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聚会神交勘现场 视频旧友续情谊
相識相知相以友,拙艾新楊、此義濃如酒。
醉裡冬流春意就。嬋娟瘦、孤星一點金蘭守。
誕日將臨無計久,何以書懷,惟祝卿依舊。
不願塵埃添玉珛。空靈透、神交可與江山秀!
現在是巳時初刻多,詩仙橋鎮中心小學門口,天空陽光明媚,澹雲漫飛。公路兩側的花壇裡新葉嫩綠,野花點點綻放。不過坐於學校門左側,一戶人家門口的羋峘可沒什麼吟風賞景的心情。他現在內襯一套米白盤扣立領裝,外罩一件壽紋明黃馬褂,光頭雖然新剃不久,但鬍鬚卻參差足有一寸多長。鬍鬚只是剃頭的時候忘了刮,而這樣穿衣服,一是方便,二是保護越來越不適的頸椎。但身旁熟識的鄰居就逗小孩般的道:“咦呀,羋峘今朝穿好花呀,像個皇阿哥!”固然他父親在場,鄰居們也是舊識,他還是有些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羞澀一笑作為回應。聽著身旁鄰居們和他父親的閒聊,想的卻是馬上要面對神交已久,但沒有謀面的顏玉瓏和凌霜。對於顏玉瓏的遐想,是善解人意,又不甘被人看作花瓶的性格;而對凌霜,就不僅沒有高山仰止之心,反而有些雄娘子的異響。然而沒過多久,心緒就被課間活動的喧鬧聲引向了不愉快的記憶。
羋峘腦海中不愉快的場景轉換了幾個,車輛發動機轟鳴聲漸起公路的南端。他抬眼南望不久,樹叢之間一輛印有“希夷鏢局”字樣和《雲月太極圖》的淺棕色房車開了過來。羋峘心中越發忐忑,但還是起身對他父親道:“來了!”父子兩人才走到公路邊,房車就在面前停下了。顏玉瓏和凌霜從車上下來,用自己以為親切的方式和羋峘打過招呼,又用得體的方式向羋峘父親問好寒暄。顏玉瓏和羋峘父親寒暄幾句後,就請辭道:“那羋老師,我們就先和羋峘走了,那邊事情好像挺多的。”羋峘父親哪裡敢將自己的殘疾孩子,就這樣讓不知底細的人帶走,然而說出羋峘生活不能自理的諸多細節,想以此要求一起去時,卻被顏玉瓏那豪不做作,充滿親和力的話語與微笑拒絕了:“這個沒事,這幾天我照顧他,姐弟間也沒什麼不方便的。”顏值和好言在理論上與正義或正確是不沾邊的,然而現實中人們往往不是以理性為行事準則,感性才是大多數人的第一選項。不過羋峘父親還是堅持到羋峘勸說後,才把羋峘的行李交給顏玉瓏。
顏玉瓏沒有扶住羋峘,只是在身側伴著走到車前,但得到羋峘自己上不了車的肢體資訊後,就馬上扶住羋峘的一側上臂,和凌霜幫忙助力讓其上到了駕駛室。顏玉瓏和凌霜向羋峘父親再次告別,就一左一右上了車。顏玉瓏幫羋峘繫好安全帶,凌霜就發動了房車向北駛去,還不忘調侃一句羋峘道:“估計你爸現在還在想我們是不是拉你去跪馬路討錢吧。”顏玉瓏見羋峘笑著欲言又止,就從坐後背包中拿出一頂印有《雲月太極圖》的鴨舌帽,一面幫羋峘戴,一面說道:“這是卿卿和劭會給霓兒做的那頂,現在她好了,用不上了,我就拿過來,想著你更方便一點。”羋峘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等顏玉瓏將帽扣調好,很是機械音的語聲就說道:“謝謝!”顏玉瓏微微一笑很傾城,但凌霜卻有些嫉妒的意味道:“哎我說老羋,為什麼連你都知道這次的事,我這活沒少乾的還被保密?”羋峘面露微笑後,那個機械合成的語聲說道:“老凌嘴不牢啊,上次九郡大學案,不是劭會,我們都上人肉搜尋了!”雖然凌霜很女兒氣地瞪了一眼,但還是沒有反駁的語言。燻
