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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河卒 第一百章 事了拂衣去

作者:莫问江湖

「竟然如此强大。」肖恩感叹道,「利奥波德、比尔、查尔斯三人联手还被那位神秘来客压制,是一位神人。」

方寸间见大马金刀。

哪怕是这个等级的战斗,男爵的宅邸竟然还大体保持了完整,主要破坏都是来自于比尔这个粗鲁的狼人,而非其他。

「议员阁下,已经准备好了。」一名精英小队成员禀报道。

肖恩不入场是有原因的,他正指挥蒸汽小队组装一门蒸汽大炮,大概有普通马车大小,瞄准了男爵宅邸。

斯特劳尼也在这里,忧虑道:「三位议员还在里面,既然那个神秘敌人比三位议员还要强大,那么就会有个问题,这门大炮能够伤到敌人,三位议员也无法幸免,可如果不能伤到三位议员,那么也无法伤到这个敌人。」

「不不不。」肖恩擡起右手,食指左右摆动,「亲爱的约书亚,没有这么简单,这门克虏伯公司出品的古斯塔夫治安攻坚专用炮三型,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其精准度。」

斯特劳尼愣了一下,他有点没法把「治安」和「攻坚」这两个词语联络在一起。感觉就像厚厚的薄片、大大的小块。

一名精英执法官再次请示:「议员阁下,是否开炮?」

「听我指示。」肖恩拿起手杖——他的手杖很有意思,并非木质,而是全金属材质,可外形结构又十分类似法师们的法杖。

肖恩触碰了一个开关,手杖的顶端位置如花朵一般旋转着绽开开来,一颗红色的宝石缓缓升起。

肖恩高举着手杖,自红宝石中射出一道细细的红色光线,透过墙壁等各种阻碍,直接锁定在齐玄素的身上。

几乎同时,蒸汽精英小队开炮了。

正如肖恩所说,这门古斯塔夫治安攻坚专用炮三型主打一个精准。

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的炮弹,而是一线光束,一闪而逝。

大炮各处随即喷吐出各种白色炽热蒸汽,如烟如雾,不堪重负。

早有准备的蒸汽精英小队已经避开视线,以防目盲。

这一线光束随着肖恩手中手杖的指引,贯穿了所有的阻碍,所过之处,并非击碎,而是将所有障碍分解成细微的尘埃,最终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齐玄素的身上。

齐玄素的「魔刀」其实已经有所预判,只是速度太快,齐玄素来不及躲闪。

如果站在此地的是齐玄素本尊,那么这一炮的确能够重创齐玄素。不过齐玄素的化身本质上还是「七禽五火扇」,能被轻易毁灭的仙物,还是仙物吗?

此时正在屋内的三位资深议员都死死盯着齐玄素身上的贯穿伤口。

那伤口没有流血,虽然透过伤口可以看到内部是通红一片,但与血肉没什么关系,而是几乎凝结成液态的火焰,自然也不存在内脏,而是以火焰模拟出的小五气朝元格局。身神、经脉都是如此,皆是虚假模拟的,自行运转,旋绕不休,共同构筑起这个化身。

事实上,如果仅凭齐玄素自己,初窥门径的兵解境还做不到如此程度,关键有五娘的全力配合,才能如此完美。

虽然这一击命中了齐玄素的心脏要害,但齐玄素此时的身躯毕竟不是真身,所以也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要害,打他的头和打他的脚没有任何区别,而且伤口瞬间恢复如初,甚至没有武夫的血肉衍生景象,就好像省略了其中的过程,直接变成完好状态。

这种景象自然要比武夫的血肉衍生更具震撼力,甚至十分类似于神仙的不朽金身。

当然,齐玄素并非毫无损耗,神力还是损耗了不少。

神仙因为各种束缚,往往不能降临人间,若是没有合适的容器,就只能照出一个投影,拥有神威,也就是气

势威压,不过对于现实的影响很弱,很难发挥出全部实力,有虚张声势的嫌疑,也就是只有本尊的三分实力却有本尊的九分气势,十分唬人。

散人作为一个兼具各家之长的传承,都有相通之处,兵解化身有些像神仙透过神器降临人间,所凭借的身外物就是容器,不同的是神仙本尊停留在神国之中,散人的本尊还在人间。而且的兵解化身也不能像神仙化身那样虚张声势。

比尔就认错了:「古神的化身?太阳神库库尔坎?」

利奥波德到底见多识广:「不是库库尔坎,倒像是东方人的手段。」

「西道门。」查尔斯吃了一惊,「果然是南大陆那边的人。」

这些长期混迹在新大陆的西洋人,也许对大洋彼岸的遥远东方没什么概念,也不会十分了解那个强大的东方道门,可他们一定会对跟他们纠缠了上百年的西道门印象深刻。

西方圣廷有五大教区,东方道门也有五大分支,东、南、西、北、中,其中北道门成为大玄朝廷,东、南、中联合重建道门,唯有西道门远赴海外,生根发芽。蒸汽福音对于这个道门分支,可谓是深恶痛绝,要不是他们,那些土着也成不了气候,更不可能建立现在的塔万廷。

这些该死的异教徒,总是阴魂不散,现在竟敢把手伸到圣约克了。

另一边,肖恩陷入到沉默之中。

八部众的上官雅只有一只眼睛是义眼,肖恩的两只眼睛都是义眼,而且两只眼睛还是不同颜色,一只闪烁着红色的光芒,一只闪烁着蓝色的光芒,所以他平时都会戴上眼镜来遮挡义眼的异常。

此时肖恩的两只义眼都在剧烈地闪烁着,透过各种阻碍,将屋内的景象尽收眼底:「原来并非本体降临,那么杀死他的意义似乎并不大。而且想要杀死他,代价未免有些太大了。」

要不要考虑一下交易与妥协的艺术?

不过齐玄素并不想妥协,他已经举起左手,火焰迅速汇聚。

当初道门在东海之上围攻伊奘诺尊,伊奘诺尊曾经用过一种类似自爆的手段,以自身为中心,最终化作惊天动地的爆炸。

齐玄素这次也是有样学样,火焰迅速蔓延了齐玄素的全身上下,将其包裹其中,仔细看去,仿佛一只火焰的手掌正在虚握着齐玄素,若隐若现。

然后齐玄素猛地左手握拳。

那只虚握着齐玄素的火焰手掌也随之收紧握拳。

无数火气弥漫四周,不断累积,浓郁到近乎要化为液体,如火油一般。随着一点火焰生出,直接轰然炸开。以齐玄素为中心,一个耀眼的光球迅速由小变大,从一个白色亮点瞬间变成巨大的火球,火球的温度已经超过极限,仿佛是一轮太阳,男爵的宅邸瞬间消失不见,甚至更上方用于加固地下城穹顶的钢铁结构都开始融化。

下一刻,一朵巨大的蘑菇形云团冲天而起,掀起十余丈的火焰巨浪,席卷四面八方。

涟漪波及到的范围,仅仅是恐怖的温度,甚至不需要实质火焰,就能让一切都燃烧起来,许多男爵手下只剩下一个个人形的炭影,除此之外,血肉骨头也好,衣物也罢,什么也不会剩下。距离中心百丈之内的人,皮肤也会全部碳化,几乎没有幸存的道理。

耀眼的光芒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照亮了地下城,给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带来了极为短暂的光亮,然后又骤然一收,只剩下残余的大火发散出红色光芒。

次日,《圣约克时报》报道:凌晨时分,下城区发生火灾,随后引发了蒸汽机的剧烈爆炸,导致火势的进一步蔓延,事故造成了大约二十九人遇难,十八人失踪,其中包括二十三名执法官,具体经济损失,还在统计之中。截止到发稿日期,市政府已经初步控制住火情

,并对有关伤员进行了救治。市政府有关人员表示,正在逐一排查事故发生的具体原因,并倡导市民们为这次事故的遇难者默哀,为伤者祈福。

齐玄素正坐在里士满区的高等餐厅之中,一边享用着早茶,一边如其他绅士们那般看着报纸。

蒸汽机爆炸?

