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哪里听来的

長安好·非10·2,146·2026/4/7

今日未行軍,他便未著甲衣,換了深青色圓領箭袖暗紋長袍,腰繫蹀躞帶,勾勒出筆挺流暢的腰背線條。 昨日見時,未能看清其面容樣貌,此時其立於晨光下,便如薄霧散去,終見青山真容。 此人眉弓生得極好,鼻樑高挺,便愈顯眉眼深邃,如幽峭山谷,斂藏華光萬丈。 再往下看,那層淡青胡茬仍在—— 而此一刻,看清了這張臉之後,常歲寧便大約明白了此人為何要留鬍子了。 昔有蘭陵王,因長相過於俊美而不足以威赫敵人,遂每上戰場時便以面具遮面。暥 當然,面前此人實在樣貌過盛,倒也不曾因那層胡茬而掩蓋太多,但總歸是聊勝於無,且的確添了幾分威凜之氣。 “快來見過崔大都督!”常闊笑著朝常歲寧招手。 在常闊含笑的目光示意下,她強壓下心中不適應,垂眸朝崔璟抬手:“見過崔大都督。” 常闊未提她身份,她未報名姓,崔璟亦未多問,或許是知曉了,或許是無意探究,只微頷首“嗯”了一聲。 “都督所擬之奏表,待我細看罷,再使人送回去。”常闊說道。 戰畢歸朝之際,軍中皆要擬奏表呈於聖人,除了戰事詳細,更有各將士的功勳傷亡明細——有功者是否能論功行賞,傷亡者的家屬是否能得到撫卹,皆在此上了。暥 此奏表由崔璟親擬,再使常闊過目核對是否有錯漏之處,力求細緻縝密。 崔璟再次頷首,抬手朝常闊一禮,常闊抬手還禮罷,便讓楚行:“送崔大都督。” 楚行將人送出院門,在崔璟的示意下留了步。 而此時,恰遇魏叔易朝此處而來。 “崔都督也在,實是巧了。”魏叔易施禮。 崔璟神情疏淡:“你來作何?” “自是來拜見常大將軍。”魏叔易含笑道:“同朝為官,既為下僚,又是晚輩,於公於私,都當前來拜會。”暥 說著,含笑看向崔璟:“本打算拜會罷常大將軍,再去崔都督處的,一為道謝,二來於合州時得了些好茶,恰宜於崔都督同飲敘舊。” 崔璟看了一眼他身側近隨長吉手中所提之物,道:“東西收下了,人不必去了。” “……?”魏叔易笑意微滯。 元祥已朝長吉伸出了手。 長吉的表情扭曲掙扎了一下,動作僵硬地將東西遞出去。 元祥微一把奪過來,微抬著的下頜彷彿寫著四個大字——拿來吧你。 “走了。”崔璟面無表情,抬腳離去。暥 見人走遠了,長吉才瞪眼道:“郎君……現在怎麼辦?” 那茶是郎君拿給常大將軍的! 至於郎君為何要說出是給崔大都督的,除了“郎君行事多有病”之外,依照往日經驗來看,這是篤定了崔大都督不可能搭理郎君這張嘴的—— 可誰知崔大都督不按常理出牌! “這崔令安……是存心想讓我空手進去啊。”魏叔易“哎”了一聲,視線對上院內已朝自己看過來的常歲寧與常闊——再使人折返回去備禮是來不及了。 跟著自家郎君空手往院中走去的長吉覺得面上實在無光。 倒不單單是因為空手拜見常大將軍,而是又在那崔元祥面前丟了臉!暥 可誰叫自家郎君嘴欠呢? 常歲寧將方才那番“嘴欠自有天收”的翻車經過大致看在了眼中。 而常闊自不是計較之人,見得魏叔易來,很是熱情地招待了,並商定了明日一同動身之事。 次日清晨,大軍按時動身。 此後一連四五日,便皆是在途中。 再路過城池村鎮,崔璟一概不入,有地方官員設宴相請,也被他悉數拒絕。白日行軍趕路,晚間則與將士們一同紮營歇息。暥 如此趕路,自是大大節省了時間。 “……跟著崔璟,倒不必擔心再遇截殺,安心歸安心,只這五臟廟卻是受苦受難了。”帳中,衣著潔淨的魏叔易盤坐於小案後,對著眼前的菜粥幹餅,無從下口。 “魏侍郎倒比那崔大都督更像崔氏子。”常歲寧將一碗粥喝罷,放下了碗。 行軍途中,有熱飯吃已經不錯了,有時急著趕路,根本來不及去支鍋生火,這也就是回程的路了,才不至於太著急。 “此話不假。”魏叔易笑嘆口氣,倒也實誠:“崔璟十二歲即離家從軍,起初連身份都是冒用的,早吃盡了苦頭,過慣了這軍營生活,的確是我所不能比的。” “不過……頓頓都需吃肉的常小娘子既都能吃得了這軍伙食,魏某若再一味挑三揀四,也實在不像話。”魏叔易一幅慚愧之色,端起了粥碗。 喝了兩口,又默默停下。暥 常歲寧也無意看他強嚥,道了句“魏侍郎慢用”,便起身出了帳子。 她本要與常闊一同用飯,但因崔璟在常闊帳中議事,她便主動避了出來。 常闊另命人單獨給她搭了個帳子,僕婦此時還在收拾。 常歲寧剛來到常闊帳前不遠,便見阿澈跑了過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朝常歲寧伸出雙手:“郎君,您看!” 只見男孩子兩隻手中各抓著一尾草魚,其中一條還在甩著尾巴。 常歲寧有些驚訝:“你去抓魚了?”暥 “嗯!”阿澈重重點頭:“郎君整整兩日沒吃肉了,我便想著去後面那條河裡碰碰運氣……郎君想怎麼吃?我去跟他們借只鍋來熬湯吧?” 春夜尚寒,常歲寧看一眼他溼透的褲管和衣袖,道:“借鍋麻煩,直接火葬吧。” “啊?”阿澈愣了一下,才咧嘴點頭。 營帳旁即生有火堆,阿澈取出菜刀,很麻利地便將兩條魚處理乾淨,清洗罷拿鹽巴醃過,便架在了火上。 待快將魚烤好,阿澈溼了的衣袍也烤乾了。 常歲寧坐在一旁,望著火堆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郎君,就快烤好了!”阿澈將魚轉了轉,問:“可要給常大將軍送一條去?”暥 常歲寧的神思尚未完全抽回,看著那火堆,下意識地道:“不必,自早年不慎被魚刺卡喉險些丟了半條命之後,他便再不吃魚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並常闊困惑的聲音:“歲寧……此事,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常歲寧一個激靈,立時回過神來。 她這般一回頭,便正好對上了負手微彎腰看著她的常闊那張蓄著絡腮鬍的大臉,與一雙因好奇而瞪圓了的牛眼睛。

