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疏甲驚略:曉戚暗謀(六)
行至近處低峰,李顧左觀右看,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另一座低峰在西南方,兩峰山谷有一條長溝,從形跡來看,應該是小河,乾涸長了草。 他思索一番,方曉“山齊連曲”系蜿蜒兩山,“化雲”為水既是河溪,再看向南北,頓然心喜,“我就覺得怎麼這麼怪異,原來如此。” 秦慕蘭趕忙問道:“你尋到線索了?”李顧再看旱溝,應聲道:“你們不覺得這裡有點熟悉?” 胡宜不解,四處觀覽,驚訝道:“山與河,林與丘,此處地形與帝舜輿圖那麼相似!” 李顧微微一笑,“這就是所謂的‘堪畫內圖’,既小圖相形於大輿。沒想到古夏人找到如此奇特之地,用以藏寶。” 胡宜興嘆道:“大圖與小圖一模一樣,這也是大自然鬼斧神工!”上官凌聞言,走到三人身前,“你們找到藏寶之地?” “沒錯。”李顧拿出紙張測算地距,隨之望向西南方向,只見那處竟然是白雲觀。 此時白雲觀內已然空無一人,老道歸來時,然與道兄道侄說起所遇之事,眾道士深怕山上有危險,速逃下山。 一行人在觀內歇息,上官凌命人查探所有房屋。李顧、秦慕蘭與胡宜也是四處究看。 整座白雲觀佔地很大,卻與普通道觀建築結構無異,並沒有特別之處,立觀不會超過千年。既不在此地,只能走出道觀,去到四處。 北側一片野林,與圖繪不符。南面有小徑通向另一座道觀,卻無它物。他們從東邊行來,一路上沒發現什麼,惟有往西找尋。 行走幾百丈,來到一處山崖,斷面直下,深不見底。李顧瞧看崖面,提議下去探查。上官凌答應了,卻只讓他帶著幾人,秦慕蘭與胡宜留在崖邊。 李顧知其何意,亦不敢言,拿來幾條粗繩,繫於大樹上,未久揹著工具,與幾人一起下崖。 他沿著繩索邊下邊看巖面,見到長草就伸手上摸。直至幾十丈深均無所獲,正想攀下去,就在這時,探查小隊左側下方密叢飛來幾隻畫眉鳥,落入草茅。 那處竟是斜面,他見著怪異,隨即搖晃身體,左右擺動,順勢跳入此地。 幾人見狀,隨其躍下。畫眉鳥驚起,飛上天空。 整個斜面雜草叢生,足有半間房屋大小。李顧走到中間位置使小鏟斷去草根,現出崖壁,再挖泥土,不過十寸觸及硬物,湊近觀之,然為壁石。 李顧再挖開多處草皮,都是壁石,且有人工鑿痕,既驚又喜,連忙叫那幾人掘出一片崖壁,亦然如此,應該就是石門。 未久,其一人行至其身旁,欣喜道:“我找到出路了!”隨即與此人前去檢視,右側密叢中發現一條羊腸小道,不知通往何處。 他們披荊斬棘,沿著小徑,一路往上,直至崖頂。此時多人聽到草叢中有動靜,拔出長刀,迅速邁近,見著同伴,趕忙收刀。 上官凌聞訊而來,急問下方是何狀況。李顧既說崖面有扇石門,裡面可能就藏寶處。他喜不自勝,離開此處。 不久後,崖頂匯聚很多人,只有少數人蒙面,其他人無遮臉,全都凶神惡煞,哪像常人,分明就是流寇。他們或持弓劍,或拿棍棒,或握刀槍,風塵僕僕,站滿整個山頭。 雲盪風流,眾家彈慶嚷熙。有三人壓著李顧來到後方,只見此地搭起一頂帳篷,有多人把守。 帳內,上官凌坐在右首,上座一名中年男子,長髯,臉瘦,雙目如鷹眼一般狡厲。秦慕蘭與胡宜禁於左邊,手腳被縛,不能行動。 李顧站前,不知何事,只能默言。中年男子看了看上官凌,開口道:“你頭腦聰慧,助我們找到藏寶處,賞你幾兩黃金。” “我不要黃金,釋放那二人即可。” “人先不放,黃金先留著,事成後還有大賞。你來幫我看一樣東西。”中年男子命屬下從帳後抬出一個箱子。 李顧見到此物,若有所思,這不就是那個裝存《岐山甲注》的箱子嗎,為何落入他們手裡,“你從哪裡得來?” 中年男子邪笑道:“早前我遣幾十人突襲苗人營地,奪取箱子,還擒來一人。” 說話間,有幾人押著石單領者進入帳內。他看到中年男子,轉首瞧見上官凌,大罵道:“你們這些賊子,敢膽覬覦我族寶物!” 中年男子聞言倒也不惱,緩聲言道:“能者取之,這是千古不變之理。” 石單領者聲嘶道:“你是誰,竟然在此大放厥詞!” 