如果他本人就叫蒸汽机。

事实上,男爵宅邸附近根本没有工厂的存在,自然也不存在什么蒸汽机。这只是市议会的官方口径,毕竟愿意花钱看报纸的人不会住在下城区,住在下城区的人也不会花钱买报纸。

只是昨晚的动静实在太大,哪怕是地上城区也能清晰感受到一定的震感,所以他们才要给个说法。

至于死者的身份,市议会官方选择了含糊其辞。事实上,昨晚的爆炸,并未造成无辜之人的死亡,死者全部都是男爵的属下和市议会方面的执法官,还有几个被齐玄素关押在地下室的倒霉鬼。

男爵的宅邸直接被夷为平地,其中的属下,无论是被利奥波德变成傀儡的,还是没有变成傀儡的,通通全灭。外围的执法官,包括一支蒸汽精英小队和一门古斯塔夫蒸汽大炮在内,全灭。

四位资深议员逃走,肖恩距离爆炸中心最远,成功救下了斯特劳尼,两人毫发无伤,而利奥波德则带走了不知是生是死的男爵。

黑帮份子和执法官共赴黄泉。

齐玄素自然是以此为掩护,从容离开,并且抹去了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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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三人议会

齐玄素和五娘暂时离开了下城区,齐玄素的本尊却还留在里士满区。

他不仅没有暴露身份,反而还有不在场证明,毕竟四个资深议员带着斯特劳尼在下城区狼狈逃窜的时候,他正在上城区喝着最上等的红葡萄酒,顺带与斯旺森大主教交流一些逸闻趣事。

等到斯特劳尼回来,宴会刚好到了尾声——别看几位大议员主动出击的时候磨磨蹭蹭,一直拖了四个小时,逃走的时候可半点不磨蹭,没用半个小时候就从下城区回到了上城区。这就像工作总是完不成,但是吃饭从来都很积极。

四位资深议员没有露面,斯特劳尼回来的时候,明显可以看出头发烧焦了不少,还被斯旺森取笑,难道是玩特殊游戏时不小心被蜡烛烧了头发?

斯特劳尼只能报以苦笑。他莫名其妙被卷入了四位资深议员的事情之中,结果差点死在一场大爆炸中。

而且斯特劳尼有一种隐约的预感,这件事可能与「达奇」有关,可能来到圣约克的并非只有达奇一人,还有其他的北辰堂高层。虽然其他几位资深议员认为这个神秘的敌人是西道门之人,但西道门与道门还不是同出一脉?这些资深议员只是了解西道门,却不见得了解西道门背后的北辰堂。斯特劳尼就不一样了,他很了解北辰堂,毕竟他本身就是北辰堂的编外成员。

说斯特劳尼,斯特劳尼就到了,在齐玄素对面的位置坐下。

齐玄素没有说话,伸手一指斯特劳尼的领口。

斯特劳尼一怔,随之伸手去摸,不由脸色一变。

他将摸到的东西举到眼前端详,竟是一只金属甲虫,不过说是甲虫,只有蚂蚁大小,十分不易察觉。

齐玄素拿过这只金属甲虫,随手丢出窗外,刚好落在一个路过的马车伕身上,直到马车远去之后,才道:「好了。」

「那是什么?」斯特劳尼不由问道。

「炼金奥术的小玩意,我不太熟悉其中的原理,不过我猜可能是用来窃听或者监视。现在无所谓了,让它去监听那位马车伕吧,也听一听普通人的生活日常,多点烟火气,有利于接地气。」齐玄素平静说道。

斯特劳尼微微一怔,随即握拳咬牙道:「一定是肖恩,他擅长炼金奥术。」

齐玄素道:「所以有些事情,最好烂在心里,也不要有说梦话的习惯。」

斯特劳尼的脸色有些凝重,点了点头。

齐玄素将话题转开:「你与凯伦走得有点过于近了。」

「什么意思?」斯特劳尼有些不悦。

齐玄素擡手示意他不要激动:「我并非要指责你,而是作为朋友,给你一个建议。东方有句古话,叫作‘破镜终难圆。一面镜子摔成两半,就算还能粘合在一起,裂缝始终存在。你想要弥补少年时遗憾的想法,我可以理解,可你也要明白,那段少年的爱情,姑且称之为爱情吧,终究是不能回来了。如果你还抱有这种心态,只会被这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齐玄素微微顿了一下:「如果你仅仅是一个贵公子,那也无所谓,无非是损失一点财产,感情上的失意说不定还会让你写一些无病呻吟的诗歌。可你不要忘了你的身份,如果你不小心被这个女人发现了你的秘密,你的下场无非两种。要么被她要挟,沦为她予取予夺的奴隶。要么就是身份暴露,万劫不复。」

「你不要急着说什么凯伦不是这样的人,一位已婚女士,整日游走在各色男人之间,以色侍人,难道这是道德高尚的表现吗?」

斯特劳尼的脸色微微苍白起来。

齐玄素感慨道:「爱情,是什么不重要,终点是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用东方人的话来说,情不知所起,情不

知所终。你的过程已经结束了,她离你而去嫁给别人便是结果。现在所重复的,不过是你不愿意释怀的回忆。」

斯特劳尼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说道:「我知道了。」

齐玄素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亲爱的约西亚,你站在市议会议员的立场上,如何看待东方的道门?不要扯东方女王那一套,你应该知道,道门是典型的东方男人思维,偶有一两个女人侥幸登上权力的巅峰,她们也必然是男性化的思维。」

斯特劳尼略微沉思之后,斟酌着言辞说道:「达奇,你是对的,东方的主人从来都不是女王。在我看来,东方人总是擅长内斗而不擅外斗。这个内和外,并非是地域的区分,而是对规则的熟悉程度。一个规则,如果东方人不熟悉它,就会显得手足无措、昏招频出,经常遭遇大败。可等到东方人熟悉了这个游戏规则,就会变成最老练的棋手。」

「至于东方道门为什么不肯‘摘下手套,当然与女王没什么关系,它不是羞于见人,在我看来,应当是两点原因。第一点,它还没做好准备,主要是它的内部问题。第二点,它没有将对手置于死地的把握。东方人表面上信奉‘中庸,实际上他们很极端,尤其在生死大事上,讲究要么不做,要做就把事情做绝,不留半点后患。他们要么不与圣廷开战,一旦开战就要将圣廷彻底打败,不给圣廷卷土重来的机会。纵观东方的各路外族,没有一个外族能够兴盛第二次。这也是许多‘道祸论的基础。」

齐玄素端着红茶沉思了片刻:「有点意思,你刚才提到了道门的内部问题。」

「是的。自从东方的教皇被废黜之后……」斯特劳尼说道。

齐玄素打断了他:「所谓东方的教皇,我能够理解,你说的是大掌教。可是‘废黜二字从何而来?」

斯特劳尼道:「事实上,这是许多圣廷高层的共识,即三位东方大牧首联合架空了软弱的东方教皇,并最终在事实上废黜了东方教皇,然后三人组成了三人议会共同执政,分享最高权力,虽然比不上教皇,但要高于正常意义上的牧首。这件事也间接加剧了教宗与几位牧首的矛盾冲突,双方都很警惕,教宗害怕牧首们效仿东方,牧首们可能也认为东方人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

圣廷体制下,每个大教区的最高领袖是宗主教,即牧首,而中央教区的牧首则会成为教宗。因为中央教区是女神亲自认定的圣座所在,历代教宗都要掌握圣座自称继承女神衣钵,昭示正统。

这有点类似于诸王中的嫡长会成为皇帝,不过其他诸王也拥有继承权。因为诸王拥有继承权,所以造反的往往都是藩王,诸王是最能威胁皇帝地位的有力竞争者,这是外戚所不能比的。

皇帝与诸王,便是教宗与宗主教的真实写照。若是哪个大牧首能与教宗分庭抗礼,实际上便是割据一方甚至划江而治了。

齐玄素轻咳了一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大掌教之位空悬这么久,的确是不合情理,西洋人认为三师在事实上废黜了大掌教之位,也有几分道理。