今日未行軍,他便未著甲衣,換了深青色圓領箭袖暗紋長袍,腰繫蹀躞帶,勾勒出筆挺流暢的腰背線條。

昨日見時,未能看清其面容樣貌,此時其立於晨光下,便如薄霧散去,終見青山真容。

此人眉弓生得極好,鼻樑高挺,便愈顯眉眼深邃,如幽峭山谷,斂藏華光萬丈。

再往下看,那層淡青胡茬仍在——

而此一刻,看清了這張臉之後,常歲寧便大約明白了此人為何要留鬍子了。

昔有蘭陵王,因長相過於俊美而不足以威赫敵人,遂每上戰場時便以面具遮面。暥

當然,面前此人實在樣貌過盛,倒也不曾因那層胡茬而掩蓋太多,但總歸是聊勝於無,且的確添了幾分威凜之氣。

“快來見過崔大都督!”常闊笑著朝常歲寧招手。

在常闊含笑的目光示意下,她強壓下心中不適應,垂眸朝崔璟抬手:“見過崔大都督。”

常闊未提她身份,她未報名姓,崔璟亦未多問,或許是知曉了,或許是無意探究,只微頷首“嗯”了一聲。

“都督所擬之奏表,待我細看罷,再使人送回去。”常闊說道。

戰畢歸朝之際,軍中皆要擬奏表呈於聖人,除了戰事詳細,更有各將士的功勳傷亡明細——有功者是否能論功行賞,傷亡者的家屬是否能得到撫卹,皆在此上了。暥

此奏表由崔璟親擬,再使常闊過目核對是否有錯漏之處,力求細緻縝密。

崔璟再次頷首,抬手朝常闊一禮,常闊抬手還禮罷,便讓楚行:“送崔大都督。”

楚行將人送出院門,在崔璟的示意下留了步。

而此時,恰遇魏叔易朝此處而來。

“崔都督也在,實是巧了。”魏叔易施禮。

崔璟神情疏淡:“你來作何?”

