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读简历叹沧桑世事 访山城忆如梦昔年
逐追彼岸為天性,無奈難知真所求。螖
何不流連途景緻,堪笑人生我自由。
固然一時的氣氛被遊樂今弄得有點過於活躍,然而追求心中真理的過程中,那些所面臨的難題,卻還擺在那裡紋絲未動,且是一點主觀能動性都沒有。因為助成看過技術科同事發來的資料後,一張臉就寫滿了灰心喪氣:“芮伯躋晞:生於開元四千六百六十年,原籍平州,丙辰年大地動倖存孤兒,因為所居芮伯村只有他一個倖存者,所以後由江夏一對大學教授夫妻收養,養父母在其二十四歲時,出國交流,因遭車禍而雙雙遇難。其十四歲被保送鸞臺大學美術學院就讀,二十四歲獲得鸞臺美學貢士學位,三十一歲獲得共和國美學一甲進士學位,並受聘於國內外各知名玖玉學美術系任教,直到四十三歲才與受其指導的準舉士,時年二十二歲的申叔宛露登記成婚,直至其五十一歲死亡都無子女!”所以遊樂今聽罷,就下了個很是封建迷信的評語:“個老色痞還是個天煞孤星啊!”
助成也只得借遊樂今的胡謅,將心緒調節好了一點,再照著手機裡的資料繼續讀道:“申叔宛露:生於開元四千六百八十一年,原籍泗州,父母早喪,由祖父母撫養成年。十八歲考入淮南西道美術學院,二十二歲轉入舉、貢連讀,同年與芮伯躋晞成婚,二十四歲獲得貢士學位,三十歲芮伯躋晞死亡,同年其去往犁靬美術學院任教……”語聲頓住之時,臉上也露出了驚訝和疑惑的神情。半晌才抬眼看著遊家姐妹兩人道:“她去年就回國了!”也不睬姐妹兩個的驚訝,只又低頭念道:“於去年正月回到江夏,並辭去所有院校及學術機構實際職務,現任茂州汶嶺縣蒹葭小學校長!”
遊家姐妹兩人和助成在書案前看了那幅畫良久,好像是要透過那優柔的身姿和溫婉的微笑,來尋找申叔宛露反常理行為的緣由。可三人自己思忖,互相討論了良久,也沒得出個令自己完全信服的答案。末了、助成嘆聲道:“也許搞藝術的人,都是瘋子吧!”遊樂今轉過身,兩手一撐書案邊緣,就一躍坐了上去,戲水般的擺著雙腳道:“還是先去偷墳掘墓挖骨灰吧……”才度被自家大姐揪下書案來,就見自家二姐與人通著手機走入了畫室。遊樂音進畫室就結束了通話,一面收手機,一面走過來帶著嘆聲道:“骨灰也檢驗不了了,因為花保姆說,芮伯躋晞是樹葬……”遊樂今便急道:“就是拿骨灰種了樹!?”遊樂音居然也來了個在家上炕上慣了的動作:“就是。剛才問過白姐姐了,她說就算沒被樹根分解吸收的,也基本被土裡的元素汙染了,幾乎不可能有什麼檢驗的價值了!”遊樂今同自家大姐將自家二姐拉下書案後道:“反正我們已經知道她在汶嶺縣,明天趕早去讓她一哭二跪三懺悔就好了!”再問助成道:“還有假嗎,一起去?”固然助成沒有覺出遊樂今是在誠心相邀管飯轍的人,可還是訕訕答道:“假倒是還有幾天……但要幫惟夢和夢惟發《宣傳單》……都說好了的……”遊樂今本想噁心幾句就算了的,卻不想遊樂音幫她找回了明天的飯轍:“剛才我們已經說好了,我們店面改裝就讓他們的團隊接了。”兩個關乎切身利益的人聽了,當然是非常高興。等助成感謝完,四人就將明天的行程定了。