齐玄素问道:「如果,道门又重新推选出一位大掌教呢?」

「那就是东方的教皇成功复辟,推翻了三人议会,重新确立教皇的权威。」斯特劳尼理所当然道。

齐玄素无言以对。

在西洋人的思维下,道门的最高领袖应该是「三大牧首联合最高委员会」,也就是三人议会。

齐玄素转开了话题:「我们今天有什么安排?」

斯特劳尼取出两张戏票:「今天晚上,在中城区白色大道的麦哲伦剧院有一场演出,由被誉为‘夜

莺的奥黛丽·艾尔亲自出演。」

齐玄素道:「宴会,演出,这就是上流社会。」

「底层社会孕育着巨大的力量,可在这股力量爆发之前,往往是上流社会主导了方向。」斯特劳尼如此说道,「所以,达奇你更需要深刻了解圣约克的上流社会,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齐玄素不置可否,不过还是收下了戏票:「我上次看戏还是在几年前,希望这次不会让我失望。」

斯特劳尼玩笑道:「我猜,你上次看戏时的同伴应该是一位女士,而这次却要和我一起,从这一点上来说,已经要让你失望了。」

齐玄素不由一笑:「不得不说,你猜得很准。」

提到看戏,齐玄素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张月鹿,第二个想到的便是小殷了。

也不知道这小丫头如今干什么。

小殷在干什么?

当然是行走江湖了。

其实齐玄素所不知道的是,不仅仅是齐玄素经常做梦,小殷也开始做梦,齐玄素在梦中总去灵山,小殷则是在梦中经常梦到两个女人。

过去没有这种情况,在小殷偷偷触碰「归藏灯」并抱着「归藏灯」睡了一觉后,便开始不断做梦。

其实她跟齐玄素提了一次,齐玄素当时正恼怒这丫头乱动「归藏灯」,只当她在胡乱找借口转移话题,并没有往心里去。

在此之后,小殷没再提。

小殷这次行走江湖,除了她天***玩好动之外,不断重复的梦境也是原因之一,就好像冥冥之中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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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索菲亚和奥黛丽

中城区的白色大道可谓鼎鼎有名,在这里聚集了几十家戏院,常常被冠以「殿堂」之名。其中麦哲伦剧院又是这几十家剧院中的佼佼者,汇聚了整个北大陆乃至西大陆最有名的演员。而素有「夜莺」之赞誉的奥黛丽·艾尔又是这些演员中的佼佼者。

她的演出,规格之高可想而知。

也就是斯特劳尼拥有议员身份,才能搞到两张戏票。如果只有齐玄素一个人,那么在不动用暴力手段的情况下,基本不可能进入麦哲伦剧院。

今晚要在麦哲伦剧院演出的剧目名为《猎魔人》,是一部在旧大陆风靡数十年之久的经典剧目。过去在旧大陆,骑士文学盛行,骑士们拯救公主,向爱人效忠,为了爱情决斗,这种文学的受众其实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妇人们,甚至对骑士阶层有了一定程度的美化。

用东方人的话来说,就是阳春白雪。

《猎魔人》则是一反这种骑士文学的传统,将目光投向了下里巴人。故事的主角不再是受人爱戴的尊贵骑士,而是变成了一个被世人畏惧和敌视的猎魔人,被认为是怪胎,游离在社会的边缘地带,狩猎怪物,获取报酬,过着浪迹天涯的生活。

新大陆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骑士,有的只是冒险者、淘金客,甚至许多人还想着挣够了钱返回旧大陆的家乡,所以这种偏向于底层的《猎魔人》更能引起共鸣,从而大受欢迎。

奥黛丽·艾尔便要在即将上演的《猎魔人》中饰演猎魔人的女儿,向往自由的燕子。而整个故事的脉络,也是猎魔人寻找女儿的过程,父女两人各有大段的独白戏份,十分考验功力。

这么多年过去了,《猎魔人》的故事早已人尽皆知,就如东方世界的《牡丹亭》,只是观众们仍旧如此热爱,可见是冲着奥黛丽·艾尔的个人魅力而来。

圣约克时间晚上七点三十分,齐玄素和斯特劳尼走入了麦哲伦剧院的大门。齐玄素的态度相当无所谓,他对戏剧并不痴迷,甚至无感。关键是斯特劳尼向他透露了一个重要情报,市议会的议长也会来到麦哲伦剧院观看奥黛丽小姐的表演。

利奥波德只是议长的有力竞争人选,终究不是议长,真正的议长另有其人。这也是圣约克的一个奇特现象,虽然女性公民没有投票权,但议长是一位女性。这就像东方的宫廷,女性皇族成员同样没有继承权,但也存在过女子皇帝。

所以说,道门自诩文明,道门允许女子大掌教的存在,也赋予女道士投票权,没有女子大掌教怪你没本事,别怨制度不行。

涉及到最高权力,你死我活,可没人讲什么绅士风度。

这位女性议长名叫索菲亚·奥古斯特,出身于旧大陆的贵族家庭,幼时曾经游历旧大陆诸国,后来嫁到了新大陆,丈夫死后,接替了丈夫的议员席位。

在一个由男人主导的世界中,女人上位,总是绕不开男人的。这位女议长的上位经历并不光彩,也谈不上多么阴暗,大多都是「常规」操作。对上,她得到了枢机主教的支援和认可,而且牧首并不反对。对下,她大力培养年轻人,并十分合理地利用了自己的魅力,让这些年轻人成为自己的裙下之臣,最忠实的追随者,再加上她有着不输男人的胸襟和豪情,由此拥有了一大批拥趸,最终登上了议长的宝座。

有传闻说,索菲亚拥有多位情夫,这些情夫的身份、地位各不相同,上至资深议员,下至高等执法官,甚至是枢机主教。她正是透过情夫们,罗织起了一张权力网路,稳固了自己的地位。

至于枢机主教为什么愿意与其他男人分享,大概是高高在上如同神灵的枢机主教已经不把人看作人了,而是看作一件公用的物品,再加上西方贵族们长久以来的畸形风气,所以不在乎,也无所谓。

首则不太关心这些「小事」,就如兰大真人也不关心王家干了什么一样。就拿昨天的下城区大爆炸来说,牧首没有任何态度,既没有雷霆大怒,也没有高度重视,就像没发生过一般。

这种生态与道门是截然不同的,在道门内部,的确存在女道士透过情夫上位的情况,却绝不可能走到太高的位置上。哪怕是杜雨婳,那也不是情人,而是真正办了仪式生了儿子的,算明媒正娶,翻脸是后来的事情了。而且道门对于道德的极高要求,也导致了这种操作注定见不得光,只要被人抓到一点蛛丝马迹,就有可能翻了大船,位置越高,注视的目光越多,也就越不容易隐瞒。

被广为诟病的石冰云只是多换了几个男人,顶多是无缝衔接,还没到同时拥有好几个男人的程度,就已经丢了参知真人之位,若是更多,只怕要一撸到底。

更不必说,传说索菲亚还曾为情夫生过孩子。

总之,作为保守派的齐玄素极度厌恶这种腐朽堕落的氛围。如果说东方世界是个伪君子,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那么西方世界是个真小人,表面功夫都不做了。伪君子最起码还装一下,知道见不得人。真小人装都不装,甚至公开摆到台面上。

