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芮伯装神破案 凌霜自作多情
正神豈曰必牢牲,血食蒙恩受佑靈。俷
功德無修空索祀,恐嚇黎民地獄城。
白尋常用一百寶鈔租了一條舊式小漁船,卻沒有僱用划槳的人,只是她自己輕車熟路般的蕩去湖心。所以本想加以援手的凌霜一見,就又半躺了回去,還舒展著四肢,飛起了思緒活躍的話。白尋常對這個前一分鐘還在暢想凌老六升職記,而後一分鐘就談起了在大洋彼岸的同行,給了個不怎麼高的評語:“缺乏專注力。”凌霜大概是認為白尋常在小船上不便動手,所以就嬉皮笑臉地說了一句:“我現任女友才能這麼說我呢……”可話音未落,就被白尋常用腳尖點中了能使上下顎無法閉合的穴道。凌霜支支吾吾折騰了一會兒,見白尋常均不理睬,芮伯躋晞又是用面部表情說道:“予以同情,愛莫能助!”就只得重新那麼半躺下看著浮雲澹澹的天空。
芮伯躋晞見凌霜安靜下來了,就也開始轉看近處波光粼粼,遠處層樓參差。可能是因為他的念力強,他居然憑空喚化出一個低案和一套文房四寶來了。不過意識顯然還沒有擺脫地心引力,因為仍在用手護著墨水盪漾的硯臺。所以白尋常就告知道:“專心畫,灑不出來。”又教著掐訣念道:“心悟真空,玄妙相叢!”見芮伯躋晞的意識帶著那墨漸漸停止盪漾後,才又道:“你也可以凌空,貴大患若身,既已無神,更有何患。”芮伯躋晞雖然有所領悟,但片刻之間也無法達到凌空百尺的狀態,於是就開始專心作起了畫。白尋常將小船劃到湖心後,就靜坐了下來,望向了那淡雲之處。而凌霜對著這兩個以自我為中心的傢伙良久無奈,也只得隨著睏意睡著了。
卻說就那麼來至酉時,岸邊的船主見小船還在湖心,便唯恐有失地叫上同伴,開著馬達驅動的快艇探了來。到了近前,卻見氣質不俗的老闆又在用物理手段,對員工行不言之教。白尋常也沒有讓凌霜在人前太過丟臉,小懲大誡一下,就給打通了穴道。由著恢復語言能力的凌霜說了幾句,就道:“該上岸了。”卻又拿出二十寶鈔,帶著芮伯躋晞和凌霜上了快艇。上岸不久,吉詩章的查詢結果也發來了。由於凌霜在上廁所時與船主耽誤了半晌,因此等人過來近前就把自己的手機給了道:“你看吧。”固然凌霜先用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速將聯絡方式都加了,但而後還是當起了傳聲筒念道:“喝禱堂其自稱‘三全神教’是第二昂撒帝國籍玖玉人湯姆森·米艾歐於潔朵歷一千九百六十二年創立,現受‘若木科學教會’控制。逐漸發展成以第二昂撒帝國‘水流’總堂口為中心,以大琉球分舵、香嶼分舵為據點,以外蘭納、柔芙、蘇祿等南洋諸國的分舵為輔助基地,向世界各地發展蔓延,重點向我朝滲透的異端邪教組織。是中書省政事堂、尚書省國事堂文書明確的邪教組織。其信徒白日四散,夜間密聚。信徒主習《生於肉身之現》等異端教義理論,並互相散佈對現實不滿、對人類失望、厭惡等言論,密謀‘滅世重生’。初期於農鄉活動,當下已向大城滲透,並於秀士之中發展‘生力’,培養‘子嗣’。現有信徒二十餘萬,地域達白山道、黑江道、漠東道、漠北道、漠南道、渤海道、河北道、河南道、河東道、關內道、山南道、淮南東道、淮南西道、江南東道、江南西道、嶺南道、劍南道、黔中道、安南道所屬三百六十餘縣。甑縣亦有其信徒活動跡象……”
