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断瓦重阳

符纹纪·苍北6·4,435·2026/4/10

血色天幕褪去,小鎮顯出一種病態的寧靜。祠堂廢墟上,焦黑的木樑斜插在瓦礫堆裡,像被雷火劈斷的枯骨,刺向灰濛濛的天空。風貼著地面掃過,捲起細碎的灰燼,打著旋兒,又無聲落下。遠處尚未倒盡的半截牆根下,一株燒得只剩烏黑主幹的野棗樹,竟從焦皮裡探出兩片指甲蓋大小的、顫巍巍的新綠。這點綠,在無邊無際的焦黑與死寂裡,微弱得驚心動魄。鿈 鐵真半跪著,臂彎裡沉甸甸地壓著兩個人。炎的身軀滾燙,如同剛從爐膛裡鉗出的鐵塊,隔著破爛的衣衫都能灼痛皮肉,可內裡卻透著一股子深入骨髓的衰敗寒氣,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著破風箱似的雜音。小七則截然相反,冰冷的金屬軀體硌著他的手臂,那隻僅存的機械眼雖然重新聚了焦,望著炎的臉,深處卻是一片經歷過驚濤駭浪後的空洞茫然,彷彿意識還在冰冷的記憶深淵邊緣漂浮。 “撐住…都給我撐住…” 鐵真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砂紙在粗糲的石頭上打磨。他自己也是強弩之末,胸口悶痛,眼前陣陣發黑。環顧四周,偌大的廢墟場,竟只有他們三個活物,不,兩個半活物。絕望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爬上脊椎。他徒勞地試圖把兩人拖到一塊稍平整些的瓦礫堆後,每一次挪動都牽扯著渾身的傷痛,汗水混著臉上的灰泥淌下來。 就在鐵真幾乎要被這死寂的重量壓垮時,一陣異樣的震動從腳下傳來。不是爆炸的餘波,是某種沉重、整齊、帶著鋼鐵韻律的步伐聲,正由遠及近,踏碎廢墟的寂靜。 廢墟邊緣,那堵巨大的、刻滿扭曲符文的石牆轟然向內倒塌,碎石煙塵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煙塵尚未散盡,一隊人影已如標槍般矗立在豁口處。 領頭的是個老者,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褂,身形清癯,臉上皺紋深刻得如同斧劈刀刻,每一道都沉澱著歲月的風霜。頭髮花白,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一雙眼睛,此刻卻銳利得驚人,像磨亮的錐子,瞬間穿透瀰漫的塵埃,精準地釘在了廢墟中央那三個狼狽的身影上。他身後,是十幾個勁裝漢子,沉默如鐵,動作迅捷如獵豹,腰間鼓鼓囊囊,顯然都帶著傢伙。 老者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沉穩,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廢墟上空盤旋的嗚咽風聲。他腳步看似不快,幾個起落間,人已到了鐵真跟前。那雙銳利的眼睛飛快地在炎和小七身上掃過,看到小七胸膛核心處那點微弱但穩定的冰藍光芒時,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輕微地鬆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深的凝重覆蓋。 鐵真喉嚨發堵,只吐出兩個字,緊繃的弦驟然一鬆,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老者手臂一抬,穩穩托住了鐵真要倒下的肩膀。他的動作輕柔而有力,另一隻手已搭上了炎的手腕,指尖在滾燙的皮膚上只停留了一瞬,眉頭便擰成了疙瘩。 “氣血枯竭,經脈寸斷…好霸道的反噬!”他的目光又轉向小七,落在那些扭曲變形的關節和黯淡的機械眼上,聲音低沉下去,“七少爺這傷…更是麻煩。” 他不再多言,迅速從懷中摸出兩個小瓷瓶,一個青玉,一個烏木。拔開青玉瓶塞,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氣頓時彌散開來,他倒出兩粒碧瑩瑩的藥丸,不由分說塞進炎的口中。 又開啟烏木瓶,裡面是粘稠如墨汁的膏體,帶著濃郁的金屬冷卻液和奇異藥草混合的味道,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小七幾處關節斷裂和能量洩露最嚴重的創口上。那墨膏一接觸金屬,竟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迅速凝結成一層柔韌的暗色薄膜。鿈 “帶少爺三人回去!輕抬輕放!”福伯直起身,聲音斬釘截鐵。 他帶來的漢子們立刻無聲地行動起來。四個人分作兩組,極其小心地抬起炎和小七,動作熟練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手臂穩得沒有一絲晃動。