家不是大象,是貓,專門逮老鼠的!”他人刀合一,身形鬼魅,刀法鬼魅,比貓的攻擊還凌厲。梨形臉被踢飛了!錐子臉被刀柄擊中肩部!豬腰子臉被欺近身,腹部捱了一肘!柳葉刀眼看就要架在國字臉的脖子上!堆 國字臉忽地跳開,喊道:“且慢!”郝老頭收刀:“怎麼啦?不看路引啦?我老人家的手還癢癢呢!”國字臉施禮:“前輩可是大刀門鬼手?”郝老頭笑道:“怎麼滴?認出來啦?晚了!”國字臉謙恭道:“前輩請進!您的鬼手十三式便是路引。”郝老頭不依:“說得輕巧,我老人家的馬呢?你們把馬腿接上吧!”國字臉道:“我們哪有那能耐?前輩不要取笑了!普通的馬三兩,我們賠四兩好了。” 那匹馬後腿被跺,血流如注,前腿跪在地上,不住嘶鳴。郝老頭長嘆一聲,撫了撫馬的脖子和鬃毛,右掌運力,拍在了馬頭上。馬頭骨碎裂,側身翻倒,沒了聲息。 混戰一開始,十幾個孩子便躲得遠遠的,膽小的回家了,膽大的看熱鬧,並拉好架勢隨時準備撒丫子,以防戰火蔓延到自己跟前,戰事結束,又圍攏了過來。韓傻兒許諾爹爹不招惹是非,壓制著衝動,一語不發,暗想,四位大劍客以眾對寡,算不算英雄好漢?錐子臉與梨形臉偷砍馬腿,算不算卑鄙鼠輩?郝老頭以一勝四,算不算孤膽英雄?打死傷馬,是殘忍呢還是仁慈..... 國字臉收集一人一兩銀子,遞到郝老頭面前。郝老頭不接,指著馬道:“你們看看,那是負重拉車的馬嗎?”馬的用途廣泛,農人用它幫犁,乘客用它拉車,驛差騎它送信,馬幫用它馱貨,牧民騎它放牧,將士騎它打仗……不同品種不同用途,善於馳騁的,比出力幹活的貴許多。國字臉懂,每人又收了一兩,總共八兩,一匹戰馬的身價,總夠了吧?郝老頭仍然不接:“瞧清楚了,它可是寶馬,一天能跑六百里!最當緊的,它陪我老人家十年,老夥計了——我老人家也不訛人,照顧照顧你們,馬馬虎虎,八百兩吧。” 八百兩?乖乖!還不訛人?國字臉差點跌坐地上。錐子臉道:“也不像寶馬嘛。”梨形臉道:“要是烏騅馬、赤兔馬,砍它也砍不到啊!”烏雅是西楚霸王項羽的坐騎,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主人兵敗垓下、烏江自刎,它也跳江了;除了貂蟬,赤兔是呂布的最愛,“人中呂布,馬中赤兔”傳頌了數百年——郝老頭問梨形臉:“今天風大嗎?”梨形臉答:“不大呀,沒風。”郝老頭道:“那你咋閃了舌頭?烏騅馬、赤兔馬——八百兩銀子?我老人家呸!八千兩,八萬兩,你小子連根馬毛也撈不著!”梨形臉還要分辯,國字臉制止了他。豬腰子臉道:“八百兩,不管訛不訛,照顧不照顧,我們真沒有。”郝老頭輕描淡寫:“那個容易!把他倆的後腿砍了,算抵賬了。”錐子臉與梨形臉惶恐,不由自主握緊了兵器。 又恫嚇又罵人,豬腰子臉不悅了:“不要以為我們怕了你!要不是認出你來,休想輕易過去!縱使踏著我們的屍體,你也不會毫髮無損!”郝老頭眯眼看向他:“哼哼!你以為我老人家不敢嗎?”國字臉忙道:“前輩,您的鬼手十三式,有聖虛子監院白眉劍法的影子,敢問您是?” 這是行家——郝老頭不能迴避,不能讓人誤會偷學了白眉劍法,遂答道:“白眉劍法,確為聖虛子師父傳授。”國字臉眼前一亮,聖虛子師父!鬼手是聖虛子的徒弟呀,那就好辦了,便道:“我們師父,與聖虛子師伯既是義兄弟,也是師兄弟——”郝老頭打斷:“甭套近乎!我老人家沒聽說過你們。”國字臉道:“不敢欺瞞!我們是劍閣門的,家師玉虛子二十年前跟聖虛子師伯拜了金蘭,又到峨眉劍派帶藝拜師,由師祖親自傳授……”劍閣崢嶸而崔嵬,劍閣門郝老頭不陌生,對玉虛子更耳熟能詳。“此話當真?”他正色問道。“半句虛言,馬革裹屍!聖虛子師伯,我們都見過,方臉膛,長鬍須……”國字臉儘可能多地透露資訊,以取信於人。“廢話少說!你們將白眉劍法演示一遍!”郝老頭命令一般。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國字臉發了話:“練吧!八百兩銀子的表演費,哪裡也掙不到。”隨即開始了演示。郝老頭熟悉這套劍法,再次確信,最上乘的武功,峨眉劍派是不傳外家弟子的。堆 “這回行了吧?自家人,銀子好說,隨你開口。”豬腰子臉以進為退。郝老頭點點頭,又搖搖頭。錐子臉與梨形臉神情放鬆了,不擔心砍腿的事兒了,一人道:“既然同門,便是師兄了!”一人道:“哪是師兄?他入門晚,我們才是師兄。”郝老頭蹙眉:“再說一遍?”錐子臉與梨形臉緘口了,國字臉忙以師兄呼之,功夫、年紀、授業師父綜合而論,喊師兄不虧。 郝老頭幽幽嘆了口氣:“這匹馬,我老人家訓練十年,八百兩也是不賣的!既然這樣,八兩就八兩吧!不過,我有個條件,你們須將韓荊州的《馬說》背一遍,以後也知道愛惜馬。”四人大眼瞪小眼,什麼韓荊州馬說?韓傻兒見局面僵那兒,主動請纓道:“老爺爺,我和他們是棋友,替他們背行不行?”見郝老頭點頭,遂朗聲而頌:“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 抑揚頓挫,一字不差。郝老頭道:“瞧瞧,連小娃娃也不如,真該打屁股!”國字臉赧然:“咱是粗人,誰懂那玩意。”郝老頭道:“非也!練武之人,更應該愛馬,砍馬蹄兒,乃下三濫的招數,吾輩不為也!再說了,馬通人性,殘害馬,要遭報應的——算啦,不說了,說了你們也不懂。”國字臉心道,正招能勝,誰使歪招兒?不宜辯駁,垂手應道:“師兄教訓的是,我等記下了。” 郝老頭想起了重點,問:“你們不好好呆在劍閣門,大老遠的,跑這裡查什麼路引?吃飽了撐的?”國字臉答:“師兄有所不知,我們四個,前幾年投軍,可惜沒有大的戰事,立不下軍功,芝麻官兒也沒混上,家師相招,便退伍了......”郝老頭打斷:“玉虛子讓你們查路引的?不對嘛,劍閣門手那麼長,伸到松潘府了?荒山野嶺的,犯得著嗎?你們說說,有啥子玄機?”國字臉面露難色“恕難奉告!內情我們也不甚清楚——師兄來此,有何貴幹?” 韓傻兒接茬了:“老爺爺,您是找郝女俠的吧?”郝老頭沒反應過來:“啥子郝女俠?”韓傻兒答:“就是郝寶寶啊,我們改稱她女俠了,她七天前來過劍南門,找苟不理的,苟不理不在,她又走了。”郝老頭看看韓傻兒,目光移到四個外撇子師弟臉上,挨個盯,勢必盯出些什麼來。 國字臉應道:“不錯!倒數第八天,有位背刀的小姑娘上去過,午後就下來了——十天內,外來的人就兩撥,還是同一天,我們查過路引,記得分毫不差。”郝老頭信了,不理會他,問韓傻兒:“苟不理那小子呢?他哪兒去啦?” “聽總鏢頭說話的意思,苟不理去益州府找童女俠了。”韓傻兒觀察出來了,郝老頭說話唬人,做事卻心慈手軟,是個好人。郝老頭問:“總鏢頭,是那個四通鏢局的童仁堂嗎?”國字臉答:“是四通鏢局的!同行的還有十名鏢師,隨後也下山了。”堆 郝老頭回頭走了幾步,又停住,招呼韓傻兒:“小娃娃,上次你打我老人家一彈弓,我老人家忘了討債了,聽說你也練劍,須得學他們表演一番,抵賬才好!”打鬼手一彈弓?四位大劍客愣了,面面相覷。韓傻兒一聽這麼個討債法,樂了,嘿嘿,這不是讓我顯擺嘛!說聲“好嘞”,有模有樣地演示起來。 須臾練完,小胖墩拍手叫好,其他孩子瞧著還沒有打把勢賣藝的耍得精彩,跟著叫了幾聲好,並不賣力。四大劍客豎起大拇指,郝老頭臉上卻無風水面琉璃滑,道:“小娃娃,你可知道,詩在詩外,畫在畫外?當年書聖王羲之練字,看鵝舞,看練劍,為了啥子?”韓傻兒似懂非懂,搖搖頭,想想又點點頭,道:“您是說,劍在劍外吧?剎陽劍法,本來自於插秧採茶;白眉劍法,源於白猿的互相搏擊。” 好有悟性的孩子!“鬼手十三式,你想學嗎?”郝老頭丟擲了橄欖枝。國字臉四人又豔羨,又困惑。韓傻兒卻搖了搖頭:“掌門伯伯教導,要練好基本功,拙可勝巧。”是這麼個理!郝老頭暗暗讚許,苟史運雖然武功平平,但教導徒弟無疑是位良師。 “他還會射箭呢!”小胖墩不失時機地為小夥伴長臉。“哦,是嗎?”郝老頭興趣盎然,衝國字臉道:“你們誰有弓箭,借來一用!”從軍的人,即便不擔任弓箭手,弓箭也要練一練的,錐子臉去了不大會兒,取來一副弓箭,交到郝老頭手裡。 郝老頭一試,足有兩百斤的分量,說道:“這麼點的小娃娃,怎麼拉得開?”國字臉四人表示,他們用的弓箭,這是力量最小的。郝老頭問:“這個可以嗎?”韓傻兒道:“我試試吧!”接過弓,搭上狼牙箭,“嗨”地一聲發力,拉了大半開,箭嗖地射了出去,飛過幾十步,噗地鑽進了一棵細樹的樹幹。 人人睜大了眼珠,弓沒拉開,箭射得這麼準,匪夷所思!蒙的吧?郝老頭懷疑,讓韓傻兒射第二箭。第二支狼牙箭,不偏不倚,射在了相同的位置,並將第一支箭擠歪了。郝老頭不淡定了,這孩子,是天生神力,天生的神箭手!一箇中醫世家,怎麼生出了天賦異稟的武坯子?衝著四人,郝老頭自言自語道:“伯樂不常有,千里馬也不常有!我老人家說過,傷害馬的人,會遭報應的……” 國字臉應承:“師兄高見,我等謹記,日後愛惜寶馬便了。”郝老頭揣下八兩銀子,下山自去......四人栽了跟頭,遭了奚落,互相取笑幾句,伸伸腰,又恢復了慵懶狀,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小孩子們見其吃了癟,恐觸黴頭,不再纏著玩,三三兩兩全散了。堆 韓傻兒和小胖墩也撤了,吃午飯太早,去劍南門太晚,兩個淘氣鬼嘀咕一陣,餿主意出來了,去偷兒坳搗搗鬼。 泉下村幾百口人,除了逃荒要飯的、避仇躲債的、被髮配的官員及眷屬外,還有一小撮,居住在西南角的窪地,俗稱偷兒坳。偷兒坳也叫八大坳,八戶人家,八個姓氏,男人以溜門撬鎖、順手牽羊為生,當地人稱賊娃子,但泉下村外來人口占絕對優勢,各色人等雜居,形成了京城長安雜坊街一般的小氣候,皆以偷兒名之。偷兒們有個好處,只在外地搞創收,不禍害本地人,因此無人報官,大家心照不宣,倒也相安無事。 偷兒坳的男人外出營生,女人在家也不閒著,串門時,臨走捎帶一根針、一條線,一顆紐扣......總之,決不貴重,也決不走空,日子久了難免敗露,弄個灰頭土臉。女人氣了,發明一個新法兒:偷人!偷人的妙處大了,男偷兒常年不在家,一來可以解饞,二來被偷的人總是不小心,掉下幾個銅板來,若女偷兒年輕有姿色,甚至有掂著三斤面兩斤米,主動求偷的。男偷兒見怪不怪,發展到後來,習慣成自然了,男偷兒回家,必先梆梆梆敲上一陣門,走開溜達一圈,然後二次正式進家——什麼朝廷法度啊,孔孟教化啊,滾他癟犢子的,先填飽肚皮再說。 這是一個春風吹不到的角落,景德震對景濟仁、景棠沐所講,公公幫助兒媳的故事,就發生在這角落裡。兒媳的孃家因瘟疫絕戶了,即便想挺直腰桿,也得有腰桿啊!而且,兒媳過了公公那一關,成紅粉將軍了。公公本是老偷兒,五十大多了,除了送錢,決不回家,老胳膊老腿的,保住老命當緊。老偷兒的兩個“孫子”,一個十歲,一個九歲,既不學文,也不練武,或許等著繼承祖業呢!倆小夥伴的餿主意,便與這倆“孫子”有關。 小胖墩從佃戶家裡借來兩隻壯山羊,一人一隻,牽到偷兒坳山溝那兒,玩跳溝比賽。兩人用秸稈編成草鞭子,趕馬一般吆喝著駕駕,放長韁繩,驅趕著山羊跳溝。跳過去了,再比哪一隻跳得遠,跳不過去也沒關係,溝兒淺,摔不死山羊。 兩個賽程沒結束,住在附近的鑽狗洞和爬牆頭被吸引過來了,他們家沒有山羊,只有一條黑狗,看比賽玩得熱火朝天不亦樂乎,饞得不能行,眼巴巴請求玩上一把。小胖墩不答應,吆喝得更響了,故意饞死他們。鑽狗洞和爬牆頭無趣,讓那隻黑狗在溝上跳來跳去,並提議帶狗參加比賽。 小胖墩撇嘴:“你倆咋不抱只公雞呢?”鑽狗洞自謂激將道:“不敢比吧?一比你們準輸!”小胖墩道:“好吧,你倆等著,老子回家牽大狼狗去!”韓傻兒攔住:“比就比唄,來回折騰耽誤事兒。”卻宣佈了比賽規則:第一局,羊狗比賽,第二局,人比賽跳遠,輸的一方,學自己爹爹,學得不像,管對方叫爹爹。黑狗跳溝勝過山羊,韓傻兒年齡小,傻瓜最好學,鑽狗洞和爬牆頭勝券在握,喜滋滋地同意了。堆 第一局正如所料,韓傻兒與小胖墩輸了。韓傻兒學韓春旺把脈、開藥方,小胖墩學景濟仁翻賬本、打算盤,惟妙惟肖的,過關了。第二局,出乎鑽狗洞和爬牆頭的預料,韓傻兒跳得最遠,小胖墩第二。前有車後有轍,鑽狗洞和爬牆頭只得學自己“爹爹”,拍著手,嘿嘿嘿傻笑,韓傻兒和小胖墩也拍著手,嘿嘿嘿傻笑。鑽狗洞可不傻,急忙阻止:“你倆不能學!佔我們便宜!”