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冷血日子人的两张车票

深淵專列·狐夫·4,489·2026/4/10

二十一歲,四年前來HK務工。為了給他的妹妹湊學費——免得在文盲父母的教育下,這一家子接著兒女雙盲。 他在紅磡地鐵站的滷味店當收銀員,偶爾會去廣華街的玩具店打零工。 如果你也乘這條地鐵,應該能在地鐵靠近檢票口的小門店看見這麼個人。 他一米七出頭的個子,不算高,是自小營養不良吃不到什麼肉蛋奶,於是就變成了五短身材。 面對客人時偶爾會擠弄出一點笑容,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那股子服務營業的勁頭。 如果沒有客人,他是一副生冷的模樣。眉頭緊擰,似乎無時不刻都在思考著——思考著如何把日子接著過下去,只是今天,僅僅只是今天——日子似乎是過不下去了。蓱 江雪明收到了兩張假鈔,確切來說,那是兩張質感非常像紙鈔的車票。無論票面厚度還是紙張紋理都像極了千元貨幣。 當夜晚來臨,地鐵站的燈光逐漸熄滅,唯有一點點安全燈的光源朝著出口蔓延過去。 他捏著這兩張車票,心中焦慮不安。 鼻子裡嗅到圍裙上油漬的鹹腥味道。 眼睛裡看見廣告燈牌失光失色後像妖怪一樣濃妝豔抹的模特。 踏出去的步子在空蕩蕩的甬道里發出冗長的迴音。 他緊張地嚥下唾沫,不敢正眼去看手裡的票據,只希望這兩張車票,能在昏暗的燈光裡變回鈔票。蓱 “收了假錢,店長一定要我照單全賠。” 他念叨著,像是魔怔了。 “誰會用一千塊來買牛雜呢?還是一次用兩張,我怎麼會上這個當?我怎麼會上這個當呢?我...” “白露得了皮膚病,請了三天假,要看醫生,她得接著唸書。” “這病一時半會好不了,她必須看醫生...” “是我把她從家裡帶出來的,我得照顧好她...” 都說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就在一瞬間,可是他連崩潰的時間都沒有,只是仔細的思考著,琢磨著——要從逆境中掙扎出來。蓱 他還有兩個小時回到鴿子籠一樣的出租屋裡,給妹妹江白露準備明天早午晚三頓飯食。 接著洗澡刷牙,在十一點之前必須入睡,否則第二天可能趕不上早間的開工鈴。 回家的路上,他對著手機銀行的餘額看了又看,裡邊還存著下個月的房租和生活費,不過明天開工查營收賬目就得傷筋動骨。 老舊的電梯門鈴發出刺耳嘶鳴。年久失修的生鏽門鎖開始慘叫,進門就是廚房和廁所。 江雪明看見妹妹站在隔壁上下兩層的木架床旁邊,穿著短袖短褲,只是站著,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彷彿一直在等他回家。 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筷和餐桌就這樣擠在小房間裡。 “哥...”江白露怯生生地問候著:“我沒洗碗...對不起,我今天感覺很累。”蓱 “別說了...”江雪明褪下圍裙的速度非常快,開始收拾碗筷,準備做飯。 廚房非常小,白露在一旁也幫不上什麼忙,只得幹看著。心中只顧著著急,一個勁的解釋著。 “哥...我不是想偷懶...本來說好的是我來洗碗...可是今天我發現手上也長了斑。”她揹著手,不敢把雙手伸出去。 雪明一邊收拾餐廚,一邊隨口問道:“給我看看。” “我...要不等明天?”白露立刻改了口,眼睛裡透著慌亂:“要不我睡一覺?睡一覺說不定它就好起來了!哥...我怕傳染給你...我...” 江雪明的聲音都變小了,他微笑著,輕聲說:“給我看看,白露。” 在蒼白的燈光下,江白露兩眼無神,黑眼圈也一下子暴露出來。她整張右臉有一半佈滿紅斑,蔓延到脖頸和鎖骨。蓱 他捧著妹妹的雙手,又看見腕口和大拇指的肉丘上出現了一團團紅斑,一路長到了小臂,不少地方已經結塊隆起。 他問:“疼嗎?癢嗎?” 他接著問:“醫生怎麼說?” 白露斜著眼,抿著嘴。過了很久才開口。 他回過頭,接著收拾屋子:“那就是過敏,別害怕。”蓱 白露急切地問:“哥...要花很多錢吧?” 他忙裡偷閒回了一句:“沒事,沒問題。” 白露依然很緊張:“要不...要不我們回去?” 問出這個問題時,白露她有一萬個不甘心,因為這對兄妹的家庭很特別,非常特別,哪怕兩兄妹在外餓死,都有不能回家的理由。 “我把你帶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躲開爹媽,要你好好讀書,以後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要靠自己的雙手抓住幸福——回去幹什麼?讓他們給你安排親事掙嫁妝嗎?把你綁在轎子上送去哪戶人家?”雪明終於將妹妹扶回床上,“安心養病。” “嗯...”白露拉上簾子,一對烏溜溜的眼珠子往外瞄。她看著雪明哥哥忙裡忙外的樣子,安下心來。 她聽見食材在鍋裡咕嚕咕嚕響,嗅見特價雞胸肉和通心粉在白水裡煮出來的味道。蓱 她看見哥哥麻利地收拾菜板,整理儀容儀表一絲不苟的樣子。 她滿肚子的小心思,琢磨著,大哥那麼好看,應該可以找到一個富婆,到時候就能過上好日子,只是要多笑笑——畢竟大哥不喜歡笑,他一直都像塊冰。 她喊著:“哥,我給你說個笑話。今天我同學和我說的。” 雪明還在鏡子前收拾鬍子,瞥了一眼鏡臺上的車票,也沒放在心上,“你說,我聽著。等你睡著了我再睡。” 白露接著說:“我同學講,你這個人好怪。” “她們不喜歡我?要拿我這個賣牛雜的揶揄你?”雪明捏著剃刀,仰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是個早就被生活磨得工工整整的日子人。 “沒有沒有,她們喜歡,我們在地鐵口看見你,都說你不像個賣牛雜的,像個明星。”白露的調子變得俏皮:“哪兒有得閒偷懶時候就開始看書讀報的牛雜販子,也不和客人討喜賣笑,送滷味的時候,動作是在倒紅酒一樣。就像是黑夜裡的螢火蟲,像是...”蓱 江雪明手中的剃刀也像是明白了妹妹逗趣的心思,終於變得鋒利起來,“得配上馬丁尼?加橄欖和檸檬片?再來一口殺豬刀?” 白露接著形容著:“像個殺手,是的...哈哈哈哈哈...偽裝成收銀員的殺手。” “嗯。”江雪明只是應了一句。 “沒意思沒意思...我都那麼努力了!你就嗯一下?”白露嘟囔著,翻了個身。 江雪明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那我哈哈哈哈哈幾下?” 不過一會,江白露受不了這過分優雅的冷笑話,立刻睡著了。 等細微的鼻鼾傳出來,雪明終於捯飭完裡裡外外,他帶著一桶衣服去了洗衣房,回來時,站在廊道的晾衣繩下看星星。蓱 他這個日子人,終於有了點時間用來崩潰。畢竟人不是鋼鐵。 他捂著臉,摩挲額頭,低聲唸叨著,像是在誦經。 儘量讓聲音小一些,免得吵到一堆日子人鄰居。 “對不起呀,我是個壞人。答應了做不到的事,怎麼辦呀...這他媽的...這他媽的該怎麼辦...” 過了好久好久——日子人的日子還得繼續。 星光下,他盯著兩張車票。勉強能辨認出票據上的字。 [3號月臺13節車廂15B座] 九界車站?這個陌生的地名讓他完全摸不著頭腦。 “做得這麼像鈔票,就是用來搞詐騙的吧?連乘車時間都懶得寫了?真他媽機靈啊!我真是艹死這些王八蛋!造假鈔和做偽票假票量刑的也不一樣,現在這些罪犯為了過上好日子,鑽空子的心思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隨手將兩張票據撕成碎片,扔掉了。 早間起床鬧鈴響起的瞬間。 雪明的大拇指已經按在手機上,彷彿未卜先知熄滅了熒幕。 他翻身起床,穿衣套鞋,安靜從容的掩蓋下鋪落地的聲音,免得打擾白露睡覺。 一切都在幾十秒內完成,彷彿精準的像鐘錶齒輪一樣。 他像個機器人,機械般的動作在摸到工牌時戛然而止。蓱 上衣口袋裡多了兩張車票,那分明是昨天夜裡,他親手撕碎的車票——熟悉的觸感讓他起了疑心。 這一回,車票上多印了一行字。 [3號月臺13節車廂15B座] [2024年7月7日 16:11分-23:55分] 鮮紅的印刷字型顯得那麼扎眼,仔細去嗅,還能聞見油墨的味道。蓱 另一張票據也如此,只不過沒有寫返程時間。 他疑惑地盯著這兩張車票,他千思百想都記得清清楚楚,自己昨天夜裡非常清醒,沒有被焦慮擊倒,沒有被勞累壓垮,沒有被突如其來的壓力轟碎神智。 撕扯車票的聲音和觸感都是那麼真實,不像是夢。 在這個時候,日子人已經沒有多少時間胡思亂想了,他得去上班,如何處理這兩張車票,不是他現在要考慮的事情,他得去掙錢——於是他隨手將車票放回桌上。 