另外兩人上前,一左一右攙扶起幾乎脫力的鐵真。他們的腳步踏在瓦礫上,竟只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一行人迅速撤離廢墟,穿過扭曲小鎮死寂的街道。街道兩旁,倖存的房屋門窗緊閉,偶爾有一兩道驚惶的視線從縫隙裡透出,又飛快地縮了回去。空氣裡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和一種劫後餘生的恐懼。老管家走在隊伍最前,靛藍布褂在廢墟的風裡紋絲不動,像一面沉默的旗幟。他銳利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斷壁殘垣,那些陰暗的角落,彷彿隨時會跳出噬人的猛獸。 鐵家武館的殘骸在夕陽的餘暉裡投下巨大的、支離破碎的陰影。曾經象徵著力量和傳承的厚重門楣,如今只剩半扇歪斜地掛著,上面精美的猛虎浮雕被煙熏火燎得面目全非,一隻虎爪斷裂,悲涼地指向天空。院牆倒塌了大半,碎石斷磚散落一地,露出裡面同樣狼藉的練功場。幾根焦黑的主樑像巨獸的肋骨,猙獰地刺出屋頂。 鐵真靠在一塊相對完整的磨盤大的練功石上,粗布衣襟敞開著,露出精壯卻佈滿瘀傷的上身。老管家福伯帶來的一個漢子正小心地給他塗抹著一種氣味辛辣的藥油,手法沉穩有力。藥力滲透進皮肉,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卻也衝開了一些淤塞的滯澀感。 “人活著,招牌就砸不了。”福伯的聲音在鐵真身邊響起。他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裡面是冒著熱氣的褐色藥湯,“先把這碗‘續斷湯’喝了,穩一穩你胸腹間亂竄的那股逆氣。”鿈 鐵真接過碗,碗壁滾燙。他仰頭,將苦澀濃稠的藥汁一飲而盡,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滾下去,迅速在胸腹間化開,驅散了些許寒意。他放下碗,目光沉沉地掃過眼前這片承載了鐵家幾代人心血的廢墟。“福伯,這武館…是我爹,我爺,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壘起來的。如今…”他喉頭哽住,後面的話被廢墟的風吹散了。 福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同樣複雜。“根基沒毀,就還能立起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老爺的意思是,這武館,鐵家不能獨自再扛了。世道要不太平了,暗處的東西,比這廢墟里埋著的殘魂更兇險。鐵家的筋骨,加上老爺的…那些‘手段’,或許才能在這亂麻裡,劈出一條活路來。” 鐵真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和不解:“您是說…小七的父親?他…他不是…” “不是隻管著賺錢和研發的企業家?”福伯接過話頭,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神情,“老爺的心思,像他那些算盤珠子,撥到哪一步,旁人往往看不清後三步。他只讓老僕捎句話:鐵家的拳頭還在,他鋪子裡的‘釘子’和‘墨斗線’,就能幫著把架子重新拉起來,而且…要拉得比從前更結實,更扛得住風。” 鐵真沉默了。他想起小七那冰冷又奇異的機械身軀,想起父親偶爾提及這位林企業家時諱莫如深的表情,想起那些市面上難尋的、卻總能在父親受傷時及時出現的奇效藥材。廢墟上殘留的硝煙味混著藥油的辛辣鑽入鼻腔。他攥緊了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掌心被指甲硌出深深的印痕。許久,他緩緩鬆開手,對著眼前這片斷壁殘垣,重重地、無聲地點了一下頭。夕陽的金輝落在他汗溼的額角,也落在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帶著沉重決心的光上。 小鎮邊緣,廣袤的原始森林如同墨綠色的海洋,將一切喧囂與傷痕吞噬。參天古木的枝葉在高空交錯,編織成密不透光的穹頂,只有極少數幾縷慘淡的夕照,如同垂死的金線,掙扎著穿透層層疊疊的綠障,無力地投射在積滿厚厚腐殖質的地面上,留下些模糊的光斑。鿈 森林深處,一片詭異的寂靜區域。這裡的樹木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金屬般的暗沉色澤,樹幹扭曲虯結,樹皮上佈滿了深褐色的、如同乾涸血跡的苔蘚。空氣粘稠而沉重,瀰漫著濃烈的硫磺、朽木和某種大型猛獸巢穴的腥臊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一座完全由活著的巨樹扭曲纏繞、自然“生長”而成的龐大樹堡,如同蹲伏在陰影裡的洪荒巨獸。