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侮辱
離開了墨師那間還算能遮風擋雨的石屋,碎星峽的荒涼與殘酷便再無遮攔地撲面而來。腳下的路,算不得路,只是在一片暗紅、焦黑交織的嶙峋怪石中艱難尋出的縫隙。風聲在這裡變了調,不再是單純的呼嘯,倒像是無數冤魂在石筍與裂隙間嗚咽穿梭,颳得人耳根子發麻,心裡頭發毛。艹
炎走在最前,他的步子邁得大,也急,彷彿前方那虛無縹緲的“寂滅之淵”真有他渴求的一切答案。懷裡的那張羊皮卷,像塊烙鐵似的燙著他的胸口,連同那枚溫熱的火紋鋼碎片,一起灼燒著他的心神。竇爾敦的話語,林小七的分析,墨師的告誡,在他腦子裡打架,攪得一團亂麻。可一想到“父親”和“星隕核心”,那亂麻便彷彿被一把無形的火點燃,只剩下往前衝的執拗。他緊緊攥著墨師給的短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左胸口那平時隱沒的符紋,在此地陰戾氣息的侵擾下,持續散發著一種低沉的、令人不安的溫熱,像是一塊將熄未熄的炭,隨時可能復燃。
鐵真扛著他那根沉甸甸的熟鐵棍,默不作聲地跟在炎身後一步之遙。他像一頭沉默的牯牛,寬闊的脊背似乎能替炎擋住所有來自背後的冷箭與危機。他那雙平日裡有些憨直的眼睛,此刻銳利得像鷹,不斷掃視著兩側高聳、彷彿隨時會崩塌的巖壁,以及那些深不見底、散發著黴爛氣味的石縫。他不懂那麼多彎彎繞,但他信林小七的判斷,也知道炎的決心。既然拉不住,那便用這條命,護著老大往前走一程。
林小七走在最後,他的腳步最輕,幾乎聽不到聲響,像一片葉子掠過地面。他的目光沒有鐵真那般具有壓迫感,卻更細,更毒。他不只看那些可能藏人的巨石暗影,還看地面的痕跡,看石頭的顏色變化,甚至伸手感知空氣中微弱的氣流動向。他的眉頭始終微微蹙著,指尖扣著幾枚淬了毒的細針,像一隻警惕的靈貓,渾身肌肉都繃著,隨時能爆發出驚人的速度與精準。
越往前走,地勢越發崎嶇。他們沿著羊皮捲上標示的路線,轉入一條愈發狹窄的裂谷。兩側的石壁高聳入雲,將本就灰暗的天空擠壓成一條細瘦、扭曲的帶子,光線驟然黯淡下來,如同提前步入了黃昏。谷底堆積著不知多少年前崩塌下來的碎石,踩上去深一腳淺一腳,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在這死寂的峽谷裡傳出老遠,更添幾分陰森。
“炎哥,這地方……太適合打埋伏了。”林小七壓低聲音,如同耳語,卻清晰地傳到前面兩人耳中。人造體有著過人的敏銳感知。
炎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深吸了一口這谷中帶著腐朽氣味的涼氣,啞聲道:“我知道。”他何嘗感覺不到這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機?那是一種如同被無數雙冰冷眼睛盯著的脊背發涼的感覺。但他不能停。“已經到了這裡,沒有回頭路。”
鐵真將肩上的熟鐵棍放下,雙手持握,橫在身前,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嗯”聲,算是回應。艹
毫無徵兆地,兩側石壁上那些看似天然的孔洞和陰影裡,驟然亮起數十點幽綠的光芒,如同鬼火!緊接著,尖銳的破空聲撕裂了峽谷的死寂,一道道閃爍著綠芒的弩箭,如同疾風暴雨般,朝著谷底的三人傾瀉而下!