韓傻兒道:“你倆學得不像嘛!你倆腦袋瓜多靈光,爹爹怎麼只嘿嘿嘿呢?”爬牆頭不服氣道:“不嘿嘿嘿——你倆有能耐,學了看看!”被誇腦袋瓜靈光,忘了北了。韓傻兒手搭涼蓬,四處張望,折轉回身,彎腰牽山羊,步履蹣跚往一旁走。爬牆頭道:“不對!你學的是俺爺爺!”小胖墩直冒壞水,比劃著:“乖娃兒,你的饅頭......香噴噴的!” 這渾話,是旁人聽牆根聽來的。任誰家結婚,洞房花燭夜,總少不了聽牆根的人,房門口,窗戶下,男女老幼紮成一堆,屏聲靜氣,支起耳朵,專等新郎新娘上床說話兒。新婚夫婦,情知有聽牆根的,熬到後半夜才寬衣就寢。哪曾想,偏有陪著熬到後半夜的,私密話兒流傳出去,讓人茶餘飯後津津樂道一陣子。老偷兒的老伴自曝家醜之後,眾人聽牆根便有了新節目——鑽狗洞情知不是好話,反唇相譏沒話柄,打也打不過,半紅半白了臉,道:“你的大財主爹爹,也愛吃饅頭!” “誰要吃饅頭?”一語未必,鑽狗洞和爬牆頭的孃親到了近前。她身穿褪色紅襖,墨綠棉褲,走路脖子扭扭屁股扭扭,風擺荷葉似的。“小少爺呀!餓了吧?來來來,這兒有好吃的,管你吃個飽!”一手摟住小胖墩的脖子,一手解大紅襖的扣子,架勢要強喂小胖墩——小胖墩陶醉於表演,一個沒留神,被逮了個正著,他使勁往下蹲,企圖掙脫,被那媳婦緊緊箍住,掙脫不開,又羞又怕,哇的一聲哭了。韓傻兒眼尖,見勢不妙,早牽了山羊溜出老遠,耳聞小胖墩哭了,眼見成了俘虜,取出彈弓來,撿個松球,隨手彈了出去。“哎喲!”那媳婦鬆手,小胖墩撒丫子便跑。“有種別跑!欺負老孃的娃兒!天殺的,不學好!趕明兒也成個大傻子......”那媳婦叉著腰,雙腳跳起,衝著背影罵。兩個傢伙牽著山羊,嘻嘻哈哈落荒而逃——呯!韓傻兒與人迎面撞個滿懷,抬頭一看,是老爹韓春旺! 泉下村有人得病,臥床不起,韓春旺前去診治,既罷,順路拐了那佃戶家一趟。月餘前,佃戶咽喉腫痛,拿過藥的,例常走訪一下,隱約聽那媳婦罵街,佃戶將兩個頑童借走山羊、去偷兒坳玩耍說了,韓春旺忙去尋找,剛拐過彎,便撞著了。他一改往日的溫文爾雅,聲色俱厲地喝斥韓傻兒,立刻、馬上、即時回家! 韓傻兒不敢違拗,老老實實回到家中,面向岐伯畫像跪下,小胖墩沒敢開溜,陪著罰跪。韓春旺唬著臉,問咋回事兒。小胖墩不會撒謊,一五一十招了。韓春旺拿來竹片,照著韓傻兒屁股就抽,先十板,撒謊!再十板,不務正業!又十板,幹壞事兒!七歲、八歲萬人煩,不調皮搗蛋,不幹壞事兒,就不叫萬人煩了,誰家這麼大的男孩,靦腆得像大姑娘一樣,爹孃又該擔心了。但樹要成材,歪枝斜杈須修剪,教導不力,便是他韓春旺的過錯了。 韓傻兒屁股吃痛,咬著牙,一聲不吭,咎由自取,誰讓自己玩著玩著玩野了。小胖墩聽著噼啪聲,心裡也一緊一痛的,每打一下,就一咯噔。接著,韓春旺命韓傻兒背誦《大學》,錯一個字,一竹板,錯兩個,加兩竹板,錯三個,加三竹板......擺手讓小胖墩自回。小胖墩不願小夥伴獨自領責,甘願繼續陪罰。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韓傻兒規規矩矩背誦起來,還好,只有“緡蠻黃鳥,止於丘隅”中的緡字讀白了,韓春旺打過一竹板,糾正了。仲月、冰月見哥哥受罰,就拉衣角,教他起來,韓春旺一瞪眼,兩個更小的小不點一害怕,就地陪著跪下。賈九妹忙著做好了飯,才把仲月、冰月抱起。堆 韓春旺留小胖墩一起吃飯,小胖墩想著回家保不齊也挨頓揍,能躲一時是一時,順水推舟答應下來。家主繃著臉,一頓飯吃得也比較壓抑。飯後,韓春旺命韓傻兒抄寫五遍《千金方》中的十個藥方。小胖墩開春也要離開啟蒙班,進高階班正式學習舉業,便借了《大學》的帛書預習。 後晌過半,韓傻兒抄寫完畢,韓春旺檢查一遍,無誤,督促兩人去劍南門練劍,嚴令不得再陽奉陰違,旁生枝節。 出了韓家,小胖墩像出籠的鳥兒,撒起了歡,陪罰半晌,憋壞了,再商量搗蛋計劃,韓傻兒搖起了頭:“明天該上課了,收收心,安穩一陣子吧!”小胖墩道:“吃盤竹板炒肉,就嚇破膽兒啦?”韓傻兒問:“咱們兩隊玩鬥雞,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所謂鬥雞,就是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互相沖壓,雙腳先落地者為敗,小胖墩脫口而出:“不怕神一級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答完醒悟了,韓傻兒是在罵他,被那婆娘抓住了,還不會編瞎話。 只好辯解:“她在我背後,沒留神嘛!”韓傻兒由衷“誇讚”:“你還是偷西瓜在行。”這裡有個小插曲,夏末秋初,秋西瓜成熟,在家吃著不甜,小胖墩攛掇火火、韓傻兒偷他家的西瓜,三個小傢伙趁看瓜人不注意,從高粱地溜進了瓜園。現摘的瓜確實好吃,又新鮮又脆甜,偷瓜本身也很刺激,正趴地下啃得小豬吭吭,滿嘴瓜汁,看瓜人有意無意地巡查過來了。瓜地野草一尺多高,能隱住身,但看瓜人走近,就露餡了。韓傻兒與火火嗖嗖嗖匍匐而去,鑽進茂密的高粱地,消失於青紗帳。小胖墩那時更名副其實,小肥豬似的,爬起來“吭哧吭哧”很費力,屁股還一撅一撅的,說是匍匐,早暴露了,偷瞧看瓜人越來越近,便趴在草叢裡,一動不動了,跟鴕鳥有一比。看瓜人也挺逗,自言自語:“咦——剛才有個西瓜滾來滾去,怎麼不動啦?”轉腳走開。韓傻兒、火火透過秸稈瞧得一清二楚,樂得直捂嘴。 這一壺開沒開先甭說,冒水汽了,其它像學瘸子走路被追二里地,學結巴學著學著自己結巴了,都是關公走麥城。小胖墩謙虛道:“他也許迷眼了,發現也沒事兒,發現了我們就敞開肚皮吃。” 說著偷西瓜的趣事,步入劍南門,師兄們“嗨”、“嘿”、“哈”熱氣騰騰正在練功。天上彤雲密佈,落下幾片雪花來,明天,該喝臘八粥了。兩人先去探望夫人,向坐在走廊連椅裡、披著羊皮大衣的苟史運打過招呼,走進裡間。 夫人的面色,紅潤漸褪,蒼白中透著臘黃,精神大不如前。火火也在,見狀挪了挪,騰地兒讓他倆坐,兩人不坐,只問好,也不會說關心的話兒。夫人握了他倆的手,虛弱道:“傻兒、小胖墩,以後啊,你倆要多照顧火火妹妹噻,她脾氣壞小性兒,別跟她一般見識噻。”堆 倆小傢伙諾諾,火火卻道:“孃親,他倆都喊我小師姐的,我得照顧、罩著他倆。”夫人苦笑了笑:“女孩兒,太逞強了不好噻!都是男孩子大了做官、做買賣,女孩兒在家享清福就好,看你心圓姑姑,四處闖蕩,婚約都解除了噻——唉,不知他們漂到哪兒了。”火火唱反調:“不也有女將軍、女俠客麼?女孩兒有了本領,照樣能闖天下。”夫人道:“從古到今有幾個噻——好啦,你們都出去練劍吧,我歇一會兒。” 三人來到院裡,分別按章操練。冬天天短,很快就挨黑了,那雪仍是幾片幾片地飄,間或停歇。擔心夜裡下大了,韓傻兒和小胖墩就留在了劍南門,省得多跑一趟,路上再滑,不安全。 次早喝過臘八粥,那雪仍拖拖拉拉,既不爽快地下,也不停,飄落後,挨地即化,幾乎留不下痕跡。夜裡,颳起了北風,越刮越猛,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一夜。晨起,院裡白得刺眼,積雪半尺多厚,到處銀裝素裹,松樹、柏樹上掛滿了雪球兒,落葉樹孤零零的樹杈上,也開起了白花。 大家起床後第一件事,仍是練劍,雪地裡練劍,別有風味,也能嘗試惡劣環境下的搏殺。雪停了還得上學,三個小夥伴吃過早飯,深一腳淺一腳,觀著雪景,打著雪仗,鬧騰著下山了。 “哎——笨笨、胖墩哥哥,咱們作首下雪的詩吧?”火火想起去年下雪,教書先生搖頭晃腦地吟誦,一衝動,興沖沖提出建議。這類附庸風雅無病呻吟的活動,小胖墩最不熱衷:“要作你倆作,我可不會。”火火威脅:”哼!不想跟我玩兒啦?要不,你背一首也行。”小胖墩妥協了:“好吧,可不許笑話我。”火火略想了想,開口道:“不若柳絮因風起,恰似仙女帶劍來。昨夜北窗朔風緊,漫山遍野梨花開。”小胖墩應景兒將打油詩改動幾個字:“大山一籠統,泉上黑窟窿,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該韓傻兒了,他訕訕一笑道:“我也會打油——白雪妹妹裝害羞,千呼萬喚露小手。北風大哥拉著耍,耍著耍著白了頭。”火火連聲誇好,白雪妹妹、北風大哥,蠻生動形象滴,最貼近這場雪。 二里山路,費了平日三倍力氣,進學堂時,已遲到了。後晌放學,路上的積雪已經不見,想是師兄們下來取水,將道路清掃了。 過了臘八,日子過得更快,轉眼間,十九了。擔心天氣無常,一旦下第二場雪,路途遙遠泥雪難行,誤了佳期就壞大事了。苟史運與眾人商量,變更計劃,決定教書先生帶隊,迎親隊伍提前出發。新郎苟不教外,執事人員二十四人,包括吹嗩吶的、提燈的、提籃的、抬箱的、趕車的等等,於巴掌鎮僱了六輛馬車,兩輛花車迎娶新娘,四輛拉嫁妝,另備快馬二十匹。總計二十六人,二十六匹馬,既吉利,又暗合臘月二十六的佳期。因馬車上不了山,便在巴掌鎮預定了兩乘八人抬大轎。堆 景德震坐鎮總指揮,可巧,景棠沐回聖泉村有其它事,毛遂自薦做了主婚人,景濟仁擔任賬房,韓春旺擔任司儀,一切準備就緒。 而夫人的病,愈來愈沉重,面黃肌瘦,米湯都難以下嚥了,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恍恍惚惚間,鏢師來看她了,拉著她流淚,去世多年的爺爺奶奶也來看她了……苟史運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懇求韓春旺,無論如何,要讓夫人撐過佳期。韓春旺望臉色,已無血色;聞氣息,氣若游絲;問話,十不答一;把脈,極度微弱......心下悽然,回說缺乏十足把握,盡力而為吧。 二十三是祭灶的日子,送灶王爺“上天言好事”,二十五迎玉皇,迎接玉皇大帝“下界保平安”,人們開始著手辦年貨、購年畫、剪窗花……當天中午,落了一場小雪,夫人精神突然有所好轉,喝了大半碗粥油。苟史運長舒一口氣,謝天謝地,終於可以撐過去了。晚上,灶下的劈柴火苗亂竄,勾勒出火花來;蠟燭的火焰忽大忽小,描繪出燭花來——苟不理帶童心圓回來了! 苟史運坐在東廳黃花梨太師椅裡,強壓住心頭的喜悅和惱火,一語不發,苟不理向他磕頭,他受了,童心圓向他行禮,他頭偏向了一邊。時隔三個多月,童心圓前後判若兩人,上一次,她是遠一門的小堂妹,這一次,她成了沒過門、也許永遠不能過門的準兒媳,情何以堪啊!掏出僅有的八十兩銀票,命苟不理馬上滾,能滾多遠滾多遠!官府追查他們,蘭陵蕭氏也會追查,童仁堂未必罷手,而苟不教的婚事,是公開的,那幫人準會推測,大喜之日,苟不理會露面,到時拿起人來,一逮一個準,還把婚禮弄得亂糟糟的,他眼睜睜看著不說,以後怎麼見人?如何向石墩交待? 苟不理心知肚明,挑這麼個日子,他也是精確計算的,如果前幾天有人監視,今天也會鬆懈,一準判斷,既來了,為的便是參加明天的婚禮,而他與父親的想法一樣,連夜走,來這一趟,就是見爹孃一面,讓二老寬心。 又拉童心圓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去看夫人。一見孃親病入膏肓,苟不理的眼淚嘩嘩地淌,雙雙跪在床前,磕了仨頭。不到一個月,吃少拉多,夫人已骨瘦如柴,她勉強伸出一隻手,摸了摸小兒子的臉,又摸了摸童心圓的臉,似乎有一絲寬慰。她看著苟不理,用手指了指箱子,吃力地說:“打、打——開。” 箱子有兩個,苟不理背過身,開啟一個,裡面是夫人的舊衣服,他拿出幾件,夫人無力地扭下巴、擺手,他往裡掏,摸出那個玉墜來,交給孃親。夫人眼神一亮,又黯淡下去,頑強地指著另一隻箱子。箱子開啟,第一層便是紅布墊著的一對和田玉手鐲,夫人伸手要,苟不理便遞了過去。夫人抓童心圓的手,想給她戴上一隻,卻力不從心。童心圓的眼淚,也默默地流下來,夫人的舉動,是認可她了。堆 火火出去一會兒,聽說苟不理回來了,追到主臥,喊了聲“二哥哥”,不知如何稱呼童心圓。夫人招她近前,抓她小手,放在另一隻手鐲上。火火和童心圓理解了夫人的意思,和田玉手鐲,她倆一人一隻。 火火見童心圓一直與苟不理並肩跪著,終於改了口,偎近說:“圓姐姐,郝寶寶找你倆呢,你打她不過,可要當心些……”夫人又摸苟不理和童心圓的手,指指門外:“走……走吧!”