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旌麾殿宝剑遭奇窃 庭院中无穷施术谋
靜默悲哀冰皎月,歡怡讚歎彩流雲。夻
蒼穹本是無情道,世上何其多意君。
三個妙字輩弟子同自家師父向卓無窮、史星風施禮畢,就進旌麾殿換出來九個師祖。而卓無窮和史星風帶著小冷霓邀聽雨子去荼蘼架前的坐頭:“年歲這麼大咯,本來不用上來的。不過能上來,就說明身體還可以。”聽雨子笑道:“就是、就是。衝凌子、徑明子、遙行子及眾晚輩還在山下調息呢,都說能趕上明天的法會。”卓無窮一面隨手給聽雨子倒了杯茶,一面道:“就八間房,都上來也住不下呀。”聽雨子忙用食指和中指在桌面上做了拜謝,再才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見娉嬣姊妹等走來,便又起身施了稽首禮。帶娉嬣一干還禮,來桌邊坐定,聽雨子又示意稍待,去影壁牆角下新添拿了一個裝滿的籮筐來。將籮筐裡的時新果品給三個小師祖分了一人一個,又一樣拿出幾個到桌上:“今年天道不太好,果子不如之前好。幾位師祖嚐嚐,弟子瞻仰旌麾去。”
聽雨子和他三個徒弟將旌麾殿收拾好,就又想來從吉詩章、白尋常手裡接管廚房。吉詩章謙讓不過就同意了,但白尋常卻真的像師傅教徒弟那般,將方方面面囑咐一遍,才和吉詩章出來。然而兩人卻才走到院中,就聽見騎著狸貓的小冷霓在旌麾殿門前失驚道:“牆上破了個洞!”九個二代弟子齊來看時,只見大纛旗後面繪滿壁畫的牆破了個一尺半圍圓,黑曼曼不見光亮的洞,而大纛旗左側的劍只剩下了空架子。娉嬣姊妹和崔初婷掐《明心訣》開啟了超強六感,由崔初婷護著吉詩章進到殿中開始檢視,而娉嬣姊妹則去了觀門口守住。卓無窮攔下想進殿的小冷霓,卻給史星風和顏玉瓏丟了個眼色。兩人會意後微微點頭,去看住了聽雨子四人。卓無窮囑咐好小冷霓三個,再對蚩自芳低聲密語聲道:“盜走皎月劍一定是衝著宗主繼任大典來的。開宗立派前後,也確實得罪過不少內外勢力,現在不可能馬上查出來,但絕不能就此改期繼任大典,不然太損聲望。——師兄且去山下找混夫人,按皎月劍形制打造一柄以備不虞。”
蚩自芳臨行前,白尋常卻來給她做了身體檢查。見五感並沒有被減弱,就道:“這麼近,我們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感知到,就想是否被下了藥。”蚩自芳去後,卓無窮對白尋常密語道:“師兄言之有理,且去查那些果子是否被下了短時間有效的迷藥。”白尋常不動聲色去後,卓無窮卻來將小冷霓三個聚攏說了幾句,等三個小腦袋重重點了點,就帶著來聽雨子這間。聽雨子以及他三個弟子沒有被告知皎月劍被盜,但當然已經覺察出了事件的嚴重性,所以也什麼分外之舉,只是在那裡不住默誦:“無上太乙度厄天尊!”在史星風的威勢和顏玉瓏的魅惑之下,師徒四人也沒什麼異常的神情。所以卓無窮被兩個師弟用眼神告知結果後,就道:“祖師的皎月劍不見囉,所以要一起找找線索。”看見師徒四人的驚駭和恐懼很是正常,就又道:“後牆上破了個洞,應該偷劍的弄的。”再給小冷霓使了個先前約好的暗示。小冷霓心領神會,就做喉舌問道:“你們在裡面收拾的時候,就沒有聽見有什麼聲音嗎?是不是你們藏起來了?”
