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小偷,騙子和強盜
龍吻盆地。 森林間的小路上,一架馬車被攔停了下來。 一位梳著大背頭的英俊貴族青年從馬車的駕駛座上走下來。 他皺著眉頭看向前方那個體型健碩,滿臉橫肉,表情蠻橫而兇悍的光頭濃眉男人。 尤其對方還拄著一把重劍,像一座小山般橫在馬車前。 大背頭的英俊青年臉色一白,他捅了捅馬車旁一個穿著簡樸大衣的雞冠頭青年:“去……問問看怎麼回事。” 雞冠頭瞪大眼睛,看了看前面那個攔住他們馬車的光頭,目光掠過對方臉上那副“一定是你殺了我爸爸”的兇惡表情,在他手裡的那把重劍上停了兩秒。 雞冠頭的簡樸青年艱難地撥出一口氣,他嚥了一口唾沫,回過頭來,一副咬牙切齒的表情:“為什麼是我去?” “因為你是我們在路上僱傭來的僕人,”大背頭的貴族青年眉間掠過一絲貴族特有的高傲與厭惡,不滿地道:“沒有我和安倫佐小姐的同情心,你早就餓死在森林裡了!” 就在此時,馬車的車廂裡傳出一把柔和好聽的年輕女聲:“怎麼了,埃達男爵閣下?馬車怎麼停下來了?” “安倫佐小姐,只是一點小事,”大背頭轉過身,風度翩翩地向著車廂行禮,柔聲道:“很快就能解決!” 言罷,他又催促也似地捅了捅雞冠頭。 “快去!” 雞冠頭咬著牙,一臉悲憤轉頭看向前方那個危險人物。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認命般地走向那個光頭濃眉。 “請問……”雞冠頭小心翼翼地問道:“您是……” 光頭濃眉張開嘴,正要說點什麼,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一樣,只見他的嘴唇不住張合,但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嗯?”雞冠頭臉帶疑問,重複了一遍他的疑惑。 不會是個啞巴吧? 光頭的濃眉緊緊皺著眉頭,他艱難地張開嘴,臉色粗紅,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吐出嘴邊一樣,最終動了動嘴唇,冒出幾個含糊的音節。 “碼……鞋……” “什麼?”雞冠頭眯起眼睛,什麼也沒聽見的他把右手放到耳後,想要竭力聽清對方的話。 “大……斜……” “大聲點啊!”雞冠頭不耐煩地催促著:“會不會說話!” 光頭濃眉的年輕男人像是被冒犯了一樣,他猛地抬起頭,臉色不善,面孔越來越憤怒,表情越來越兇狠。 只見他狠狠咬著牙齒,粗粗地喘了三口氣。 最後,光頭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悲憤地看著雞冠頭,用盡全力怒吼道: “打——劫——啊!” 毫無準備的雞冠頭被吼得渾身一震! 他跌坐在地上,閉眼痛嘶著揉搓自己剛剛被***過的耳朵。 “好好說話!打劫就打劫啊……這麼大聲幹什麼……” 打劫的光頭男人把渾身的重量倚靠在自己的重劍上,胸膛起伏著狠狠喘氣,像是剛剛經過了一場激烈的史詩決鬥。 然而他前方的那個大背頭青年已經是臉色鐵青。 “打劫?” “咳咳……”大背頭咳嗽著,臉色不悅:“你知道這是誰的馬車嗎?是前方長吟城內,安倫佐伯……” 光頭惡狠狠地拔起地上的重劍,又用他粗豪的聲線,怒吼著重複了一遍: “打劫!” 地上的雞冠頭閉上眼睛,狠狠地捂住耳朵。 大背頭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舉起手擋住臉。 光頭濃眉的嗓音渾厚而洪亮,如果有吟遊者在這裡,少不得要舉起大拇指,稱讚一聲“好嗓子”。 “好好好……”大背頭看看對方的重劍,困難地嚥了一口唾沫,可憐兮兮地軟聲道:“你要什麼都拿……” “等等!”