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心腸最軟
沈薛氏回了凝韻院,砸了不少瓷器,那股怒火仍舊未消。 “到底不是親生的,養在名下又如何?他一顆心猶系在生母身上,沈嫿適才那般刁鑽,你瞧瞧,他可有給我半點顏面?” 要知道,若沒有她點頭,沈瞿哪有今日的風光無兩。 他怕是都忘了。 王婆子連忙安撫:“夫人想來多慮了,公子是您的依靠,她那生母不過是個低賤的姨娘,哪裡能和您相提並論,他若真對那姨娘孝順,怎會來我們大房當哥兒。” “再說了,若公子轉眼就對生母不聞不問,夫人便該憂心其涼薄了。即那般,才是大不妙。” 此話不假。 沈瞿若想長久富貴,立足腳跟,保全名聲,只能和她一條心。 沈薛氏犀利的眼神閉了閉。 王婆子見她態度軟化不少,忙不殊將沈嫿出府的訊息稟上。 “竟還捎上了柳姨娘那個木頭,她阿爹才走了幾天,就顧著出門快活了。”沈薛氏嘴角揚起一抹諷刺的笑。又暢快沈巍的可憐。 “只怕娘子又折騰出什麼事端來,公子現今不在府上,可要將訊息傳過去?” 沈薛氏擺了擺手:“傳什麼傳。她越生事,便越不得體。阿爹沒了,親事又退了,如今外頭都在罵我同公子不待見她,事事剋扣,也讓豐州城的百姓親眼瞧瞧,她是個什麼德行。” 王婆子便又恭敬退下,剛輕聲掩上房門,朝外沒走幾步,就撞上朝露驚慌失措的臉。 她嘴裡的笑意頓時淺了些。再不復往日態度的親和。可朝露將其視為救命稻草並未察覺。 “王媽媽,我不想倒夜壺。你可一定幫幫我。” “住嘴,夫人下的令,容得了你拒?” 王婆子扯開她的手,嫌棄的捂了捂口鼻:“行了,本以為你是個能幹的,有我提點,日後定能在夫人面前得臉混個好差事,沒想到如此不爭氣。你同我兒子的婚事,我看也暫且作罷吧。我可不要整日對著恭桶染了一身味的兒媳。” 朝露的臉驟然煞白。 ———— 馬車不急不緩的駛著,車伕的動作熟稔,途中不見顛簸。 車伕是沈嫿院裡伺候的小廝。曾在車行做過幾年。 厚重的車簾堵住車廂外的寒風瑟瑟,沈嫿一上馬車,就靠在倚翠肩上小憩。呼吸淺淺。 對面的柳姨娘坐立難安。 她視線小心翼翼的瞥向沈嫿的睡顏。 恬靜的沒有半絲蠻橫。 “姨娘快將我盯成花兒了。”猝不及防間,沈嫿發白的唇角動了動。 她也不知何時醒的,沒睜眼,反倒調整了個舒服的姿態。 柳姨娘心口一跳。支支吾吾憋不出半個字。 “府中烏煙瘴氣,都是些爛人。連帶著空氣混濁骯髒不堪,繼母蠢笨愚昧,卻自詡高人一等,行事手段愚鈍且拙劣。” “沈瞿眼皮子淺,風頭雖盛,卻利益燻心,貪婪無厭忿類無期。恨不得將所有人算計了個徹底。” “至於姨娘你……” 她掀開眼皮。見柳姨娘大氣都不敢喘的模樣。 “緊張什麼,難不成我還能賣了你?” 柳姨娘育有一女,名沈墜。小沈嫿五歲。 沈嫿自小跋扈慣了,瞧不上這個庶妹。 她原本是府裡年紀最小的,可沈墜出生後,便不是了。為此如何能歡喜? 然,沈墜卻極愛樂顛顛的跟在她身後,阿姐的喊著。 “你煩不煩人。別跟著我,我不喜歡你!” “啊。”沈墜茫然的眨巴著眼睛。 “那我改吶,阿姐這次出門,真的沒給我買奶油燈香酥嗎?” 九歲的沈嫿眼兒瞪得圓圓的,她高高揚起腦袋,頭上的揪揪隨著晃了晃,她特地強調:“我身份尊貴,自然不可能為了你,特地多走三條道買的。” 沈墜失望的低下頭,眼前卻多了一袋點心。 沈嫿嫌棄道:“我讓下人去買了,煩人精,就知道吃。” 再後來,沈淳氏,沈雉亡故,她大病一場,是沈墜日日陪著,安靜的陪著她吃飯,看著她喝藥。 沈嫿夢魘哭著醒來要娘,她小心翼翼的爬到沈嫿榻上,短短的小手抱住沈嫿,在她身上蹭了蹭。奶聲奶氣的拍著她的背。 “阿姐莫怕,阿墜一直在。” 一直麼? 可沒過多久,在大雪紛飛的寒冬,沈墜落水身亡。 得到訊息的沈嫿正喝著藥,‘啪嗒’一聲脆響,藥碗從手中脫落,重重砸到地上,深褐色的藥汁四濺,藥碗碎成好幾瓣。 沈嫿輕輕嘆了一口氣。 沈巍對柳姨娘算不得溫存,而柳姨娘安守本分,一顆心都系在沈墜身上。 當年,她痛失愛女,萬念俱灰,也尚且一直行屍走肉的活著。沈嫿真不覺得,柳姨娘是會為了給沈巍殉情。 “姨娘可是遇到了什麼難處?” 柳姨娘眼底一暗,緊跟著大顆大顆的淚往下滾落。她死死捂住嘴,不讓哭腔溢位。 沈嫿見狀,不由指尖一頓。她張了張嘴,卻到底沒再追問。 也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低,馬車隨即也停在了沈家繡坊前。 沈嫿剛下馬車,就聽柳姨娘的沙啞哀求。 “娘子,過些日子,是阿墜的忌日,妾可否去買些祭奠用品。” 沈墜身份低微,忌日又趕在這個節骨眼上,柳姨娘院子裡,都是沈薛氏的眼線,她出府不得,院內燒紙也不得。 沈嫿便讓車伕送她。就在柳姨娘出聲言謝之際,她輕聲問。 “柳姨娘,你恨我嗎?若我對她好些,興許她也不會死。” 只是,年少時,她過於頑劣兇悍,但對沈墜,她從未生過半絲陷害。 ——“天這般寒,你都穿了什麼破玩意,手臂都露了一截,這是早百八年的衣裳了吧。拿著,我穿著不要的這件,便宜你了。” 明明,那件衣裳是她偷偷讓人繡娘以沈墜的尺寸趕製的。 ——“喂,聽說你的紙鳶斷線了?到底是便宜貨,瞧瞧我的紙鳶,夠漂亮吧,送你了,權當給你漲漲見識。” 可,那紙鳶分明是沈雉送的,她寶貝喜歡的緊。 沈家漾漾,從未給誰低過頭,她行事傲慢彆扭,可誰又知,實則心腸最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