凌霜說了幾句,順手點了根菸,極不符合形象,但顯得有些嫵媚地抽了起來。羋峘一見就不禁打了個寒噤,馬上轉向和顏玉瓏聊起了八景宮的事:“瓏姐,一直沒機會問,仙家內丹和外丹各派都是很恬淡、不好名利的嗎?這八景宮怎麼這麼極端?”結果凌霜一聽就來了勁頭,叼著菸蒂就搶道:“這事我聽樂音姐和芮伯大叔、澹臺大叔說過!”本來還想等羋峘發問,可機械合成語音卻道:“看吧,又來了!”凌霜固然女兒式的瞪了一眼,但還是接著說道:“這八景宮呢,其實和太上道祖沒什麼太多關係。他們屬於列國時期的申韓派,只是因為正真的祖師爺有《解道》和《喻玄》,所以被儒家打壓得沒處藏身後,就改換門庭,以仙家的名目活動講學收門徒,經過一千多年的演變,外表就基本和仙家沒什麼區別了,但思想還是那麼極端。反正誰當權就跟誰對著幹。童氏皇朝晚期與第一共和國時也抗過外敵,打過混戰,還支助過本朝建國戰爭和高麗戰爭,不過後來本性不改,太祖爺末年比其他派別都慘,海內已經絕跡了,現在的是從國外回傳的,當然是有敵對勢力的支援和操控。”
固然凌霜說清楚了八景宮的概要,但也將煙味弄得滿駕駛室飄蕩。於是顏玉瓏用肢體動作徵求了羋峘的意見後,就開啟了她一側的車窗玻璃。凌霜看見後也不收斂,還是我行我素地抽著說道:“男人不抽菸,白來世上顛!”顏玉瓏給了尊重,可羋峘的機械合成語音卻嗆了一句:“七年醫科大就學會這個?國家教育體制真的有問題啊!”凌霜也不介意:“我還不理解你無煙、無酒、無色,怎麼還能寫出那麼浪的東西呢!”兩人逗了一會兒,車就駛到了虎賁鎮去往夢澤縣的主路上。羋峘見了,機械合成語音卻說道:“前面有火車道口,次次過都堵。在我老家後面有條村村通公路,可以繞開,上次去七仙紅走過。你讓導航搜一下。”凌霜雖然照做了,但還是瞟了一眼道:“你老家還導航?”羋峘聽後,臉色卻有些黯然神傷:“祖宅都賣了,根都沒了,回不去了!”顏玉瓏安慰幾句,又道:“解決了案子,回來時候的我們陪你去看看……”凌霜也搶道:“也好讓我這個貧農子弟看看地主老才家是什麼樣!”羋峘的機械合成語音道:“你想多了,地主家真的不一定有錢。我奶奶家就是地主,小時候一樣幹活。我曾祖家是上中農,還跟分家成了地主的弟弟共處一宅。房子也沒有電視裡演的那麼大。地主不是各個都是胡漢三、黃世仁、周扒皮那樣的。”
約莫三刻鐘後,凌霜將車停在了用藍色簡易板圍起來的工地門前。羋峘見工地雖然安全標語滿是,作業機械、建材也不少,但只是門口有幾個戴安全帽的人,所以就鬆了一口氣:“沒太多人!”不過工人們見羋峘一身“大師”行頭,又被如花似玉的顏玉瓏扶下車來,以為他才是老闆從江夏請到的高功大德,於是就由工頭帶領著忙上前達禮寒暄,而後竟求要符籙避災。顏玉瓏見羋峘被弄得忍俊不禁,就真的拿出相應數量,疊做三角形的黃表硃砂符給工人們分了:“戴在身上就可以了。”工人們紛紛謝過後,顏玉瓏就讓開啟門,凌霜也掛著相機提著勘驗箱過來了:“老羋笑啥呢?”羋峘湊上前後,也將機械合成語音低到了耳語的音量:“被當‘大師’了!”說笑著、三人就進了工地,而工人們卻沒有一個敢再跟著走了。