苟不理帶著哭腔道:“孃親,我不走,我陪著你,讓狗日的抓老子好了。”夫人堅定地指著門外:“走、走……”苟史運進來了,輕叱中伴著傷感:“還不快滾!滾吧!”兩人又磕了三個頭,才起來,童心圓抱了火火,到大門口放下,與苟不理再次消失於茫茫黑夜…… 後半夜,夫人呼吸驟然急促,一口氣沒上來,沒了聲息。苟史運泥塑一般僵住了,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夫人好轉,他滿心歡喜,而夫人卻倒在了最要命的關口,回頭想想,也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迴光返照吧。夫人安靜地躺著,兩個月的冷眼,兩個月的愧疚,兩個月的驚恐,兩個月的煎熬……終於過去了。她瘦弱的臉上,非常平靜,沒有喜怒哀樂,也沒有留戀……唯有眉宇間的輪廓,依稀可見她當年的清麗。 她是一個好女人,她也曾花容月貌,也曾知書達理,也曾含辛茹苦養兒育女——她是一個壞女人,千不該萬不該,她不該鬼迷心竅、做出人神不齒的醜事來。為此,他失去了一個膝蓋——不不不,或許,沒有那一出,他如常酣睡,會讓兩個惡賊偷襲得手,劍南門全體遭殃——某個角度來說,夫人反而救了他,救了眾人的命,難道一切都是天意?難道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愧疚了,她覺悟了,以生命的代價,以如日中天的芳華,救贖了自己——她本質上是個好女人,只是受外界的誘惑,才一時迷失了自己,如果像偷兒坳那婆娘無所謂羞恥,活得沒心沒肺,沒皮沒臉,自然不會死。唉!一切都是命運啊!假如,苟不理不遇到童心圓,假如郝老頭不前來問罪,童仁堂便不會襲殺鏢師,也不存在救治那個倖存者了……假如,只能是假如,事已至此,無可更改。 想著夫人的好,想著過去的風風雨雨,苟史運心中酸楚,眼角不覺溼潤了。火火哭泣著,喊著孃親,聲音沙啞,每一聲,都讓人覺得撕心裂肺,一眾弟子在旁陪著抹眼淚。哭下去不是辦法,哭乾眼淚也不能將人哭活,也不能解決眼前的難題。佳期已至,喜帖已發出,娶新車隊多半已接近巴掌鎮,真真的火燒眉毛了!苟史運即派兩名老成穩重的弟子,速去請景德震、韓春旺、景濟仁前來商量,其他弟子大廳等待,聽候差遣。 屋裡空落落的了,他猛然瞥見,夫人枕邊綠瑩瑩,有一塊玉墜,這塊玉墜,是那該死的鏢師的!這個勞什子,難道是兩人的定情之物?想到這裡,又恨起夫人來,一把抓過玉墜,走到外面,放在一塊青石上,重劍猛地砸去。玉墜破碎,七零八落,一絲若有若無的光,飄向了遠方…… 景德震、韓春旺、景濟仁上來了,韓傻兒、小胖墩也上來了。韓春旺探了探夫人鼻息,又檢驗了瞳孔,確定已無生機。韓傻兒、小胖墩跪下磕頭,其他人行默哀禮。略作商量,景德震一錘定音,先辦喜事,後辦喪事。他吩咐:第一、封鎖訊息,所有人要守口如瓶,不得洩露蛛絲馬跡;第二、將夫人用黃紙蒙臉,白布單裹身,轉移至柴房裡,封門;第三、客人詢問,就說病體不便受新人跪拜,暫移別處治療;第四、人人要強顏歡笑,婚禮按原計劃進行;五、臘月二十七一早,喜慶之物全撤,大紅喜字換白奠字,紅燈籠換白燈籠,吉服換孝服……堆 半晌時分,聖泉村、泉下村賀喜的陸陸續續到了;稍停,巴掌鎮的三朋四友,附近弟子的家長,也到了;隨後,遠道的武林至交、夫人的孃家人,也到了;童仁堂寄來書信,不親自賀喜了,委託益州分號的鏢頭代勞,隨送親隊伍一同前來……向夫人孃家人解釋,實在心虛捏把汗,費了不少口舌,總算矇混過去了。 劍南門內外,大紅燈籠高高掛,七色彩旗迎風飄,門上貼了吉祥婚聯,窗上嵌入紅雙喜窗花……兩、三百口人,歡聚一堂,大廳坐不下,廊上也擺了桌子。大家說著喜慶的話,互相攀談,無不滿面春風,喜氣洋洋……整個劍南門,洋溢著漫天的喜慶,到處是歡聲笑語。 正午時分,鞭炮齊鳴,歡樂的嗩吶聲由遠及近,人們湧到大門口,爭先恐後,一睹一位新郎迎娶兩位新娘的風采。苟不教穿著紅色外袍,胸配大紅花,騎著高頭大馬,上來了!隨後,兩乘花轎一顛一顛,也上來了!嗩吶手賣力地吹著,執事們撒著紅紙花屑,撒著花生和喜糖……整個劍南門,成了歡樂的海洋。 而此刻的夫人,正孤零零地躺在柴房裡。火火蜷縮在自己房間,默默地傷心流淚,她沒有孃親了,沒有人再事事關心她了,也沒有人再慈愛地訓她了,沒有人會像孃親那樣疼她愛她了……淚眼婆娑,對默默陪著的韓傻兒說:“笨笨,我沒孃親了!”同病相憐,韓傻兒也哭了:“我也是......”兩個可憐的孩子,擁抱在一起,眼淚像珍珠一般滾落。可他們,還不敢放聲,唯恐哭聲傳出去,影響新婚大喜的氣氛。 熱熱鬧鬧的婚禮進行中。 入得大門,新郎下馬,新娘下轎。喧天鑼鼓中,父母雙全、子女雙全的景德震夫人、景濟仁夫人擔任喜娘,攙扶著新娘落腳在紅綢轎墩上,步入紅地毯。圍觀的眾人,竊竊私語,評頭論足,小孩子搗蛋,喜娘和執事笑罵著驅趕,一小撥一小撥的,烘托著喜慶。 新郎前行,兩位新娘隨後。新娘身穿大紅吉服,頭插金簪和珠花,蒙著紅綢蓋頭,由喜娘導引著,小心翼翼地跨火盆,寓意未來的日子紅紅火火......整場婚禮,從正午新娘進門,到黃昏新人入洞房,繁文縟節,大約需兩個時辰。酒席的設定,也有講究。中午準備的,有茶水、花生瓜子糖、各色糕點,客人餓了,可以先墊墊肚子。小孩子多撐不住,糖啊糕點的吃得飽飽的,有經驗的一定少吃,等待後晌的大餐。堆 半個時辰的前置程式後,正禮才開始。 一拜天地,須往香爐上三次香,三跪九叩,祈請天地賜福,既往不咎,祈禱風調雨順,五穀豐登。三人拜堂,尋常不遇,捧場的、看熱鬧的,男女老幼,萬頭攢動,嗩吶聲聲,笑語盈盈。一拜天地完畢,已近申時,冷盤上桌了,客人可以開懷暢飲了,廳內的無所謂,外面的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但大夥兒瞧稀奇,都圍攏著,擠著頭繼續觀禮。二拜高堂,先拜新郎的宗廟,或者象徵宗廟的標誌,然後再拜新郎的父母、祖父母、叔伯宗親等。這兩個環節,苟不教居中,新娘分在兩側,倒也從容。夫妻對拜有些滑稽了,一個大紅綢緞的同心結,苟不教一個綵球,新娘各一個綵球,相拜時,苟不教身上分出兩條綵帶,蜘蛛吐絲似的,眾人嘻嘻哈哈,喧鬧一片。 拜堂儀式結束,進入尾聲也是高潮的入洞房環節。兩個小丫頭捧龍鳳花燭導行,苟不教執綵球綢帶,領新娘前行。在他們前方,鋪下了棕櫚墊和麻袋,各五隻,新人須踏在棕櫚墊和麻袋上行走,走過一隻,喜娘又撿起來,遞傳於前接鋪於道,寓意傳宗接代、五代見面......外面的節目完了,還要鬧洞房。洞房佈置成三間,中置桌椅,兩側角門通向兩個臥室,各置一個花床及鴛鴦被。至於新郎、新娘如何安排,洞房花燭,新郎是否左擁右偎,新娘是否爭風吃醋,猜是猜不透的。新娘入洞房後,被分別引進臥室,喜娘用秤桿微叩一下頭部,而後挑去蓋頭篷,象徵稱心如意。此時,兩位新娘,才真是又累又餓又渴,景德震夫人經多歷廣,向廚房討來湯麵,解急救困。 整場婚禮在景德震策劃指揮下,有條不紊地得以完成。所收賀禮,合銀約一千二百兩,童仁堂代表童氏家族二百兩,苟不教姥姥家族一百六十兩,其餘依親疏遠近,多少不等。賀喜的客人中,四通鏢局益州分號的瘦竹竿及隨從是生面孔,泉下村的四位大劍客每人隨了二兩份子,也算生面孔,此外,還有幾副生面孔,也隨了二兩份子,只標註武林同道,未登記姓名,口音有劍南道的,也有明顯江南味兒的。苟史運懷疑是益州捕快或蘭陵蕭氏的人,暗自慶幸,攆走苟不理和童心圓,多麼英明!遂冷眼觀望,密令功夫好的弟子外鬆內緊,保持戒備,以防不測。 送嫁的喜客六人,除新娘舅舅外,其餘皆為石墩的軍中兄弟。景德震安排他們在內餐廳就座,瘦竹竿及隨從代表男方,與景棠沐、景濟仁、新郎舅舅和子烏縣武館館主,也是六人,對座相陪。苟史運曾想提示一下,左思右想後作罷,弄得風聲鶴唳、氣氛緊張反不好了。二拜高堂時,他猛然瞥見,郝寶寶躲在人群中東張西望,一轉眼,又不見了。那邊夫妻對拜,未等苟史運尋找,郝寶寶神色慌張地找他來了,扯住袖子就往外拽,離開走廊十幾步,急匆匆地說:“伯伯,我找苟不理,去柴房了...... 苟史運伸手去捂嘴一一郝寶寶退後一步,警覺地問:“你幹啥子?”苟史運快瘋掉了,央求道:“小姑奶奶,你小點聲,咱外面說。”領著滿腹疑團的郝寶寶到大門口,吩咐執勤弟子去吃喜酒,他來值班。心裡五味雜陳,長嘆氣道:“郝姑娘,你千萬別驚訝,也別見怪!拙荊患了重度寒熱,邪氣內侵,已入沉痾,雖百般救治,仍於夜間不幸身亡。長子今日大婚,萬般無奈,只得先喜後喪......”郝寶寶眼珠轉幾轉,這種事兒,她也是頭一次聽說,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個理,遂神色凝重道:“伯伯節哀順變!”苟史運點點頭,叮囑道:“萬萬不可說出去!還在張羅大禮、款待賓客呢。”郝寶寶表示她懂,不過,夫人病逝,不是她最關心的,因問:“哥哥大婚,孃親去世,苟不理不知道嗎?” 苟史運洞悉她的意圖,答道:“不瞞姑娘,昨晚他回來過,被我攆走了。拙荊當時只病重,誰也沒料到走得這麼快——姑娘去過益州了吧?想必知道,他犯了事,一刻也不能停留,多少人盯著呢!”郝寶寶著急道:“為何不教他去大刀門?我們保護他,保護不了,還有峨眉劍派呢!”苟史運苦笑著不言語。堆 郝寶寶慧心突悟:“該不是跟童心圓一起回來的?她不是苟不理的姑姑嗎?傷風敗俗人神共憤啊!伯伯為啥子不制止?”連珠箭似地發難。禮教這玩意,她也未必遵守,但妨礙了她,終須拿出來說道說道。苟史運實話實說:“不錯,姑娘猜中了,是一起回來的。不過,我們姓苟,她自姓童,錯些輩分,原無大礙的——苟不教的岳父石墩將軍,跟先父當年也是兄弟相稱的。” “這麼說,伯伯是贊成的了,我怎麼辦啊?”想自己風餐露宿找得好苦,仍形單影隻,又想到扔在柴房裡、無人問津的夫人,郝寶寶傷心不已,眼圈一紅,鼻子一酸,流下淚來。苟史運忙勸:“姑娘莫哭!你與理兒的事,伯伯是支援的!這不,還未來得及上門提親,就出事兒了嗎?姻緣天定,是你的,搶也搶不走,不是你的,奪也奪不來——他激憤之下殺了人,你找他,你爺爺會同意嗎?”郝寶寶擦擦眼淚:“我這就回去,跟爺爺說,讓他想辦法——伯伯,再見了他,你要告訴寶寶啊!”再見到苟不理,不知猴年馬月了,安穩一處是一處,苟史運許諾:“寶寶放心,伯伯一準捎信給你!”郝寶寶說走就走,樹上解了馬韁,須臾不見...... 苟史運剛喘口氣,院裡炸開了鍋! 夫人有個孃家侄子怕冷,想取些劈柴烤火,白天柴房緊鎖,眾人忙碌不便麻煩,只得作罷,黃昏愈冷,忽見柴門鎖鏈斷了,便去開門取柴,撲面一具屍體,登時嚇得半死,驚呼慘叫起來。眾人一窩蜂跑向柴房,一眼認出夫人來,頓時,孃家人哭天搶地,慟哭一片,還夾雜著罵聲,有人就動手扯紅燈籠、撕對聯……整個劍南門,風格突變,那邊猜拳行令、喜氣洋洋,這邊捶胸頓足、悲憤交加。 苟史運飛速跑回,剛要解釋,幾個年長的婦人抓住他衣領、袖子,又打又罵,罵他害死了夫人,罵他無情無義,罵他為了娶兒媳、不管結髮妻,罵他狼心狗肺,罵他不知禮義廉恥、忘了古人停屍不娶,罵他良心讓狗吃了……苟史運任打任罵,一不還手,二不還口。 景德震、韓春旺、景濟仁及執事們驚聞劇變,全來了,送嫁的喜客也來了。苟不教聞聽哭聲,情知不妙,除了吉服,換上黑襖,跑了出來,柴房內尋根麻繩,系在腰裡,面向夫人,噗通跪下,以頭觸地,額頭磕出血來。兩位新娘熱湯麵沒吃完,拔下頭花,開啟箱子,取出平常衣服換上,疾步走出,在苟不理身旁跪下,也磕頭。 景德震請韓春旺解釋,請女執事拉開夫人孃家人,立即宣佈:第一、西廳桌椅立即挪至廊下,速將夫人屍身抬至正堂!第二、與婚慶有關的標識,全部撤下!第三、立即改奏哀曲!第四、速去巴掌鎮取來一應喪葬用品!第五、先搭個簡易靈棚,孝子、孝女入位......堆 一天水米沒沾牙的火火,走進靈棚,跪倒在地,沙啞著嗓子哭了幾聲,頭一歪,昏了過去,可把苟史運嚇死了!韓春旺急忙診治,一把脈,沒事兒,凍餓悲所致,米湯里加上生薑紅糖,睡一覺就好。苟史運全天忙得顧頭不顧腚,步步驚心,忽略了心肝女兒,愧疚不已。