白尋常一面聽著,一面又走來了中午就餐的那家店前。因為已是晚飯時間,所以店內客人也有了幾個,於是凌霜不再往下讀了,還了手機道:“姐看吧,我去點菜。”可白尋常接過手機卻道:“看有沒有包子,帶著路上吃。人多,說話不方便。”凌霜進店後,白尋常也並沒有停步等待,而是一面向停車處走,一面低聲對芮伯躋晞道:“我本來可以用雷法解決兇手,但一則是不教而誅,二則這案子還是會成死案。所以、我打算讓你去誘出口供,搗毀‘喝禱堂’甑縣支系。”芮伯躋晞點了點頭,又沒什麼自信地道:“具體怎麼做?我現在也不會別的術法……”白尋常就將自己心中的具體計劃說了,而後再教了幾個簡單易行的用炁法訣。
但凌霜卻沒有在這家店裡買來包子,而是打包了幾樣滷菜和魚乾。趕上前來,就一面遞一次性手套,一面道:“別的也等不了,姐將就吃些吧。”白尋常卻是先問道:“哪些是牛肉?有狗肉嗎?”凌霜已經開始吃了,所以一面咀嚼,一面用手指點了出來:“就這些,夠嗎?狗肉沒有。破了案讓政導請姐。”見白尋常不吃牛肉,就疑惑道:“怎麼了姐?滿好吃的。”白尋常就解釋了太乙玄門四不食:“雁義;犬忠;龜壽;牛勤,所以不忍食。”可之後又對芮伯躋晞道:“我們自律而已,非入室弟子不必恪守。”芮伯躋晞本就不太貪圖口腹,何況鬼仙理論上是不需要進食的,與之上供只是讓其有存在的意識,是增加能量來源的一種方式。芮伯躋晞之前也聽遊樂今說過此事,所以現在就道:“這我也可以,本來就不用吃,就是一時轉變不過來。”可凌霜卻找機會低聲問芮伯躋晞道:“姐她們能結婚嗎?”白尋常還是聽見了,所以對賊心不死的人,來了一句滿含人身攻擊的話:“我可以,但你不配。”
天漢大道是甑縣縣城最為繁華的一條主幹道,其中心段兩側除了擺行商鋪,還有很多各類小衙門,以及在某個時期為其職員所建的家屬樓。不過因為隨著社會與經濟的發展,一些公門的改制或撤銷,這些房子大多都被轉賣給了非原單位人群。當然、由於這些房子的面積和戶型,願意喬遷至此者,也不會是在經濟上太有選擇權的家庭,其多半就是鄉鎮中產家庭給兒子購買的婚房,也有用於滿足攀比心理需求的夜宿房。而兇手所屬的家庭,就可以歸類於前者。刑警班頭已經帶著屬下來到了街邊大排檔等待白尋常一刻鐘了,所以一見那輛和它主人一樣冷豔的超跑如虹而現,就立刻打起了精神,起身注目以待,還不忘擼完手邊剩下的多半根串。俷
凌霜和白尋常下車後,卻先是要了兩瓶水:“肉吃多了,又油又膩又鹹!”自己旱魃似的灌了小半瓶,再將另一瓶遞給白尋常,口裡也是君子不念舊惡般道:“姐,你也喝點。”白尋常並沒有因為自己拒絕這個愛慕者過甚而有不好意思的神情,接過就開啟抿了一口。凌霜見了也像段玉那般賊心不死地笑了笑,而後將自己的水灑了一半在地上,口裡還一面說著:“芮伯大叔,這次就靠您了!別嫌是我喝過的啊,可是幾天前才體檢過的。”刑警一干見了就來調笑道:“大法醫要改大法師了!你這是在請哪位判官降世臨凡吶?”不僅起鬨說著,還摟的摟肩膀,擼的擼腦袋。但凌霜掙脫後正要發作時,白尋常就道:“我們去吧。”
樓道里光線昏暗,不過清潔度還是可以一眼而知的,尤其是那些各種小廣告,令沒有潔癖的凌霜,都有了立刻戴口罩的強烈慾望。但他並沒有傻大姑娘似的抱怨起來,因為他正在配合著白尋常對協警們作計劃講解。過了二樓和三樓的拐角,眾刑警就不約而同地放輕了腳步,壓低了語聲對還在大談唯心主義的凌霜道:“這樓不隔音,不要打草驚蛇!”眾人躡足潛蹤般上到四樓,刑警班頭就對白尋常低聲道:“就讓暑雨陪著去吧,小凌沒有出詢問現場的經驗。”凌霜本以為自己已經成了白尋常的不二搭檔,所以就沒有予以爭取。可白尋常看了一眼英姿颯爽兼著機敏的暑雨後,就向刑警班頭點了點頭。凌霜再想爭取時,就被身邊的刑警拉去同其餘人隱蔽了。