樹堡入口處,厚重的、佈滿瘤結的根鬚垂落下來,形成一道天然的門簾。兩個身形異常高大、披著粗糙獸皮、臉上塗滿詭異油彩的守衛,如同兩尊沒有生命的石雕,矗立在陰影裡,只有偶爾轉動的眼珠,在昏暗光線下泛著野獸般的幽綠光芒。 樹堡最深處。沒有燈火,只有牆壁上攀附的、散發著慘淡幽藍色熒光的藤蔓提供著光源,將巨大的空間映照得如同沉入冰冷的海底。空氣陰冷刺骨,帶著深入骨髓的溼意。 竇爾敦靠在一張完全由巨大獸骨打磨、鋪著厚厚獸皮的高背座椅上。他龐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整個座位,赤膊的上身肌肉虯結如老樹盤根,油亮的皮膚上佈滿了猙獰的疤痕和靛青色的、如同活物般緩緩扭曲蠕動的古老刺青。一張臉如同刀劈斧鑿,下頜寬大,鼻樑高挺得近乎突兀,嘴唇極薄,抿成一條冷酷的直線。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在幽藍的熒光下,呈現出一種非人的、近乎爬行動物的暗金色豎瞳,此刻正死死地盯著他膝蓋上攤開的一卷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紙或皮卷。那捲軸本身,竟是由一種近乎半透明、佈滿細微青色血管紋路的奇異“皮革”鞣製而成,觸手冰涼滑膩,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卷軸的一端,甚至還能辨認出幾片殘存的、染著暗沉血痂的指甲蓋!這是一卷“人皮書”! 竇爾敦粗糲的手指,帶著一種與其龐大身軀不相稱的、近乎褻瀆的小心,撫過卷軸上密密麻麻的奇異符號和幾幅模糊的圖畫。當他的指尖滑過其中一個用暗紅色礦物顏料勾勒出的、扭曲如火焰的人形輪廓時,那捲軸竟輕微地、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彷彿承載著無盡的怨毒與恐懼! 豎瞳中的金光驟然收縮,如同毒蛇鎖定獵物。鿈 竇爾敦的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嘶啞的咕噥,如同兩塊粗糙的礪石在摩擦。他指尖點著那個火焰人形旁幾行細密的古篆註解,暗金色的豎瞳在幽藍的光線下,銳利得能刺穿鐵石。 “崑崙墟……古神血裔……燧人氏……火種……”他逐字逐句地咀嚼著這些詞,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砭骨的寒意,“殘魂……竟也困不住你……反倒被焚成了灰燼……好霸道的火……” 他的手指猛地攥緊!那堅韌的人皮卷軸被他捏得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瀕死者的哀鳴。卷軸上那個火焰人形的暗紅顏料,竟像是活了過來,在他指縫間微微扭曲、跳動,散發出微弱卻令人心悸的熱力。 “燧人氏的火種……嘿嘿……”竇爾敦的嘴角咧開一個極其猙獰的弧度,露出森白的、如同野獸般的利齒,眼中卻毫無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貪婪和一種棋逢對手的、近乎狂熱的興奮,“難怪……難怪連‘饕餮之胃’(刑天手環的別稱)都吞你不下……反倒崩了牙口……好!好得很!” 他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巨大的陰影幾乎完全籠罩了膝蓋上的人皮卷軸。暗金色的豎瞳死死鎖定那個火焰人形,瞳孔深處,彷彿有幽暗的岩漿在無聲地翻湧、沸騰。 “這火種……落在你手裡,是明珠暗投,白白糟蹋了天地造化……”他低沉的自語在冰冷的樹堡深處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佔有慾,“崑崙墟斷了傳承的古神遺澤……就該由我竇爾敦一脈,重新執掌,燒它個天翻地覆!”鿈 他猛地抬起頭,暗金豎瞳如同兩盞在深淵裡點燃的鬼火,穿透樹堡幽暗的空間,彷彿要刺破厚重的林莽,遙遙鎖定小鎮的方向。那目光裡,燃燒著赤裸裸的掠奪之火和一種即將掀起腥風血雨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篤定。 “炎……你的火種,我要定了。這盤棋,才剛剛開始……落子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jRwZ3U4WTNlaDBBTDBFdDdrV0RSMzRKZ1RualhpUGx2Wm9pVjR5WktxbDFUTkprandZcTE5Rllua3hZUGpsM1RDdXNIRnRPcnlCbFEwOFV0M1dJSFZuRkVFVnJWRHZDQU1oZUV1OWFpUzF3YzdNYWlPbDVod082OUl2TUc1UysyIiwgMTYzMjI3OTEyMyk=";

