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心火

符纹纪·苍北6·4,724·2026/4/10

碎星峽,這名字起得確是貼切。踏入其中,便覺著是闖進了一個被天外巨力砸碎了的星辰墳場。四下裡望去,盡是些奇形怪狀、稜角尖利的暗紅色巨石,胡亂地堆疊著,指向灰濛濛的天空。腳下沒有路,只有碎石和深一腳淺一腳的泥窪。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鐵鏽摻和著腐朽草木的怪味兒,吸進肺裡,都帶著沉甸甸的涼意。匌 三人不敢大意,依著林小七的機敏和那從哨探嘴裡撬出的零星資訊,在嶙峋怪石與枯死扭曲的亂木間潛行。林小七打頭,他那身子輕巧靈活,腳尖在石頭上一點,便滑出去老遠,不時停下來,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風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響動,人造體獨有優勢盡顯。鐵真緊隨其後,手裡緊攥著熟鐵棍,銅鈴大的眼睛左右掃視,像一頭護犢的猛獸。炎走在最後,他的呼吸刻意放得輕緩,左胸口那團溫熱時隱時現,彷彿與這峽谷裡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隱隱呼應著,讓他心神不寧。 一路上,果然見到了幾撥玄陰宗的人。多是三五成群,穿著灰布短褂,在那暗紅色的石林間像鬼影子似的晃盪。他們避開了兩撥,又繞了一個大圈子,躲開一處設在山坳裡的臨時營地。營地裡有篝火,人影幢幢,隱約還傳來呵斥與皮鞭抽打的聲音,不知是在懲戒手下,還是在逼問抓來的什麼人。炎瞧著那火光,心裡頭發沉。這玄陰宗,勢力竟已滲透到這等荒僻之地,他們所圖之事,定然不小。 越往深處走,光線愈發黯淡。頭頂上被扭曲的怪石和稀疏卻高大的枯樹冠子遮蔽著,白日裡也如同黃昏。四下裡靜得出奇,連聲鳥叫蟲鳴都聽不見,只有風吹過石縫,發出的那種嗚咽似的怪響。 “這鬼地方,真他娘瘮人。”鐵真壓低嗓子,啐了一口唾沫。他天不怕地不怕,可這死寂和壓抑,卻讓人心頭憋悶。 林小七忽然停下,鼻子輕輕抽動了幾下。“有煙火氣。”他低聲道,手指向左側一片更為密集、形似巨獸獠牙的石林深處,“很淡,但錯不了,是炭火和金屬的味道。” 三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動。在這玄陰宗大肆搜刮、妖獸可能潛藏的絕地,能有這般煙火氣的,多半不是尋常人家。莫非,就是他們要尋的那位老鐵匠? 他們循著那若有若無的氣息,小心翼翼地摸了過去。繞過幾根合抱粗的暗紅石柱,眼前豁然出現一小片空地。空地盡頭,倚著一面巨大的石壁,竟有一間看起來頗為結實的石屋。石屋瞧著有些年頭了,牆壁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屋頂鋪著厚厚的、不知名的乾草。屋旁靠著石壁,用幾根粗木搭了個簡陋的棚子,棚子底下,赫然是一座半人高的鍛爐!爐膛裡雖不見明火,卻仍有暗紅色的餘燼在微微閃爍,散發出驅散陰寒的暖意。一個光著膀子、身形精瘦的老者,正背對著他們,叮叮噹噹地敲打著砧板上的一件鐵器。他動作不快,卻極有韻律,每一錘落下,都帶著一種千錘百煉後的沉穩。匌 “就是他?”鐵真有些不確定。 炎的目光卻落在了老者那肌肉虯結、佈滿燙傷疤痕和細密舊傷痕的臂膀上,以及那隨著敲打微微顫動的、花白的頭髮。他心中有種莫名的悸動,彷彿那敲打聲,正一下下叩在他的心門上。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過去。鐵真和林小七默契地留在原地,一左一右,警惕著四周。 腳步聲驚動了老者。敲打聲戛然而止。老者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將手中的錘子和小鉗輕輕放在砧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客人從哪來?”老者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器,帶著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淡,“若是玄陰宗的爺們,要打什麼刀劍,請回吧。老朽年紀大了,手藝糙,打不了殺人的利器。” 炎在他身後三步遠站定,恭敬地行了一禮:“老人家,我們不是玄陰宗的人。冒昧打擾,是想向您打聽一個人,打聽一些……舊事。” 老者這才緩緩轉過身來。他的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如同刀劈斧鑿,一雙眼睛卻不見渾濁,反而銳利得像他剛打出的刀刃,在炎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他臉上。“打聽誰?打聽什麼事?”