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回 俄月慚招野鬼 來成發訴情由
七律·抗戰 熱鬧文章十四秋,難書血淚與恩仇。 森皚白骨萬家冢,裂隙瘡痍千載修。 大地繁華彈指復,雄心逝去不堪籌。 澶淵盟約兩相利,氣概可憐隨水流! 羋泉給卓無窮打電話彙報時,鬼笑生還在土樓之前那樣引經據典,口若懸河的忽悠蛭子之恨,所以卓無窮一面守陣眼,一面很不在意地聽著。羋泉說罷,卓無窮只是帶著慵懶說道:“處理的蠻好,就按這個節奏來。這裡讓古怪師兄暫時拿捏住了,不用擔心。不早咯,睡吧。”羋泉道別後就掛了電話,不過這讓趴在卓無窮頭上的遊蓓有點不爽:“我這個關門大弟子問都不問!”卓無窮揉了揉遊蓓的頭:“魂兒不大,醋味兒還不小!你師父已經有堂客咯,將就些吧。”遊蓓知道擰不過這些大輩兒,所以苦中作樂道:“堂客兒逗是躺啊躺著走,三步一躥那麼兩呀兩回頭,五步一下腰,六步一招手,然後你再躺啊躺著走,這就叫堂客兒。” 卓無窮才要笑出聲,又一通電話打了進來,看來電顯示時,卻是俄月慚打來的。滑動接聽鍵,那主觀意願想禍國殃民的語聲就傳出聽筒來了:“官人,還沒睡呢,是不是想人家想得睡不著呀?”遊蓓恨不得順著手機訊號鑽過去,再給這妖精幾下面目全非腳:“死妖精!”但卓無窮去還是那副慵懶的神情回應俄月慚:“有事快說。” 俄月慚似乎並不在意卓無窮的冷淡,依舊用那嬌滴滴的聲音說道:“官人,人家可是有好訊息要告訴你哦。你猜猜看,是什麼好訊息?”卓無窮這次直接開罵:“老子沒得功夫跟你個小婆娘玩!再鬧老子打死你!”俄月慚見卓無窮真火了,也不敢再賣關子,連忙說道:“好啦好啦,官人別生氣,人家這就說。是這樣的,我們已經解決了河裡的死鬼,但是呢,從死鬼嘴裡問出了一點線索,就是在上一個月圓夜,有陰兵借道,而且是前朝的死鬼兵。所以呢,財迷姐懷疑跟土樓裡的玩意有關。我們現在去找土神問問,有訊息人家再彙報官人。” 等俄月慚和卓無窮談完正事後,坐在駕駛座上的遊樂今立刻迫不及待地伸手奪過手機,開始喋喋不休地報起各種費用明細來。然而還沒等她把話說完,電話那頭的卓無窮就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通話。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讓一向精打細算的遊樂今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她沒好氣地把手機扔回給俄月慚,同時撇著嘴抱怨道:“摳門兒,活該嫁不出去!”俄月慚慌忙接住手機,對財迷姐瞟了一眼不滿:“就好像自己是萬人迷一樣!” 遊樂今雖然不難看,但知道自己又不是靠臉吃飯的,自然不會因為俄月慚這句話而動氣,所以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將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任務上:“這裡宗族祠堂和封建迷信活動場所這麼多,怎麼一個真神都木有?——你招個鬼魂來試試。”俄月慚還是那副想禍國殃民的調調:“簡單,讓人家奔兒財迷姐一個就行。”遊樂今是怎一個財迷了得,居然玩起了超性別婚姻:“出國娶你都行,但陪嫁八百八十八萬八,家庭財產由我支配。”她那副認真的樣子著實讓後排的竹葉青直犯惡心,推門就下了車。