血色天幕褪去,小鎮顯出一種病態的寧靜。祠堂廢墟上,焦黑的木樑斜插在瓦礫堆裡,像被雷火劈斷的枯骨,刺向灰濛濛的天空。風貼著地面掃過,捲起細碎的灰燼,打著旋兒,又無聲落下。遠處尚未倒盡的半截牆根下,一株燒得只剩烏黑主幹的野棗樹,竟從焦皮裡探出兩片指甲蓋大小的、顫巍巍的新綠。這點綠,在無邊無際的焦黑與死寂裡,微弱得驚心動魄。鿈

鐵真半跪著,臂彎裡沉甸甸地壓著兩個人。炎的身軀滾燙,如同剛從爐膛裡鉗出的鐵塊,隔著破爛的衣衫都能灼痛皮肉,可內裡卻透著一股子深入骨髓的衰敗寒氣,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帶著破風箱似的雜音。小七則截然相反,冰冷的金屬軀體硌著他的手臂,那隻僅存的機械眼雖然重新聚了焦,望著炎的臉,深處卻是一片經歷過驚濤駭浪後的空洞茫然,彷彿意識還在冰冷的記憶深淵邊緣漂浮。

“撐住…都給我撐住…”

鐵真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砂紙在粗糲的石頭上打磨。他自己也是強弩之末,胸口悶痛,眼前陣陣發黑。環顧四周,偌大的廢墟場,竟只有他們三個活物,不,兩個半活物。絕望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爬上脊椎。他徒勞地試圖把兩人拖到一塊稍平整些的瓦礫堆後,每一次挪動都牽扯著渾身的傷痛,汗水混著臉上的灰泥淌下來。

就在鐵真幾乎要被這死寂的重量壓垮時,一陣異樣的震動從腳下傳來。不是爆炸的餘波,是某種沉重、整齊、帶著鋼鐵韻律的步伐聲,正由遠及近,踏碎廢墟的寂靜。

廢墟邊緣,那堵巨大的、刻滿扭曲符文的石牆轟然向內倒塌,碎石煙塵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煙塵尚未散盡,一隊人影已如標槍般矗立在豁口處。

領頭的是個老者,一身漿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褂,身形清癯,臉上皺紋深刻得如同斧劈刀刻,每一道都沉澱著歲月的風霜。頭髮花白,一絲不苟地向後梳攏。一雙眼睛,此刻卻銳利得驚人,像磨亮的錐子,瞬間穿透瀰漫的塵埃,精準地釘在了廢墟中央那三個狼狽的身影上。他身後,是十幾個勁裝漢子,沉默如鐵,動作迅捷如獵豹,腰間鼓鼓囊囊,顯然都帶著傢伙。

老者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沉穩,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廢墟上空盤旋的嗚咽風聲。他腳步看似不快,幾個起落間,人已到了鐵真跟前。那雙銳利的眼睛飛快地在炎和小七身上掃過,看到小七胸膛核心處那點微弱但穩定的冰藍光芒時,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輕微地鬆了一下,隨即又被更深的凝重覆蓋。

鐵真喉嚨發堵,只吐出兩個字,緊繃的弦驟然一鬆,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老者手臂一抬,穩穩托住了鐵真要倒下的肩膀。他的動作輕柔而有力,另一隻手已搭上了炎的手腕,指尖在滾燙的皮膚上只停留了一瞬,眉頭便擰成了疙瘩。

“氣血枯竭,經脈寸斷…好霸道的反噬!”他的目光又轉向小七,落在那些扭曲變形的關節和黯淡的機械眼上,聲音低沉下去,“七少爺這傷…更是麻煩。”

他不再多言,迅速從懷中摸出兩個小瓷瓶,一個青玉,一個烏木。拔開青玉瓶塞,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氣頓時彌散開來,他倒出兩粒碧瑩瑩的藥丸,不由分說塞進炎的口中。

又開啟烏木瓶,裡面是粘稠如墨汁的膏體,帶著濃郁的金屬冷卻液和奇異藥草混合的味道,小心翼翼地塗抹在小七幾處關節斷裂和能量洩露最嚴重的創口上。那墨膏一接觸金屬,竟發出細微的滋滋聲,迅速凝結成一層柔韌的暗色薄膜。鿈