他的目光裡透著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匌 炎被他看得竟也有些緊張,手心微微見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貼身口袋裡,取出了那個粗麻布包,層層開啟,將那支竹根菸袋託在掌心,遞了過去。 “您……可認得此物?” 老者的目光落在菸袋上,那銳利如刀的眼神,驟然凝固了。他臉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種極力壓制,卻仍洩露出來的震動。他死死地盯著那菸袋,半晌沒有說話,空地上只剩下鍛爐餘燼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良久,他才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燙痕的大手,極其緩慢,甚至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接過了菸袋。他的指腹,一遍遍地摩挲著那光滑溫潤的竹節煙桿,尤其是煙桿中部那道淺淺的、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的舊痕,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 “這菸袋……是炎煌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幾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東西,“他從不離身。小子,你……是他什麼人?” “他是我父親。”炎的聲音有些發哽。找到了,終於找到了一個認得父親,認得這菸袋的人! 老者抬起頭,再次仔細地打量著炎,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彷彿要找出故人的影子。“像……眉眼是像的。”他喃喃道,隨即又搖了搖頭,“可你這身上的氣息……不對,很亂,很躁。”他的目光陡然變得犀利起來,猛地伸出手,閃電般扣住了炎的左手手腕。匌 炎吃了一驚,下意識想掙脫,卻發現老者的手如同鐵箍一般,紋絲不動。一股灼熱的氣流自老者指尖透入他腕脈,左胸口的符紋瞬間變得滾燙,一股兇戾之氣險些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他悶哼一聲,臉上掠過一絲痛苦。 老者鬆開了手,眼神複雜地看著他,有恍然,有擔憂,還有一絲深深的惋惜。“果然……‘守正’的血符紋,到底還是在你身上甦醒了。” 他不再多言,將菸袋遞還給炎,轉身走向石屋:“進來吧。外面不是說話的地方。”又瞥了一眼遠處的鐵真和林小七,“那兩位,也一起。” 石屋內陳設極為簡單,一床,一桌,幾把粗糙的木凳,牆上掛著幾件打造好的農具和短刀,角落裡堆著些煤炭和廢料。唯一的亮色,是桌上那盞用妖獸油脂點燃的小燈,散發著昏黃而溫暖的光。 老者示意三人坐下,自己則坐在床沿,目光再次落在炎的身上。“我姓墨,以前在星盟,人們叫我‘墨師’,是個打鐵的,專門給他們打造些兵器甲冑。你父親炎煌,曾是星盟最出色的巡星衛之一,我們……是過命的交情。”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遙遠的往事,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你身上這血符紋,是古老‘守正’一族獨有的傳承。這力量,至陽至剛,專破世間陰邪詭祟,玄陰宗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在真正的‘守正’符紋面前,威力要打個對摺。當年星盟能與玄陰宗抗衡,守正一族居功至偉。” 炎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終於聽到了關於自身血脈的明確來歷。匌 “但是,”墨師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凝重,“福兮禍之所伏。這力量太過剛猛暴烈,如同野火,既能焚盡邪魔,也極易灼傷自身。尤其……它極易被玄陰宗的陰邪之力所引動、汙染。心性若不堅,被仇恨、憤怒、殺戮這些負面情緒主導,符紋之力便會反客為主,侵蝕你的心智,讓你逐漸變得偏激、狂躁,最終……墮入魔道,成為一個只知殺戮的怪物。歷史上,並非沒有守正一族的先輩,因心性失守而走向極端,釀成慘劇。你方才體內氣機躁動,已有此徵兆。” 炎的心猛地一沉,想起觀察站時那股毀滅一切的衝動,以及方才手腕被扣住時險些失控的戾氣,背後沁出一層冷汗。原來,這不僅僅是力量,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請墨師教我,該如何控制這力量?”炎起身,深深一揖。 墨師虛抬了一下手:“控制?談何容易。外力壓制,終是下乘。欲真正駕馭守正符紋,需得尋到你自身的‘心火’。” “嗯。”墨師點頭,“那是你本性中的一點靈明,是意志的根,是神魂的燈。