“自是來拜見常大將軍。”魏叔易含笑道:“同朝為官,既為下僚,又是晚輩,於公於私,都當前來拜會。”暥

說著,含笑看向崔璟:“本打算拜會罷常大將軍,再去崔都督處的,一為道謝,二來於合州時得了些好茶,恰宜於崔都督同飲敘舊。”

崔璟看了一眼他身側近隨長吉手中所提之物,道:“東西收下了,人不必去了。”

“……?”魏叔易笑意微滯。

元祥已朝長吉伸出了手。

長吉的表情扭曲掙扎了一下,動作僵硬地將東西遞出去。

元祥微一把奪過來,微抬著的下頜彷彿寫著四個大字——拿來吧你。

“走了。”崔璟面無表情,抬腳離去。暥

見人走遠了,長吉才瞪眼道:“郎君……現在怎麼辦?”

那茶是郎君拿給常大將軍的!

至於郎君為何要說出是給崔大都督的,除了“郎君行事多有病”之外,依照往日經驗來看,這是篤定了崔大都督不可能搭理郎君這張嘴的——

可誰知崔大都督不按常理出牌!

“這崔令安……是存心想讓我空手進去啊。”魏叔易“哎”了一聲,視線對上院內已朝自己看過來的常歲寧與常闊——再使人折返回去備禮是來不及了。

跟著自家郎君空手往院中走去的長吉覺得面上實在無光。

倒不單單是因為空手拜見常大將軍,而是又在那崔元祥面前丟了臉!暥

可誰叫自家郎君嘴欠呢?

常歲寧將方才那番“嘴欠自有天收”的翻車經過大致看在了眼中。

而常闊自不是計較之人,見得魏叔易來,很是熱情地招待了,並商定了明日一同動身之事。

次日清晨,大軍按時動身。

此後一連四五日,便皆是在途中。

再路過城池村鎮,崔璟一概不入,有地方官員設宴相請,也被他悉數拒絕。白日行軍趕路,晚間則與將士們一同紮營歇息。暥

如此趕路,自是大大節省了時間。

“……跟著崔璟,倒不必擔心再遇截殺,安心歸安心,只這五臟廟卻是受苦受難了。”帳中,衣著潔淨的魏叔易盤坐於小案後,對著眼前的菜粥幹餅,無從下口。

“魏侍郎倒比那崔大都督更像崔氏子。”常歲寧將一碗粥喝罷,放下了碗。

行軍途中,有熱飯吃已經不錯了,有時急著趕路,根本來不及去支鍋生火,這也就是回程的路了,才不至於太著急。

“此話不假。”魏叔易笑嘆口氣,倒也實誠:“崔璟十二歲即離家從軍,起初連身份都是冒用的,早吃盡了苦頭,過慣了這軍營生活,的確是我所不能比的。”

“不過……頓頓都需吃肉的常小娘子既都能吃得了這軍伙食,魏某若再一味挑三揀四,也實在不像話。”魏叔易一幅慚愧之色,端起了粥碗。

喝了兩口,又默默停下。暥

常歲寧也無意看他強嚥,道了句“魏侍郎慢用”,便起身出了帳子。

她本要與常闊一同用飯,但因崔璟在常闊帳中議事,她便主動避了出來。

常闊另命人單獨給她搭了個帳子,僕婦此時還在收拾。

常歲寧剛來到常闊帳前不遠,便見阿澈跑了過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朝常歲寧伸出雙手:“郎君,您看!”

只見男孩子兩隻手中各抓著一尾草魚,其中一條還在甩著尾巴。

常歲寧有些驚訝:“你去抓魚了?”暥

“嗯!”阿澈重重點頭:“郎君整整兩日沒吃肉了,我便想著去後面那條河裡碰碰運氣……郎君想怎麼吃?我去跟他們借只鍋來熬湯吧?”

春夜尚寒,常歲寧看一眼他溼透的褲管和衣袖,道:“借鍋麻煩,直接火葬吧。”

“啊?”阿澈愣了一下,才咧嘴點頭。

營帳旁即生有火堆,阿澈取出菜刀,很麻利地便將兩條魚處理乾淨,清洗罷拿鹽巴醃過,便架在了火上。

待快將魚烤好,阿澈溼了的衣袍也烤乾了。

常歲寧坐在一旁,望著火堆出神,不知在想些什麼。

“郎君,就快烤好了!”阿澈將魚轉了轉,問:“可要給常大將軍送一條去?”暥

常歲寧的神思尚未完全抽回,看著那火堆,下意識地道:“不必,自早年不慎被魚刺卡喉險些丟了半條命之後,他便再不吃魚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並常闊困惑的聲音:“歲寧……此事,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常歲寧一個激靈,立時回過神來。

她這般一回頭,便正好對上了負手微彎腰看著她的常闊那張蓄著絡腮鬍的大臉,與一雙因好奇而瞪圓了的牛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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