凌霜見這樣的情景,心中也發起了毛,進而停下了腳步對顏玉瓏低聲道:“不會真的那麼邪乎吧?還有符嗎?給我……和老羋一張!”羋峘瞟過凌霜一眼後,就見顏玉瓏拿出兩張符紙給了凌霜:“你幫羋峘戴上。”而後回身和工人們擺事實講道理,勸工人們幫忙挖開玄武石像上面回填的土。在顏玉瓏“絕對正義”的感召之下,良久後操作挖掘機的工人總算同意一起進去挖開土層。可畢竟是有了心理陰影的人,所以工作效率自然就謹小慎微地慢了。於是直到兩刻鐘後,兩截殘碑才現了出土。不過才將上半截碑用鏟頭弄得側立起來,工人就馬上跳下挖掘機,藉口回家吃午飯跑出了院內。凌霜固然先下意識地笑道:“怎麼不說吃晚飯?”可當回過神,見空蕩蕩的大院裡就剩下他們三個人,再看看那只露出兩個一半腦袋的玄武石像,就立刻往顏玉瓏和羋峘身後靠:“我怎麼感覺氣氛不對呀!那兩個腦袋是不是動了一下?!”連語言加肢體動作,弄得羋峘都害怕起來。好在顏玉瓏及時用非常和緩溫柔地語氣道:“石像只是玄武靈炁的載體,不會動的。有四師兄的符,封印破了,暫時也沒事的,因為你們心中本身就有浩然之氣。不是這樣、也不會讓你們陪我和霓兒過來的。”既有合理的解釋在前,又有順心的馬屁在後,凌霜和羋峘還哪裡好意思害怕。
凌霜和顏玉瓏扶著羋峘一起下到坑裡玄武石像背上,同羋峘、顏玉瓏看完碑文,拍了現場照片後,見沒有不適和異樣,就將勘察箱放下開啟,一面拿出取樣工具,一面說道:“老羋,羋通乾不會是你本家吧?”羋峘的表情卻不太感興趣,機械合成語音道:“整七百零年,第三帝國第一皇朝文宗時,雖然恢復了科舉,但剛考中的進士也不可能夠所有縣的吧。何況古代的官員致仕後都要回老家,不太可能留在任職地。我們家族是第三帝國第二皇朝初從亭州遷過來的,《族譜》裡也沒有對得上名諱的生年和事蹟。”同顏玉瓏看完捐款人名和所出的數額,機械合成語音說道:“這些應該大部分是本鄉本土的頭面人物,或許他們的《族譜》上,和口耳相傳的故事中,有關於瘟魔屍魁身冢的線索。”顏玉瓏點頭道:“嗯,和霓兒那邊一起,發現的機會更大!”然而在衙門裡待過的凌霜卻一面收勘察箱,一面道:“查《族譜》?太難了這事!一年前甄縣有個案子就有關《族譜》,結果暑雨他們拿《搜查令》去都等了半天上香磕頭帶禱告!這麼多人,還是七百年前的,太難了!”等收拾好勘察箱,就提著站起身道:“餓了。吃完午飯你們再去文獻館吧。”
出離工地大院,三人又被工人們帶來不遠處埋葬那個水塘底部白骨的地方。顏玉瓏又費了一席“絕對正義”的言語,讓工人們鍬鎬齊下,挖出了骨灰。不過顏玉瓏只在上面發現了微乎其微的靈炁,羋峘也沒有得到什麼文字物件,而拍現場照片的凌霜,卻找到了一些殘落的銀鏽。在羋峘面前賣弄著取完樣,起身對工頭道:“你們把那大烏龜可看好了,別讓文物販子晚上來偷走了。那樣就是這位大師的祖師爺太上道祖來,也救不了你們了。”說著、就引向了羋峘。羋峘恨得無可奈何;而工人們倒也不怎麼知道太上道祖的大名,所以只是在那裡害怕“救不了”三個字。被工人們送來車前,凌霜和顏玉瓏幫羋峘清理了鞋底的爛泥,上到駕駛室,又提起勘驗箱對顏玉瓏道:“姐,我去後邊做樣品成分分析,你開車吧。”顏玉瓏自然不會拒絕,上車後卻是先和遊樂今打手機說了行程,再問吃午飯的地點。遊樂今的語聲聽來有些疲憊:“來夢澤酒店吧!”可下一句卻顯得精神百倍,活力十足:“我的親家,蓓蓓她師父,快來陪你徒弟玩兒!”