剛走到電梯門前,他立刻遇見一個快遞小哥。 “是江雪明先生嗎?您有快遞。” 雪明隨口答道:“放門外吧。我趕時間。”蓱 快遞小哥立刻說:“是您的車票。郵件包裹上寫了,很貴重,還做了三萬多的保價呢。一定要親自送到您手上。” 雪明愣了那麼一下,緊接著內心有股莫名的寒意,像是渾身都凍僵。 快遞小哥就這麼將一個信封放在雪明手上,趕著去送下一家。 在這一刻,工作似乎沒有那麼重要了。 信封上的發件地址也是九界車站,電話號碼打過去,是個空號。 他拆開信封,裡面的車票與他剛才摸到的東西一模一樣。 沒有票號,只有出發地和到達地,還有車站名字和發車到站的時間。蓱 這張車票整體是橙色,像極了千元面值的貨幣,但是沒有徽印圖案。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倒五芒星徽章和大麥穗紋路,它沒有任何票據的印刷單位證明。 挪開大拇指,江雪明還能看見指頭上侵染了一點點褐色的油墨,像是晾乾的血一樣。 他只覺得邪門,就像是有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傢伙向他發出了邀請。 可是問題來了,這個日子人對著票據又好氣又好笑的罵道—— “——九界到底他媽的在他媽的哪兒啊!?” 他立刻就忘了工作的事,彷彿找到了度過難關的法門。 不過不是去什麼鬼九界車站,而是立刻給當地警局打了個電話。蓱 他只得寄希望於警官,盼望著警官能幫他追回這筆錢,或者提供些線索,畢竟HK這地界有協查獎金的說法。 當天上午,雪明進了紅磡警務廳,和人民警察說明了這件事。並且完整的告知警方具體的細節過程。 當他向民警同志展示手中的車票時...... 更加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江雪明先生,你說的像假鈔的車票?是你手上的這張嗎?”警官有點摸不著頭腦的意思,表情也非常的疑惑。蓱 就在這個瞬間,雪明看著手上的車票,不太明白警官在問什麼。 “對,這張車票。就是車票啊...上邊還寫著......” “寫著憑票即付一千元。”警官打斷道:“承董事會命,二零零三年九月一日印刷。票號AK887411,是這一版嗎?我認識字的。是貨幣,不是車票。” “貨幣?”江雪明愣住了。 警官嫌棄地問:“你哪裡人啊?錢都不認識了?認成車票?” “哦...”江雪明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心中琢磨著,難不成這詭異的車票在別人眼裡,就是鈔票? “拿來,我去驗鈔。”警官收走雪明手裡的票據去了隔壁科室。蓱 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雪明內心忐忑。不光是這兩天莫名其妙的遭遇,還有妹妹身上的皮膚病都讓他焦慮難安。 過了許久,聽見隔壁科室傳出失落的噓聲。 “喂!錢拿好!以後沒事不要報假警!你是生活壓力太大了?要不要我給你叫白車去看精神科啊?糊弄鬼呢?想吃牢飯嗎?” “這是真錢?”雪明立刻站了起來,他不敢相信這一切。 “對啊,還以為是假鈔大案呢!”警官狐疑地盯著江雪明:“這是真錢,驗鈔機不會騙人的,難道你撿來的啊?”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壓力大。最近總是出現幻覺,下次我一定注意,辛苦警官,謝謝啊!”江雪明一邊道謝,一邊退了出去。蓱 警官揮了揮手,“走吧走吧,路上注意安全。要精神科大夫聯絡方式我這裡也有。還下次呢?你還想下次注意點?下次你盂蘭節帶冥幣來吧?無不無聊!?” 江雪明一路假笑著,又是匆忙的踩著碎步退到門外:“謝謝...謝謝。” 不過幾秒,他又回來了。 雪明禮貌地問著:“那個,警官你知不知道九界這個地方?” “九龍和新界我倒是都知道,九界什麼鬼地方啊?要不你去地圖導航裡問問Siri,讓它告訴你咯。還有,不要叫警官,叫阿Sir啊。” “好的阿Sir......” 離開警務廳之後,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裡的車票,他有了個大膽的想法。蓱 日子人的日子還得繼續。