上官凌既道:“首座之人,難道看不出來嗎。”石單領者再次打量中年男子:“如此說來,你便是匪首。” 中年男子忽地大笑,“匪首?我乃是播州土司宣慰使楊公幼子成棟。你一個苗人領者,妄自尊大。” 石單領者冷言道:“你說反了吧,播州土司已經被朝廷廢除,何以謂上。再者楊應龍幾個兒子身死戰場,你從哪裡冒出來?” 楊成棟不緊不慢地言道:“二十六年前海龍屯一役,父兄均戰死。我年方十五,並未參戰,而是被奶孃帶到鄉下安住,逃過此劫。” 石單領者嘲諷道:“就算身份做實,楊應龍反叛朝廷,你就是逆子。” 楊成棟瞬間怒火上升,喝斥道:“那是朝廷背刺我們楊氏!”屬下見主家生氣,掄起拳頭打向石單領者腸肚。傾刻間,他氣消了,叫停屬下,“罷了,不與你爭論,我如若取得古夏人遺留的財寶,楊氏定會東山再起。” 石單領者內心一驚,“這些時日,勾結我族叛徒在黔湘兩地興風作浪之人,竟然是你!” 楊成棟微微一笑,“沒錯,都是我幕後操縱,事到如今,無須藏首。只要許與重利,無論苗人,還是官員都能收買。” “你招買兵馬,難道就是為了帝舜遺物財寶?” “據說財物數量龐大,我獲取後楊氏就有再次興盛的資本。” “痴心妄想,我絕對不能讓你得逞。” 楊成棟臉沉下來,“就憑你那三四百苗人,就想阻止我?可笑至極。”言罷,命人用布條塞住其嘴。 李顧站在一旁,全程沒有說話。楊成棟迅步行來,笑道:“以你才智,開啟此箱,應該不難吧。”他對楊成棟忽如其來的變臉嚇一跳,霎時頓住。 “你怎麼不說話。” 李顧猛地回悟,急忙道:“我之前嘗試開啟這個箱子,並未成功。苗人匠器師對此也是束手無策。”他隨之將箱子內建的機關述與其曉。 楊成棟伸手按住箱蓋,思索一陣,言道:“你再想想怎麼開啟。”這話帶著威脅,李顧卻也不畏懼,應聲道:“那好罷。” 過了一刻,有人進帳,報說石門砸不倒。上官凌詢問何故,那人道言石硬壁厚,怎麼開鑿都不行。 楊成棟聽聞此報,既與上官凌行至帳後,商議一番,叫出幾人,搬來十幾袋硝藥,二人檢視確認,其後押著李顧、秦慕蘭與胡宜出帳。 山崖入口處有多人把守,見到楊成棟到來,紛紛讓開。上官凌從蒙面人挑選五十餘人隨扈,其中有漢人,也有苗人。 楊成棟叮囑眾人下去以後,服從聽命,莫要隨意走動。話音剛落,忽地聽到崖外呼嘯聲傳來,不知怎麼回事,急忙躲至後方。 數個縱隊苗人攻上山崖。前鋒約莫百人,他們身著鐵甲或木甲,無盔懸發,手持刀劍,奮勇剛猛。後鋒二百人左右,穿戴簡易防具,或拿槌棒,或持弓弩,厲毅驍戰。 另有百人與錦衣衛一道身藏側翼林深處,伺機進行攻擊。錦衣衛為何在苗人陣營。幾刻前,楊成棟賊眾突襲苗人營地,他們聽到動靜,速行趕來,雙方劍拔弩張。這時,劉宗敏站出來,提議大家放下兵戈,共同合作,抗擊賊匪,苗人副領反覆考量,最終同意。 眾賊擺出陣勢應戰,但是苗人前鋒身穿重甲,衝入陣中,防線瞬垮,一時刀棒相拼,棍劍碰擊,怒吼與廝殺聲響徹青城山。這邊苗人倒下幾個,那邊數名賊子血流落地。 崖上激戰當頭,苗人後鋒攻來,兩方混戰,不多時,死傷無數。楊成棟見狀,既命人發出援信,此前為了鉗制苗人,留有一半人在山下,前後夾攻。卻不想苗人與錦衣衛走小道上山。 山下賊人見到一處山崖升起黑煙,急忙動身。 未久,側翼錦衣衛接到信報,那夥賊眾正往此處馳援,胡宜頓感不妙,與徐同商議一下,率先出擊。 他們衝向賊首營地,拿下據點。徐同帶著幾人進入大帳,上官凌並不在此處,卻見裡面有一人,看守石單領者。 那人伏首求饒,徐同手起刀落,將其斬殺,命人解開石單領者手腳束縛,忙問道:“上官凌在何處?” 石單領者不知徐同是敵是友,沉默不語。徐同見他不說話,只好告之兩家已然合兵抗匪。其人還是不信。 此間,山下賊人行至半山,忽地停下腳步,聞見周邊樹木吱吱作響,伍首看向左右,自忖停留太久,恐生事變,遂令隊伍繼續前進。 剛行幾丈,數個黑影從林間掠過,有人發出慘叫聲,前領賊伍再次停步,只見十幾個人躺在地上,身上沒有傷痕,卻是耳目流血。他們頓時驚住了。 “苗人蠱毒!”伍首嚇到後退幾步。