被窩燥熱,心頭燥熱,夫人起夜,受了一股穿堂風,病倒了。堆

寒冬臘月,天寒地凍,她覺得熱,敞開棉衣領口,冷風吹拂,才好受一些;室內生著炭火,溫暖如春,她覺得冷,蓋上棉被,牙齒仍不住打顫。起初,苟史運以為著涼了,用上生薑紅糖的土方子,沒見成效。

韓春旺上山診治,望聞問切罷,不禁皺起了眉頭。夫人面色,熱時潮紅,冷時蒼白;舌苔微黃,未見紅絳;瞳仁散神,偶放異彩;香辣無味,飲食減半;呼吸平緩,時而急促;精神萎靡,夜有驚厥;四肢乏力,脈象虛滑——這是一個怪病!將苟史運拉到一邊,詢問大小解的次數,小解是否發黃、大解是否赤白黏連等,又問是否受過驚嚇,是否去過墳地或其它容易招致邪魅的地方。苟史運諸一作答,唯有那段羞於啟齒的事,打死也不肯說。韓春旺推斷是寒熱病,俗稱打擺子,打擺子多由痢疾引起,春末至秋初高發,冬季極為罕見……藥方開了連理湯,藥材選用人參、白朮、乾薑、甘草、黃連、木香、檳榔、枳實、當歸等,仍不放心,另加了避邪的艾草,並囑咐苟史運在家門口懸掛些艾草或桃木。世上有無鬼神,韓春旺拿不準,但中醫歷代有傳承,治病也治心。

此後幾日,夫人病情得到控制,沒有惡化,也沒能好轉。恍恍惚惚間,鏢師走進了她的夢中,連說苦也,苦也……換個畫面,苟史運的重劍架著,鏢師一把抹了脖子……她時常驚怵而醒,半宿半宿睡不著覺。

苟史運大約瞧破是心病和邪病,再高明的醫生,哪怕韓修草再世,只怕也無能為力。心中氣惱,夫人殘念未斷或偷偷去過亂石崗,雖煎湯熬藥,寬慰的話卻不肯多說,也無從開口。他還有一大堆事要忙,徒弟要教,大兒子的婚事,新房、車馬、酒席、請柬、嗩吶、鞭炮等等,也忙得焦頭爛額,但凡閒暇,又擔憂起小兒子來,跑哪裡去了?有危險沒?一顆心掰成幾瓣,只恨分身無術。

這日,教書先生偶感風寒,怕傳染給孩子們,宣佈放假兩日。韓傻兒本想陪火火回劍南門的,三個泉下村的孩子找他叢林大戰,要報一箭之仇,想想劍也練過了,火火最近老大沒趣,便與小胖墩一起,愉快地接受了挑戰。

叢林大戰,是指用大小不一、長短不等的石子或樹枝,分別代表一頭大象、兩隻老虎、三隻獵豹、四匹狼、五隻狐狸,六隻老鼠,互相追殺,排序在前的殺排序在後緊挨的,兩隻老鼠夾擊大象,喻示鑽進大象的鼻孔,也可以殺死大象。為此,設計有線路和四個堡壘,堡壘裡是安全的,但外面的同伴全掛了,堡壘裡的的動物必須出來活動。

這種土棋,韓傻兒保持著不敗戰績,學堂裡堪稱王者,今天出么蛾子了。第一局,戰鬥在一刻鐘內結束,韓傻兒慘敗;第二局,韓傻兒苦苦支撐,兩刻鐘後大象被殺,對方老虎發威,風捲殘雲——我靠,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韓傻兒好奇詢問向哪位高手拜師學藝了,對方保持著勝利的微笑,一副天機不可洩露的神情,小胖墩道:“不說是吧?裝大象是吧?咱文的比完了,該比比摔跤了!你們三個,我們兩個,來,上!”堆

摔跤?誰摔得過你們啊!牛逼哄哄的景天志,說完就玩兒完了,你倆又練仨月了,明擺著要揍人嘛。一個孩子見勢不妙,招供道:“摔不過你們——不知道吧,村口新來四位軍爺,大神啊!不要大象,我們都殺不贏。”四位軍爺?韓傻兒有所耳聞,功夫相當厲害,沒想到叢林大戰也這麼牛掰,一時來了興致,拉起小胖墩道:“走!咱倆會會去!”小胖墩自然響應,命泉下村三個孩子帶路,一同前往。

二里山路,說到就到了。

四位大劍客,一如既往地重複著單調卻不失興趣的娛樂活動,見五個孩子過來,一人懶洋洋道:“還想學呀?那些招數,學堂夠用的啦!”剛剛對弈的孩子答:“他們也想學。”那人眼神掃過來:“誰呀?”招供的孩子嘴巴快半拍,搶先回答:“他倆——聖泉村的,一個叫景陽剛,爹爹是大財主;一個叫韓奔月,爹爹是菩薩醫生。”大劍客失聲:“韓傻兒?”韓傻兒跨前一步,昂首而應:“不錯,是我!”