馬車裡那把柔和好聽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是長吟城城主,梅多克·安倫佐伯爵家的馬車,我是安倫佐伯爵的二女兒,萊西·安倫佐。” 隨著聲音走出馬車的,是一位腰身款款,風姿綽約的貴族年輕小姐,清麗的臉龐配合得體的衣裙,顯得端莊而大方。 “聽說,”安倫佐小姐露出可愛的笑容:“你要打劫?” 光頭男人臉色一滯,卡殼一般呼哧著嗓子:“日……” “什麼?”安倫佐小姐眨眨漂亮的大眼睛。 “是!”光頭一怔,接著悲憤地大吼道:“我要打劫!” “安倫佐小姐……”大背頭年輕人小心翼翼地躲在女士身後,輕聲道:“我想我們有必要先行……”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馬蹄聲。 光頭臉色一變。 “安倫佐小姐!”遠處賓士來十幾位全副武裝的騎士,在馬車前停下,一位領頭者恭敬地問道:“您還好嗎?我們在巡邏時聽見了不同尋常的大喊……” 光頭臉色蒼白,眨了眨眼睛。 “辛苦你們了,長吟城巡邏隊的各位,”大背頭青年不知何時重新出現在安倫佐小姐的身前,只見他臉色肅穆,行止有禮地對著騎士們點頭:“我們,我是說安倫佐小姐和在下遇到了一位……嗯……想要非法劫奪財物的先生……” 大背頭青年輕輕刮過自己油膩的頭髮,轉過身對著安倫佐小姐微微鞠躬,露出完美的貴族微笑:“幸虧有安倫佐家族在龍吻地的赫赫威名……” 領頭的騎士大手一揮,他的屬下們齊齊向著光頭圍去。 光頭臉色大變,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地上躡手躡腳準備往回爬的雞冠頭青年。 “別過來!”光頭拎著一臉懵懂的雞冠頭作為人質,把重劍放在他胸前,顫抖著大叫道:“我……我只是打劫而已……” “對,你只是打劫而已,”安倫佐小姐越過大背頭,不動聲色地避開他的手臂,淡淡道:“巡邏隊已經多次接到報告,說在附近的森林裡有個傻乎乎的光頭強盜,一遍遍地打劫經過的馬車……看來就是你了。” “抓住他。” 安倫佐小姐冷冷地道。 騎士們繼續迫近。 “誒!各位勇士等一等!”雞冠頭感受著胸前重劍的寒意,嚇得舉手大喊:“我還在他手裡啊!我們慢慢來,慢慢來啊……請珍惜每一個生命……” “束手就擒吧,”大背頭嘆了一口氣,揹著手搖搖頭:“你已經無路可逃了,可恥的強盜。” “大哥!大叔!好心人!”光頭懷裡的雞冠頭瞪著眼睛,嘴裡不斷地吐著字:“我們不要衝動,萬事好說話,我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對不對……” 下一刻,雞冠頭渾身一顫! 光頭只覺得手裡一滑,居然抓不住那個雞冠頭,讓他硬生生地從懷裡逃了出去! “上啊!各位!”不知怎麼地從人質的困境中逃脫的雞冠頭,不忘舉起拳頭,咬牙大喝道:“上啊!抓住他!抓強盜啊!” 光頭大驚失色,看著逼近的騎士,他不管不顧,伸出大手,撈住雞冠頭的簡樸大衣! 大衣被扯落了。 “噹啷!” 一聲奇怪的響動。 一件東西,從雞冠頭的大衣裡掉了出來。 那是一個雕飾精細的首飾盒。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雞冠頭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被捏在光頭手裡的大衣。 “那個……”雞冠頭臉色尷尬地向著兩位貴族解釋:“那是我祖母的……” 但光頭又下意識地抖了抖手上的大衣。 “叮!叮噹!” 又是嘩啦啦的好幾聲響動。 那是幾十枚錢幣,有金幣也有銀幣,滾落到地上,翻滾不斷。 大背頭青年眯起眼睛,滿臉懷疑地看向雞冠頭:“你說你身無分文,才餓倒在路口?” “啊!”