二十一歲,四年前來HK務工。為了給他的妹妹湊學費——免得在文盲父母的教育下,這一家子接著兒女雙盲。

他在紅磡地鐵站的滷味店當收銀員,偶爾會去廣華街的玩具店打零工。

如果你也乘這條地鐵,應該能在地鐵靠近檢票口的小門店看見這麼個人。

他一米七出頭的個子,不算高,是自小營養不良吃不到什麼肉蛋奶,於是就變成了五短身材。

面對客人時偶爾會擠弄出一點笑容,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那股子服務營業的勁頭。

如果沒有客人,他是一副生冷的模樣。眉頭緊擰,似乎無時不刻都在思考著——思考著如何把日子接著過下去,只是今天,僅僅只是今天——日子似乎是過不下去了。蓱

江雪明收到了兩張假鈔,確切來說,那是兩張質感非常像紙鈔的車票。無論票面厚度還是紙張紋理都像極了千元貨幣。

當夜晚來臨,地鐵站的燈光逐漸熄滅,唯有一點點安全燈的光源朝著出口蔓延過去。

他捏著這兩張車票,心中焦慮不安。

鼻子裡嗅到圍裙上油漬的鹹腥味道。

眼睛裡看見廣告燈牌失光失色後像妖怪一樣濃妝豔抹的模特。

踏出去的步子在空蕩蕩的甬道里發出冗長的迴音。

他緊張地嚥下唾沫,不敢正眼去看手裡的票據,只希望這兩張車票,能在昏暗的燈光裡變回鈔票。蓱

“收了假錢,店長一定要我照單全賠。”

他念叨著,像是魔怔了。

“誰會用一千塊來買牛雜呢?還是一次用兩張,我怎麼會上這個當?我怎麼會上這個當呢?我...”

“白露得了皮膚病,請了三天假,要看醫生,她得接著唸書。”

“這病一時半會好不了,她必須看醫生...”

“是我把她從家裡帶出來的,我得照顧好她...”