四人分別長著國字臉、豬腰子臉、梨形臉、錐子臉,眼神交流後,貌似領頭的國字臉對韓傻兒道:“小少爺,你想玩這個?”韓傻兒輕輕點頭:“嗯!”第一次被人稱作少爺,怪不適應滴,小臉蛋發燙。豬腰子臉道:“下里巴人的玩意,登不了大雅之堂,不學也罷。”錐子臉道:“我們可不敢教你。”對弈的那娃只作軍爺不輕易外傳,頗為沾沾自喜,攤開雙手,表示愛莫能助。韓傻兒也認作不願教,便道:“你們玩兒,我看看就行。”四人眼神交流一圈,國字臉道:“好吧!”遂與梨形臉廝殺起來。

第一局,穩紮穩打,國字臉勝;第二局,梨形臉破釜沉舟,用狐狸口中倖存的兩隻老鼠,殺死了敵方的大象,險勝;第三局又開始了......韓傻兒總結:首先,自己的動物儘可能接近對手下一級動物,遠離上一級動物;其次,充分發揮老鼠的作用,關鍵時刻組成敢死隊。於是,他躍躍欲試,要求對弈,錐子臉滿足了他。

開局,韓傻兒應接不暇,丟盔卸甲,最終敗北;緊接一局,雙方和了,原來,殺光對方某個級別的動物,形成斷檔,縱對方實力再強大,自己下個級別的動物也能倖存,依照規則,只能握手言和。韓傻兒不過癮,還要再戰——日頭微微偏西,小胖墩道:“後晌再玩吧!餓了。”韓傻兒道:“努一會兒,就一局。”錐子臉不配合了:“小少爺,回去吃飯吧!甭學我們,玩物喪志。”韓傻兒放棄死纏爛打,由衷讚道:“厲害!高手!佩服!”國字臉道:“雕蟲小技,不足掛齒。”韓傻兒抱拳,說聲叨擾,與小胖墩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韓春旺不免詢問,半天野哪兒去了,韓傻兒據實回答,將四位大劍客叢林大戰的水平讚了又贊。韓春旺深知,人要成才,多些閱歷和歷練,總是不錯的,七歲不到的孩子,不知道玩耍,那是呆子,而四位大劍客敵友未明——便道:“以後離他們遠些,沒事兒別往泉下村跑。”韓傻兒不解:“為什麼嘛?”韓春旺全憑直覺,真說不出具體道道來:“不為什麼,總之,少招惹是非!”韓傻兒不頂撞:“好嘞,我不招惹是非便了。”堆

答應得挺好,就是不長記性,次日練過兩輪劍,腳底像安了磁鐵,又被吸引過去了。這次博弈,韓傻兒突飛猛進,取得了一負一平一勝的驕人戰績,泉下村三個小棋手,再次被他甩在身後,圍觀看熱鬧的孩子更多了。

鬼手郝老頭一人一騎緩緩走了上來!

“路引?”錐子臉攔住,淡然相問。郝老頭並不下馬,睥睨的眼神遊走一圈:“狗屁路引,我老人家便是路引。”國字臉靠過去:“老爺子,口氣不小哇!”郝老頭呵呵一笑:“我老人家,一向低調得很呢!你們來劍南道時間不長吧?眼生得很哪!劍南道里,誰查我老人家的路引?”國字臉道:“那是沒遇到我們。”郝老頭不耐煩了:“去去去,一邊去!我老人家正不高興,別惹我發火!才幾年不打屁股,便充大個不敬老人了!”

“哼哼!嘴巴還挺損!老子倒要瞧一瞧——你下馬吧!”豬腰子臉說著,冷不丁去拽郝老頭。郝老頭端坐著,馬鞭一拂,將豬腰子臉震退數步。四人倒吸一口涼氣,紛紛亮出兵器,齊聲斷喝:“下馬!出示路引!”郝老頭眼神驟然冷森森的:“不打你們,你們便狂吠!你們算哪家的看門狗?”柳葉刀刷地抽了出來。

“老巴子罵人,看傢伙吧!”四人料知勁敵,不敢大意,遂圍住群戰。郝老頭馬上得勢,前抵後擋,左衝右擊——轟!梨形臉被擊退了,砰!錐子臉的長劍被磕飛了。這樣打可不行!國字臉一努嘴,與豬腰子臉纏住鬼手,梨形臉與錐子臉衝過去砍馬蹄。

“卑鄙鼠輩!賠我馬來!”郝老頭身形晃動,早躍出馬背,他發了脾氣,施展開絕學鬼手十三式。“不錯,我們便是老鼠,也要啃翻你這頭大象!”國字臉指揮排兵佈陣,分擊合圍。四人甩掉破軍衣,露出勁裝,大劍客的霸氣側漏。郝老頭不屑地笑笑:“呵呵,還真是四隻老鼠!可我老人家不是大象,是貓,專門逮老鼠的!”他人刀合一,身形鬼魅,刀法鬼魅,比貓的攻擊還凌厲。梨形臉被踢飛了!錐子臉被刀柄擊中肩部!豬腰子臉被欺近身,腹部捱了一肘!柳葉刀眼看就要架在國字臉的脖子上!堆

國字臉忽地跳開,喊道:“且慢!”郝老頭收刀:“怎麼啦?不看路引啦?我老人家的手還癢癢呢!”國字臉施禮:“前輩可是大刀門鬼手?”郝老頭笑道:“怎麼滴?認出來啦?晚了!”國字臉謙恭道:“前輩請進!您的鬼手十三式便是路引。”郝老頭不依:“說得輕巧,我老人家的馬呢?你們把馬腿接上吧!”國字臉道:“我們哪有那能耐?前輩不要取笑了!普通的馬三兩,我們賠四兩好了。”

那匹馬後腿被跺,血流如注,前腿跪在地上,不住嘶鳴。郝老頭長嘆一聲,撫了撫馬的脖子和鬃毛,右掌運力,拍在了馬頭上。馬頭骨碎裂,側身翻倒,沒了聲息。

混戰一開始,十幾個孩子便躲得遠遠的,膽小的回家了,膽大的看熱鬧,並拉好架勢隨時準備撒丫子,以防戰火蔓延到自己跟前,戰事結束,又圍攏了過來。韓傻兒許諾爹爹不招惹是非,壓制著衝動,一語不發,暗想,四位大劍客以眾對寡,算不算英雄好漢?錐子臉與梨形臉偷砍馬腿,算不算卑鄙鼠輩?郝老頭以一勝四,算不算孤膽英雄?打死傷馬,是殘忍呢還是仁慈.....

國字臉收集一人一兩銀子,遞到郝老頭面前。郝老頭不接,指著馬道:“你們看看,那是負重拉車的馬嗎?”馬的用途廣泛,農人用它幫犁,乘客用它拉車,驛差騎它送信,馬幫用它馱貨,牧民騎它放牧,將士騎它打仗……不同品種不同用途,善於馳騁的,比出力幹活的貴許多。國字臉懂,每人又收了一兩,總共八兩,一匹戰馬的身價,總夠了吧?郝老頭仍然不接:“瞧清楚了,它可是寶馬,一天能跑六百里!最當緊的,它陪我老人家十年,老夥計了——我老人家也不訛人,照顧照顧你們,馬馬虎虎,八百兩吧。”

八百兩?乖乖!還不訛人?國字臉差點跌坐地上。錐子臉道:“也不像寶馬嘛。”梨形臉道:“要是烏騅馬、赤兔馬,砍它也砍不到啊!”烏雅是西楚霸王項羽的坐騎,日行千里,夜行八百,主人兵敗垓下、烏江自刎,它也跳江了;除了貂蟬,赤兔是呂布的最愛,“人中呂布,馬中赤兔”傳頌了數百年——郝老頭問梨形臉:“今天風大嗎?”梨形臉答:“不大呀,沒風。”郝老頭道:“那你咋閃了舌頭?烏騅馬、赤兔馬——八百兩銀子?我老人家呸!八千兩,八萬兩,你小子連根馬毛也撈不著!”梨形臉還要分辯,國字臉制止了他。豬腰子臉道:“八百兩,不管訛不訛,照顧不照顧,我們真沒有。”郝老頭輕描淡寫:“那個容易!把他倆的後腿砍了,算抵賬了。”錐子臉與梨形臉惶恐,不由自主握緊了兵器。

又恫嚇又罵人,豬腰子臉不悅了:“不要以為我們怕了你!要不是認出你來,休想輕易過去!縱使踏著我們的屍體,你也不會毫髮無損!”郝老頭眯眼看向他:“哼哼!你以為我老人家不敢嗎?”國字臉忙道:“前輩,您的鬼手十三式,有聖虛子監院白眉劍法的影子,敢問您是?”

這是行家——郝老頭不能迴避,不能讓人誤會偷學了白眉劍法,遂答道:“白眉劍法,確為聖虛子師父傳授。”國字臉眼前一亮,聖虛子師父!鬼手是聖虛子的徒弟呀,那就好辦了,便道:“我們師父,與聖虛子師伯既是義兄弟,也是師兄弟——”郝老頭打斷:“甭套近乎!我老人家沒聽說過你們。”國字臉道:“不敢欺瞞!我們是劍閣門的,家師玉虛子二十年前跟聖虛子師伯拜了金蘭,又到峨眉劍派帶藝拜師,由師祖親自傳授……”劍閣崢嶸而崔嵬,劍閣門郝老頭不陌生,對玉虛子更耳熟能詳。“此話當真?”他正色問道。“半句虛言,馬革裹屍!聖虛子師伯,我們都見過,方臉膛,長鬍須……”國字臉儘可能多地透露資訊,以取信於人。“廢話少說!你們將白眉劍法演示一遍!”郝老頭命令一般。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國字臉發了話:“練吧!八百兩銀子的表演費,哪裡也掙不到。”隨即開始了演示。郝老頭熟悉這套劍法,再次確信,最上乘的武功,峨眉劍派是不傳外家弟子的。堆

“這回行了吧?自家人,銀子好說,隨你開口。”豬腰子臉以進為退。郝老頭點點頭,又搖搖頭。錐子臉與梨形臉神情放鬆了,不擔心砍腿的事兒了,一人道:“既然同門,便是師兄了!”一人道:“哪是師兄?他入門晚,我們才是師兄。”郝老頭蹙眉:“再說一遍?”錐子臉與梨形臉緘口了,國字臉忙以師兄呼之,功夫、年紀、授業師父綜合而論,喊師兄不虧。

郝老頭幽幽嘆了口氣:“這匹馬,我老人家訓練十年,八百兩也是不賣的!既然這樣,八兩就八兩吧!不過,我有個條件,你們須將韓荊州的《馬說》背一遍,以後也知道愛惜馬。”四人大眼瞪小眼,什麼韓荊州馬說?韓傻兒見局面僵那兒,主動請纓道:“老爺爺,我和他們是棋友,替他們背行不行?”見郝老頭點頭,遂朗聲而頌:“世有伯樂,然後有千里馬.....”

抑揚頓挫,一字不差。郝老頭道:“瞧瞧,連小娃娃也不如,真該打屁股!”國字臉赧然:“咱是粗人,誰懂那玩意。”郝老頭道:“非也!練武之人,更應該愛馬,砍馬蹄兒,乃下三濫的招數,吾輩不為也!再說了,馬通人性,殘害馬,要遭報應的——算啦,不說了,說了你們也不懂。”國字臉心道,正招能勝,誰使歪招兒?不宜辯駁,垂手應道:“師兄教訓的是,我等記下了。”

郝老頭想起了重點,問:“你們不好好呆在劍閣門,大老遠的,跑這裡查什麼路引?吃飽了撐的?”國字臉答:“師兄有所不知,我們四個,前幾年投軍,可惜沒有大的戰事,立不下軍功,芝麻官兒也沒混上,家師相招,便退伍了......”郝老頭打斷:“玉虛子讓你們查路引的?不對嘛,劍閣門手那麼長,伸到松潘府了?荒山野嶺的,犯得著嗎?你們說說,有啥子玄機?”國字臉面露難色“恕難奉告!內情我們也不甚清楚——師兄來此,有何貴幹?”

韓傻兒接茬了:“老爺爺,您是找郝女俠的吧?”郝老頭沒反應過來:“啥子郝女俠?”韓傻兒答:“就是郝寶寶啊,我們改稱她女俠了,她七天前來過劍南門,找苟不理的,苟不理不在,她又走了。”郝老頭看看韓傻兒,目光移到四個外撇子師弟臉上,挨個盯,勢必盯出些什麼來。

國字臉應道:“不錯!倒數第八天,有位背刀的小姑娘上去過,午後就下來了——十天內,外來的人就兩撥,還是同一天,我們查過路引,記得分毫不差。”郝老頭信了,不理會他,問韓傻兒:“苟不理那小子呢?他哪兒去啦?”