雞冠頭摸著腦袋,笑容無比難看:“這是我要還給別人的錢,不是我的……一路上都不捨得用……” 但還沒完。 疑惑的光頭又抖了一下雞冠頭的大衣。 雞冠頭哭喪著臉看著光頭,目光裡滿是委屈的哀求:求求你住手啊! “叮咚!” 這次掉出來的是一對銀燭臺。 “有點眼熟啊,”出聲的是安倫佐小姐,只見她笑眯眯地道:“好像是馬車上的燭臺?” “其實……”雞冠頭露出一個悲慘的笑容:“我看它們髒了,想拿下來擦一擦……” 光頭繼續抖了一下大衣。 “鏗!” 一個裝飾漂亮的梳妝盒落到地上。 雞冠頭抽動著臉龐:“我……想幫小姐整理一下梳妝盒?” 再一抖。 “啪啦!” 一個錢包掉出。 “那個,”看著眾人不善的眼神,雞冠頭已經視死如歸,他面無表情地道:“我如果說這是路上撿的,你們信嗎?” 再一抖。 “噗!” 一個落日女神的塑像滾落。 所有人,包括剛剛打劫的光頭男,都用看小偷的奇特眼神看向雞冠頭, 雞冠頭面色沮喪:“那個……其實我只是,你知道,好奇心發作……” “把他也抓起來吧,接近伯爵小姐,意圖行竊,”大背頭青年冷冷地道,瀟灑地一甩衣袖:“法律會給他應有的懲戒。” 安倫佐小姐點了點頭。 騎士們把兩個人一起圍起來。 “到牢房裡去懺悔吧,毫無廉恥的小偷。”大背頭淡淡道。 雞冠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一臉正氣的大背頭,咬緊牙齒: “等一等!” “應該把他也抓起來!”雞冠頭咬牙切齒地大喊著,指向大背頭。 安倫佐小姐眉頭一挑。 “真可憐,這傢伙是瘋了嗎,”大背頭貴族青年皺起眉頭:“胡攪蠻纏不會給你帶來更好的結果……” 但就在此時,雞冠頭喊出讓所有人臉色再變的話。 “他!這個人是個假扮的貴族!”雞冠頭大叫出聲:“他之所以跟您相遇,都是為了騙小姐您的錢財!” 安倫佐小姐把柔和的目光投向大背頭。 “可笑!”大背頭臉色清冷,眼裡露出憐憫與厭惡並存的複雜神色:“罪犯垂死前的血口噴人……” “我翻過了他的箱子!”雞冠頭不給大背頭爭辯的機會,他怒吼道: “裡面是一整套易容工具!從假髮到假鼻子!還有幾十張假身份證明和財產證明!” “他就是假的,是騙子!” 安倫佐小姐和其餘人的目光再次射向大背頭。 “額,我的確是貴族,不過久遠了一點,那張財產證明也是真的,只是落款名字有些汙損——至於那些工具,我保證只是一些化妝用品……”油膩的大背頭青年一臉無辜和平靜地道。 “當然,”安倫佐小姐平靜地道:“那就麻煩您開啟箱子看看?” 大背頭的表情瞬間僵硬住了。 “看!”雞冠頭得意地道:“他就是一個騙子!” 安倫佐小姐見狀,深深嘆了一口氣。 她緩緩抬頭,看向打劫的光頭青年:“至於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光頭顫抖地抓著手裡的大衣,不經意間又掉出一把名貴的木梳子(雞冠頭痛苦地捂住了臉)。 只見光頭的牙齒打著戰:“我其實不……我只是……肚子……我那個……” 安倫佐小姐的一雙俏目溫柔地看著他。 囁嚅了半天,光頭垂頭喪氣地嘆出一口氣: “好吧,我確實是來打劫的。” ———— “喀嚓!” 大閘上鎖的聲音傳來。 三個人——雞冠頭、大背頭、光頭一起被關進了長吟城的地下牢房裡。 三人了無生趣地並排坐著,同時垂下頭,嘆出一口氣。 “都怪你,無恥的小偷,”大背頭痛苦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嘆出一口氣,對雞冠頭道:“本來我就要得手了……你知道她多有錢嗎?長吟城城主的女兒啊!” “呸!卑鄙的騙子,”雞冠頭毫不示弱地回瞪他:“就憑你那浮誇的演技?我敢說她早就看穿你了!” “胡說!我的偽裝明明天衣無縫!都是你這個破小偷……偷那麼多東西,還一股腦藏在大衣裡,你說你是不是傻!就不能等快離開的時候再……” “我只是做點小本生意,哪像你這種放長線的人?