卓無窮之所以讓小冷霓三個孩子做喉舌,就是因為要給這看起來老態龍鍾的徒孫一點顏面,畢竟童言無忌,多少會在感覺上不那麼尷尬。聽雨子顯然也領會到了七師祖的用意,所以馬上就答道:“弟子絕無悖逆之心!弟子進殿瞻仰了祖師的旌麾及崢嶸壁畫,便和妙柯將長明燈裡的油加滿了。其間著實沒有聽見什麼異響。”再以詢問的口吻讓他三個徒弟也交代所見所聞。卓無窮聽罷師徒四人的陳述,也沒有發現線索,就笑道:“也對頭。牆後就是山石,那個洞也不小,不應該只是一時而成。我們在殿裡做傳度的時候,也沒聽見什麼。”聽雨子四人才度安下心來,史星風卻道:“不一定吧,我就可以一腳在牆上踢個洞。就是不能像這樣一點聲音都沒有。”顏玉瓏幽弱道:“曾經師尊不是布過隔音結界嗎?”卓無窮笑道:“有師尊那麼大道行,還用偷?”史星風也道:“就是。要是我直接走大門,把我們全殺了,就留下你回去洞房!”說著、就學起了市井潑皮那般猥瑣地挑眉弄眼一笑,將手搭在了香肩上。
固然是被自己女兒身的八師兄假意調戲了一下,但顏玉瓏的頭還是垂下了,臉也還是微微起了紅暈。卓無窮並沒有責備任何一個,只是佯作恍然大悟道:“法術和符籙不太可能,那迷藥能不能做到!?——一會兒去問問四師兄香、燭、油、紙是哪裡買的。”再故作嚴厲問史星風道:“你的葡萄乾沒讓外人碰過?哪裡來的?”史星風瞟了一眼道:“我自己家的葡萄自己家曬場,自己帶過來的,怎麼可能被下藥!?——倒是師兄你,走三步歇兩步,那人不會在你身上下了藥傳給我們吧?”卓無窮回了個吐舌,又報復了一句:“一介武人!”再才開始自證清白:“我跟五師兄一起來的,有啥子毒藥她不曉得?”顏玉瓏弱弱道:“貧道一路的確遇到不少搭訕的……這就去讓六師兄檢查。”
當一行老小來至荼蘼架旁的座頭時,白尋常已經檢查出來果子的迷藥:“是靈鷲雪蓮和碧遊瓊漿。這兩種是用於隔絕五感,本來是給心志不堅者跑出外因干擾用的,所以無色無味。不過就在果皮上塗了一些。”正當聽雨子師徒四人惶恐不安,要用期期艾艾解釋的語句解釋時,白尋常給眾人發解藥道:“我衣服上也有。”用反應藥水給顏玉瓏得羅點了一滴後竟也有。史星風道:“不是果子上沾到的?”說罷、就被白尋常十方鞋上點了一滴反應藥水。結果一樣起了變色反應。在場的眾人檢查一遍,卻都有變色反應。卓無窮本來想讓眾人回憶在來的路上是否有不尋常的事件或嫌疑人,但一則山高水長,路途遙遠,二則皎雲宗以無為之心處有為行,以不自生而長生為教義的。故此一路下來,每個人都有接觸世間那形形色色的人。所以一人幾句分析下來,也沒什麼發現。夻
卓無窮尋思無計,就對聽雨子的三個徒弟含笑道:“還是要麻煩你們做點吃的,有點餓咯。”又把小冷霓三個也哄了一起去。看著小冷霓顛顛的背影,坐下的卓無窮卻嘆聲道:“來勢洶洶啊!還不曉得是為了啥子!”史星風武人本色:“沒什麼怕的,就會用些下三濫的招!只要敢出來露面,我一刀劈了他!”卓無窮瞟了一眼道:“皎月劍丟咯,宗主繼任大典明天辦不辦?不辦,威名掃地。辦,劍都沒得。雖然可以打造一把,但是、要是那個龜兒子當著各門各派朋友的面拿出真劍,我們不是更丟人!——唉,師尊啊,我好想你!”顏玉瓏也受了感染嘆聲道:“是啊!師尊在一定有辦法!”史星風拿手點指鄙夷道:“丫頭子!加起來快七百歲了,還靠師尊!小丫頭子!”顏玉瓏又羞紅了臉頰,而卓無窮還是回了個吐舌。