“小心!”鐵真暴喝一聲,聲如悶雷,在狹谷中迴盪。他猛地踏前一步,將炎護在身後,熟鐵棍舞動開來,竟幻化出一片烏沉沉的棍影,如同一面堅實的盾牌。只聽得“叮叮噹噹”一陣密如驟雨的脆響,大部分弩箭都被他那潑水不進的棍影磕飛,濺起點點火星。
林小七在箭矢襲來的瞬間,身形已如鬼魅般晃動,不像鐵真那般硬擋,而是憑藉超絕的身法,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箭矢的軌跡。他並非一味閃躲,目光如電,迅速鎖定了石壁上幾處弩箭最密集、氣息也最陰寒的方位。指尖微動,幾枚毒針無聲無息地射出,黑暗中立刻傳來兩聲短促的慘叫,兩處幽綠光芒應聲熄滅。
炎的反應慢了一瞬,一支弩箭幾乎是貼著他的臉頰飛過,帶起的勁風颳得皮膚生疼。他心中那股被壓抑的暴戾瞬間被死亡的威脅點燃,左胸口的符紋轟然灼熱,一股狂躁的力量如同脫韁的野馬,就要衝垮他的理智。他眼睛瞬間泛紅,幾乎要不管不顧地釋放這股毀滅性的力量。
“別被它牽著鼻子走!”鐵真格擋箭矢的間隙,回頭吼了一嗓子,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和提醒。
炎猛地一咬嘴唇,血腥味在口中瀰漫開,劇痛讓他混沌的腦海清醒了一瞬。他想起墨師的話,想起自己要掌控力量,而非被力量掌控。他強行將那奔騰的力量壓回,不再試圖去硬碰那些刁鑽的箭矢,而是憑藉符紋帶來的敏銳感官,捕捉箭矢的軌跡,配合步法,驚險萬分地閃避。短刀偶爾揮出,格開無法避開的冷箭,手臂被震得發麻,虎口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刀柄,但他眼神裡的瘋狂卻漸漸被一種艱難的剋制所取代。艹
第一輪箭雨過後,不等他們喘息,更多的灰色身影從岩石後、地縫中鑽出,足有二三十人,個個眼神兇悍,氣息陰冷,正是玄陰宗的弟子。他們顯然訓練有素,並不一擁而上,而是迅速移動,佔據有利位置,隱隱形成一個合圍的陣勢,手中兵刃閃爍著不祥的烏光。
“結陣!困死他們!”一個尖利的聲音叫道。
玄陰宗弟子們聞聲而動,腳步交錯,身形晃動,三人一組,如同轉動的齒輪,開始繞著炎、鐵真、林小七旋轉攻擊。這陣法頗為詭異,攻勢此起彼伏,虛實結合,專門針對鐵真這種力量型和林小七這種速度型的對手。鐵真的棍勢雖猛,卻常常擊空,或者被數人合力引偏,消耗巨大。林小七的身法也受到限制,活動的空間被不斷壓縮,那鬼魅般的速度難以完全施展。
炎也是吃力。他的戰鬥經驗豐富,面對這種配合默契、招式刁鑽的陣法圍攻,也左支右絀。若非鐵真時常不顧自身安危,替他擋下致命的攻擊,他身上早已添了數個傷窟窿。他體內的力量在憤怒和焦急的催動下,如同沸騰的岩漿,在經脈中衝撞,尋找著宣洩口,卻又被他以頑強的意志力死死摁住,這種內外的煎熬,讓他渾身顫抖,汗出如漿,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砰!”鐵真為了替炎擋住側面襲來的一記陰毒掌力,後背硬生生捱了另一名玄陰宗弟子沉重的一刀。雖然他肌肉虯結,卸去了大部分力道,仍不免一個踉蹌,背上出現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浸透了衣衫。
“鐵真!”炎目眥欲裂。
“沒事!”鐵真頭也不回,聲音因痛楚而有些變形,卻依舊沉穩。艹
戰鬥陷入膠著,三人身上都帶了傷,氣息開始粗重。玄陰宗的人似乎並不急於拿下他們,更像是在消耗,在等待。
等待那個足以壓垮駱駝最後一根稻草的人。
“呵呵呵……”一陣低沉而沙啞的笑聲,如同夜梟啼鳴,從峽谷的高處傳來。那笑聲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兵刃交擊和喊殺聲,鑽入每個人的耳膜。
圍攻的玄陰宗弟子聞聲,攻勢稍緩,如同潮水般向後退開幾步,但仍保持著包圍圈。
一道高大魁梧、披著玄色大氅的身影,如同沉重的巨石,自一側石壁的陰影中緩緩步出,正是竇爾敦。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在幽暗的光線下,更顯可怖,兇戾的目光直接越過鐵真和林小七,落在了氣息紊亂、眼神掙扎的炎身上。
“小子,”竇爾敦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這‘寂滅之淵’的招待,可還滿意?你以為,就憑你們三個毛沒長齊的小崽子,加上一個半截入土的老鐵匠,真能找到星隕核心?真是天大的笑話!”
炎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竇爾敦,沒有說話,只是那符紋的灼熱感,因竇爾敦的靠近和話語,變得更加狂躁。艹
竇爾敦似乎很滿意炎的反應,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你爹炎煌,當年何等人物?星盟翹楚,驚才絕豔,結果呢?為了那勞什子核心,不也落得個生死不明,多半是屍骨無存的下場!你身上這點微末的道行,連他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也敢做這等痴夢?你和你爹一樣,都是不識時務的蠢貨!註定是失敗者!”
“住口!不許你侮辱我父親!”炎嘶聲吼道,理智的弦在“失敗者”三個字的刺激下,繃緊到了極致。父親是他心中不容玷汙的信仰和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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