本來大家路上遇到了,不同行業之間,就應該多一些尊重,多一點理解的嘛,相互禮讓不可以嗎?非要搞到這個地步……” “誒誒誒!誰禮讓誰?如果你剛剛不拆穿我,我進城之後也許還能給你說上兩句好話,把你放出來……” “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光頭無聊地撥出一口氣: “我說啊,你們能不能……” 雞冠頭和大背頭同時回過頭來,咬牙切齒地盯著他: “閉嘴!強盜!” “滾粗!劫道的!” “都是你這個災難角色害的我!” “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的職業,坑人倒是毫不含糊!” 光頭張開嘴,支吾了半天,啞口無言。 雞冠頭和大背頭似乎也吵累了,兩人支起腦袋,無言地嘆息。 “喂,你說,”雞冠頭有氣無力地道:“他們會怎麼對付我們?” “廢話,”大背頭眼神散亂,臉色沮喪:“按照長吟城的城律……” “小偷砍手……” 雞冠頭舉起雙手,臉色煞白。 “騙子割舌……” 大背頭閉上眼,痛苦地搖了搖頭。 “強盜切雞雞……” 沉默。 下一刻。 光頭突然暴起身形,一把撲倒大背頭! 砰! “搞什麼?”光頭臉容扭曲,他死死抓住大背頭的衣領,一邊死命地搖動,一邊大驚失色地追問:“強盜要切……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我就要……” “切……切那個?” “冷靜!冷靜!”雞冠頭見狀,連忙扒著光頭的肩膀,死命把他向後拉。 “咳咳……開……開個……開個玩笑啊大哥!”大背頭抵抗著光頭的大力,痛苦地喘息著回答:“強盜……不用切……只是……只是吊死而已啊!” “砰!” 光頭突然鬆手,大背頭被狠狠摔到地面,痛苦地搓著自己的後腦勺。 “吊死……”光頭雙目無神,喃喃道:“吊死……吊死?” 雞冠頭嘆了一口氣,跟大背頭對視一眼,同時看到對方眼裡的無奈和尷尬。 唉。 吊死啊…… 下一刻,只見光頭露出笑容,猛地抬頭,劫後餘生也似地拍著胸口,安詳地舒出了一口氣: “早說嘛……那就好。” 雞冠頭和大背頭的表情同時凍住了。 他們再次對視一眼,又一次,看到對方眼裡的無奈和尷尬。 這傢伙…… 不會是傻子吧? 三人同時在牢房的地面上躺下。 “喂,小偷,”大背頭轉了轉自己的脖頸關節,輕聲道:“你從哪兒來的?” “哼!”雞冠頭不忿地道:“我是埃克斯特人。” “啊?”大背頭露出驚異之色:“埃克斯特……北地人也會有小偷?” “對!那又怎麼樣?”雞冠頭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不耐煩地道:“所以我是埃克斯特的恥辱……一個北地的小偷。” 大背頭吐吐舌頭。 “你呢,騙子?”雞冠頭無精打采地問道:“哪兒的人?” “康瑪斯聯盟。” “嗯,來自康瑪斯的騙子……”雞冠頭沉吟了一陣,“為什麼我聽到之後一點也不覺得奇怪?” 大背頭白了雞冠頭一眼。 “好吧好吧,”大背頭無所謂地攤攤手:“反正在你們看來,康瑪斯人全都是騙錢的騙子。” “難道不是麼?”雞冠頭不知從哪裡找到一顆草,咬在嘴裡:“你們國家上到城主,下至黎民,全是騙子,騙大騙小罷了。” “誒,這話真有哲理,”大背頭幽幽道:“賺到錢,你就是偉大康瑪斯聯盟的貴族和光榮,賺不到嘛……” “你就是騙子,就是他們的恥辱。” 雞冠頭嬉笑一聲,搖搖頭。 “該你啦,大塊頭!” 光頭皺起眉毛,似乎在猶豫。 “我,我來自星辰王國。”他慢吞吞地道。 “喲,帝國後裔?”大背頭臉色一亮:“我猜,你是個貴族?” “貴族?劫道的貴族!”雞冠頭輕哼一聲:“得了吧,他要是貴族,我就是英雄了!” “我……”光頭結巴著,眼裡盡是自卑和怯懦:“好吧,我不是貴族……” “那你怎麼跑來龍吻地了?”