一輛掛著劍南道“甲子”開頭牌照的越野車,行駛在一個道路寬闊乾淨,房屋規整有序,前有河水環抱,後是山巒為依的縣城裡。不過一向話多的遊樂今,現在卻是十分沉寂,也沒有坐在習慣與人搶奪的駕駛位,而是靠在後排座椅上,藉著帽簷來遮蔽她那一臉鬱郁之色。可開車的助成,自言自語發表了一通客觀主義的感慨後,又帶著笑道:“也算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結果副駕駛位置上的遊樂心不待他說完就嗔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那眼神雖然不算冷厲,但其中的怒火分明可見。固然助成由此察覺了姐妹兩人的異常,但話已出口,也不可能沒臉沒皮地認錯,所以只是一個抱歉地賠笑,就再不敢說話了。
不過車並沒有在縣城裡停下,而是遠離了河谷地帶沿路北上,向海拔已是高原的山區駛去。經過一個多時辰的盤山路程,來到一個帶有很濃爾瑪建築風格的山間鎮店。被盤山路折騰到快要心力交瘁的助成,便直接找了家飯店停車至前。縱是天色已至酉時,但一個位于山間的鄉鎮治所,人口當然不會很多。所以見店面冷清的助成,就撫慰兩個好像有些小資情調的姐妹道:“地方小,這就算可以的了……”遊樂心自然是淺淺一笑:“沒關係,我們在部隊二兩米三兩鹽都過過……”可遊樂今卻道:“括弧:二兩米三兩鹽只是表示艱苦的說法。——該點硬菜你也得點。”見姐妹兩人都恢復了心性,助成也跟著開朗起來。
三人說著進了這看起來有點像爾瑪農家樂的店內,打量了幾眼異族裝飾,就找了個合適的座頭坐了。店家是一對青年夫妻,見三個像是來旅遊的年輕客人,男店家就要上前推薦特色菜品和旅遊景點,可女店家卻拉住低語了幾句,就一起過來,由女店家用口音濃重的官話問道:“二位小姐是不是參加過戊子年救援?”遊樂心不想節外生枝,就賠笑道:“那年我們還是讀高中,沒來。”遊樂今雖然故作小太妹地說了一句:“可錢也沒少捐啊……”本來還要問能不能免單,可女店家又聽見她再次說話,就一臉疑惑驟解地大笑著跟男店家說了幾句看去非常興奮的爾瑪話,而後就又用官話對遊家姐妹道:“我認出來了,就是你們把我們從塌房子裡救出來的!”螖
女店家拉著遊家姐妹兩人的手,滿懷感激地含淚笑著說了很多。等遊樂心將人安慰平靜,遊樂今就道:“你想知道我們美容養顏的秘方嗎?那就快點把你們家的私房菜都拿出來我嚐嚐吧,早餓了的!”店家夫妻就忙端上了一些爾瑪特色糕點和地方時新水果,而後由女店家陪著說話,男店家就去廚下和廚師幫忙去了。女店家回憶了大難之時的情況,說了當下的生活半晌,似想起什麼的看了看手機時間,就起身面露歉意道:“不好意思,我先去接孩子回來。”遊家姐妹自是客隨主便,可做久了吃瓜群眾的助成卻感慨了一句:“沒想到這裡的孩子也這麼壓力山大呀!”女店家就隨口笑道:“就是孩子喜歡畫畫,申叔校長也不收錢,所以……”助成身為刑警,當然有一定的耳力,所以當聽見“申叔校長”後,就立刻問道:“申叔宛露?!”女店家帶著疑惑答了,但遊樂心不想牽扯過多,因此敷衍道:“他女朋友是申叔校長在江夏的學生。我們也沒帶什麼禮物,大姐就不用向校長提我們了。”