它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更本質的東西——是守護的信念,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堅韌,是身處黑暗仍心向光明的純粹。找到它,以它為根基,點燃它,滋養它,讓你的符紋之力如燈油般為它所燃,而非野火般肆意蔓延。如此,方能水火既濟,剛柔並持,不為外邪所侵。” 他看著炎迷茫的眼神,嘆了口氣:“這道理說來簡單,做起來卻難如登天。‘心火’無形無質,存乎一心,需你在世事磨礪中自行體悟。或許在極度危難時,或許在平淡日常裡,靈光一現,方能捕捉。你父親當年,也是歷經無數劫難,才初窺門徑。”匌 提到炎煌,墨師的語氣低沉下去:“你父親他……當年離開星盟,悄然失蹤,據我後來探查到的蛛絲馬跡,很可能與一件傳說中的東西有關——‘星隕核心’。” “星隕核心?”炎、鐵真、林小七都豎起了耳朵。 “相傳,那是遠古時代,天外星辰墜落此界後留下的精華核心,蘊含著難以想象的磅礴能量,且其性至正至陽,與守正符紋同源。古老的記載裡提到,此物有鎮壓、淨化世間陰邪的奇效。當年玄陰宗勢大,星盟式微,你父親或許是得到了某種線索,認為找到‘星隕核心’,便能徹底扭轉局面,壓制甚至摧毀玄陰宗。他孤身去尋找,自此……便再無聲息。” 墨師的目光變得悠遠:“玄陰宗如今大舉進入碎星峽,尋找什麼遠古祭壇……我懷疑,那祭壇很可能就與‘星隕核心’的封印或下落有關。他們是想搶先一步,找到並掌控,或者毀掉那東西。”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父親的失蹤,玄陰宗的目的,自己身上的符紋,還有那神秘的“星隕核心”。炎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左胸口的符紋微微發熱,但這一次,他努力去感受墨師所說的“心火”,那不是為了毀滅,而是為了追尋真相,為了完成父親的遺志,為了保護身邊兄弟的渴望。 “所以,找到星隕核心,或許不僅能解決玄陰宗的威脅,也可能找到我父親的下落,甚至……能幫我更好地掌控符紋之力?”炎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激動。 墨師微微頷首:“理論上是如此。星隕核心的力量若能為你所用,無疑能極大增強你的符紋,甚至可能幫你穩固心神。但切記,力量永遠是工具,關鍵在於持工具的人。心若不正,再強的力量,也終是禍根。”匌 他站起身,從牆角一個破舊的木箱裡,翻出一塊非金非鐵、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表面有著天然火焰紋路的暗紅色碎片,遞給炎。“這是很多年前,我偶然得到的一塊‘火紋鋼’,蘊含一絲微弱的純陽之氣,對你感悟、平復符紋躁動或許有點小用。貼身收著吧。” 炎接過碎片,入手溫潤,一股令人心安的熱流緩緩滲入掌心,左胸口的躁動果然平復了些許。“多謝墨師!” 就在這時,一直守在門邊側耳傾聽的林小七臉色猛地一變,低喝道:“不好!有人朝這邊來了,人數不少,腳步很急!是玄陰宗的人!” 墨師眼神一凜,快步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只見遠處石林間,影影綽綽出現了十幾道灰色身影,正呈扇形向石屋包抄過來。為首一人,身材異常高大魁梧,幾乎與鐵真不相上下,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額角直劃到下頜,眼神兇戾,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煞氣。 “竇爾敦……”墨師的聲音沉了下去,“到底還是找來了。” 鐵真一把抓起靠在牆邊的熟鐵棍,眼中戰意燃燒:“怕他個鳥!兵來將擋!” 炎將火紋鋼碎片緊緊攥在掌心,那溫潤的熱流似乎給了他一絲底氣。他看向窗外那越來越近的敵人,又看了看身旁生死與共的兄弟,以及眼前這位給予他指引的長者,深吸一口氣。匌 前路兇險,但迷霧已撥開些許。尋找心火,追尋星核,查明父親下落,對抗玄陰宗……這一切,都將從眼前這場不可避免的戰鬥開始。 “準備迎敵。”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初現的堅定。他體內的力量仍在奔湧,但這一次,他嘗試著去引導,而非被其驅使。那盞名為“心火”的燈,雖微弱,卻已在他心底悄然點亮了一絲火星。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jRwZ3U4WTNlaDBBTDBFdDdrV0RSMzRKZ1RualhpUGx2Wm9pVjR5WktxbDFUTkprandZcTE5Rllua3hZUGpsM1RDdXNIRnRPcnlCbFEwOFV0M1dJSFZuRkVFVnJWRHZDQU1oZUV1OWFpUzF3YzdNYWlPbDVod082OUl2TUc1UysyIiwgMTYzMjI3OTEyMyk=";