當開啟豪華套間的門,羋峘因身處陌生地域的緊張,就被遊樂今的打趣弄得完全消失了。進到房間內,遊樂今就幫羋峘開了臨時幽冥之眼。不過師徒兩個見面後,卻是冷場了一度。羋峘是讓遊蓓那如同從年畫裡跑出來,卻懸在半空的身體嚇住了;而遊蓓是看見羋峘身體的異樣感到疑惑。最後還是遊蓓童音十足地語聲打破了沉寂:“有那種感覺,和媽媽一樣的感覺。帽子媽媽也有。”羋峘也藉此微微一笑,用機械合成語音向自己的掛名徒弟問了好。遊樂今帶著遊蓓和羋峘說笑不幾句,就被凌霜打斷道:“姐,餓了!”遊樂今就指了指客房服務的電話道:“讓他們送來房間,下午我還得去醫院,有個已經恢復神智了。一邊吃,一邊彙總一下資訊。”凌霜打通客服電話點餐後,回來就將樣品分析的《結果》和現場照片拿出道:“土壤和淤泥沒什麼問題,就是靠近石像的周圍有大量的硫化汞……硃砂均勻散佈,年代分析我吃完飯就去做。骨灰基本沒有可檢測的價值,但我會繼續嘗試所有我們掌握的技術方法去檢測。骨灰旁邊就是銀鏽,年代分析也沒來得及做。”燻
等顏玉瓏和羋峘將自己的發現和想法說完,服務生就送來了午飯。顏玉瓏和凌霜幫著將飯菜拿出分好,卻對遊蓓說道:“蓓蓓,你吃九師伯的,九師伯喂師父吃了再吃。”遊樂今幫著給遊蓓解釋完,就一面吃著,一面介紹自己這邊的情況起來:“昨天來就幫侯莫陳的兒子解了屍毒,但那小子被嚇得精神失常,沒法問情況。那個幫閒的也跑去了外地。和侯莫陳談好了僱傭金,《合同》上寫的是四十八萬錢,但我又說有不是鏢局的高人參與,所以額外又要了一萬。”將一張銀卡放進羋峘衣兜,再繼續說道:“去拘留所看那個‘大師’,可他對會所裡發生的事完全沒記憶,不過洋錢被我拿回來了!”也不嫌銀鏽髒地拿出銀塊顛了顛道:“上面沒多大怨氣,那骨頭應該和瘟魔屍魁沒關係。看了執法記錄,一樣。今天去找會所陪酒的粉頭和有關人員,也都有點神志不清,只說發生時‘大師’就跟恐怖片裡的吸血殭屍一樣,但只是咬一起去的人,粉頭和後到的那個幫閒只是在擋住路時被扔到了一旁。那種地方的包廂也不可能有監控錄影,所以沒法百分百還原事發時的情況。”
凌霜吃完就回到車上繼續做檢測分析,而羋峘沒有午睡的習慣,所以吃完後,就借遊樂今的電腦,準備和在夢澤縣衙門工作的好友聯絡。遊樂今一則見羋峘用腳操作電腦很慢,二則也是好奇,所以要幫忙打字,但羋峘卻還是要強地拒絕了。於是遊樂今故作壞笑道:“又是女網友吧?”羋峘這次是自己說道:“男的!是多顆!”而後臉色又黯然了下去,機械合成語音並說道:“還沒想好怎麼開口呢!——沒臉見人家!”遊樂今卻嫌棄地瞟了一眼嗔道:“又不是你挖了人牆角!”說罷、就奪過電腦,直接給多顆發起了視訊通話。羋峘無可奈何之下,只得面對多顆,用一笑來翻篇。說了幾句各自的近況,羋峘見多顆沒有怨恨自己的意思,就安心轉入了主題問道:“夢澤縣文獻所裡有《族譜》嗎?”多顆打電話去問過相關同事後答道:“夢澤縣沒有文獻所,只有檔案館,以前有地方誌辦,現與檔案館合併了。文史委開年以後有一個計劃,就是溯源《族譜》文化,出一本專輯,但現在還沒啟動。《族譜》一般都散帙在民間。大哥你是要查《族譜》還是要捐贈《族譜》?”羋峘徵求遊樂今同意後,就簡單說了一點資訊,而後約多顆來酒店見面。多顆一則心中懷著對羋峘的擔憂,二則正好是在午休時間,所以就應了下來。正是:最是難能無垢義;何須易老有緣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