遊樂今一面吃著爾瑪特色菜品,一面開了意識之眼,藉著詢問孩子的功課,來從一家人的意識裡,看申叔宛露現在的所作所為。然而呈現在這家人意識中的申叔宛露,卻與芮伯躋晞所繪的尤物判若兩人。因此將不禁流露出的驚訝搪塞過去,就又藉著自己也有些畫功底子,作挑逗孩子問起了申叔宛露當下許多細微表現。但再次於遊樂心所說對比下來,又是非常迥異。因此飯後她就給遊樂心丟了個眼色。藉口上衛生間,姐妹兩人又彙總了自己所見的情況。遊樂今確認沒有記錯自家大姐對申叔宛露的描述後,便狐疑道:“就算被人盜用了資訊,也應該不會來這裡吧!又沒有案發,那老色痞也沒有去纏著她,她幹嘛跑著來躲著?”遊樂心到底是大姐:“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小笨笨!”來會合助成悄聲說了,就藉口給孩子紅包把飯錢結過,辭別挽留不住的一家人去了。
在月半如舟,星海無限之下,遊樂心看著那行草所書的校名牆,不禁念起了:“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又補了一句:“吉姐姐還說:蘆葦的花語是:自尊又自卑的愛……”可偏偏就有人提出了另一種解釋:“還有堅韌。這裡的寓意是:忍耐力和堅韌,象徵堅韌不拔的品格,也象徵有出眾忍耐力的人。蘆葦的生長適應能力很強,它在貧瘠地區和寒冷的環境下能正常生長。蘆葦在河邊默默的生長,不高傲,有忍耐力,對環境無所畏懼,因此它才有這兩層含義。蘆葦雖然很普通,但是它有自己的美感。在蘆葦生長的地區是一片獨特的溼地風光,一年四季都有別樣的風景。蒹:無穗的荻萩。葭:初生的蘆葦。”
給出上述校名解釋的,卻不是遊樂今和助成,而是從三人身後傳來的語聲。語氣雖然讓三人感到了她的優雅,但語聲卻帶著沙啞。她說著就走到了與三人並排的位置,也那麼懷著心思,卻面帶微笑地望著有兩種文字的校名牆。當三人轉頭看時,只見在清冷月色和昏末路燈的映照下,一個清瘦的身影如枯木般呈現在了眼前。縱然在面容表情和肢體動作上,仍能給人一種由心向外所產生出的優雅,但無論是從身體的曲線,還是從面部的輪廓,卻都無法和申叔宛露加以聯絡。然而當遊樂今直言不諱問出:“你是申叔宛露?不是冒名頂替的?”回答是肯定的,而看見的意識裡也分明就是那個申叔宛露。
遊樂心得到了自家小妹確認無誤的眼神後,就作閒聊與申叔宛露說了一番,又提出想進校園看看的要求。申叔宛露卻道:“山上晝夜溫差大,一會兒天氣就涼了。你們沒什麼事就回旅館去吧。等明天白天再來給孩子們講講真正的外面世界吧。現在的電視節目太浮華了!”縱然語聲帶著和她實際年齡不匹配的沙啞,而語氣和神情卻給人無比真摯和期盼。所以遊樂今確認她表裡如一後,也不再有與之擰著的意識了:“我們車上有外套。”用努嘴讓助成當跑腿去候,就又盯著意識問道:“陳智家說你就住校宿舍,怎麼從外面來了?”申叔宛露引著姐妹兩人進了校園道:“剛才送一個心情不太好的孩子回家了。”話音剛落,就見一個年輕女子從校門內深處小跑著過來道:“申叔校長,陳智家媽媽送來幾份菜,我們正等您回來吃呢!”
遊樂今固然知道陳家女店主有打算將沒給他們上完的菜品,拿來禮敬孩子的老師,但為了試探人心,還是佯作小女兒態失口對遊樂心道:“不會把我們吃剩下的拿來吧!?”雖然將被意識之眼注視的兩人說得心裡起了些疑忌,但馬上就被理智的分析和對彼的信賴所打得煙消雲散,卻是由年輕女子發嗔道:“也就你們城裡人幹得出來!”遊樂今本來就要檢視她們的意識,更何況除了她的血親和師兄,還沒有幾個人敢與她互懟的。因此走向宿舍房的一路上,遊樂今都在一面摻真帶假地和年輕女子互懟,一面用意識之眼注視看著兩人的思想活動。而遊樂心卻藉著清冷的月光,看見了文化牆上的校訓:“天下之至美,莫如成人之美!”