碎星峽,這名字起得確是貼切。踏入其中,便覺著是闖進了一個被天外巨力砸碎了的星辰墳場。四下裡望去,盡是些奇形怪狀、稜角尖利的暗紅色巨石,胡亂地堆疊著,指向灰濛濛的天空。腳下沒有路,只有碎石和深一腳淺一腳的泥窪。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鐵鏽摻和著腐朽草木的怪味兒,吸進肺裡,都帶著沉甸甸的涼意。匌

三人不敢大意,依著林小七的機敏和那從哨探嘴裡撬出的零星資訊,在嶙峋怪石與枯死扭曲的亂木間潛行。林小七打頭,他那身子輕巧靈活,腳尖在石頭上一點,便滑出去老遠,不時停下來,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風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響動,人造體獨有優勢盡顯。鐵真緊隨其後,手裡緊攥著熟鐵棍,銅鈴大的眼睛左右掃視,像一頭護犢的猛獸。炎走在最後,他的呼吸刻意放得輕緩,左胸口那團溫熱時隱時現,彷彿與這峽谷裡某種看不見的東西隱隱呼應著,讓他心神不寧。

一路上,果然見到了幾撥玄陰宗的人。多是三五成群,穿著灰布短褂,在那暗紅色的石林間像鬼影子似的晃盪。他們避開了兩撥,又繞了一個大圈子,躲開一處設在山坳裡的臨時營地。營地裡有篝火,人影幢幢,隱約還傳來呵斥與皮鞭抽打的聲音,不知是在懲戒手下,還是在逼問抓來的什麼人。炎瞧著那火光,心裡頭發沉。這玄陰宗,勢力竟已滲透到這等荒僻之地,他們所圖之事,定然不小。

越往深處走,光線愈發黯淡。頭頂上被扭曲的怪石和稀疏卻高大的枯樹冠子遮蔽著,白日裡也如同黃昏。四下裡靜得出奇,連聲鳥叫蟲鳴都聽不見,只有風吹過石縫,發出的那種嗚咽似的怪響。

“這鬼地方,真他娘瘮人。”鐵真壓低嗓子,啐了一口唾沫。他天不怕地不怕,可這死寂和壓抑,卻讓人心頭憋悶。

林小七忽然停下,鼻子輕輕抽動了幾下。“有煙火氣。”他低聲道,手指向左側一片更為密集、形似巨獸獠牙的石林深處,“很淡,但錯不了,是炭火和金屬的味道。”

三人對視一眼,心中皆是一動。在這玄陰宗大肆搜刮、妖獸可能潛藏的絕地,能有這般煙火氣的,多半不是尋常人家。莫非,就是他們要尋的那位老鐵匠?

他們循著那若有若無的氣息,小心翼翼地摸了過去。繞過幾根合抱粗的暗紅石柱,眼前豁然出現一小片空地。空地盡頭,倚著一面巨大的石壁,竟有一間看起來頗為結實的石屋。石屋瞧著有些年頭了,牆壁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屋頂鋪著厚厚的、不知名的乾草。屋旁靠著石壁,用幾根粗木搭了個簡陋的棚子,棚子底下,赫然是一座半人高的鍛爐!爐膛裡雖不見明火,卻仍有暗紅色的餘燼在微微閃爍,散發出驅散陰寒的暖意。一個光著膀子、身形精瘦的老者,正背對著他們,叮叮噹噹地敲打著砧板上的一件鐵器。他動作不快,卻極有韻律,每一錘落下,都帶著一種千錘百煉後的沉穩。匌

“就是他?”鐵真有些不確定。

炎的目光卻落在了老者那肌肉虯結、佈滿燙傷疤痕和細密舊傷痕的臂膀上,以及那隨著敲打微微顫動的、花白的頭髮。他心中有種莫名的悸動,彷彿那敲打聲,正一下下叩在他的心門上。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過去。鐵真和林小七默契地留在原地,一左一右,警惕著四周。

腳步聲驚動了老者。敲打聲戛然而止。老者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將手中的錘子和小鉗輕輕放在砧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客人從哪來?”老者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器,帶著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淡,“若是玄陰宗的爺們,要打什麼刀劍,請回吧。老朽年紀大了,手藝糙,打不了殺人的利器。”

炎在他身後三步遠站定,恭敬地行了一禮:“老人家,我們不是玄陰宗的人。冒昧打擾,是想向您打聽一個人,打聽一些……舊事。”

老者這才緩緩轉過身來。他的面容清癯,皺紋深刻,如同刀劈斧鑿,一雙眼睛卻不見渾濁,反而銳利得像他剛打出的刀刃,在炎身上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他臉上。“打聽誰?打聽什麼事?”他的目光裡透著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匌

炎被他看得竟也有些緊張,手心微微見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貼身口袋裡,取出了那個粗麻布包,層層開啟,將那支竹根菸袋託在掌心,遞了過去。

“您……可認得此物?”