俄月慚跟著下車,來搭住竹葉青的肩,一臉中肯地評價道:“純好男色直女一枚!——要不等我忙完這裡的事,去夜店幫你釣凱子、找牛郎?” 竹葉青聳肩彈開俄月慚的妖爪喝道:“你倆有大病別帶上我!”遊樂今一面打量著附近燈火闌珊的村落和集鎮,一面也說道:“別鬧,再鬧罰款兩百。”俄月慚這才收斂半點妖調,像新白娘子一樣扭著腰肢笑著掐起了訣:“日落西山暮,月升寂寞天,行人歸戶所,孤鬼出夜簾,飄蕩無可處,惆悵不堪遷,苦痛百年在,怨恨滿坤乾,我今與血食,以求指路前,金花聖母命,如律奉真言!”怕當地的鬼聽不懂新語,又用閩語鶯啼婉轉地念了一遍。 遊樂今準備的血食,是自己剛拿出來啃了一大口的蘋果、竹葉青的一沓口香糖,再搶了陳荇的半盒煙。陳荇也不敢不滿,但疑惑還是問了出聲:“這也太糊弄鬼了吧?!”張大白還是醉醺醺的樣子說道:“心奉神知,上供人吃,我再撒點水就夠了。” 等俄月慚念罷咒語,陰風就開始素素颳起,四周的氣溫似乎都隨之下降了幾度。魂體虛影一個個從四面八方聚攏而來,帶著生前的執念與未了的情緣。這些鬼魂或面目猙獰,或神情哀怨,或面露恐懼,彷彿各自揹負著不同的悲慘命運。它們圍繞著俄月慚,渴求著真心供奉。俄月慚毫不吝惜地展現著自己嫵媚動人的姿態,眼中流露出真摯誠懇的神色,在這個小幽暗的冥界中心一個接一個地安撫那些飄忽不定的鬼魂虛影。她那妖嬈的身姿和溫柔的話語,竟讓這些本該凶神惡煞的亡魂都為之傾倒。站在一旁的釋修諾忍不住習慣性罵道:“這他媽的,連鬼都能勾搭上!” 俄月慚安撫好鬼魂後,轉頭帶著炫耀功勞般的笑容對遊樂今說道:“都不鬧了,可以問了。” 遊樂今向群鬼行了個稽首禮,隨即開口問道:“誰看見上個月月圓之夜,那些身著前朝時期服裝的陰兵借道往哪個方向去了?” 可惜魂魄是一種意識能量的存在,有著人生前的語言,而且這群鬼魂都是本鄉本土老年間的鬼,所以聽見說新語,一個個都在那裡飄得茫然。 遊樂今多人精啊,見此情景,直接拿出手機讓俄月慚掃付款碼:“主審轉讓費二百,掃完你就問。” 俄月慚拿鼻子嬌哼了一聲:“哼!跟‘未婚妻’還收錢,小心人家跟人私個奔什麼的!” 俄月慚雖然調侃,但也知道不給錢是什麼後果,於是還是乖乖掃了碼。隨即嬌聲嗲氣閩地用土語,正所謂語言沒有高低貴賤,只有美少女和糙漢子之分,在糙漢子嘴裡說出來像罵人的閩語,被俄月慚說出來卻如鶯啼婉轉,珠圓玉潤。鬼魂們聽見這熟悉的鄉音,紛紛面露思索之色。不一會兒,就有一個穿著童氏皇朝服飾的老鬼,飄到俄月慚面前,用閩語回答了她的問題。遊樂今不知是以己度人,還是瞭解俄月慚,立馬就踮起腳在俄月慚臉頰上親了一口,說道:“行了,翻譯吧。” 俄月慚居然臉頰微紅,嬌嗔地瞪了遊樂今一眼:“以後避著點人好不?”隨即正色將老鬼的回答翻譯給眾人聽:“它是看見了前朝陰兵借道,是從百田集款家村往放縣方向去了。”聽到這個訊息,竹葉青立刻拿出手機開啟衛星地圖,開始仔細研究起路線來:“白天那玩意放出群鬼的時候就有不少前朝的兵,可惜沒分清楚情況,都被打散了,隨便抓的幾個也問不出什麼來。” 釋修諾見狀,也出謀劃策說道:“妖精,再問問其他鬼,看看陰兵從哪來的。”俄月慚聞言,再次展現她那勾魂攝魄的笑容,溫柔地對周圍的鬼魂說道:“各位老哥老姐,誰還知道那些陰兵是從哪裡來的?若是能提供線索,我必真心感謝。”說完,她還點了一根菸,作供奉狀遞出。燃燒的香火的態度虔誠的體現,態度是意識的體現,而無論什麼是物質,對態度的感知,顯然強於對其承載態度語言和肢體動作的感知。固然現在只是一根菸,但俄月慚的虔誠之心卻是真實不虛,神以信仰而存;鬼因執念而在,而血食是體現人們敬畏祂們的體現,也是能量的來源。 