不过齐玄素也不免好奇,这位议长大人究竟是个什么角色,在她主导下的市议会,又对现在的局势持有何种态度。

齐玄素和斯特劳尼落座之后不久,又有一行人走来,一个身着晚礼服的女人被众星捧月一般簇拥在中间,头发盘起,手中拿着一把华贵的折扇。

斯特劳尼轻声道:「那就是奥古斯特议长,不过她更喜欢我们叫她索菲亚议长。」

齐玄素微微点头,只是看了一眼,虽然只能看到侧脸,但能看出这位议长大人的美貌不逊于凯伦,若论气质,又要远远胜过凯伦了,毕竟没有点资本,也不可能笼络这么多裙下之臣。

在议长一行入场之后不久,舞台上的帷幕拉开,那位有「夜莺」之称的奥黛丽小姐也终于露面。

平心而论,齐玄素踏足新大陆以来,见过的所有女人里面,最出彩的就是索菲亚和奥黛丽。

不过两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风格,各有千秋。

索菲亚更成熟,拥有成***性的雍容典雅,以及身为议长的威严。奥黛丽更为少女,举手投足之间,还有着少女的活泼明快、天真烂漫,不管是装出来的也好,还是本性如此,总是很能勾起男人对于过去青春的情怀。

如果说,索菲亚像是从史诗中走出的贵妇人,那么奥黛丽就像是从童话中走出的少女。

不知是不是齐玄素的错觉,奥黛丽在上台的时候似乎看了他一眼。

齐玄素当然不是那种时常产生「她是不是喜欢我」的错觉的人,他就算没吃过,也是见过,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女人迷了心神。他不确定是奥黛丽无意中看了他一眼,还是奥黛丽看破了他的伪装,如果是后者,那就不得不小心了。

其实齐玄素最防备的是议长索菲亚,能够力压利奥波德,想来修为也是相当不俗,却没想到索菲亚那边没什么异常,反而是奥黛丽给了他一个「惊喜」。

齐玄素如此想着,已经无心戏剧如何了,再次思考着最佳的撤退路线。

天大地大,性命最大,只要活得够久,活到最后,就能笑到最后。

另一边,小殷还在行走江湖,已经走到了不知哪个国的境内,反正是跟着感觉走。这一路走来,小殷早已没了行侠仗义的兴致,完全放飞自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别看小殷是个孩子,可不是傻子,孟母三迁的故事告诉我们,环境对孩子的影响很大。小殷接触的是什么环境?其实就是道门的环境,在这种环境下,再纯良的孩子也要学坏,更何况小

殷本也算不得纯良,她很容易就明白一点,老齐和老张都很厉害,所以好多人来巴结她,她不必在意别人怎么看,只要在意老齐和老张怎么看就够了,这叫权力只对权力的来源负责。别人不敢把她怎么样,这叫有恃无恐。

所以没了齐玄素和张月鹿的管束,小殷当真是搅风搅雨,把南洋江湖给搅了个天翻地覆,而南洋江湖的秩序,其实就是「天廷」的秩序,如此一来,最受影响的还是「天廷」。

也合该「天廷」倒霉,遇到这么个小魔头。底下人奈何不得她,早已有人报了上去。

刘桂知道小殷的身份,他想着以婆罗洲道府为外援,斗倒吴光璧,不愿意因为这种小事得罪齐玄素和张月鹿,便不让手下去管。吴光璧已经养好了伤,与刘桂斗得正欢,而且上次就是在齐玄素和张月鹿的手底下吃了个大亏,自然不会如刘桂那般态度,便授意属下秘密把小殷捉来。

至于吴光璧为何不亲自出手,他好歹是天底下有一号的人物,与石冰云、七娘这些人是同辈人,齐玄素和张月鹿已经是他的晚辈,不管小殷以前是什么身份,如今的她就是个孩子,几乎是他的孙辈了,他真要对这么个孩子出手,且不说得罪人的问题,名声上也十分不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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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希瑞拉信徒

《猎魔人》落下了帷幕,老父亲终于找到了女儿,可紧接着又要面对恶魔的威胁,它们乘坐着用死人指甲建造而成的船,跨越世界而来。下一幕,老父亲要寻找朋友们的帮助,共同抵抗恶魔。

整个剧场中响起了如雷鸣一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带头鼓掌的正是议长索菲亚。

齐玄素也在鼓掌,并非敷衍,而是认可:「约西亚,我必须承认,这位艾尔小姐的演技的确是我所见过的所有女演员中最好的。」

这话倒不是乱说的,反正齐玄素也没见过几个女演员。

不过也仅仅是一句赞美罢了,齐玄素的目光仍是望向了议长索菲亚,他有一种感觉,这个女人好像不是单纯来看演出的,还有点捧场的意思。

这两个女人之间有联络?

或者说,不管奥黛丽的演技多么精湛,她想要成名,少不得要有权势人物在背后支援,那么索菲亚会不会是奥黛丽背后的支持者?甚至不惜亲自给她站台。

齐玄素觉得还是有这种可能的。

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么索菲亚培养一个女演员的用意是什么?拉拢男人?有些人男人不喜欢她这种成***性,就喜欢小姑娘,她便培养了个小姑娘,或是议长大人地位高了,不乐意再亲力亲为,要找个替代品,这也太路径依赖了。不过不奇怪,东方人也喜欢做这种事情,比如李青奴,没派上用场,并不意味着性质有什么不一样。

所有的异曲同工都可以归结于人性。

就在此时,落下的帷幕再次拉开,已经换好服装的演员们再次登台,向观众致意。站在正中位置的自然是身着晚礼服的奥黛丽,与那个一身猎魔人装扮的她,完全是两种风情。

议长索菲亚被邀请上台发表讲话,与奥黛丽表现得十分亲密,就好似姐妹一般。

女人都是天生的演员,女政客又是其中佼佼者。.z.

齐玄素已经起身离去。

斯特劳尼倒是无所谓,市议会分为两大阵营,利奥波德、比尔等人都是托利党,斯特劳尼也是托利党成员,议长索菲亚则是辉格党成员。

双方并非同一个阵营,斯特劳尼没必要专门上前捧议长大人的臭脚。

出了剧场大门,齐玄素对斯特劳尼说道:「约西亚,你先回去。我想自己到处走走。」

斯特劳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上了马车。

齐玄素独自走在中城区的白色大道上,街道两旁都是散发出昏黄光芒的路灯,四周的高楼灯火通明,使得此地仿佛一座不夜城。

齐玄素当然不是来看夜景的,他转入了一条漆黑的小巷,安静等待。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在齐玄素的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些线条,逐渐勾勒成一个人形的轮廓,似乎是个身材曼妙的美女,然后线条交织,凸显出立体感,最终填充色彩,化作一个真实的活人。

是一个披着斗篷、戴着连体兜帽的女人。

齐玄素不意外这个女人的身份,却有些意外这个女人的手段。

「艾尔小姐?」齐玄素问道。

「范德林德先生,您真让我意外。」女人向后褪下兜帽,露出真容,正是刚才在舞台上扮演猎魔人女儿的奥黛丽·艾尔,此时又是另外一个风格,多了几分神秘。

先前齐玄素的感觉并非错觉,这位奥黛丽小姐的确是看了他一眼,而且不是无意中看了他一眼,是有的放矢的,所以齐玄素支开了斯特劳尼,专门在这里等着奥黛丽登门。

齐玄素打量着她:「现在的你是一个投影?」

「是的。」奥黛丽没有否认,「我的本体还在剧院接受记者的采访,还要应付那些达官贵人,我只能以

投影的形式与范德林德先生见面。」

齐玄素微微点头:「投影是神灵的能力,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

奥黛丽狡黠一笑:「因为我可以借用神灵的力量。」

「神眷者?」齐玄素有些惊讶。

这是西洋人的说法,其实道理是相通的,齐玄素也可以算是紫光真君的神眷者,能够直接找紫光真君算卦,同样是借用神仙的能力了。

「差不多吧。」奥黛丽的回答有些含糊。

齐玄素也不在意,转而问道:「奥黛丽小姐找我,有何贵干?」

奥黛丽没有正面回答:「达奇·范德林德,应该不是你的真实身份。」

齐玄素没有否认:「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奥黛丽这次没有回避齐玄素的问题,手中出现了一张书页。

这张书页,是以人皮制作而成。

齐玄素的目光扫过书页上的字元,其实齐玄素并不认识这些古怪字元,更不明白其中代表了怎样的含义,可这些字元似乎有着超越认知界限的力量,就如佛门的「他心通」一般,直击阅读者的内心。