都說成年人的崩潰往往就在一瞬間,可是他連崩潰的時間都沒有,只是仔細的思考著,琢磨著——要從逆境中掙扎出來。蓱

他還有兩個小時回到鴿子籠一樣的出租屋裡,給妹妹江白露準備明天早午晚三頓飯食。

接著洗澡刷牙,在十一點之前必須入睡,否則第二天可能趕不上早間的開工鈴。

回家的路上,他對著手機銀行的餘額看了又看,裡邊還存著下個月的房租和生活費,不過明天開工查營收賬目就得傷筋動骨。

老舊的電梯門鈴發出刺耳嘶鳴。年久失修的生鏽門鎖開始慘叫,進門就是廚房和廁所。

江雪明看見妹妹站在隔壁上下兩層的木架床旁邊,穿著短袖短褲,只是站著,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彷彿一直在等他回家。

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筷和餐桌就這樣擠在小房間裡。

“哥...”江白露怯生生地問候著:“我沒洗碗...對不起,我今天感覺很累。”蓱

“別說了...”江雪明褪下圍裙的速度非常快,開始收拾碗筷,準備做飯。

廚房非常小,白露在一旁也幫不上什麼忙,只得幹看著。心中只顧著著急,一個勁的解釋著。

“哥...我不是想偷懶...本來說好的是我來洗碗...可是今天我發現手上也長了斑。”她揹著手,不敢把雙手伸出去。

雪明一邊收拾餐廚,一邊隨口問道:“給我看看。”

“我...要不等明天?”白露立刻改了口,眼睛裡透著慌亂:“要不我睡一覺?睡一覺說不定它就好起來了!哥...我怕傳染給你...我...”

江雪明的聲音都變小了,他微笑著,輕聲說:“給我看看,白露。”

在蒼白的燈光下,江白露兩眼無神,黑眼圈也一下子暴露出來。她整張右臉有一半佈滿紅斑,蔓延到脖頸和鎖骨。蓱

他捧著妹妹的雙手,又看見腕口和大拇指的肉丘上出現了一團團紅斑,一路長到了小臂,不少地方已經結塊隆起。

他問:“疼嗎?癢嗎?”

他接著問:“醫生怎麼說?”

白露斜著眼,抿著嘴。過了很久才開口。

他回過頭,接著收拾屋子:“那就是過敏,別害怕。”蓱

白露急切地問:“哥...要花很多錢吧?”

他忙裡偷閒回了一句:“沒事,沒問題。”

白露依然很緊張:“要不...要不我們回去?”

問出這個問題時,白露她有一萬個不甘心,因為這對兄妹的家庭很特別,非常特別,哪怕兩兄妹在外餓死,都有不能回家的理由。

“我把你帶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躲開爹媽,要你好好讀書,以後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要靠自己的雙手抓住幸福——回去幹什麼?讓他們給你安排親事掙嫁妝嗎?把你綁在轎子上送去哪戶人家?”雪明終於將妹妹扶回床上,“安心養病。”

“嗯...”白露拉上簾子,一對烏溜溜的眼珠子往外瞄。她看著雪明哥哥忙裡忙外的樣子,安下心來。

她聽見食材在鍋裡咕嚕咕嚕響,嗅見特價雞胸肉和通心粉在白水裡煮出來的味道。蓱

她看見哥哥麻利地收拾菜板,整理儀容儀表一絲不苟的樣子。

她滿肚子的小心思,琢磨著,大哥那麼好看,應該可以找到一個富婆,到時候就能過上好日子,只是要多笑笑——畢竟大哥不喜歡笑,他一直都像塊冰。

她喊著:“哥,我給你說個笑話。今天我同學和我說的。”

雪明還在鏡子前收拾鬍子,瞥了一眼鏡臺上的車票,也沒放在心上,“你說,我聽著。等你睡著了我再睡。”

白露接著說:“我同學講,你這個人好怪。”