雞冠頭疑惑道:“我是因為在家鄉活不下去了,只能出來學點手藝,那個騙子也可以理解……騙到哪兒算哪兒嘛……” “誒誒誒!怎麼說話呢!我這叫異地出差,流動式工作……” “哎呀哎呀你閉嘴,聽大塊頭說!” 光頭嘆了一口氣:“我……那個,兄弟姐妹很多,大家都覺得我很差勁,不能繼承父親的……財產。” “好多哥哥姐姐,都……對我不滿……老是……排擠我。” “嘿!至少你家的財產還是可以繼承的!”大背頭毫不在意地輕哼道:“我的父親啊,只顧著經營著他那家快倒閉的破水產店,生怕孩子們搶了他的家產,只會把我們早早趕出去賺錢——說實話,我還看不上那家破店呢,善流城裡這樣的小水產店有上百家!” “那你怎麼不也去開一家自己的店啊……”雞冠頭諷刺地問。 “嘿,說句實話,”大背頭無奈地聳聳肩:“我從小就笨,反應也慢,算術和行文都是兄弟裡最差的……” “嘿,我連父親的面都沒見過!”雞冠頭嘆息道:“只知道我母親是個流浪的妓nv,到北地的時候,生下我不久就死了……嗯,不對,我的父親一定是個北地大貴族,沒準是個大公呢!這樣,總有一天,當他找到我回去繼承大公的位置……” 三人同時嘆出一口氣。 “好吧,小偷,強盜,當然還有我這個騙子,”大背頭摸了摸自己的銷魂髮型,眯起眼睛,無奈道:“真是好組合啊。” 沉默。 “對了,我叫薩拉,”雞冠頭咬著草坐起身來,雙手扒住牢房的柵欄,拍了拍自己的臉,“沒有姓氏。” “我的名字是凱鵬,姓氏嘛,”油膩的大背頭青年一把捂上自己的臉龐,彷彿在悲傷嘆息:“在賺到足夠買下一條船隊的錢之前,我是不會告訴你們的。” “米……米迪爾,”光頭濃眉抓撓著自己的頭髮,結結巴巴地道:“姓氏是……姓氏是,額,那個……” 其他兩人期待地看著他。 光頭米迪爾憋了半天,脫口而出:“……我忘了。” 薩拉和凱鵬同時翻了個白眼。 三人再次躺下。 過了好久。 好久。 直到其中一人打破沉默。 “誒,你們還醒著麼?” “有話就說……”凱鵬眯著眼睛,快睡著了。 “有屁……咳咳……那個……放……”米迪爾在朦朧中迷糊道。 “我說……關於怎麼逃出去……”黑暗中,薩拉枕著自己的手臂,眼裡冒出精光:“我有個主意。” “你們要不要聽聽?” …… …… …… 這裡是哪裡? 對……這是威蘭雪原…… 我還有……一場仗要打…… 還沒……還沒贏…… 虛弱的他睜開眼,晃了晃腦袋,把十三年前,關於往事的回憶趕出腦袋。 他掙扎著摸到了自己的大斧,卻無力抓起它。 他忍著渾身的傷口,從冰冷的雪地上爬起來,吐出一口血,剛好看著眼前那個巨大的黑影無力倒下。 周圍盡是破碎的甲冑,斷折的兵刃,靜謐的屍體,以及冰冷的鮮血。 第一縷朝陽的光線,投射在這片雪原。 彷彿瞬間驅走了黑暗和寒冷。 他看著那個巨翼下的黑影在喘息中被屬下送走,看著漫山遍野的敵軍丟盔卸甲,倉皇后撤,看著遠處的血獠牙旗幟搖晃著後退,看著他們的友軍舉起兵刃歡呼,看著更遠處的地平線上,層層出現的無數雙十字星旗幟。 贏了。 他心中一鬆,向後倒去。 我們贏了。 枕在寒雪裡,他的眼裡不可抑止地流出淚水。 對不起。 他緊緊咬著牙,臉孔扭曲,痛苦地啜泣著。 對不起。 但我們贏了……贏了…… 對不起! 遠處,一聲飽含悲切與痛恨的淒涼怒吼,憑空炸響: “薩拉!薩拉!” “混蛋!” “為什麼……” “為什麼!” 帶著痛苦哭腔的聲音渾厚而洪亮,一如多年以前。 薩拉痛苦地閉上眼睛。 對不起! 原諒我…… 原諒我! 在遠處,健壯的星辰王子懷抱著一具含笑死去多時的遺體,流著滿臉的淚水,對著天空吼出憤恨與絕望並存的話語: “薩拉!” “你這個叛徒!” “叛徒!” 米迪爾的話就像一把尖刀。 刺進薩拉的心臟。 在無人看得到的角落裡,薩拉翻過身,把頭臉沉進雪中,顫抖著雙肩,放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