一瞬间,齐玄素清晰感觉到一股骄傲、狂妄、自大的情绪开始迅速滋生壮大。

这种感觉可太熟悉了。

齐玄素就是凭借这种书页在婆罗洲击败了各路强敌。

「这是‘希瑞经的书页。」齐玄素的脸色略显凝重,「你是希瑞拉的信徒?」

正如道门要防止隐秘结社作乱,虽然圣廷在西方世界一家独大,但并不意味着圣廷没有对手,在西大陆有一个类似知命教、灵山巫教的特殊结社,名叫「堕落使徒」,传说部分使徒不服帕拉斯女王的统治,举起了反旗,不过这些使徒很快便被镇压。按照圣廷的说法,这些背叛的使徒一概被击落地狱,却并未死去,这便是「堕落使徒」的由来。」

在诸多堕落使徒之中,有一位主掌杀戮和阴谋的使徒名叫希瑞拉,据说他是几乎与无上意志同时出现的老人,在无上意志离开人间之后,他开始试图征服其他的神灵。「希瑞经」就是他的物品。

虽然「希瑞经」如今落到了地师的手中,但希瑞拉既然能制造第一本「希瑞经」,那么就能制造第二本「希瑞经」,就算没有第二本「希瑞经」,只是制造一些单独存在的书页还是不难。

奥黛丽说道:「范德林德先生,你的身上有‘希瑞经的残留力量,我正是凭借这种力量才在剧院的人潮中一眼发现了你,而我又让人查了购票者的身份,知道了你的姓名。」

齐玄素说道:「我还以为是引来了希瑞拉的注视。」

奥黛丽笑了:「地狱是个牢笼,深渊也是。」

东方自古就有天地人三界的说法。如果说天地人三界是真实世界,那么依附于真实世界而存在的世界便是次级世界。

天界是飞升之后的去处,又名无边玄妙之界。此界如何,无人知晓,凡人入内,立化乌有,仙人可以在此分别开辟世界,如无量光开辟之极乐世界,天帝开辟之天庭,道祖开辟之三十三重天,无上意志开辟之天堂。这些世界要依托于天界而存在,也就是次级世界。

人界就是人间,各种洞天也可以视作次级世界。

再往下就是地界,东方称之为阴间幽冥,此地是某种意义上的亡者去处,地狱和深渊便是开辟于此界的次级世界。

被打入地狱的使徒们,再想重新降临人间,虽然难度要小于从天界回归人间,但要高于从人间的神国降临。

这些地狱使徒想要突破两大真实世界的界限,重新回归人间,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容器,以及一个合适的

契机,也就是对应的仪式和牵引。换句话来说,必须有内鬼开门才行,不然是进不来的。

不像人间神仙那样拥有多种选择,神仙们没有容器,或者容器不够强大,都可以降临,甚至是投影,只是发挥实力多少的问题。

地狱使徒们没得选,必须是完美符合要求的容器才行,所以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诱惑、腐蚀、欺骗某些还未登神的强大存在,设下陷阱,使得这些强大存在沦为他们在人间的容器。

因为东方是道门的地盘,所以基本见不到这些地狱使徒兴风作浪,不过在西方,这就是一个切实摆在面前的问题。

齐玄素很警惕,他可不想沦为这类地狱使徒的容器。

当然,警惕归警惕,还谈不上畏惧。

因为地狱使徒们无法以全部力量干涉人间真实世界,只要不动念,隔着一个世界,他们渗透过来的部分力量是不能把伪仙们如何的。就怕因为贪欲、仇恨、执念等因素,主动配合地狱使徒。所以说,地狱使徒们有点像骗子,不是强盗,不会以暴力直接从你手中抢钱,却会利用人性的弱点,让你主动把钱奉上。

齐玄素第二次问道:「艾尔小姐,你究竟想做什么?总不会是来找我探讨表演艺术的。」

奥黛丽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做出了一个沉重的决定:「我的确与传说中的希瑞拉存在着某种联络,可我并不是祂的信徒,我想要摆脱祂。」

齐玄素问道:「为什么是我?正如你所说,我的身上也有‘希瑞经的残留力量。」

奥黛丽擡起头来,直视着齐玄素:「希瑞拉制造了一本书册,它能使任何听到或看到它的其他神的信徒转变为希瑞拉的狂热信仰者。你身上有‘希瑞经的残留力量,而你却没有受到希瑞拉的影响,没有成为希瑞拉的信徒,所以我觉得你肯定能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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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自由和生存

齐玄素为什么没受到影响?原因是多种多样的,关键是地师帮他处理过「希瑞经」的书页。

如今的齐玄素能否抗衡希瑞拉?在考虑到希瑞拉无法直接降临、只能渗透部分力量、在真实世界所能造成的影响相当有限的情况下,齐玄素并不惧怕这位地狱使徒。

不过齐玄素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总不能一个漂亮女人软语相求几句,他就冒着天大的风险去帮她,他不是这样的老好人。

奥黛丽见齐玄素不置可否,立刻说道:「只要阁下能帮我获得解脱,摆脱希瑞拉对我的控制,我可以奉献我的一切。」

齐玄素摇头道:「我对你的一切不感兴趣,包括你的金克朗、身份、地位、名誉、身体等等,都不感兴趣。」

奥黛丽并不意外齐玄素的拒绝,紧接着说道:「那么有关塔万廷内部的叛徒名单呢?」

一瞬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好似凝固了一般。

齐玄素的表面上还算平静,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森然:「艾尔小姐,塔万廷的叛徒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奥黛丽似乎没有察觉到齐玄素的语气变化,继续说道:「据说‘希瑞经的影响无孔不入,就是其主人希瑞拉,也曾不小心受到了影响,自以为是能够媲美无上意志的存在,狂妄自大到主动进攻圣座。最终导致祂被打入地狱,‘希瑞经也落到圣廷的手中,圣廷并未将‘希瑞经毁去,只是施加封印,将其当作一种对付敌人的手段。」

「几百年来,‘希瑞经一直在圣廷的手中,直到几年前,圣廷三大使徒之一的托罗努斯降临在东方的海域,遗失了‘希瑞经。据说,‘希瑞经落入了东方道门的手中。」

「而你,达奇·范德林德先生,则拥有‘希瑞经的力量。这就有意思了,难道你与大洋彼岸的道门有什么联络吗?」

「对了,还有昨晚下城区发生的剧烈爆炸,我听到了一些传闻,似乎与塔万廷的庇护者们有关。」

齐玄素反而平静下来:「艾尔小姐,你的讯息很灵通。」

奥黛丽微笑道:「我曾经在旧大陆各地巡演,并由此结识了几位主教朋友。」

齐玄素并不惊慌,既然奥黛丽把这些事情当面说了出来,而不是向圣廷检举揭发,那就说明她是想要谈条件,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奥黛丽又道:「我说这些,不是想要以此要挟阁下,我只是想要证明,阁下的确需要这份情报。」

「你所谓的塔万廷叛徒名单,又是从何而来?」齐玄素问道。

奥黛丽回答道:「我与一位枢机司铎有着不错的私交,在他家中做客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这份名单。」

虽然齐玄素已经在四周设下了禁制,隔绝内外,但齐玄素还是说道:「我们换一个更合适的地方谈。」

「去我的公寓?」奥黛丽提议道。

齐玄素道:「去城外,不必你的真身亲自前往,投影就行。」

奥黛丽点了点头,这个投影缓缓消散。

齐玄素也随之消失在原地。

虽然这里是中城区,整个圣约克最为繁华的所在,甚至还坐落着圣弗朗西斯大教堂,但牧首并不在这里,而是在上城区,所以齐玄素并不怕被发现踪迹。

很快,齐玄素出现在城外的一块荒地上,不远处就是哈德森河。

奥黛丽也追寻着「希瑞经」的气息再次投影在齐玄素的面前。

齐玄素这次开门见山道:「诚如你所说,我的确对你手中的叛徒名单很感兴趣,不过有一点,

我想要知道,你如何保证这份名单是真实可靠的?」

「很抱歉,我无法保证。」戴着兜帽的奥黛丽缓缓摇头。

齐玄素道:「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奥黛丽望向齐玄素,认真说道:「不过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来担保。」