“她們不喜歡我?要拿我這個賣牛雜的揶揄你?”雪明捏著剃刀,仰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是個早就被生活磨得工工整整的日子人。

“沒有沒有,她們喜歡,我們在地鐵口看見你,都說你不像個賣牛雜的,像個明星。”白露的調子變得俏皮:“哪兒有得閒偷懶時候就開始看書讀報的牛雜販子,也不和客人討喜賣笑,送滷味的時候,動作是在倒紅酒一樣。就像是黑夜裡的螢火蟲,像是...”蓱

江雪明手中的剃刀也像是明白了妹妹逗趣的心思,終於變得鋒利起來,“得配上馬丁尼?加橄欖和檸檬片?再來一口殺豬刀?”

白露接著形容著:“像個殺手,是的...哈哈哈哈哈...偽裝成收銀員的殺手。”

“嗯。”江雪明只是應了一句。

“沒意思沒意思...我都那麼努力了!你就嗯一下?”白露嘟囔著,翻了個身。

江雪明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那我哈哈哈哈哈幾下?”

不過一會,江白露受不了這過分優雅的冷笑話,立刻睡著了。

等細微的鼻鼾傳出來,雪明終於捯飭完裡裡外外,他帶著一桶衣服去了洗衣房,回來時,站在廊道的晾衣繩下看星星。蓱

他這個日子人,終於有了點時間用來崩潰。畢竟人不是鋼鐵。

他捂著臉,摩挲額頭,低聲唸叨著,像是在誦經。

儘量讓聲音小一些,免得吵到一堆日子人鄰居。

“對不起呀,我是個壞人。答應了做不到的事,怎麼辦呀...這他媽的...這他媽的該怎麼辦...”

過了好久好久——日子人的日子還得繼續。

星光下,他盯著兩張車票。勉強能辨認出票據上的字。

[3號月臺13節車廂15B座]

九界車站?這個陌生的地名讓他完全摸不著頭腦。

“做得這麼像鈔票,就是用來搞詐騙的吧?連乘車時間都懶得寫了?真他媽機靈啊!我真是艹死這些王八蛋!造假鈔和做偽票假票量刑的也不一樣,現在這些罪犯為了過上好日子,鑽空子的心思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隨手將兩張票據撕成碎片,扔掉了。

早間起床鬧鈴響起的瞬間。

雪明的大拇指已經按在手機上,彷彿未卜先知熄滅了熒幕。

他翻身起床,穿衣套鞋,安靜從容的掩蓋下鋪落地的聲音,免得打擾白露睡覺。

一切都在幾十秒內完成,彷彿精準的像鐘錶齒輪一樣。

他像個機器人,機械般的動作在摸到工牌時戛然而止。蓱

上衣口袋裡多了兩張車票,那分明是昨天夜裡,他親手撕碎的車票——熟悉的觸感讓他起了疑心。

這一回,車票上多印了一行字。

[3號月臺13節車廂15B座]

[2024年7月7日 16:11分-23:55分]

鮮紅的印刷字型顯得那麼扎眼,仔細去嗅,還能聞見油墨的味道。蓱

另一張票據也如此,只不過沒有寫返程時間。

他疑惑地盯著這兩張車票,他千思百想都記得清清楚楚,自己昨天夜裡非常清醒,沒有被焦慮擊倒,沒有被勞累壓垮,沒有被突如其來的壓力轟碎神智。

撕扯車票的聲音和觸感都是那麼真實,不像是夢。

在這個時候,日子人已經沒有多少時間胡思亂想了,他得去上班,如何處理這兩張車票,不是他現在要考慮的事情,他得去掙錢——於是他隨手將車票放回桌上。

剛走到電梯門前,他立刻遇見一個快遞小哥。

“是江雪明先生嗎?您有快遞。”

雪明隨口答道:“放門外吧。我趕時間。”蓱

快遞小哥立刻說:“是您的車票。郵件包裹上寫了,很貴重,還做了三萬多的保價呢。一定要親自送到您手上。”