周圍的鬼魂們見狀,紛紛圍攏過來,爭先恐後地一面享用供奉,一面提供著線索。等俄月慚翻譯完,竹葉青也在手機地圖上找到了陰兵借道可能的始發地:“流州護國折衝府忠烈集冢。”俄月慚雖然和竹葉青幾乎異口同聲,但瞪了一眼竹葉青嗔道:“都沒料成‘飛機場’了,還不知道這是搶風頭的報應!”竹葉青咬起下唇,作勢要拿手機當板兒磚砸向這自信滿滿的妖精,把俄月慚嚇住後,才問遊樂今:“不然去看看?反正沒其餘線索。”遊樂今點了點頭,再對俄月慚問道:“能送走嗎?”不問還好,這一問又惹得妖言說道:“人家魅力太大,送不走這麼多愛慕者啦。”釋修諾罵了一句:“完蛋玩意,沒那麼大能耐你騷個毛情啊?!”而後直接唸誦起了《金剛經》,將群鬼都先後超度得重歸大道了。 等群鬼虛影完全消散後,俄月慚又因為不滿被搶風頭而對釋修諾發起了,職業性的嬌嗔:“假釋門,其他釋門超度都念《幽冥教主本願經》,你念《金剛經》,太外行了吧!”釋修諾直接爆出了粗口:“你個傻逼懂個錘子,它們都進不了煉獄還怕那些騙滿心三毒之人的鬼話!幽冥教主那玩意跟淨土世界一樣,貨賣執念需要,忽悠傻逼騙香火錢的。”俄月慚固然辯不過,但不妨礙她一面上車,一面又嗔了一句:“哼,毀謗如來,賊禿也不怕下拔舌地獄永不超生!”竹葉青改坐了副駕駛,一面調導航,一面隨口說道:“人家都不信了,還怕個錘子。而且修羅說得沒錯,原始釋門是沒有地獄信仰和淨土信仰,甚至六道輪迴都是吸收婆羅門教的。所以,是你輸了。”俄月慚趴在了副駕駛的靠背上:“好吧好吧,我胸大無腦!”竹葉青當然聽得出這妖精在指桑罵槐損她的身材,但藉著後視鏡瞪了一眼,就不做理睬了。 護國忠烈集冢在衛星地圖上依山傍水,佔地約有三頃地,而且平面輪廓成環形防禦陣地的佈局。俄月慚為了贏竹葉青一局,就顯擺起了自己的半吊子風水學:“這忠烈集冢依山傍水的地理格局,很符合傳統風水學中藏風聚氣的吉地特徵,含著山水為屏障的守護意象。——山象徵穩固的根基,水代表生生不息的傳承。”結果讓線上的資訊組瓊思一句就給否了:“資料上說忠烈集冢是流州戰役的陣地的一部分,是前朝流州折衝府軍的陣地。”俄月慚悻悻然說道:“我這麼掐指一算,原來我今晚犯‘飛機場’罩杯的女人,除‘欣賞枕頭’外諸事不利。”說罷,就靠回後排椅背,抱著胳膊假寐了。 手握方向盤的遊樂今借後視鏡瞟了一眼俄月慚,再對可能被妖精說得自我懷疑的瓊思道:“瓊思,背資料繼續。”瓊思真的在審視自己的身材,聽見遊樂今的提醒才繼續道:“忠烈集冢裡埋葬著一千三百七十二位將士,大多是流州之戰中戰死的折衝府的將士。”經歷過烽火年代的遊樂今嘆聲道:“這是一個折衝府覆滅了呀!”這簡短的話語裡,包含著對戰友的無限追思和對那段慘烈歷史的深刻記憶。竹葉青見遊樂今有些感傷,於是自己對瓊思說道:“晚上應該不開放,瓊思,發個管理聯絡方式。” 資訊組很快發來了忠烈集冢聯絡電話號碼,但遊樂今和竹葉青確認收到後,居然都藉著後視鏡看向了俄月慚。見妖精還在一動不動裝睡,互覷一眼之後,遊樂今就給竹葉青丟了個眼色。竹葉青心領神會,什麼回應都沒有做,直接從腰包裡取出碧綠小蛇丟給了俄月慚。俄月慚果然是在裝睡,見遊樂今和竹葉青半晌不說話,就半睜開一隻眼睛,剛好看見碧綠色的小蛇被丟給她。所以一把接住後,就一面喜滋滋哄著小蛇,一面拿出手機,擺出各種造型自拍起來。等看見竹葉青被晾到要爆發後,她才撥通忠烈集冢電話開始妖妖調調地交涉。 兩輛城市越野靜靜地停在忠烈集冢大門外的空地上,車燈熄滅後,四周陷入一片寂靜。