「什么意思?」齐玄素与奥黛丽对视,「你可以说得更详细具体一点。」

奥黛丽轻声道:「我可以离开圣约克,前往塔万廷,如果这份情报有误,是我欺骗了你们,那么……你们可以处决我。可如果这份情报是真实可靠的,那么请你为我提供庇护。」

齐玄素沉默了片刻,说道:「艾尔小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不仅仅想要摆脱希瑞拉的控制,还想要逃离西方世界,是这样吗?」

奥黛丽有了极为短暂的沉默,然后点头道:「是这样的。」

「既是担保,也是逃亡。用东方人的话来说,一石二鸟。」齐玄素道,「只是,这样做值得吗?你在圣约克,拥有名誉、地位、身份,还有众多拥趸,风光无量。可你偏要冒着天大的风险去塔万廷,就算你成功了,也无法得到什么,那里没有圣约克的繁华,你去了那里之后,不会拥有现在的一切,甚至还会遭到本地人的敌视,我能问一句,这一切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摆脱希瑞拉吗?」

奥黛丽陷入到久久的沉默之中,缓缓吐出两个字:「自由。」

「地狱是希瑞拉的牢笼,圣约克是我的牢笼。不管多么精致华丽,如何纯金打造、镶嵌宝石,笼子始终都是笼子,而我就是笼子中的鸟儿,没有半点自由可言。」

「去塔万廷,我可以得到自由。」

齐玄素不置可否道:「也有可能是从一个牢笼来到了另外一个牢笼,塔万廷只是与圣约克立场不同,并不意味着塔万廷就会是一个世外桃源。东方有句话,叫作人离乡贱,离开自己的家乡未必就是一个好的选择。」

在齐玄素的注视下,奥黛丽再次陷入到沉默之中。

齐玄素缓缓说道:「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可我认为,自由只是促使你做出如此决定的众多原因之一,肯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我不喜欢‘假话全不说而真话不全说这一套,我希望我们彼此之间能够更加真诚。既然要合作,那就应该坦诚布公,你说呢?」

奥黛丽叹了口气:「好吧,真诚。正如阁下所说,自由的确只是我想要逃离圣约克的众多原因之一,至于更深层次的原因,也是最根本的原因,那就是生存。」

齐玄素问道:「难道有人想要谋害你的性命?在圣约克?据我观察,你似乎与议长索菲亚·奥古斯特的关系很好,在她的庇护下,你应该十分安全才对。」

奥黛丽反问道:「如果要伤害我的人正是索菲亚·奥古斯特呢?」

齐玄素平静道:「我不否认这个可能,不过你还需要更多的理由来证明并说服我。」

奥黛丽轻咬嘴唇,显得楚楚可怜:「我当然可以给出更多的理由来说服阁下,不过仅仅是投影还不够,需要阁下与我的真身见面才行。」

齐玄素直接问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现在就可以,至于地点,我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公寓。」奥黛丽打量着齐玄素的神态,「阁下不会怀疑我设下了什么陷阱吧?」

齐玄素只是说道:「我很快就到。」

奥黛丽可以循着「希瑞经」的力量找到齐玄素的位置,齐玄素也可以反向确定奥黛丽的位置,这种联络从来都是双向的。

奥黛丽·艾尔终于应付完那些权贵们,拖着满身的疲惫回到了自己在白色大道的公寓门外。

这种疲惫并非身体上的疲

劳,而是精神的厌倦,因厌生倦。

当奥黛丽开启公寓的屋门,猛地瞪大了眼睛。

刚刚还在城外河边的齐玄素此时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拄着手杖,平静地望着奥黛丽。

「范德林德先生,您来得可真快。」奥黛丽瞬间恢复了平静,将公寓的房门关上。

就在房门关上的瞬间,整个公寓便彻底隔绝内外了。

齐玄素道:「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了。」

奥黛丽脸色凝重:「好的。我会提供更多的理由来说服阁下。」

说罢,奥黛丽开始脱去身上的晚礼服。

齐玄素皱了皱眉头,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

奥黛丽并非要向齐玄素展示自己的曼妙身体,在晚礼服下,隐藏着一具颇为可怖的身体,布满了各种奇异的字元,虽然齐玄素并不认识这些字元,但并不陌生,与「希瑞经」书页上的文字一模一样。

这些字元几乎遍布奥黛丽的身体各处,只有那些经常***在外的位置例外,比如脸颊、脖子、锁骨、胸口、脚踝等等。

这样的身体当然是无法以色侍人,不然脱了衣裳之后,真要把那些「客人」吓得萎靡不振了。

齐玄素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猜测错了,这里面另有隐情,绝不是简单的权色交易。

奥黛丽用一种十分悲哀的语气说道:「我可以清晰感知到,我的生命正在流失,我的意识正在消亡,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被希瑞拉取代。我必须摆脱希瑞拉,也必须逃离圣约克。」

齐玄素问道:「你被希瑞拉侵蚀与你成为人尽皆知的演员有什么关系?」

奥黛丽低声道:「阁下,使徒们是需要大量信徒的,那些迷恋我的拥趸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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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索菲亚的阴谋

齐玄素并不完全信任奥黛丽,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与奥黛丽做个交易。

「艾尔小姐,像你这样的著名演员,之所以能够获得成功,除了自身的天赋和努力之外,应该还有一些其他助力。」齐玄素不疾不徐地说道。

奥黛丽没有否认:「金主是客观存在的,不过成为所谓的著名演员之后,也会有一定的自由。」

这并不难理解,一些刚刚入行的女子,鸨母说什么就是什么,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可成为花魁之后,鸨母也要好好哄着,凡事商量着来,那时候就是好女儿了。

不过鸨母背后还会有个大东家、大靠山。

齐玄素问道:「这位金主是谁?是议长索菲亚·奥古斯特吗?」

奥黛丽点了点头:「用东方人的说法,我能有今天,皆是拜她所赐。」

这句话却是一语双关。

齐玄素若有所思道:「你是想说,成也索菲亚,败也索菲亚。」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奥黛丽说道,「是索菲亚把我捧上了天,让我成为万众瞩目的白色大道女王,同时也是索菲亚把我推入了深渊之中,让我一点点被黑暗所吞噬。」

齐玄素没有说话。

一位女议长,培养了一位拥有无数拥趸的女演员,不过她没有让女演员去进行权色交易,而是强迫这个女演员成为地狱使徒的信徒。

她想要干什么?

齐玄素当然没有这么问,而是换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艾尔小姐,既然你想要让我帮你,那么你就必须让我清楚一点,我们要面对什么样的敌人,这个敌人想要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样的底牌。用东方人的话来说,这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奥黛丽显然听明白了齐玄素的话外音,立刻说道:「索菲亚妄图掌握地狱使徒的力量。」

齐玄素反问道:「凭什么?」

奥黛丽道:「契约。地狱使徒们擅长欺骗,以此来获得容器。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契约,他们与人签订契约,却玩弄文字游戏,他们向别人大肆许愿,却总让愿望以极为扭曲的方式达成,然后收取报酬。不过这种文字游戏是双向的,也可以反过来限制地狱使徒,索菲亚就是想要透过这种方法来获取地狱使徒的力量。」

齐玄素道:「这是圣廷严厉禁止的。」

奥黛丽的声音变得低沉:「没错。就拿杀戮使徒希瑞拉来说,如果不是因为‘希瑞经而盲目自大地攻打圣座,以祂的狡诈根本不会被圣廷放逐到地狱。现在,索菲亚竟然妄图掌握希瑞拉的力量。在过去,有很多这种自以为是之人,他们在自己的同类之中是佼佼者,便认为自己无所不能,想着去挑战神灵,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我曾听闻过一个故事,在古代的旧大陆,有一个人与地狱使徒们做了一个交易,条件是‘北方的黑夜也能升起太阳,结果是来自南方的帝国入侵了北方,北方溃不成军,黑夜之中到处都是南方帝国的旗帜——金色的日轮旗帜,北方的黑夜真的升起太阳了。」