遊樂心故意讀了出聲,是因為知道這是芮伯躋晞自甘赴死之前所說的話。可申叔宛露聽見後,也沒什麼太大的情緒波動,反而含笑道:“這是我先生的座右銘。大家都覺得很好,很契合學校的辦學初衷,就做了校訓。”但說著,意識之中還是有了當時的回憶。遊樂今便趁機直言不諱道:“我們就是來調查芮伯躋晞死因的。希望你如實交代。”讓趕過來的助成,將極力維護的年輕女子控制住,就又道:“去你宿舍說。”可才到宿舍房前,年輕女子就喊裡面的餘下人道:“有人來難為校長,無素你們快出來呀!”聞聲而出的幾個人不僅也有一臉震驚和怒意,手裡還有自衛武器,正當要一擁而上,先救人後理論時,從悔恨中回過神的申叔宛露卻攔住了維護自己的同事:“這是我個人的罪惡,和你們還有學校沒有關係。”微笑仍然泛起在了心上:“就在屋裡等吧,不著急做什麼,好好冷靜冷靜。”平靜地對同事們說罷,就邀著遊家姐妹去往一間房。螖
明亮的燈光開啟,等眼睛適應後,就見這間是新建不久,且沒什麼裝修的丈餘寢室。陳設只是些風格各異,筆力參差的小幅畫作,和寫字檯上一個相框。餘此之外,就是堆了大半張寫字檯的作業本和檔案袋。遊樂心留助成在門口守住,就和遊樂今進了寢室關上了門。然而在明亮的燈光下看申叔宛露時,之前以為是角度和反光的髮色,現在卻真的是一頭華髮。不僅是一頭華髮,而且髮型也剪短了,與一臉的高原紅和瘦骨嶙峋搭配起來,呈現出的就是一個老嫗。因此遊樂心不禁嘆了一聲:“嗯!你這是為了贖罪嗎?”遊樂今卻已經到了寫字檯前,將從門邊看來反光不清的相框拿起給自家大姐道:“她這叫:蛇鑽水裡去了,不一會兒鑽出來一個王八!”遊樂今用詞和語氣固然都不怎麼好,但表達出來的卻是對申叔宛露的肯定。遊樂心接過相框看時,照片裡卻是豁達而笑的芮伯躋晞。因此走來將相框放回原位,並滿懷感嘆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申叔宛露慘然一笑道:“匡山煙雨折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原來無別事,匡山煙雨折江潮!”
遊樂今已在申叔宛露和她同事的意識裡,看見了一個動人的尤物,變成滄桑老嫗的過程片段。因此才說了那句能讓人活半輩子的話。不過現在她卻拿出了手機,一面啟動錄影片的功能,一面故作餘怒未消地道:“我也不會開美顏,你這樣把芮伯躋晞那個老色鬼嚇成老色聻可與本小姐冇得關係!”還不忘解釋一句:“那個老色痞還在你們家天天偷看女租客洗澡換衣服呢。”申叔宛露聽後愣了半晌,而後恍然地幽幽一笑,眼神好像望著遠方般道:“去年回家時就有種他還在的感覺!”又看著遊樂心問道:“他恨我嗎?”卻又是遊樂今搶道:“恨!恨不得把你脫光光畫個痛快!”遊樂心見申叔宛露悠然還笑,就道:“芮伯先生寧可魂消魄散也不肯讓我們調查校長。——嗯!天下之至美,莫如成人之美!”
遊樂今雖然拍影片之餘,也跟著混鬧了幾句玩笑,但最後還是問道:“她除了喜歡畫你的十八禁,還有別的什麼割捨不下的?不然怎麼就無法重歸大道?”申叔宛露思忖著說了許多,也沒有一個肯定的答案,因此遊樂今瞟了一眼嗔道:“阮、阿、紫!”申叔宛露嘆息一笑:“倒確實是我無法彌補的太多、太多了!”又對姐妹兩人道:“他對物質肯定沒什麼追求,名譽也被拿來當追求精神的跳板……可惜、我之後才瞭解他的心!”遊樂今本著將人噁心死不償命的精神又來了一句:“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吧!”遊樂心正欲鎮壓自家小妹時,卻聽見房間外助成的呵斥伴著堪堪至近的人聲鼎沸而起。申叔宛露面露駭然道:“應該是無素她們打電話叫來了鄉親們!你們先打電話報警,我去解釋、安撫一下,然後跟你們走!”正是:頓悟兇徒才服法;尊師百姓又逞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