“聽總鏢頭說話的意思,苟不理去益州府找童女俠了。”韓傻兒觀察出來了,郝老頭說話唬人,做事卻心慈手軟,是個好人。郝老頭問:“總鏢頭,是那個四通鏢局的童仁堂嗎?”國字臉答:“是四通鏢局的!同行的還有十名鏢師,隨後也下山了。”堆

郝老頭回頭走了幾步,又停住,招呼韓傻兒:“小娃娃,上次你打我老人家一彈弓,我老人家忘了討債了,聽說你也練劍,須得學他們表演一番,抵賬才好!”打鬼手一彈弓?四位大劍客愣了,面面相覷。韓傻兒一聽這麼個討債法,樂了,嘿嘿,這不是讓我顯擺嘛!說聲“好嘞”,有模有樣地演示起來。

須臾練完,小胖墩拍手叫好,其他孩子瞧著還沒有打把勢賣藝的耍得精彩,跟著叫了幾聲好,並不賣力。四大劍客豎起大拇指,郝老頭臉上卻無風水面琉璃滑,道:“小娃娃,你可知道,詩在詩外,畫在畫外?當年書聖王羲之練字,看鵝舞,看練劍,為了啥子?”韓傻兒似懂非懂,搖搖頭,想想又點點頭,道:“您是說,劍在劍外吧?剎陽劍法,本來自於插秧採茶;白眉劍法,源於白猿的互相搏擊。”

好有悟性的孩子!“鬼手十三式,你想學嗎?”郝老頭丟擲了橄欖枝。國字臉四人又豔羨,又困惑。韓傻兒卻搖了搖頭:“掌門伯伯教導,要練好基本功,拙可勝巧。”是這麼個理!郝老頭暗暗讚許,苟史運雖然武功平平,但教導徒弟無疑是位良師。

“他還會射箭呢!”小胖墩不失時機地為小夥伴長臉。“哦,是嗎?”郝老頭興趣盎然,衝國字臉道:“你們誰有弓箭,借來一用!”從軍的人,即便不擔任弓箭手,弓箭也要練一練的,錐子臉去了不大會兒,取來一副弓箭,交到郝老頭手裡。

郝老頭一試,足有兩百斤的分量,說道:“這麼點的小娃娃,怎麼拉得開?”國字臉四人表示,他們用的弓箭,這是力量最小的。郝老頭問:“這個可以嗎?”韓傻兒道:“我試試吧!”接過弓,搭上狼牙箭,“嗨”地一聲發力,拉了大半開,箭嗖地射了出去,飛過幾十步,噗地鑽進了一棵細樹的樹幹。

人人睜大了眼珠,弓沒拉開,箭射得這麼準,匪夷所思!蒙的吧?郝老頭懷疑,讓韓傻兒射第二箭。第二支狼牙箭,不偏不倚,射在了相同的位置,並將第一支箭擠歪了。郝老頭不淡定了,這孩子,是天生神力,天生的神箭手!一箇中醫世家,怎麼生出了天賦異稟的武坯子?衝著四人,郝老頭自言自語道:“伯樂不常有,千里馬也不常有!我老人家說過,傷害馬的人,會遭報應的……”

國字臉應承:“師兄高見,我等謹記,日後愛惜寶馬便了。”郝老頭揣下八兩銀子,下山自去......四人栽了跟頭,遭了奚落,互相取笑幾句,伸伸腰,又恢復了慵懶狀,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小孩子們見其吃了癟,恐觸黴頭,不再纏著玩,三三兩兩全散了。堆

韓傻兒和小胖墩也撤了,吃午飯太早,去劍南門太晚,兩個淘氣鬼嘀咕一陣,餿主意出來了,去偷兒坳搗搗鬼。

泉下村幾百口人,除了逃荒要飯的、避仇躲債的、被髮配的官員及眷屬外,還有一小撮,居住在西南角的窪地,俗稱偷兒坳。偷兒坳也叫八大坳,八戶人家,八個姓氏,男人以溜門撬鎖、順手牽羊為生,當地人稱賊娃子,但泉下村外來人口占絕對優勢,各色人等雜居,形成了京城長安雜坊街一般的小氣候,皆以偷兒名之。偷兒們有個好處,只在外地搞創收,不禍害本地人,因此無人報官,大家心照不宣,倒也相安無事。

偷兒坳的男人外出營生,女人在家也不閒著,串門時,臨走捎帶一根針、一條線,一顆紐扣......總之,決不貴重,也決不走空,日子久了難免敗露,弄個灰頭土臉。女人氣了,發明一個新法兒:偷人!偷人的妙處大了,男偷兒常年不在家,一來可以解饞,二來被偷的人總是不小心,掉下幾個銅板來,若女偷兒年輕有姿色,甚至有掂著三斤面兩斤米,主動求偷的。男偷兒見怪不怪,發展到後來,習慣成自然了,男偷兒回家,必先梆梆梆敲上一陣門,走開溜達一圈,然後二次正式進家——什麼朝廷法度啊,孔孟教化啊,滾他癟犢子的,先填飽肚皮再說。

這是一個春風吹不到的角落,景德震對景濟仁、景棠沐所講,公公幫助兒媳的故事,就發生在這角落裡。兒媳的孃家因瘟疫絕戶了,即便想挺直腰桿,也得有腰桿啊!而且,兒媳過了公公那一關,成紅粉將軍了。公公本是老偷兒,五十大多了,除了送錢,決不回家,老胳膊老腿的,保住老命當緊。老偷兒的兩個“孫子”,一個十歲,一個九歲,既不學文,也不練武,或許等著繼承祖業呢!倆小夥伴的餿主意,便與這倆“孫子”有關。

小胖墩從佃戶家裡借來兩隻壯山羊,一人一隻,牽到偷兒坳山溝那兒,玩跳溝比賽。兩人用秸稈編成草鞭子,趕馬一般吆喝著駕駕,放長韁繩,驅趕著山羊跳溝。跳過去了,再比哪一隻跳得遠,跳不過去也沒關係,溝兒淺,摔不死山羊。

兩個賽程沒結束,住在附近的鑽狗洞和爬牆頭被吸引過來了,他們家沒有山羊,只有一條黑狗,看比賽玩得熱火朝天不亦樂乎,饞得不能行,眼巴巴請求玩上一把。小胖墩不答應,吆喝得更響了,故意饞死他們。鑽狗洞和爬牆頭無趣,讓那隻黑狗在溝上跳來跳去,並提議帶狗參加比賽。

小胖墩撇嘴:“你倆咋不抱只公雞呢?”鑽狗洞自謂激將道:“不敢比吧?一比你們準輸!”小胖墩道:“好吧,你倆等著,老子回家牽大狼狗去!”韓傻兒攔住:“比就比唄,來回折騰耽誤事兒。”卻宣佈了比賽規則:第一局,羊狗比賽,第二局,人比賽跳遠,輸的一方,學自己爹爹,學得不像,管對方叫爹爹。黑狗跳溝勝過山羊,韓傻兒年齡小,傻瓜最好學,鑽狗洞和爬牆頭勝券在握,喜滋滋地同意了。堆

第一局正如所料,韓傻兒與小胖墩輸了。韓傻兒學韓春旺把脈、開藥方,小胖墩學景濟仁翻賬本、打算盤,惟妙惟肖的,過關了。第二局,出乎鑽狗洞和爬牆頭的預料,韓傻兒跳得最遠,小胖墩第二。前有車後有轍,鑽狗洞和爬牆頭只得學自己“爹爹”,拍著手,嘿嘿嘿傻笑,韓傻兒和小胖墩也拍著手,嘿嘿嘿傻笑。鑽狗洞可不傻,急忙阻止:“你倆不能學!佔我們便宜!”韓傻兒道:“你倆學得不像嘛!你倆腦袋瓜多靈光,爹爹怎麼只嘿嘿嘿呢?”爬牆頭不服氣道:“不嘿嘿嘿——你倆有能耐,學了看看!”被誇腦袋瓜靈光,忘了北了。韓傻兒手搭涼蓬,四處張望,折轉回身,彎腰牽山羊,步履蹣跚往一旁走。爬牆頭道:“不對!你學的是俺爺爺!”小胖墩直冒壞水,比劃著:“乖娃兒,你的饅頭......香噴噴的!”

這渾話,是旁人聽牆根聽來的。任誰家結婚,洞房花燭夜,總少不了聽牆根的人,房門口,窗戶下,男女老幼紮成一堆,屏聲靜氣,支起耳朵,專等新郎新娘上床說話兒。新婚夫婦,情知有聽牆根的,熬到後半夜才寬衣就寢。哪曾想,偏有陪著熬到後半夜的,私密話兒流傳出去,讓人茶餘飯後津津樂道一陣子。老偷兒的老伴自曝家醜之後,眾人聽牆根便有了新節目——鑽狗洞情知不是好話,反唇相譏沒話柄,打也打不過,半紅半白了臉,道:“你的大財主爹爹,也愛吃饅頭!”

“誰要吃饅頭?”一語未必,鑽狗洞和爬牆頭的孃親到了近前。她身穿褪色紅襖,墨綠棉褲,走路脖子扭扭屁股扭扭,風擺荷葉似的。“小少爺呀!餓了吧?來來來,這兒有好吃的,管你吃個飽!”一手摟住小胖墩的脖子,一手解大紅襖的扣子,架勢要強喂小胖墩——小胖墩陶醉於表演,一個沒留神,被逮了個正著,他使勁往下蹲,企圖掙脫,被那媳婦緊緊箍住,掙脫不開,又羞又怕,哇的一聲哭了。韓傻兒眼尖,見勢不妙,早牽了山羊溜出老遠,耳聞小胖墩哭了,眼見成了俘虜,取出彈弓來,撿個松球,隨手彈了出去。“哎喲!”那媳婦鬆手,小胖墩撒丫子便跑。“有種別跑!欺負老孃的娃兒!天殺的,不學好!趕明兒也成個大傻子......”那媳婦叉著腰,雙腳跳起,衝著背影罵。兩個傢伙牽著山羊,嘻嘻哈哈落荒而逃——呯!韓傻兒與人迎面撞個滿懷,抬頭一看,是老爹韓春旺!

泉下村有人得病,臥床不起,韓春旺前去診治,既罷,順路拐了那佃戶家一趟。月餘前,佃戶咽喉腫痛,拿過藥的,例常走訪一下,隱約聽那媳婦罵街,佃戶將兩個頑童借走山羊、去偷兒坳玩耍說了,韓春旺忙去尋找,剛拐過彎,便撞著了。他一改往日的溫文爾雅,聲色俱厲地喝斥韓傻兒,立刻、馬上、即時回家!

韓傻兒不敢違拗,老老實實回到家中,面向岐伯畫像跪下,小胖墩沒敢開溜,陪著罰跪。韓春旺唬著臉,問咋回事兒。小胖墩不會撒謊,一五一十招了。韓春旺拿來竹片,照著韓傻兒屁股就抽,先十板,撒謊!再十板,不務正業!又十板,幹壞事兒!七歲、八歲萬人煩,不調皮搗蛋,不幹壞事兒,就不叫萬人煩了,誰家這麼大的男孩,靦腆得像大姑娘一樣,爹孃又該擔心了。但樹要成材,歪枝斜杈須修剪,教導不力,便是他韓春旺的過錯了。

韓傻兒屁股吃痛,咬著牙,一聲不吭,咎由自取,誰讓自己玩著玩著玩野了。小胖墩聽著噼啪聲,心裡也一緊一痛的,每打一下,就一咯噔。接著,韓春旺命韓傻兒背誦《大學》,錯一個字,一竹板,錯兩個,加兩竹板,錯三個,加三竹板......擺手讓小胖墩自回。小胖墩不願小夥伴獨自領責,甘願繼續陪罰。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韓傻兒規規矩矩背誦起來,還好,只有“緡蠻黃鳥,止於丘隅”中的緡字讀白了,韓春旺打過一竹板,糾正了。仲月、冰月見哥哥受罰,就拉衣角,教他起來,韓春旺一瞪眼,兩個更小的小不點一害怕,就地陪著跪下。賈九妹忙著做好了飯,才把仲月、冰月抱起。堆

韓春旺留小胖墩一起吃飯,小胖墩想著回家保不齊也挨頓揍,能躲一時是一時,順水推舟答應下來。家主繃著臉,一頓飯吃得也比較壓抑。飯後,韓春旺命韓傻兒抄寫五遍《千金方》中的十個藥方。小胖墩開春也要離開啟蒙班,進高階班正式學習舉業,便借了《大學》的帛書預習。