謀戰派和勇戰派鬧了一會兒,還是和三個在場的同門商量道:“明天可不可以不讓觀禮的人帶兵器上來?”顏玉瓏幽弱道:“不太好吧?都是客人……有些長輩師叔肯定會來……”史星風也道:“反正誰讓我把刀給他,我肯定不幹,還會懷疑是不是要謀財害命。”卓無窮聽後更是一臉喪氣:“那就只能嚴防死守咯!”強打起精神對聽雨子道:“吃完飯後,你就下去和衝凌子他們在鎮上弄個迎客堂,好茶好水、好言好語招待,暗中觀察可疑的人和像皎月劍的可疑之物。發現後用飛鴿傳書告訴我。我讓五師祖和八師祖嚴密監視。”聽雨子諾聲不及,去丹房拿反應藥水回來的白尋常卻淡然道:“可疑的人在茶裡放散炁露,上不來就行了。”卓無窮笑道:“太明顯了吧!而且菩提釋門修意,天方清貞修禮,帖卜登理修靈,九黎蠱巫修物,散炁露有個啥子用。”
白尋常也不理會,又用反應藥水要試荼蘼葉。史星風玩笑道:“乾脆上房往院中一撒就好了。”白尋常居然真的採納了這個既簡單又浪費的建議,拿著反應藥水登上三清閣欄邊,將一瓶反應藥水連房帶院都撒了。另四個同門也隨著登上了三清閣,當看見反應藥水所落之處無不起了變色反應,史星風驚愕道:“這要是放毒我們就……馬斯塔西浪!”卓無窮苦中作樂道:“有六師兄在,我們是不會嗚呼哀哉,伏惟尚饗滴。”史星風不及回懟,就見崔初婷和吉詩章說著出旌麾殿來。兩人見滿院的變色反應,當然要問另五人究竟。崔初婷聽罷白尋常的回答,便思忖半晌,而後問白尋常道:“莫是這雲霧有問題?”白尋常下來給兩人分了解藥,卻不敢肯定地答道:“也有可能。”而吉詩章又背起了書:“《道藏·瘟㾮法天經》中的確有將毒物置於雲霧中屠城的記述。”白尋常便問:“有破解之法嗎?”吉詩章答道:“因為我不感興趣,所以沒往下看。——我是在興聖五龍宮藏經閣看過的……”卓無窮馬上對顏玉瓏道:“九師弟去借經書。就說要防鼠疫。”
顏玉瓏雖然看起來怯弱憂鬱,但聽罷卓無窮的吩咐,只是一口應了。但崔初婷卻又問她道:“你而今下山需要多久?”還是那副幽幽弱弱的樣子想了一會兒才道:“一盞茶應該可以……”得到了回答,崔初婷就道:“那我一炷香後作應元雷法降雨清洗觀宇。”顏玉瓏卻加了些堅毅道:“一盞半茶肯定夠……”問了吉詩章書目後,就那麼去了。史星風等人去後,卻嗔怪卓無窮道:“又拿自己師弟施美人計!”卓無窮雖然瞪了一眼,但並沒有否認,只是轉問吉詩章道:“那個洞是怎麼弄的?通向哪裡?”吉詩章十分沉重地答道:“洞是狸力打的。通向……皎月師叔的墓冢內!”卓無窮和白尋常、史星風大吃一驚,馬上繼續問道:“師叔還陽了?!”回答的卻是崔初婷:“我往無間煉獄看過,師叔依舊在神祗。然墓中內棺不見了!”