老者的目光落在菸袋上,那銳利如刀的眼神,驟然凝固了。他臉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種極力壓制,卻仍洩露出來的震動。他死死地盯著那菸袋,半晌沒有說話,空地上只剩下鍛爐餘燼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良久,他才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燙痕的大手,極其緩慢,甚至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抖,接過了菸袋。他的指腹,一遍遍地摩挲著那光滑溫潤的竹節煙桿,尤其是煙桿中部那道淺淺的、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的舊痕,眼神變得悠遠而複雜。

“這菸袋……是炎煌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幾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東西,“他從不離身。小子,你……是他什麼人?”

“他是我父親。”炎的聲音有些發哽。找到了,終於找到了一個認得父親,認得這菸袋的人!

老者抬起頭,再次仔細地打量著炎,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彷彿要找出故人的影子。“像……眉眼是像的。”他喃喃道,隨即又搖了搖頭,“可你這身上的氣息……不對,很亂,很躁。”他的目光陡然變得犀利起來,猛地伸出手,閃電般扣住了炎的左手手腕。匌

炎吃了一驚,下意識想掙脫,卻發現老者的手如同鐵箍一般,紋絲不動。一股灼熱的氣流自老者指尖透入他腕脈,左胸口的符紋瞬間變得滾燙,一股兇戾之氣險些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他悶哼一聲,臉上掠過一絲痛苦。

老者鬆開了手,眼神複雜地看著他,有恍然,有擔憂,還有一絲深深的惋惜。“果然……‘守正’的血符紋,到底還是在你身上甦醒了。”

他不再多言,將菸袋遞還給炎,轉身走向石屋:“進來吧。外面不是說話的地方。”又瞥了一眼遠處的鐵真和林小七,“那兩位,也一起。”

石屋內陳設極為簡單,一床,一桌,幾把粗糙的木凳,牆上掛著幾件打造好的農具和短刀,角落裡堆著些煤炭和廢料。唯一的亮色,是桌上那盞用妖獸油脂點燃的小燈,散發著昏黃而溫暖的光。

老者示意三人坐下,自己則坐在床沿,目光再次落在炎的身上。“我姓墨,以前在星盟,人們叫我‘墨師’,是個打鐵的,專門給他們打造些兵器甲冑。你父親炎煌,曾是星盟最出色的巡星衛之一,我們……是過命的交情。”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遙遠的往事,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你身上這血符紋,是古老‘守正’一族獨有的傳承。這力量,至陽至剛,專破世間陰邪詭祟,玄陰宗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在真正的‘守正’符紋面前,威力要打個對摺。當年星盟能與玄陰宗抗衡,守正一族居功至偉。”

炎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終於聽到了關於自身血脈的明確來歷。匌

“但是,”墨師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極其凝重,“福兮禍之所伏。這力量太過剛猛暴烈,如同野火,既能焚盡邪魔,也極易灼傷自身。尤其……它極易被玄陰宗的陰邪之力所引動、汙染。心性若不堅,被仇恨、憤怒、殺戮這些負面情緒主導,符紋之力便會反客為主,侵蝕你的心智,讓你逐漸變得偏激、狂躁,最終……墮入魔道,成為一個只知殺戮的怪物。歷史上,並非沒有守正一族的先輩,因心性失守而走向極端,釀成慘劇。你方才體內氣機躁動,已有此徵兆。”

炎的心猛地一沉,想起觀察站時那股毀滅一切的衝動,以及方才手腕被扣住時險些失控的戾氣,背後沁出一層冷汗。原來,這不僅僅是力量,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請墨師教我,該如何控制這力量?”炎起身,深深一揖。

墨師虛抬了一下手:“控制?談何容易。外力壓制,終是下乘。欲真正駕馭守正符紋,需得尋到你自身的‘心火’。”