雪明愣了那麼一下,緊接著內心有股莫名的寒意,像是渾身都凍僵。

快遞小哥就這麼將一個信封放在雪明手上,趕著去送下一家。

在這一刻,工作似乎沒有那麼重要了。

信封上的發件地址也是九界車站,電話號碼打過去,是個空號。

他拆開信封,裡面的車票與他剛才摸到的東西一模一樣。

沒有票號,只有出發地和到達地,還有車站名字和發車到站的時間。蓱

這張車票整體是橙色,像極了千元面值的貨幣,但是沒有徽印圖案。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倒五芒星徽章和大麥穗紋路,它沒有任何票據的印刷單位證明。

挪開大拇指,江雪明還能看見指頭上侵染了一點點褐色的油墨,像是晾乾的血一樣。

他只覺得邪門,就像是有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傢伙向他發出了邀請。

可是問題來了,這個日子人對著票據又好氣又好笑的罵道——

“——九界到底他媽的在他媽的哪兒啊!?”

他立刻就忘了工作的事,彷彿找到了度過難關的法門。

不過不是去什麼鬼九界車站,而是立刻給當地警局打了個電話。蓱

他只得寄希望於警官,盼望著警官能幫他追回這筆錢,或者提供些線索,畢竟HK這地界有協查獎金的說法。

當天上午,雪明進了紅磡警務廳,和人民警察說明了這件事。並且完整的告知警方具體的細節過程。

當他向民警同志展示手中的車票時......

更加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江雪明先生,你說的像假鈔的車票?是你手上的這張嗎?”警官有點摸不著頭腦的意思,表情也非常的疑惑。蓱

就在這個瞬間,雪明看著手上的車票,不太明白警官在問什麼。

“對,這張車票。就是車票啊...上邊還寫著......”

“寫著憑票即付一千元。”警官打斷道:“承董事會命,二零零三年九月一日印刷。票號AK887411,是這一版嗎?我認識字的。是貨幣,不是車票。”

“貨幣?”江雪明愣住了。

警官嫌棄地問:“你哪裡人啊?錢都不認識了?認成車票?”

“哦...”江雪明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心中琢磨著,難不成這詭異的車票在別人眼裡,就是鈔票?

“拿來,我去驗鈔。”警官收走雪明手裡的票據去了隔壁科室。蓱

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裡,雪明內心忐忑。不光是這兩天莫名其妙的遭遇,還有妹妹身上的皮膚病都讓他焦慮難安。

過了許久,聽見隔壁科室傳出失落的噓聲。

“喂!錢拿好!以後沒事不要報假警!你是生活壓力太大了?要不要我給你叫白車去看精神科啊?糊弄鬼呢?想吃牢飯嗎?”

“這是真錢?”雪明立刻站了起來,他不敢相信這一切。

“對啊,還以為是假鈔大案呢!”警官狐疑地盯著江雪明:“這是真錢,驗鈔機不會騙人的,難道你撿來的啊?”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我壓力大。最近總是出現幻覺,下次我一定注意,辛苦警官,謝謝啊!”江雪明一邊道謝,一邊退了出去。蓱

警官揮了揮手,“走吧走吧,路上注意安全。要精神科大夫聯絡方式我這裡也有。還下次呢?你還想下次注意點?下次你盂蘭節帶冥幣來吧?無不無聊!?”

江雪明一路假笑著,又是匆忙的踩著碎步退到門外:“謝謝...謝謝。”

不過幾秒,他又回來了。

雪明禮貌地問著:“那個,警官你知不知道九界這個地方?”

“九龍和新界我倒是都知道,九界什麼鬼地方啊?要不你去地圖導航裡問問Siri,讓它告訴你咯。還有,不要叫警官,叫阿Sir啊。”

“好的阿Sir......”

離開警務廳之後,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手裡的車票,他有了個大膽的想法。蓱

日子人的日子還得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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