“帶少爺三人回去!輕抬輕放!”福伯直起身,聲音斬釘截鐵。

他帶來的漢子們立刻無聲地行動起來。四個人分作兩組,極其小心地抬起炎和小七,動作熟練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手臂穩得沒有一絲晃動。另外兩人上前,一左一右攙扶起幾乎脫力的鐵真。他們的腳步踏在瓦礫上,竟只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一行人迅速撤離廢墟,穿過扭曲小鎮死寂的街道。街道兩旁,倖存的房屋門窗緊閉,偶爾有一兩道驚惶的視線從縫隙裡透出,又飛快地縮了回去。空氣裡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和一種劫後餘生的恐懼。老管家走在隊伍最前,靛藍布褂在廢墟的風裡紋絲不動,像一面沉默的旗幟。他銳利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斷壁殘垣,那些陰暗的角落,彷彿隨時會跳出噬人的猛獸。

鐵家武館的殘骸在夕陽的餘暉裡投下巨大的、支離破碎的陰影。曾經象徵著力量和傳承的厚重門楣,如今只剩半扇歪斜地掛著,上面精美的猛虎浮雕被煙熏火燎得面目全非,一隻虎爪斷裂,悲涼地指向天空。院牆倒塌了大半,碎石斷磚散落一地,露出裡面同樣狼藉的練功場。幾根焦黑的主樑像巨獸的肋骨,猙獰地刺出屋頂。

鐵真靠在一塊相對完整的磨盤大的練功石上,粗布衣襟敞開著,露出精壯卻佈滿瘀傷的上身。老管家福伯帶來的一個漢子正小心地給他塗抹著一種氣味辛辣的藥油,手法沉穩有力。藥力滲透進皮肉,帶來一陣火辣辣的刺痛,卻也衝開了一些淤塞的滯澀感。

“人活著,招牌就砸不了。”福伯的聲音在鐵真身邊響起。他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裡面是冒著熱氣的褐色藥湯,“先把這碗‘續斷湯’喝了,穩一穩你胸腹間亂竄的那股逆氣。”鿈

鐵真接過碗,碗壁滾燙。他仰頭,將苦澀濃稠的藥汁一飲而盡,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滾下去,迅速在胸腹間化開,驅散了些許寒意。他放下碗,目光沉沉地掃過眼前這片承載了鐵家幾代人心血的廢墟。“福伯,這武館…是我爹,我爺,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壘起來的。如今…”他喉頭哽住,後面的話被廢墟的風吹散了。

福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神同樣複雜。“根基沒毀,就還能立起來。”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老爺的意思是,這武館,鐵家不能獨自再扛了。世道要不太平了,暗處的東西,比這廢墟里埋著的殘魂更兇險。鐵家的筋骨,加上老爺的…那些‘手段’,或許才能在這亂麻裡,劈出一條活路來。”

鐵真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愕和不解:“您是說…小七的父親?他…他不是…”

“不是隻管著賺錢和研發的企業家?”福伯接過話頭,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神情,“老爺的心思,像他那些算盤珠子,撥到哪一步,旁人往往看不清後三步。他只讓老僕捎句話:鐵家的拳頭還在,他鋪子裡的‘釘子’和‘墨斗線’,就能幫著把架子重新拉起來,而且…要拉得比從前更結實,更扛得住風。”

鐵真沉默了。他想起小七那冰冷又奇異的機械身軀,想起父親偶爾提及這位林企業家時諱莫如深的表情,想起那些市面上難尋的、卻總能在父親受傷時及時出現的奇效藥材。廢墟上殘留的硝煙味混著藥油的辛辣鑽入鼻腔。他攥緊了拳頭,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掌心被指甲硌出深深的印痕。許久,他緩緩鬆開手,對著眼前這片斷壁殘垣,重重地、無聲地點了一下頭。夕陽的金輝落在他汗溼的額角,也落在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帶著沉重決心的光上。

小鎮邊緣,廣袤的原始森林如同墨綠色的海洋,將一切喧囂與傷痕吞噬。參天古木的枝葉在高空交錯,編織成密不透光的穹頂,只有極少數幾縷慘淡的夕照,如同垂死的金線,掙扎著穿透層層疊疊的綠障,無力地投射在積滿厚厚腐殖質的地面上,留下些模糊的光斑。鿈