“嗯。”墨師點頭,“那是你本性中的一點靈明,是意志的根,是神魂的燈。它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更本質的東西——是守護的信念,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堅韌,是身處黑暗仍心向光明的純粹。找到它,以它為根基,點燃它,滋養它,讓你的符紋之力如燈油般為它所燃,而非野火般肆意蔓延。如此,方能水火既濟,剛柔並持,不為外邪所侵。”

他看著炎迷茫的眼神,嘆了口氣:“這道理說來簡單,做起來卻難如登天。‘心火’無形無質,存乎一心,需你在世事磨礪中自行體悟。或許在極度危難時,或許在平淡日常裡,靈光一現,方能捕捉。你父親當年,也是歷經無數劫難,才初窺門徑。”匌

提到炎煌,墨師的語氣低沉下去:“你父親他……當年離開星盟,悄然失蹤,據我後來探查到的蛛絲馬跡,很可能與一件傳說中的東西有關——‘星隕核心’。”

“星隕核心?”炎、鐵真、林小七都豎起了耳朵。

“相傳,那是遠古時代,天外星辰墜落此界後留下的精華核心,蘊含著難以想象的磅礴能量,且其性至正至陽,與守正符紋同源。古老的記載裡提到,此物有鎮壓、淨化世間陰邪的奇效。當年玄陰宗勢大,星盟式微,你父親或許是得到了某種線索,認為找到‘星隕核心’,便能徹底扭轉局面,壓制甚至摧毀玄陰宗。他孤身去尋找,自此……便再無聲息。”

墨師的目光變得悠遠:“玄陰宗如今大舉進入碎星峽,尋找什麼遠古祭壇……我懷疑,那祭壇很可能就與‘星隕核心’的封印或下落有關。他們是想搶先一步,找到並掌控,或者毀掉那東西。”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父親的失蹤,玄陰宗的目的,自己身上的符紋,還有那神秘的“星隕核心”。炎的拳頭不自覺地握緊,左胸口的符紋微微發熱,但這一次,他努力去感受墨師所說的“心火”,那不是為了毀滅,而是為了追尋真相,為了完成父親的遺志,為了保護身邊兄弟的渴望。

“所以,找到星隕核心,或許不僅能解決玄陰宗的威脅,也可能找到我父親的下落,甚至……能幫我更好地掌控符紋之力?”炎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激動。

墨師微微頷首:“理論上是如此。星隕核心的力量若能為你所用,無疑能極大增強你的符紋,甚至可能幫你穩固心神。但切記,力量永遠是工具,關鍵在於持工具的人。心若不正,再強的力量,也終是禍根。”匌

他站起身,從牆角一個破舊的木箱裡,翻出一塊非金非鐵、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表面有著天然火焰紋路的暗紅色碎片,遞給炎。“這是很多年前,我偶然得到的一塊‘火紋鋼’,蘊含一絲微弱的純陽之氣,對你感悟、平復符紋躁動或許有點小用。貼身收著吧。”

炎接過碎片,入手溫潤,一股令人心安的熱流緩緩滲入掌心,左胸口的躁動果然平復了些許。“多謝墨師!”

就在這時,一直守在門邊側耳傾聽的林小七臉色猛地一變,低喝道:“不好!有人朝這邊來了,人數不少,腳步很急!是玄陰宗的人!”

墨師眼神一凜,快步走到窗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只見遠處石林間,影影綽綽出現了十幾道灰色身影,正呈扇形向石屋包抄過來。為首一人,身材異常高大魁梧,幾乎與鐵真不相上下,穿著一身玄色勁裝,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額角直劃到下頜,眼神兇戾,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那股逼人的煞氣。

“竇爾敦……”墨師的聲音沉了下去,“到底還是找來了。”

鐵真一把抓起靠在牆邊的熟鐵棍,眼中戰意燃燒:“怕他個鳥!兵來將擋!”

炎將火紋鋼碎片緊緊攥在掌心,那溫潤的熱流似乎給了他一絲底氣。他看向窗外那越來越近的敵人,又看了看身旁生死與共的兄弟,以及眼前這位給予他指引的長者,深吸一口氣。匌

前路兇險,但迷霧已撥開些許。尋找心火,追尋星核,查明父親下落,對抗玄陰宗……這一切,都將從眼前這場不可避免的戰鬥開始。

“準備迎敵。”炎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初現的堅定。他體內的力量仍在奔湧,但這一次,他嘗試著去引導,而非被其驅使。那盞名為“心火”的燈,雖微弱,卻已在他心底悄然點亮了一絲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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