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变天
鷂鷹的指關節繼續叩擊著,節奏絲毫不變,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星盟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有證據表明,玄陰宗的觸角,或許比我們想象的伸得更長。某些關鍵環節的‘失誤’,時間點過於巧合。”他微微前傾身體,那無形的壓迫感陡然增強,“林家在扶桑星根深蒂固,耳目靈通。我們需要知道,在竇爾敦事件前後,扶桑星上,尤其是林家的勢力範圍內,是否出現過任何異常的能量波動?任何……與玄陰宗邪力相關的器物或人員異動?”貒
林鎮嶽放下茶盞,瓷器底託與案面輕輕一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迎向鷂鷹:“特使的意思,我林家內部……?”他沒有說下去,但話裡的分量已然足夠沉重。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那盞孤燈的光暈,似乎也黯淡了幾分。
武館後院,熱鬧是前院的。穿過一道爬滿青藤的月洞門,喧囂便被濾掉了大半。幾竿修竹倚著粉牆,地上鋪著細碎的鵝卵石,角落裡隨意堆著些練功的石鎖、木樁,蒙著一層薄灰。這裡僻靜,帶著點武人後院的粗糲和隨意。
鐵真端著一盅酒,仰頭喝了下去,現在的他已經被允許少喝。他重重將酒盅頓在石桌上,抹了把嘴,瞪著炎:“你說那幫灰孫子,到底來查什麼?玄陰宗那幫雜碎不是早被趕跑了嗎?竇爾敦那大塊頭都給塞進鐵棺材運走了!他們還來翻什麼舊賬?”
炎靠在一根粗壯的廊柱上,手裡也端著一盅酒,卻沒喝。他望著牆角那幾竿在微風裡輕晃的翠竹,竹葉的影子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斑駁。方才那個方向,那轉瞬即逝、卻被他敏銳捕捉到的空間能量被強行擾動的細微漣漪,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波紋尚未平息。
“沒那麼簡單,鐵真。”炎的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又像穿透了眼前的竹影,落在某個遙遠而黑暗的地方,“玄陰宗的東西……粘上就甩不脫。竇爾敦……他骨頭縫裡,怕是還嵌著人家的‘釘子’。”
“釘子?”鐵真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色變了變,壓低聲音,“你是說……像以前那些被控制的倒黴蛋一樣?”他想起一些傳說,在玄陰宗肆虐時,那些突然倒戈、眼神空洞、只知殺戮的人,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貒
炎沒再解釋。他放下酒盅,走到院牆根下,那裡堆著幾塊練臂力的青條石,旁邊散落著一些廢棄的、邊角料似的石塊。他的目光在那些石塊上逡巡,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粗糙冰冷的石面。那觸感……冰涼、堅硬,帶著塵土的氣息。
——冰涼、堅硬……卻遠不及那祭壇石案的萬分之一!
指尖的觸感猛地勾連起另一段記憶。黑淵星,噬魂祭壇旁,那方巨大的石案。案面並非光滑,佈滿天然形成的、扭曲的溝壑紋路。就在竇爾敦被強行“灌頂”改造、紫血噴濺腐蝕案面的那個位置……炎當時隔著老遠,曾在那片被紫血浸染、嘶嘶冒煙的混亂紋路中,瞥見了一點異樣!那一點,極其微小,深嵌在石紋的最深處,像一枚被強行按進去的種子。它的形狀……詭異得難以描述,像糾纏的毒蛇,又像一個凝固的、通往虛無的漩渦眼。在祭壇紫芒最盛、竇爾敦嘶吼最慘烈的瞬間,那印記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那感覺稍縱即逝,當時只以為是紫血反光造成的錯覺,並未深究。
此刻,在扶桑星午後的陽光下,在鐵家武館後院的僻靜角落裡,指尖冰冷的石紋觸感,卻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記憶深處那扇被忽略的門!那絕不是錯覺!那印記……那石案上深嵌的印記……
炎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墜入冰窟。他倏地收回手指,指尖彷彿被那遙遠的、冰冷的印記燙了一下。他緩緩轉過身,背對著鐵真和那幾竿翠竹,目光投向林府的方向。那三艘灰色飛艇消失的方向。
“鐵真,”炎的聲音依舊平淡,卻透著一股鐵真從未聽過的凝重,“幫我留意一下,林家……或者這扶桑星上,有沒有什麼……特別古老的石頭東西。不是雕像,不是碑刻,是……嵌在土裡、長在石頭裡的,不顯眼,但感覺不對的東西。”
鐵真被炎這沒頭沒腦的話問得懵了一下,撓了撓頭:“石頭?古老?……這上哪留意去?不過……”他想起什麼,粗聲粗氣地道,“前些年修碼頭,在舊河床底下挖出過一塊大黑石頭,上面有些鬼畫符,沒人認得,後來好像被林家收走了,說是研究研究……這算不算?”貒
就在這時,一陣風穿過後院,吹得竹葉簌簌作響。那風裡,似乎裹挾著一絲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氣息。陰冷、滑膩,帶著一種非人的惡念,如同毒蛇蛻下的一層皮屑。這氣息,與他在武館門前感受到的那一絲、與記憶深處祭壇的陰冷、甚至與竇爾敦脊髓深處那點紫芒散發出的怨毒……同出一源!