俄月慚率先推開車門,鞋根踏在碎石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快步走向門衛室,與一位頭髮花白的看門大爺用閩語交談了幾句,出示了相關證件。大爺仔細檢查後點點頭,緩緩拉開鐵門。隨著沉重的鐵門發出吱呀聲,一行六人依次步入這片神聖的領地。 夜色中的忠烈集冢籠罩在一種莊嚴的氛圍中,皎潔的月光時而穿透薄雲,時而隱沒在雲層之後,在青石板路和整齊排列的墓碑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微風拂過,帶來松柏特有的清香。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鳴,更襯托出這裡的肅穆寧靜。眾人沿著主路前行,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當他們來到那座巍峨的弘德碑前時,每個人都自然而然地選擇了最能表達自己敬意的禮節。遊樂今挺直腰板,右手迅速抬起至太陽穴,行了一禮;釋修諾雙手合十,閉目垂首致敬;張大白和竹葉青則雙手負陰抱陽,深深彎腰,行了一個莊重的稽首禮;俄月慚雙膝跪地,額頭輕觸地面,行了一個虔誠的跪拜禮。只有陳荇站在原地,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環顧四周,看著同伴們各自行禮的樣子,猶豫了片刻,最終回想起學生時代,於是挺直身軀,向弘德碑行了一個標準的三鞠躬禮。 俄月慚施完禮,就要念動《請靈咒》,不過還沒來得及輕啟朱唇,一陣清風吹起,在弘德碑前卷出一隊身著前朝時期戎裝的將士虛影。俄月慚見狀,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靜:“祖宗們好,孫女給祖宗們請安了!”遊樂今一巴掌撥開撒嬌賣乖的妖精,上前對陰兵又敬了個禮:“原淮泗節度使行轅直屬玄字營冷霓。” 將士虛影們聽見遊樂今的自我介紹,隊伍中走出一個統領,對遊樂今回了個禮:“前朝江南東道流州折衝都尉來成發。你們也不是普通人,找我們是否和上個月我們出巡偵察有關?”遊樂今開門見山說道:“沒錯,我們現在調查一起有關委奴邪祟的事件。都尉出巡偵察是否與委奴邪炁有關?”來成發都尉聞言,面色變得凝重起來:“確有此事,但我部不敵,還被抓了幾個弟兄!——慚愧啊~!”遊樂今讓陳荇點燃幾根菸,再邀著來成發去臺階上坐:“給我詳細說說吧老哥,我們也有人被那東西困住。我在查那東西是誰帶進來的。” 來成發都尉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彷彿藉由這煙霧能暫時忘卻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祂緩緩開口,呈現在眾人腦海裡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上個月圓暝,有輛汽車經過阮兜東側,車頂有東洋仔的那股氣,弟兄們攏死佇彼幫歹仔手裡,所以一怒,我就叫一箇中戍的弟兄去看情形,結果予彼只怪物打了,還丟了幾個弟兄。阮畢竟是廂軍,佮現在無仝社稷,奉祀也無偌濟,只好綴咧跟到放縣的一個土樓,但是實在攻不入,也無聯絡本朝軍佮禁軍各營,因為驚歹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