眾人沉寂了許久,最後還是卓無窮打破了道:“明天的接任大典按時舉行?”先看了看崔初婷,而後又看了看吉詩章。吉詩章當然不會做這個主或帶這個節奏,所以還是和眾人一齊望向了崔初婷。崔初婷也是同樣的態度:“與大師兄、二師兄商量。”領著另五個同門來至觀門外,將盜洞和迷藥的事情說了,再道:“師叔說與此事無關。然希望我門人與師叔弟子合力將遺蛻找尋回來。也結義我們按時舉行繼任大典。”溫初娉道:“皎月門、流雲門本就是一家,尋回師叔的遺蛻理所應當……”卓無窮卻不太友好地道:“人家下南洋之前可是說了:無論仙、鬼、凡,都老死不相往來的。”史星風這次也附和道:“還是咬牙切齒說的。”可結果是被娉嬣姊妹一人戳了一指頭嗔道:“背祖忘宗;欺師滅祖!”溫初娉等自家妹妹嗔完後道:“我也建議繼任大典按時舉行。”溫初嬣也道:“所以有患,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不想卓無窮又小反抗了一下:“站著說話不腰疼!二位可以化身走,我的幾十來斤咋子辦嘛!——唉!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吧!”
史星風見鬥嘴的人沒有罷休之意,便道:“我這守住,你們進去辯吧。”可溫初嬣卻道:“和大姐檢視過了,沒有不利之炁。也布了煞雷陣。”眾人回到院內,吉詩章就對白尋常道:“我去修補壁畫,你來幫我調色。”兩人去後,卓無窮也不再和娉嬣姊妹鬥嘴,而是和餘下的同門商量繼任大典如何穩妥舉行:“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肯定得應酬賓客,四師兄主事,聽雨子你們招待。我們餘下人就負責看住可疑的人。要不要得?”崔初婷和娉嬣姊妹點了點頭,又囑咐史星風道:“還是要小心些,不可誤傷和氣。”史星風不賴煩道:“知道了、知道了!”見自家師弟不開心了,崔初婷又柔聲道:“師弟勿怪師兄多慮,實在茲事體大,如履薄冰!”史星風含笑嘆了一聲:“嗯!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說著、就過去摟住崔初婷的肩頭開始少女般嬉鬧起來。
崔初婷像大姐姐一樣由史星風嬉鬧了一會兒,見一炷香的時間將近,便道:“玉瓏師弟應該到了山下。——你們去飯堂吧,我乞雨。”聽雨子卻道:“不勞師祖動手,弟子開壇就好。”崔初婷也不說嫌慢,微微一笑後,只隨手掐訣道:“應元普化,總統雷霆,除惡扶危,洞察善聽,弟子有厄,乞降甘泠。以清塵垢,以還坤寧!”念罷咒語,又向天三拜九叩。卻不多時,但見涼風皺起,烏雲壓來。眾人到飯堂簷下不久,雨滴就點了下來。初時雨點尚可細數,次後來傾盆直下,只落得:廊簷如飛瀑;溝瀆如湍流。翠竹杆、聲聲琵琶亂響;伴松石、滴滴琴瑟空靈。荼蘼飄雪緣成土;芍藥落紅恨化泥。玫瑰香、隨風淨去;蘭蕙雅、頃刻難尋。碧水蓮、珍珠滿載;金錢槭、琥珀輕垂。卻說一炷香後:雨息雲開新世界;風微虹現麗乾坤。夻
卓無窮和史星風卻才被娉嬣姊妹勒令來幫著收拾庭院,就見落湯雞般的蚩自芳揹著三柄劍轉過了影壁牆。於是兩個現在只想掃天下的師弟,就立刻藉機棄了條帚和鐵鍬,跑上前接了三柄劍,而且還頗有幸災樂禍意味地道:“三師兄本來是為了洗院子裡的迷藥,沒想到讓玉瓏躲過了,卻淋了五師兄!”蚩自芳當然氣這兩個沒有同情心的師弟,所以瞪了一眼後嗔道:“缺德!”說著、用衣袖甩了兩人一臉的水。不過終歸是師兄弟,將蚩自芳簇擁著去房間後,史星風又來廚房打了兩桶熱水送去幫著沐浴驅寒。洗罷整理出來,便見庭院已經被三位師兄和聽雨子收拾好了。所以卓無窮為了躲開娉嬣姊妹的嗔責,就故作大聲問蚩自芳道:“這麼短的時間混夫人就打好了三把劍。”說著、已經和蚩自芳、史星風來至放劍的座頭前。正是:看似無心瀟灑客,實為巧智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