前鋒賊人跟隨轉身,又聽到後方有人大聲尖叫,他們面面相覷,不敢亂動。 一股臭味從林間飄來,伍首與眾賊趕忙用圍巾矇住口鼻,各自散開。不遠處傳來打鬥聲,可能遭遇襲擊。 大帳內,徐同費勁口舌,石單領者依舊不言。這時忽然闖進幾人,為首者既是藍末,他見到石單領者時,趕忙問道:“我們來晚了,您沒事吧?” “並無大礙,你們寨裡來了多少人。” “我回到山寨後,召集了二百餘人,奔赴此地,日夜兼程,終於行至這裡,此刻正在半山與賊人交戰。” “當日行伍出發後,我接到幾個報信,黔北多夥匪賊聚首,隱約覺得不對勁,就命你回寨帶領強武族人援助,如今看來,我籌謀無錯” “我帶著幾人取小徑至此,沒想到賊眾這麼多,族人快要抗不住。還好我們及時趕到,阻截賊人上山,不然遭殃。” “山下賊人有多少?” “約莫五六百人。” “我被賊人押解到此處時,山上站滿賊眾,心裡數一下,大概有八百人。” 說話間,帳外激戰正酣,徐同對二人言道:“賊人不知道帳內情況,我們如若被發現,恐難逃出。” 藍末附和道:“我部只能拖住山下賊人,他們一旦集合,族人難以抗敵,我們還是先撤吧。” 石單領者瞥一眼徐同,轉首向藍末問道:“錦衣衛是怎麼回事?” 藍末應聲道:“我接到信報,族部與錦衣衛已經結盟。”話音剛落,徐同問道:“上官凌到底去哪裡?” 石單領者遂道:“他們一行人去了藏寶處。”他隨之將此前所見所聞和盤托出。 徐同心中一凜,沒想到幕後竟是播州楊氏,當即言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出去抗敵,找準時機擒住楊成棟與上官凌,押赴進京,你們苗人也能洗清嫌疑。” 藍末聞言,卻未應聲,他此時更關心的是族內寶物,默然扶起石單領者行出大帳。 崖口處,楊成棟見到側翼被偷襲,然而援軍遲遲未到,內心有點慌,趕忙叫手下取出五袋硝藥,放置在邊沿,事畢後,他們躲入底下。 一聲令下,瞬時爆破,聲響巨大,崖口很快被碎石和泥土堵實。楊成棟見狀,既命眾人往崖下行去。 走出不遠,李顧聽到一聲吼叫,下意識停行,看向秦慕蘭與胡宜二人,見他們沒有任何反應,再行向前。 戰場上,雙方廝殺一片,互有傷亡。苗人與錦衣衛武力強,可是賊人眾多,一時難以擊潰。 過了半刻,苗人後援率先趕到,他們雖然沒能截住賊援,卻拖延其前行。 眾賊開始有敗退的跡象,幾名賊首扯開嗓子,下令不準撤退,抵擋一陣,援軍很快就會到來。 他們自知一旦潰逃,還是難逃一死,不如拼了,待到援軍,就有一線生機,故而陷入瘋狂狀態,與對方搏殺。 石單領者聽到爆炸聲,帶著幾人急忙趕到聲源處,只見崖口已被嚴堵,無法進入。 未久,賊人援軍趕到山崖,戰場形勢逆轉。見此,藍末退至崖口處,對石單領者言道:“現在局面不太好,您還是先下山。” “我一旦離開,族人就以為大勢已去,亂了軍心,此戰必敗。”言罷,石單領者看著地上石土,又道:“藍末,你們能下去嗎?” 藍末知曉此話何意,既道:“我們寨裡族人經常上山下崖,相當熟練。” “你帶人下崖,除去賊首,取回族內寶物。” “我定不會有負所託。” 石單領者隨即傳令族眾向崖口聚攏,嚴守此處。藍末叫來十幾人,裝備工具,下到崖面。 此時崖下,賊人在石門四周鑿開幾個小洞,拆開袋子,取出硝藥,填滿洞口。 胡宜見到硝藥,小聲對秦慕蘭說道:“這和我們挖到的硝石是同種型別。” 秦慕蘭也發現了,輕言道:“確實如你所說。” 上官凌呵斥道:“你們在密謀什麼!”說完揮拳襲來,李顧攔住他,“上官大人,何必動怒,他們只是聊家常而已。” 楊成棟大罵道:“現在是關鍵時刻,不要橫生事端。”上官凌聞言,看一眼李顧,知曉要想取得寶物還需要他幫助,故而退下。 李顧走到楊成棟身旁,言道:“王恭廠大爆炸就是用這些硝藥吧?” 楊成棟沒有應聲,算是默然了。填藥完畢,他讓眾人遠離石門。隨著一聲巨響,石門瞬時被炸開。 就在這時,遠方傳來幾聲吼叫,這下眾人全聽到了,愣在原地。李顧望向南邊,不禁皺起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