「更为可悲的是,无论索菲亚能否成功,我作为她奉献给地狱使徒的祭品,都会毫无疑问地走向毁灭,永世沉沦。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我想要活下去。」

说到最后时,奥黛丽的语气明显透露出了恐惧和细微的癫狂。

齐玄素没有受到奥黛丽的影响,仍旧心平气和:「既然圣廷严厉禁止,那你为什么不向圣廷检举此事呢?」

奥黛丽双手捂住胸口:「阁下,我想活着。如果我向圣廷检举揭发,那么索菲亚的阴谋固然失败了,可我作为一个祭品,下场会怎么样呢?要么是暗无天日的无尽监禁,要

么是被秘密处决。甚至索菲亚都不会遭到惩罚,毕竟她还没有真正召唤出杀戮使徒,只是在谋划阶段,凭借她的强大人脉关系,完全有可能撇清自己,只要放弃我就足够了。到那个时候,我才是那个召唤恶魔的罪魁祸首,她还是高高在上的议长大人,与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只有阁下能够帮我,阁下以及阁下背后所代表的力量,既可以无惧圣廷,也可以无惧地狱使徒,索菲亚更是不值一提,我只有求助于阁下,才能获得真正的解脱。」

齐玄素道:「所以你不仅仅是要逃到塔万廷去,还想要逃到东方去。既能躲开索菲亚,也能避开杀戮使徒希瑞拉。」

奥黛丽跪了下来:「阁下,你是东方世界的大人物,我愿意为你提供你想要的一切,以此来换取你的庇护,仅仅是一个东方世界的合法身份,我再次诚挚地恳求你。」

齐玄素说道:「只要你足够真诚。多的不敢说,仅仅是这样的要求,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注意,前提是你足够真诚。如果这是一个陷阱,那么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我肯定会毁灭你。」

这里面有一个简单的逻辑,奥黛丽只要将此事告知牧首,让牧首亲自出手,齐玄素基本无路可逃,根本没必要绕个大圈子设下陷阱。除非奥黛丽想要作为一个女干细混入东方世界,可这里的逻辑还是不通,这么一个女演员,实在是太扎眼了,必然会受到严密注视,而且间谍的成本未免太高了。

所以齐玄素倾向于相信奥黛丽是真心想要合作,他之所以还要说这么一番话,其实是担心奥黛丽有些小心思,在关键时刻出纰漏,这才一再强调真诚。

「我当然会真诚。」奥黛丽如此说道,「这是我的承诺,在我成功抵达塔万廷后,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全部告知阁下。」

齐玄素道:「请穿好衣服,我们正式谈一谈。」

奥黛丽没有再穿上那身晚礼服,而是进了卧室。

事实上,此时的奥黛丽没有半点诱惑可言,那些密密麻麻附着在皮肤上的《希瑞经》字元就像一身特殊的衣服,透出诡异和恐怖,把人吓得萎靡不振绝非玩笑。

除此之外,奥黛丽的部分身体也已经义体化,并非真正的人体,这又降低了一些美感。

这是一具颇为可怖的躯体。

片刻后,换了一身普通家居衣服的奥黛丽从卧室中走了出来。

虽然这里是奥黛丽的公寓,但齐玄素表现得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伸手示意奥黛丽坐下说话。

奥黛丽坐在齐玄素旁边的沙发上。

齐玄素道:「我还有几个疑问,地狱使徒降临需要一个强大的容器,而你,并非我有意贬低,显然还不足以作为承载地狱使徒的容器。」

奥黛丽道:「阁下的疑惑是有道理的,这正是索菲亚的用意。很显然,阁下的身体可以承载地狱使徒,可是索菲亚又该如何控制阁下呢?毕竟这种事情是圣廷严厉禁止的,她不可能借助圣廷的力量来对付阁下,仅仅靠她个人私底下的力量,很难控制阁下这样的强大存在。」

「再有,就算她能侥幸控制住一个强大存在,欺骗也好,胁迫也罢,总之是让这个强大存在心甘情愿地成为地狱使徒的容器。她又该如何应对一个无限接近神灵的地狱使徒降临化身?」

「索菲亚想要谋求地狱使徒的力量,又不想让事情脱离她的控制,于是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也就是我。」

齐玄素只说了五个字:「我很感兴趣。」

奥黛丽挽起袖子,露出雪白的小臂,这截手臂上并没有那些来自于《希瑞经》的恐怖文字,只有白皙光滑的皮肤,甚至还可以看到细微的绒毛。

然后就见奥黛丽用另一只手将手臂的皮肤整

个揭了下来,露出皮肤下方的金属管道、精密齿轮、机械构件。

齐玄素赞叹道:「巧夺天工,以假乱真。」

奥黛丽满脸都是悲哀之色:「我的小半个身体都被改造成了这种蒸汽机械结构,让我可以更好地承载来自地狱使徒的力量,同时又不会赋予我强大的战力,使我真正成为了一个容器。」

齐玄素大概听明白了,这就好像一个武夫只是壮大气血,堪比伪仙,却没有遍布周身各处穴窍的身神,没有见神不坏,也没有千变万化,更不存在破碎虚空,就是个单纯的「血包」。

奥黛丽伸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位置:「索菲亚在这里植入了一颗‘蒸汽动力核心,她还想要进一步改造我的身体,然后透过这颗‘蒸汽动力核心控制我的方方面面,让我彻底变成一个受她控制的木偶,只能随着她的手指摆动而起舞。」

「同时,这也是索菲亚计划中的一环,一旦地狱使徒成功降临,与其说进入了一具身体之中,倒不如说是进入了一个人造的半机械容器之中。地狱使徒非但无法掌控这具身体,反而会被这具特制的身体所束缚,索菲亚只要关闭‘蒸汽动力核心,停用一切义体,那么这具身体就会彻底瘫痪,降临的地狱使徒等同是被困在了里面。如此一来,她就能与地狱使徒达成契约,得到这部分来自地狱使徒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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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张月鹿改革

正当齐玄素远赴重洋在敌人后方兴风作浪的时候,张月鹿也没有闲着。

毕竟小殷都偷跑出去了,张月鹿也顾不上,可见张月鹿真的很忙。

张月鹿在忙什么?

她主要是针对内部的问题。

虽然王教鹤、孙合玉都被齐玄素肃清了,齐玄素在位的时候,整个南洋一派海晏河清的气象,但换成张月鹿就有点不一样了。

道理也很简单,齐玄素凭什么有威望?说得难听一点,那是齐玄素杀出来的,王家和孙家都栽了,剩下的人谁还敢跟齐玄素对着干?那是嫌自己活得长了。

现在,齐玄素走了,换成了张月鹿。

张月鹿可不是像齐玄素这样杀上来的,她是正常上位,其中区别就像是马上得天下的皇帝和继承皇位的皇帝,威望必然是不一样的。

除此之外,齐玄素在位三年,主要是对内稳定局势,对外弥补财政亏空,求稳加怀柔,自然是局势比较稳定。可张月鹿上位之后,局势趋于稳定,她就开始推行一些改良政策,进行内部改革。

不要忘了,当初在讨论如何处置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的时候,齐玄素和张月鹿就有过分歧。

张月鹿的意思是,如此大的公司,不能操持在私人手中,要杜绝贩奴一类非法情事的发生,道门也要持股,最好是五成一的股份,掌握绝对控制权。

齐玄素持反对意见,一是经过两场战事之后,道门的财政不支援道门过多参与其中。二是道门介入过多,难免会衍生出一系列人事问题,未必就是好事。

最终,两人在意见上达成了妥协,可以把道门引进来,不过不占绝对股份,不直接参与经营管理,只派驻代表,行使监督权。

由此就能看出,齐玄素在涉及到庞大的既得利益集体的时候,身段柔软。而张月鹿就要强硬许多,不怕得罪人。如果让张月鹿来主持重组南洋联合贸易公司,绝不会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当时,齐玄素才是婆罗洲道府的首席,张月鹿只能建议,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今张月鹿成了婆罗洲道府的首席,人事可以不动,在其位谋其政,政策上就要按照她的那一套来。

对内改革,必然会触动既得利益者,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必然会有人跳出来反对。

其中的心理也很简单,齐首席这么大的功劳,在位的时候都没这么搞,你张首席身无尺寸之功,靠着家世上位,就敢这么搞?