森林深處,一片詭異的寂靜區域。這裡的樹木呈現出一種不祥的、金屬般的暗沉色澤,樹幹扭曲虯結,樹皮上佈滿了深褐色的、如同乾涸血跡的苔蘚。空氣粘稠而沉重,瀰漫著濃烈的硫磺、朽木和某種大型猛獸巢穴的腥臊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一座完全由活著的巨樹扭曲纏繞、自然“生長”而成的龐大樹堡,如同蹲伏在陰影裡的洪荒巨獸。樹堡入口處,厚重的、佈滿瘤結的根鬚垂落下來,形成一道天然的門簾。兩個身形異常高大、披著粗糙獸皮、臉上塗滿詭異油彩的守衛,如同兩尊沒有生命的石雕,矗立在陰影裡,只有偶爾轉動的眼珠,在昏暗光線下泛著野獸般的幽綠光芒。

樹堡最深處。沒有燈火,只有牆壁上攀附的、散發著慘淡幽藍色熒光的藤蔓提供著光源,將巨大的空間映照得如同沉入冰冷的海底。空氣陰冷刺骨,帶著深入骨髓的溼意。

竇爾敦靠在一張完全由巨大獸骨打磨、鋪著厚厚獸皮的高背座椅上。他龐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整個座位,赤膊的上身肌肉虯結如老樹盤根,油亮的皮膚上佈滿了猙獰的疤痕和靛青色的、如同活物般緩緩扭曲蠕動的古老刺青。一張臉如同刀劈斧鑿,下頜寬大,鼻樑高挺得近乎突兀,嘴唇極薄,抿成一條冷酷的直線。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在幽藍的熒光下,呈現出一種非人的、近乎爬行動物的暗金色豎瞳,此刻正死死地盯著他膝蓋上攤開的一卷東西。

那不是普通的紙或皮卷。那捲軸本身,竟是由一種近乎半透明、佈滿細微青色血管紋路的奇異“皮革”鞣製而成,觸手冰涼滑膩,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若有若無的腥甜氣息。卷軸的一端,甚至還能辨認出幾片殘存的、染著暗沉血痂的指甲蓋!這是一卷“人皮書”!

竇爾敦粗糲的手指,帶著一種與其龐大身軀不相稱的、近乎褻瀆的小心,撫過卷軸上密密麻麻的奇異符號和幾幅模糊的圖畫。當他的指尖滑過其中一個用暗紅色礦物顏料勾勒出的、扭曲如火焰的人形輪廓時,那捲軸竟輕微地、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彷彿承載著無盡的怨毒與恐懼!

豎瞳中的金光驟然收縮,如同毒蛇鎖定獵物。鿈

竇爾敦的喉嚨裡滾出一聲低沉嘶啞的咕噥,如同兩塊粗糙的礪石在摩擦。他指尖點著那個火焰人形旁幾行細密的古篆註解,暗金色的豎瞳在幽藍的光線下,銳利得能刺穿鐵石。

“崑崙墟……古神血裔……燧人氏……火種……”他逐字逐句地咀嚼著這些詞,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砭骨的寒意,“殘魂……竟也困不住你……反倒被焚成了灰燼……好霸道的火……”

他的手指猛地攥緊!那堅韌的人皮卷軸被他捏得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瀕死者的哀鳴。卷軸上那個火焰人形的暗紅顏料,竟像是活了過來,在他指縫間微微扭曲、跳動,散發出微弱卻令人心悸的熱力。

“燧人氏的火種……嘿嘿……”竇爾敦的嘴角咧開一個極其猙獰的弧度,露出森白的、如同野獸般的利齒,眼中卻毫無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貪婪和一種棋逢對手的、近乎狂熱的興奮,“難怪……難怪連‘饕餮之胃’(刑天手環的別稱)都吞你不下……反倒崩了牙口……好!好得很!”

他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巨大的陰影幾乎完全籠罩了膝蓋上的人皮卷軸。暗金色的豎瞳死死鎖定那個火焰人形,瞳孔深處,彷彿有幽暗的岩漿在無聲地翻湧、沸騰。

“這火種……落在你手裡,是明珠暗投,白白糟蹋了天地造化……”他低沉的自語在冰冷的樹堡深處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佔有慾,“崑崙墟斷了傳承的古神遺澤……就該由我竇爾敦一脈,重新執掌,燒它個天翻地覆!”鿈

他猛地抬起頭,暗金豎瞳如同兩盞在深淵裡點燃的鬼火,穿透樹堡幽暗的空間,彷彿要刺破厚重的林莽,遙遙鎖定小鎮的方向。那目光裡,燃燒著赤裸裸的掠奪之火和一種即將掀起腥風血雨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篤定。

“炎……你的火種,我要定了。這盤棋,才剛剛開始……落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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