這氣息並非來自林府方向,而是……來自更近處!彷彿就在這扶桑星的土壤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
炎猛地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底深處彷彿有寒星炸裂。他不再看那堆石頭,也不再理會鐵真疑惑的眼神,抬步就朝月洞門走去,步伐快而穩。
“哎?炎?你去哪?酒還沒喝完呢!”鐵真在身後喊。
炎沒有回頭,聲音隨風飄來,帶著斬釘截鐵的冷意:“去看看天。”
鐵真茫然地抬頭望天——扶桑星下午後的天空,瓦藍瓦藍,一絲雲彩也無,毒日頭依舊明晃晃地掛著。貒
“看天?”鐵真嘀咕著,又灌了一口酒,只覺得這酒突然變得又苦又澀,一點滋味都沒了。他看看炎消失的月洞門,又看看頭頂那片刺眼的藍,心裡頭沒來由地咯噔一下,像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炎並未走遠。他身影如煙,幾個起落便已遠離鐵家武館的喧囂,悄無聲息地沒入城西一片廢棄的舊宅區。斷壁殘垣間雜草叢生,只有風在嗚咽。他停在一處半塌的庭院中央,這裡曾有個小小的石砌花壇,如今壇體碎裂大半,一塊佈滿青苔的厚重青石板斜斜地蓋在泥土上,像是被人隨意丟棄的蓋子。
空氣中那絲陰冷滑膩的氣息,在此處變得清晰了些,絲絲縷縷,如同無形的蛛網,從石板邊緣與泥土的縫隙中滲出。
炎蹲下身,並未觸碰石板。他屏息凝神,將自身感知提升到極致,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儀器,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道縫隙。
瞬間,一股混雜著腐朽泥土和冰冷怨念的衝擊撲面而來!在感知的“視野”中,石板下的泥土深處,並非純粹的黑暗。一點極其微弱的、肉眼絕不可見的紫色幽芒,如同垂死的螢火蟲,正艱難地、間歇性地閃爍著。那光芒的形態……扭曲、糾纏、帶著漩渦般的吸力感……與黑淵星祭壇石案上深嵌的那個詭異印記,如出一轍!它深埋於此,像一顆被遺忘的、劇毒的種子,此刻,似乎正被遙遠星海之外、竇爾敦體內那點掙扎的紫芒所喚醒,貪婪地汲取著扶桑星土壤深處某種難以言喻的“養分”,微弱地搏動著!
炎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果然!信標就在這裡!玄陰宗當年在扶桑星瘋狂肆虐,絕不僅僅是為了破壞!他們留下這深埋地底的“毒種”,如同埋下了一座跨越星海的燈塔!竇爾敦體內那點紫芒,就是點燃燈塔的火種!星盟的“灰隼之眼”嗅著血腥味來了,可他們真正追蹤的獵物,或許早已潛伏得更深……而竇爾敦,那個被鎖在星盟鐵棺裡的巨漢,從始至終,都只是玄陰宗龐大棋局中一枚註定被犧牲的棋子,一個被用來定位和啟用信標的活體祭品!
就在炎全神貫注感知那地下印記的剎那,異變陡生!貒
那點原本微弱搏動的紫芒,彷彿突然被注入了強心針,猛地一亮!一股尖銳、冰冷、充滿惡毒意志的精神衝擊,如同淬毒的鋼針,順著炎探出的感知,狠狠反刺回來!這衝擊並非實質能量,卻直指靈魂,帶著要將窺探者意識凍結、撕裂的兇戾!
炎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白了幾分,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他猛地切斷感知連線,如同被烙鐵燙到般急速後撤一步,眼神銳利如鷹隼,死死盯住那道石縫。
紫芒只爆發了一瞬,隨即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蟄伏,彷彿剛才的暴戾反撲只是幻覺。但炎知道不是。這印記……是活的!它擁有某種原始的、被設定好的防禦本能!它在警告,或者說……它在確認!
鷂鷹冰冷的指關節叩擊聲,林鎮嶽書案上那盞孤燈搖曳的光暈,竇爾敦在靜滯棺裡凝固的暗金豎瞳……無數畫面碎片在炎的腦海中飛速閃過,最終定格在祭壇上竇爾敦那雙絕望的眼睛上。
風穿過廢墟,捲起塵土,嗚咽聲更大了些。炎緩緩站直身體,拍去衣角沾染的灰塵,動作一絲不苟。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塊斜蓋著的青石板,眼神幽深,如同無波的古井,卻已將井底翻湧的暗流徹底壓下。
他轉身,一步步走出這片死寂的廢墟。陽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卻驅不散骨子裡滲出的寒意。遠處,扶桑星繁華的輪廓在日光下依舊喧囂。
炎的身影融入舊宅區歪斜的陰影深處,像一滴墨沉入濁水。廢墟中央,斜蓋在泥土上的青石板紋絲不動,青苔在縫隙處蔓延,如同凝固的綠血。一絲微弱到極致的紫芒,在石板下深不可測的黑暗裡,完成了最後一次掙扎般的閃爍,如同瀕死毒蛇最後的吐信。隨即,那點紫芒彷彿耗盡了最後的氣力,徹底黯淡、收縮,如同活物般鑽入更深的土層縫隙,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石板邊緣一道微不足道的裂痕,在午後逐漸西斜的光線下,幽暗、沉默,如同大地本身一道永不癒合的陳舊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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