後晌過半,韓傻兒抄寫完畢,韓春旺檢查一遍,無誤,督促兩人去劍南門練劍,嚴令不得再陽奉陰違,旁生枝節。

出了韓家,小胖墩像出籠的鳥兒,撒起了歡,陪罰半晌,憋壞了,再商量搗蛋計劃,韓傻兒搖起了頭:“明天該上課了,收收心,安穩一陣子吧!”小胖墩道:“吃盤竹板炒肉,就嚇破膽兒啦?”韓傻兒問:“咱們兩隊玩鬥雞,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所謂鬥雞,就是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互相沖壓,雙腳先落地者為敗,小胖墩脫口而出:“不怕神一級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答完醒悟了,韓傻兒是在罵他,被那婆娘抓住了,還不會編瞎話。

只好辯解:“她在我背後,沒留神嘛!”韓傻兒由衷“誇讚”:“你還是偷西瓜在行。”這裡有個小插曲,夏末秋初,秋西瓜成熟,在家吃著不甜,小胖墩攛掇火火、韓傻兒偷他家的西瓜,三個小傢伙趁看瓜人不注意,從高粱地溜進了瓜園。現摘的瓜確實好吃,又新鮮又脆甜,偷瓜本身也很刺激,正趴地下啃得小豬吭吭,滿嘴瓜汁,看瓜人有意無意地巡查過來了。瓜地野草一尺多高,能隱住身,但看瓜人走近,就露餡了。韓傻兒與火火嗖嗖嗖匍匐而去,鑽進茂密的高粱地,消失於青紗帳。小胖墩那時更名副其實,小肥豬似的,爬起來“吭哧吭哧”很費力,屁股還一撅一撅的,說是匍匐,早暴露了,偷瞧看瓜人越來越近,便趴在草叢裡,一動不動了,跟鴕鳥有一比。看瓜人也挺逗,自言自語:“咦——剛才有個西瓜滾來滾去,怎麼不動啦?”轉腳走開。韓傻兒、火火透過秸稈瞧得一清二楚,樂得直捂嘴。

這一壺開沒開先甭說,冒水汽了,其它像學瘸子走路被追二里地,學結巴學著學著自己結巴了,都是關公走麥城。小胖墩謙虛道:“他也許迷眼了,發現也沒事兒,發現了我們就敞開肚皮吃。”

說著偷西瓜的趣事,步入劍南門,師兄們“嗨”、“嘿”、“哈”熱氣騰騰正在練功。天上彤雲密佈,落下幾片雪花來,明天,該喝臘八粥了。兩人先去探望夫人,向坐在走廊連椅裡、披著羊皮大衣的苟史運打過招呼,走進裡間。

夫人的面色,紅潤漸褪,蒼白中透著臘黃,精神大不如前。火火也在,見狀挪了挪,騰地兒讓他倆坐,兩人不坐,只問好,也不會說關心的話兒。夫人握了他倆的手,虛弱道:“傻兒、小胖墩,以後啊,你倆要多照顧火火妹妹噻,她脾氣壞小性兒,別跟她一般見識噻。”堆

倆小傢伙諾諾,火火卻道:“孃親,他倆都喊我小師姐的,我得照顧、罩著他倆。”夫人苦笑了笑:“女孩兒,太逞強了不好噻!都是男孩子大了做官、做買賣,女孩兒在家享清福就好,看你心圓姑姑,四處闖蕩,婚約都解除了噻——唉,不知他們漂到哪兒了。”火火唱反調:“不也有女將軍、女俠客麼?女孩兒有了本領,照樣能闖天下。”夫人道:“從古到今有幾個噻——好啦,你們都出去練劍吧,我歇一會兒。”

三人來到院裡,分別按章操練。冬天天短,很快就挨黑了,那雪仍是幾片幾片地飄,間或停歇。擔心夜裡下大了,韓傻兒和小胖墩就留在了劍南門,省得多跑一趟,路上再滑,不安全。

次早喝過臘八粥,那雪仍拖拖拉拉,既不爽快地下,也不停,飄落後,挨地即化,幾乎留不下痕跡。夜裡,颳起了北風,越刮越猛,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一夜。晨起,院裡白得刺眼,積雪半尺多厚,到處銀裝素裹,松樹、柏樹上掛滿了雪球兒,落葉樹孤零零的樹杈上,也開起了白花。

大家起床後第一件事,仍是練劍,雪地裡練劍,別有風味,也能嘗試惡劣環境下的搏殺。雪停了還得上學,三個小夥伴吃過早飯,深一腳淺一腳,觀著雪景,打著雪仗,鬧騰著下山了。

“哎——笨笨、胖墩哥哥,咱們作首下雪的詩吧?”火火想起去年下雪,教書先生搖頭晃腦地吟誦,一衝動,興沖沖提出建議。這類附庸風雅無病呻吟的活動,小胖墩最不熱衷:“要作你倆作,我可不會。”火火威脅:”哼!不想跟我玩兒啦?要不,你背一首也行。”小胖墩妥協了:“好吧,可不許笑話我。”火火略想了想,開口道:“不若柳絮因風起,恰似仙女帶劍來。昨夜北窗朔風緊,漫山遍野梨花開。”小胖墩應景兒將打油詩改動幾個字:“大山一籠統,泉上黑窟窿,黃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腫。”該韓傻兒了,他訕訕一笑道:“我也會打油——白雪妹妹裝害羞,千呼萬喚露小手。北風大哥拉著耍,耍著耍著白了頭。”火火連聲誇好,白雪妹妹、北風大哥,蠻生動形象滴,最貼近這場雪。

二里山路,費了平日三倍力氣,進學堂時,已遲到了。後晌放學,路上的積雪已經不見,想是師兄們下來取水,將道路清掃了。

過了臘八,日子過得更快,轉眼間,十九了。擔心天氣無常,一旦下第二場雪,路途遙遠泥雪難行,誤了佳期就壞大事了。苟史運與眾人商量,變更計劃,決定教書先生帶隊,迎親隊伍提前出發。新郎苟不教外,執事人員二十四人,包括吹嗩吶的、提燈的、提籃的、抬箱的、趕車的等等,於巴掌鎮僱了六輛馬車,兩輛花車迎娶新娘,四輛拉嫁妝,另備快馬二十匹。總計二十六人,二十六匹馬,既吉利,又暗合臘月二十六的佳期。因馬車上不了山,便在巴掌鎮預定了兩乘八人抬大轎。堆

景德震坐鎮總指揮,可巧,景棠沐回聖泉村有其它事,毛遂自薦做了主婚人,景濟仁擔任賬房,韓春旺擔任司儀,一切準備就緒。

而夫人的病,愈來愈沉重,面黃肌瘦,米湯都難以下嚥了,時而清醒,時而昏迷。恍恍惚惚間,鏢師來看她了,拉著她流淚,去世多年的爺爺奶奶也來看她了……苟史運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懇求韓春旺,無論如何,要讓夫人撐過佳期。韓春旺望臉色,已無血色;聞氣息,氣若游絲;問話,十不答一;把脈,極度微弱......心下悽然,回說缺乏十足把握,盡力而為吧。

二十三是祭灶的日子,送灶王爺“上天言好事”,二十五迎玉皇,迎接玉皇大帝“下界保平安”,人們開始著手辦年貨、購年畫、剪窗花……當天中午,落了一場小雪,夫人精神突然有所好轉,喝了大半碗粥油。苟史運長舒一口氣,謝天謝地,終於可以撐過去了。晚上,灶下的劈柴火苗亂竄,勾勒出火花來;蠟燭的火焰忽大忽小,描繪出燭花來——苟不理帶童心圓回來了!

苟史運坐在東廳黃花梨太師椅裡,強壓住心頭的喜悅和惱火,一語不發,苟不理向他磕頭,他受了,童心圓向他行禮,他頭偏向了一邊。時隔三個多月,童心圓前後判若兩人,上一次,她是遠一門的小堂妹,這一次,她成了沒過門、也許永遠不能過門的準兒媳,情何以堪啊!掏出僅有的八十兩銀票,命苟不理馬上滾,能滾多遠滾多遠!官府追查他們,蘭陵蕭氏也會追查,童仁堂未必罷手,而苟不教的婚事,是公開的,那幫人準會推測,大喜之日,苟不理會露面,到時拿起人來,一逮一個準,還把婚禮弄得亂糟糟的,他眼睜睜看著不說,以後怎麼見人?如何向石墩交待?

苟不理心知肚明,挑這麼個日子,他也是精確計算的,如果前幾天有人監視,今天也會鬆懈,一準判斷,既來了,為的便是參加明天的婚禮,而他與父親的想法一樣,連夜走,來這一趟,就是見爹孃一面,讓二老寬心。

又拉童心圓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去看夫人。一見孃親病入膏肓,苟不理的眼淚嘩嘩地淌,雙雙跪在床前,磕了仨頭。不到一個月,吃少拉多,夫人已骨瘦如柴,她勉強伸出一隻手,摸了摸小兒子的臉,又摸了摸童心圓的臉,似乎有一絲寬慰。她看著苟不理,用手指了指箱子,吃力地說:“打、打——開。”

箱子有兩個,苟不理背過身,開啟一個,裡面是夫人的舊衣服,他拿出幾件,夫人無力地扭下巴、擺手,他往裡掏,摸出那個玉墜來,交給孃親。夫人眼神一亮,又黯淡下去,頑強地指著另一隻箱子。箱子開啟,第一層便是紅布墊著的一對和田玉手鐲,夫人伸手要,苟不理便遞了過去。夫人抓童心圓的手,想給她戴上一隻,卻力不從心。童心圓的眼淚,也默默地流下來,夫人的舉動,是認可她了。堆

火火出去一會兒,聽說苟不理回來了,追到主臥,喊了聲“二哥哥”,不知如何稱呼童心圓。夫人招她近前,抓她小手,放在另一隻手鐲上。火火和童心圓理解了夫人的意思,和田玉手鐲,她倆一人一隻。

火火見童心圓一直與苟不理並肩跪著,終於改了口,偎近說:“圓姐姐,郝寶寶找你倆呢,你打她不過,可要當心些……”夫人又摸苟不理和童心圓的手,指指門外:“走……走吧!”苟不理帶著哭腔道:“孃親,我不走,我陪著你,讓狗日的抓老子好了。”夫人堅定地指著門外:“走、走……”苟史運進來了,輕叱中伴著傷感:“還不快滾!滾吧!”兩人又磕了三個頭,才起來,童心圓抱了火火,到大門口放下,與苟不理再次消失於茫茫黑夜……

後半夜,夫人呼吸驟然急促,一口氣沒上來,沒了聲息。苟史運泥塑一般僵住了,怎麼辦?這可怎麼辦?夫人好轉,他滿心歡喜,而夫人卻倒在了最要命的關口,回頭想想,也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迴光返照吧。夫人安靜地躺著,兩個月的冷眼,兩個月的愧疚,兩個月的驚恐,兩個月的煎熬……終於過去了。她瘦弱的臉上,非常平靜,沒有喜怒哀樂,也沒有留戀……唯有眉宇間的輪廓,依稀可見她當年的清麗。

她是一個好女人,她也曾花容月貌,也曾知書達理,也曾含辛茹苦養兒育女——她是一個壞女人,千不該萬不該,她不該鬼迷心竅、做出人神不齒的醜事來。為此,他失去了一個膝蓋——不不不,或許,沒有那一出,他如常酣睡,會讓兩個惡賊偷襲得手,劍南門全體遭殃——某個角度來說,夫人反而救了他,救了眾人的命,難道一切都是天意?難道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她愧疚了,她覺悟了,以生命的代價,以如日中天的芳華,救贖了自己——她本質上是個好女人,只是受外界的誘惑,才一時迷失了自己,如果像偷兒坳那婆娘無所謂羞恥,活得沒心沒肺,沒皮沒臉,自然不會死。唉!一切都是命運啊!假如,苟不理不遇到童心圓,假如郝老頭不前來問罪,童仁堂便不會襲殺鏢師,也不存在救治那個倖存者了……假如,只能是假如,事已至此,無可更改。

想著夫人的好,想著過去的風風雨雨,苟史運心中酸楚,眼角不覺溼潤了。火火哭泣著,喊著孃親,聲音沙啞,每一聲,都讓人覺得撕心裂肺,一眾弟子在旁陪著抹眼淚。哭下去不是辦法,哭乾眼淚也不能將人哭活,也不能解決眼前的難題。佳期已至,喜帖已發出,娶新車隊多半已接近巴掌鎮,真真的火燒眉毛了!苟史運即派兩名老成穩重的弟子,速去請景德震、韓春旺、景濟仁前來商量,其他弟子大廳等待,聽候差遣。