暑雨得到白尋常的首肯後,就抬手叩了叩門,然而才被一個青年男子開啟,就從裡面傳出一個小女孩的哭聲來。暑雨刑警素養頓時顯現出來,一把將青年男子撥開,和白尋常衝了進門。卻才進門,就見一個十二歲左右的女孩被拉進了臥室去。因為白尋常沒有同意暑雨追進臥室,所以她就回身對青年男子介紹了白尋常:“我們的專案組顧問,白先生。”青年男子雖然見白尋常還沒有暑雨年紀大,但也不敢慢待這個吃公門飯的人。請兩人坐後,又去倒水來賠笑道:“兩位來是不是我們家案子有眉目了啊?”暑雨在白尋常的暗示下,發揮老手的特性說道:“嗯,沒錯,快結案了。——孩子調皮了?不過這麼大的姑娘,也不能一味打不是?”白尋常見青年男子被暑雨幾句話說得放鬆了些,就不失時機突襲般問道:“你家是潔朵教哪一支的?”青年男子卻道:“我們家不是,我媳婦家和我外婆家是。好像是什麼……是什麼公潔朵的吧。——跟案子有關係……?”雖然話猶未了,但臉色已經顯示內心有所醒悟。所以暑雨肅然問道:“你想到了什麼?!”白尋常見青年男子久久不肯言語,就給站在身旁的芮伯躋晞使了個眼色。
芮伯躋晞身為美學大師,當然既知道什麼會令人愉悅和安詳,也知道什麼會令人恐懼和屈服。何況他又學了一些用炁之法,已然能夠任意改變自己呈現在人意識中的形象了。所以顯現在青年男子意識中的,是一個身影只有黑白二色且不透光線,語聲也是那麼幽弱沙啞且字字清晰的冤魂:“說呀~!你為什麼不說~?說吧~!說了我就接受你的懺悔~說了我就可以往生極樂~,就不會來向你討債了~!說呀……”其實芮伯躋晞本來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語調,何種措辭,但受到了青年男子潛意識中對幽冥的認知影響,才會不自覺地被代入角色。卻是青年男子被芮伯躋晞和他自己的潛意識恐嚇了半晌,精神也就崩塌了。痛苦地抱著腦袋抓了半晌頭髮,就激動說道:“我讓她自己說、我讓她自己說!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說著、就去踢那臥室的門。
一扇普通的夾板門,一個接近瘋狂的青年男子,而白尋常也沒有讓暑雨上前阻攔,所以那門沒幾下就被踢了開來。被拉出來的青年婦人雖然是一臉驚恐,但口裡卻大聲呼喊道:“我主約達護佑您的僕人我吧!”如癲如狂猶勝被芮伯躋晞嚇了的青年男子。暑雨見這對夫妻如此癲狂,心下也不免恐懼起來。所以察覺出她臉色有變的白尋常就道:“是我在用某種手法對他們進行心理暗示和誘導。”暑雨雖然相信了這個年紀輕輕就官拜四品領導的話,但還是那麼不可思議地道:“就剛才說了那麼一句話,就把人變這樣了?!”白尋常的不予回答,卻被看成了預設,所以感嘆道:“以後一定好好上心理輔導課!”
卻說芮伯躋晞在這青年婦人的恐懼意識影響下,將自己的形象變成了一個深目高鼻,膚色白皙,黃髮鬅鬆披垂肩頭,背上三對白羽翼,手中一口大寶劍的懸空大天使。而淡然一笑過之後的語聲卻是那麼宏博:“不要自欺欺人了,約達沒有讓你殺人,你是自作主張,是背離了約達的行為。所以、你先在人間認罪吧,這樣你下地獄後,會得到一些寬恕!懺悔吧,為你的愚蠢行為!”雖然芮伯躋晞幻化成了約達執法天使的樣子,可這青年婦人真的是執念太重,透過向她意識中的約達禱告,竟將恐懼漸漸逝去,進而又激昂起來道:“你不是執法天使,你是薩坦!是魔鬼!是來引誘我背叛約達的毒蛇!是邪靈!是我主約達的背叛者!是被驅逐出天國,在地上游蕩的無助者、可憐者、不被寬恕者!”一席提高心念的話說完,又一面向芮伯躋晞走,一面莊嚴地念道:“懇祈約達,命魔遠去。爾大天神,天軍之主。以主神全能之力,將薩坦及遊行於世、害人之邪靈與惡魔,盡驅入於地獄!我真誠祈禱!”