屋裡空落落的了,他猛然瞥見,夫人枕邊綠瑩瑩,有一塊玉墜,這塊玉墜,是那該死的鏢師的!這個勞什子,難道是兩人的定情之物?想到這裡,又恨起夫人來,一把抓過玉墜,走到外面,放在一塊青石上,重劍猛地砸去。玉墜破碎,七零八落,一絲若有若無的光,飄向了遠方……

景德震、韓春旺、景濟仁上來了,韓傻兒、小胖墩也上來了。韓春旺探了探夫人鼻息,又檢驗了瞳孔,確定已無生機。韓傻兒、小胖墩跪下磕頭,其他人行默哀禮。略作商量,景德震一錘定音,先辦喜事,後辦喪事。他吩咐:第一、封鎖訊息,所有人要守口如瓶,不得洩露蛛絲馬跡;第二、將夫人用黃紙蒙臉,白布單裹身,轉移至柴房裡,封門;第三、客人詢問,就說病體不便受新人跪拜,暫移別處治療;第四、人人要強顏歡笑,婚禮按原計劃進行;五、臘月二十七一早,喜慶之物全撤,大紅喜字換白奠字,紅燈籠換白燈籠,吉服換孝服……堆

半晌時分,聖泉村、泉下村賀喜的陸陸續續到了;稍停,巴掌鎮的三朋四友,附近弟子的家長,也到了;隨後,遠道的武林至交、夫人的孃家人,也到了;童仁堂寄來書信,不親自賀喜了,委託益州分號的鏢頭代勞,隨送親隊伍一同前來……向夫人孃家人解釋,實在心虛捏把汗,費了不少口舌,總算矇混過去了。

劍南門內外,大紅燈籠高高掛,七色彩旗迎風飄,門上貼了吉祥婚聯,窗上嵌入紅雙喜窗花……兩、三百口人,歡聚一堂,大廳坐不下,廊上也擺了桌子。大家說著喜慶的話,互相攀談,無不滿面春風,喜氣洋洋……整個劍南門,洋溢著漫天的喜慶,到處是歡聲笑語。

正午時分,鞭炮齊鳴,歡樂的嗩吶聲由遠及近,人們湧到大門口,爭先恐後,一睹一位新郎迎娶兩位新娘的風采。苟不教穿著紅色外袍,胸配大紅花,騎著高頭大馬,上來了!隨後,兩乘花轎一顛一顛,也上來了!嗩吶手賣力地吹著,執事們撒著紅紙花屑,撒著花生和喜糖……整個劍南門,成了歡樂的海洋。

而此刻的夫人,正孤零零地躺在柴房裡。火火蜷縮在自己房間,默默地傷心流淚,她沒有孃親了,沒有人再事事關心她了,也沒有人再慈愛地訓她了,沒有人會像孃親那樣疼她愛她了……淚眼婆娑,對默默陪著的韓傻兒說:“笨笨,我沒孃親了!”同病相憐,韓傻兒也哭了:“我也是......”兩個可憐的孩子,擁抱在一起,眼淚像珍珠一般滾落。可他們,還不敢放聲,唯恐哭聲傳出去,影響新婚大喜的氣氛。

熱熱鬧鬧的婚禮進行中。

入得大門,新郎下馬,新娘下轎。喧天鑼鼓中,父母雙全、子女雙全的景德震夫人、景濟仁夫人擔任喜娘,攙扶著新娘落腳在紅綢轎墩上,步入紅地毯。圍觀的眾人,竊竊私語,評頭論足,小孩子搗蛋,喜娘和執事笑罵著驅趕,一小撥一小撥的,烘托著喜慶。

新郎前行,兩位新娘隨後。新娘身穿大紅吉服,頭插金簪和珠花,蒙著紅綢蓋頭,由喜娘導引著,小心翼翼地跨火盆,寓意未來的日子紅紅火火......整場婚禮,從正午新娘進門,到黃昏新人入洞房,繁文縟節,大約需兩個時辰。酒席的設定,也有講究。中午準備的,有茶水、花生瓜子糖、各色糕點,客人餓了,可以先墊墊肚子。小孩子多撐不住,糖啊糕點的吃得飽飽的,有經驗的一定少吃,等待後晌的大餐。堆

半個時辰的前置程式後,正禮才開始。

一拜天地,須往香爐上三次香,三跪九叩,祈請天地賜福,既往不咎,祈禱風調雨順,五穀豐登。三人拜堂,尋常不遇,捧場的、看熱鬧的,男女老幼,萬頭攢動,嗩吶聲聲,笑語盈盈。一拜天地完畢,已近申時,冷盤上桌了,客人可以開懷暢飲了,廳內的無所謂,外面的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但大夥兒瞧稀奇,都圍攏著,擠著頭繼續觀禮。二拜高堂,先拜新郎的宗廟,或者象徵宗廟的標誌,然後再拜新郎的父母、祖父母、叔伯宗親等。這兩個環節,苟不教居中,新娘分在兩側,倒也從容。夫妻對拜有些滑稽了,一個大紅綢緞的同心結,苟不教一個綵球,新娘各一個綵球,相拜時,苟不教身上分出兩條綵帶,蜘蛛吐絲似的,眾人嘻嘻哈哈,喧鬧一片。

拜堂儀式結束,進入尾聲也是高潮的入洞房環節。兩個小丫頭捧龍鳳花燭導行,苟不教執綵球綢帶,領新娘前行。在他們前方,鋪下了棕櫚墊和麻袋,各五隻,新人須踏在棕櫚墊和麻袋上行走,走過一隻,喜娘又撿起來,遞傳於前接鋪於道,寓意傳宗接代、五代見面......外面的節目完了,還要鬧洞房。洞房佈置成三間,中置桌椅,兩側角門通向兩個臥室,各置一個花床及鴛鴦被。至於新郎、新娘如何安排,洞房花燭,新郎是否左擁右偎,新娘是否爭風吃醋,猜是猜不透的。新娘入洞房後,被分別引進臥室,喜娘用秤桿微叩一下頭部,而後挑去蓋頭篷,象徵稱心如意。此時,兩位新娘,才真是又累又餓又渴,景德震夫人經多歷廣,向廚房討來湯麵,解急救困。

整場婚禮在景德震策劃指揮下,有條不紊地得以完成。所收賀禮,合銀約一千二百兩,童仁堂代表童氏家族二百兩,苟不教姥姥家族一百六十兩,其餘依親疏遠近,多少不等。賀喜的客人中,四通鏢局益州分號的瘦竹竿及隨從是生面孔,泉下村的四位大劍客每人隨了二兩份子,也算生面孔,此外,還有幾副生面孔,也隨了二兩份子,只標註武林同道,未登記姓名,口音有劍南道的,也有明顯江南味兒的。苟史運懷疑是益州捕快或蘭陵蕭氏的人,暗自慶幸,攆走苟不理和童心圓,多麼英明!遂冷眼觀望,密令功夫好的弟子外鬆內緊,保持戒備,以防不測。

送嫁的喜客六人,除新娘舅舅外,其餘皆為石墩的軍中兄弟。景德震安排他們在內餐廳就座,瘦竹竿及隨從代表男方,與景棠沐、景濟仁、新郎舅舅和子烏縣武館館主,也是六人,對座相陪。苟史運曾想提示一下,左思右想後作罷,弄得風聲鶴唳、氣氛緊張反不好了。二拜高堂時,他猛然瞥見,郝寶寶躲在人群中東張西望,一轉眼,又不見了。那邊夫妻對拜,未等苟史運尋找,郝寶寶神色慌張地找他來了,扯住袖子就往外拽,離開走廊十幾步,急匆匆地說:“伯伯,我找苟不理,去柴房了......

苟史運伸手去捂嘴一一郝寶寶退後一步,警覺地問:“你幹啥子?”苟史運快瘋掉了,央求道:“小姑奶奶,你小點聲,咱外面說。”領著滿腹疑團的郝寶寶到大門口,吩咐執勤弟子去吃喜酒,他來值班。心裡五味雜陳,長嘆氣道:“郝姑娘,你千萬別驚訝,也別見怪!拙荊患了重度寒熱,邪氣內侵,已入沉痾,雖百般救治,仍於夜間不幸身亡。長子今日大婚,萬般無奈,只得先喜後喪......”郝寶寶眼珠轉幾轉,這種事兒,她也是頭一次聽說,想了想,好像是這麼個理,遂神色凝重道:“伯伯節哀順變!”苟史運點點頭,叮囑道:“萬萬不可說出去!還在張羅大禮、款待賓客呢。”郝寶寶表示她懂,不過,夫人病逝,不是她最關心的,因問:“哥哥大婚,孃親去世,苟不理不知道嗎?”

苟史運洞悉她的意圖,答道:“不瞞姑娘,昨晚他回來過,被我攆走了。拙荊當時只病重,誰也沒料到走得這麼快——姑娘去過益州了吧?想必知道,他犯了事,一刻也不能停留,多少人盯著呢!”郝寶寶著急道:“為何不教他去大刀門?我們保護他,保護不了,還有峨眉劍派呢!”苟史運苦笑著不言語。堆

郝寶寶慧心突悟:“該不是跟童心圓一起回來的?她不是苟不理的姑姑嗎?傷風敗俗人神共憤啊!伯伯為啥子不制止?”連珠箭似地發難。禮教這玩意,她也未必遵守,但妨礙了她,終須拿出來說道說道。苟史運實話實說:“不錯,姑娘猜中了,是一起回來的。不過,我們姓苟,她自姓童,錯些輩分,原無大礙的——苟不教的岳父石墩將軍,跟先父當年也是兄弟相稱的。”

“這麼說,伯伯是贊成的了,我怎麼辦啊?”想自己風餐露宿找得好苦,仍形單影隻,又想到扔在柴房裡、無人問津的夫人,郝寶寶傷心不已,眼圈一紅,鼻子一酸,流下淚來。苟史運忙勸:“姑娘莫哭!你與理兒的事,伯伯是支援的!這不,還未來得及上門提親,就出事兒了嗎?姻緣天定,是你的,搶也搶不走,不是你的,奪也奪不來——他激憤之下殺了人,你找他,你爺爺會同意嗎?”郝寶寶擦擦眼淚:“我這就回去,跟爺爺說,讓他想辦法——伯伯,再見了他,你要告訴寶寶啊!”再見到苟不理,不知猴年馬月了,安穩一處是一處,苟史運許諾:“寶寶放心,伯伯一準捎信給你!”郝寶寶說走就走,樹上解了馬韁,須臾不見......

苟史運剛喘口氣,院裡炸開了鍋!

夫人有個孃家侄子怕冷,想取些劈柴烤火,白天柴房緊鎖,眾人忙碌不便麻煩,只得作罷,黃昏愈冷,忽見柴門鎖鏈斷了,便去開門取柴,撲面一具屍體,登時嚇得半死,驚呼慘叫起來。眾人一窩蜂跑向柴房,一眼認出夫人來,頓時,孃家人哭天搶地,慟哭一片,還夾雜著罵聲,有人就動手扯紅燈籠、撕對聯……整個劍南門,風格突變,那邊猜拳行令、喜氣洋洋,這邊捶胸頓足、悲憤交加。

苟史運飛速跑回,剛要解釋,幾個年長的婦人抓住他衣領、袖子,又打又罵,罵他害死了夫人,罵他無情無義,罵他為了娶兒媳、不管結髮妻,罵他狼心狗肺,罵他不知禮義廉恥、忘了古人停屍不娶,罵他良心讓狗吃了……苟史運任打任罵,一不還手,二不還口。

景德震、韓春旺、景濟仁及執事們驚聞劇變,全來了,送嫁的喜客也來了。苟不教聞聽哭聲,情知不妙,除了吉服,換上黑襖,跑了出來,柴房內尋根麻繩,系在腰裡,面向夫人,噗通跪下,以頭觸地,額頭磕出血來。兩位新娘熱湯麵沒吃完,拔下頭花,開啟箱子,取出平常衣服換上,疾步走出,在苟不理身旁跪下,也磕頭。

景德震請韓春旺解釋,請女執事拉開夫人孃家人,立即宣佈:第一、西廳桌椅立即挪至廊下,速將夫人屍身抬至正堂!第二、與婚慶有關的標識,全部撤下!第三、立即改奏哀曲!第四、速去巴掌鎮取來一應喪葬用品!第五、先搭個簡易靈棚,孝子、孝女入位......堆

一天水米沒沾牙的火火,走進靈棚,跪倒在地,沙啞著嗓子哭了幾聲,頭一歪,昏了過去,可把苟史運嚇死了!韓春旺急忙診治,一把脈,沒事兒,凍餓悲所致,米湯里加上生薑紅糖,睡一覺就好。苟史運全天忙得顧頭不顧腚,步步驚心,忽略了心肝女兒,愧疚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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