芮伯躋晞既然意識裡是認同玖玉玄學體系,那自是不怕這出于若木神系的咒語,但青年婦人的執念,加上臨場經驗極度不足,還是讓其舉止無措,連連後退。好在白尋常將暑雨支去房間哄小女孩後,就掐《定神訣》定住了青年婦人。青年婦人隨著身體不得動彈,心中的信念也漸漸削弱,芮伯躋晞也就此炁力大增,所以呈現在青年婦人意識裡的大天使,又渾身散發出了柔和、矇昧的光,語聲也變得越發低沉洪亮:“你的狂妄已經激怒了約達!它已經禁錮住了它賜予你,卻被你用來犯罪的身體!你若還不認罪,我將代替你的主,剝奪你不知懺悔的靈魂,並且將它投向地獄火海!”青年婦人最終在自己虔誠的信仰下,脫罪的意識完全被消散了。等她懺悔式的認罪後,白尋常就解了定神法,叫門外的一干刑警進來,帶走了夫妻兩人和作為間接證據的喝禱堂相關書冊。俷
白尋常見案子告破,本來要帶著芮伯躋晞跟去縣尉收錢,可回頭看見躲在暑雨後面出臥室的小女孩,與之年齡和家境不匹配的瘦骨嶙峋,便過來當病人望、聞、問了一番。小女孩含著淚怯怯地回答道:“老師說……我是餓的。因為……我媽媽一天只讓我吃一碗飯。”暑雨驚訝問道:“為什麼?!”而已經看過喝禱堂資料的凌霜就恨道:“真是中邪了,連自己的姑娘都餓著!”一面帶著小女孩下樓,一面向暑雨說了喝禱堂的斑斑罪行。來到街上,見刑警班頭及一個刑警還在車旁等候,白尋常就對凌霜道:“你先走。”不過賊心不死的人,當然會死皮賴臉:“哎呀~我又餓了!哎呀~又低血糖了!”一面博取憐惜地說著,一面拉著小女孩就坐到了大排檔的座頭上。白尋常知道揭穿他也沒什麼用,於是又對暑雨道:“我的車後排做不了,你先回去。”凌霜也是藉著白尋常的視覺死角在那裡對暑雨用口型催促:“快走、快走!”可暑雨卻來了個視而不見,充耳不聞。讓刑警班頭去後,從容坐到小女孩另一側道:“吃完了跟阿姨去看電影好嗎?”十二歲左右的小女孩心智已經進入了青春期,如果經歷非常,其實已經是成年人的心智了,所以聽見暑雨這話,也自然是很不高興。不過暑雨立刻就意識到了,因此道:“那就陪你等爸爸回來。”
白尋常也不管,只是幫著點了幾道較為清淡的菜,而後就開始修理又恢復賊心不死表現的凌霜。凌霜自是習以為常了,但暑雨和小女孩卻看得愣了半晌。被女人欺負的凌霜解釋是:“姐在教我功夫,別大驚小怪。”白尋常在人前也沒太讓凌霜顏面掃地,不過打穴的力道還是很足,所以凌霜也老實了一頓飯的時間。三個人一個鬼看著小女孩風捲殘雲般吃光了桌上所有的菜,暑雨才發出感嘆:“怎麼這麼狠心啊!”白尋常還是沒有用面部表情和語聲傳達內心的思緒:“一些教派有絕食苦修,例如辟穀、過午不食。也是提高心念的作用。”見凌霜結了賬,就道:“我回縣尉結賬,她教給你們。”凌霜又使出小段郎那一套北冥粘人大法:“嗯~頭疼了!應該是下午睡覺被風吹久了,得回宿舍休息!”白尋常終究沒有忍住使用暴力手段的衝動,只一個虎爪手就把凌霜的腦袋揪住撞在了桌面上,並咬著牙喝道:“不要再煩我!”又用對付小孩的手段,把凌霜的耳朵擰了個“三檔”,而後才丟下一群驚訝的人,帶著芮伯躋晞上車去。正是: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