反对!必须反对!

张月鹿也不可能退让,她要改变道门,不能只在嘴上喊,总要落到实处。她如果连南洋都推行不下去,还谈什么推广到整个道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南洋就是一个试点。

于是两派人就这么对上了。

这其中的性质还与王教鹤不一样,谈不上对道门不忠诚,也谈不上背叛道门。

人性总是复杂,如果外敌来临,大部分反对派敢于与外敌拼个你死我活,甚至不少人就是当年参与婆娑洲战事的功勋道士。可是他们侵占的利益,也是一分都不能少。

他们是忠诚于道门的,曾为道门立下汗马功劳。也是贪婪的,认为自己的一切都是应得的。

这里面不存在绝对意义上的好人,也不存在绝对意义上的坏人。

正因为如此,才变得复杂,难以处理。

张月鹿不好动用暴力手段碾压过去,金阙不会同意,姚恕不会同意,就连兰大真人都不会同意。可张月鹿每次做事,都有人从中作梗,进度缓慢,阻力重重。

张月鹿只好联合徐教容,见招拆招,此举不是像齐玄素那样大规模调整人事重建权力平衡,而是在小范围内谁挡路就拿掉谁。

这也是必要的手段。张月鹿从来都不是那种一味追求道德无瑕之人。

有些女道士,总是过于看重规矩的力量,这也是她们最大的限制,总认为权力是自上而下,好像握着个空名头就能为所欲为,经常有「傀儡皇帝抓住权臣的罪证然后一纸诏书将权臣满门抄斩」的奇思妙想。

不动用武力,一纸诏书就赐死的权臣不叫权臣,这样的皇帝也不叫傀儡皇帝。

李家一路灭口,消灭罪证,是因为正一道和全真道的确有着制裁李家的能力,李家不想落入被动,所以要灭口。在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法统、规矩、大义、道理才有意义。而不是李家畏惧所谓的规矩和律法。

如果这两家加起来也不是李家的对手,李家大可以说,你看我犯了哪条法,我可以当场修改。你想要什么罪,我现在给你写一条就是。

张月鹿无意深究这些人有没有苦衷难处,她只一条,你阻挡我的路,而且你不干净,那就拿掉你,去幽狱里慢慢反悔。就算你很干净,或者问题不严重,我也可以把你调走,去其他地方发光发热,不要在这里挡我的路。

这种斗争可容不得半点心软,你不动别人,别人就要动你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张月鹿的狠厉并不逊色齐玄素。

所以,在两人的影响下,就连小殷都知道「你们害苦了我」。

在这段时间以来,张月鹿已经连续拿下了四个主事道士,交予法办,因为北辰堂分堂和风宪堂分堂的办案速度过慢,有故意拖延之嫌,她又换了一个辅理,换上陆玉婷亲自督办,力求在最短时间结案。

一时间,好些人都在说张首席在搞迫害。

今天一早,张月鹿刚到天福宫,就见到一位白发白须的老道士正等在门前。

此老名叫周合纲,虽然不如孙合玉,但也是从二品太乙道士的位置上退下来的,曾经在杜雨婳、王教鹤之前担任婆罗洲道府的首席副府主,后来去了玉京做首席副堂主。在孙合玉被拿下、杜雨婳噤声之后,他便是婆罗洲元老中的头面人物。看书菈

张月鹿自然知道周合纲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不过还是不愿撕破脸皮,微笑道:「周老,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有何指教?」

周合纲板着脸:「指教不敢当,我是来求见张首席的。」

张月鹿好像没有听出周合纲话语中的怨气,只是说道:「我们进去说。周老要过来,也不事先通知一声,我好让人去迎接周老。」

周合纲冷冷道:「张首席日理万机,我一个糟老头子不敢耽误张首席的宝贵时间,所以就这么过来了。如果张首席有空见我,那就顺道见见我。如果张首席没空见我,那我就站在这里等着,等到张首席有空为止。」

当年五代大掌教亲率大军登陆西婆娑洲,不仅王家先祖在其中,那时候还十分年轻的周合纲也在军中。转眼间,周合纲已经是垂垂老矣。张月鹿敬重他的过往履历,哪怕话中的火药味十分浓重,仍旧不肯撕破面皮:「既然周老来了,那么不管有没有时间,都有时间。」

这毕竟是一位为道门出生入死的老前辈,张月鹿愿意在允许的范围内给予他最大程度的尊重。

进了会客室,自有柯青青安排,张月鹿和周合纲分别落座。

张月鹿主动说道:「周老,我做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都可以指出来,我一定虚心接受,认真改正。」

周合纲也不客气:「我听说张首席和齐首席已经定下亲事,这是好事。齐首席推荐张首席来婆罗洲道府担任首席副府主,其中意思很明白,婆罗洲寄托着齐首席的心血,他怕别人毁了他的心血,也是怕人走政息,这才推荐张首席来接替他的位置。可张首席都干了什

么?想起一出是一出,俨然把婆罗洲当成是你瞎搞胡闹的地方。」

「齐首席用了三年时间拨乱反正搞出的大好局面,你就不怕在你的手里毁于一旦?你怎么对得起齐首席?清微真人也是,小齐干的挺好的,把他换了干什么?现在弄成这个局面,你还在这里说什么虚心接受,什么认真改正,糊弄谁呢?」

张月鹿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了,吩咐道:「青青,把周老的话都记下来,日后议事,我们好好讨论。」

「周老,你还有什么不满,索性一并说了,不要这么笼统,最好具体到某件事,某个人。我这个人最不怕认真,还怕你不认真。」

周合纲浑然不惧:「你别来这一套,当年你爹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跟着五代大掌教出生入死了,我是从西婆娑洲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我不是王教鹤,我一辈子效忠道门,身正不怕影子歪,还怕你个小辈吗?」

张月鹿语气转冷:「周老,你的年岁长,可孙合玉的年岁更长,他也为道门立过功,孙合玉如今何在?我告诉你,道门从来都是功过不能相抵,不管你立多少功,都不是你犯错的理由。你上过战场,我张月鹿也不是花圃里的娇嫩花草,凤麟洲战场我去过,齐首席扫平王教鹤逆党,我也直接参与了,你要是打算认真反映问题,我欢迎,可如果你是想要在这里倚老卖老,那我劝你,趁早熄了这个心思,免得晚节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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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岂能尽如人意

周合纲闻听此言,顿时勃然大怒,狠狠一拍桌子:「张月鹿!你说谁晚节不保?孙合玉与金阙离心离德,最终身陷囹圄,那是他罪有应得,我周合纲这辈子都是忠于道门,忠于金阙,你拿孙合玉吓唬不了我!」

张月鹿语气平静:「我不是在吓唬周老,我只是给周老提个醒,前车之鉴不远,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周合纲狠狠盯着张月鹿:「好,好,好,难怪人家都说你行事霸道,性子孤拐,我今天算是见识了。张月鹿,你不要忘了,第一,我周合纲没有犯任何错误,还是道门认可的真人,你我都是一样,品级平等,你不比我高一头。第二,我虽然已经不担任具体职务,但我为道门效力了一辈子,从孩童到老朽一直坚定不移地忠诚于道门,你才干了几年?你就在这里出言威胁,大言不惭!你还知道长幼之道吗?」

「张月鹿,我也不妨告诉你,对你不满的不只是我一个人,还有好些老道友,都对你很不满意,我们这些老人为道门奉献了一生,临了,已是风烛残年,行将朽木,你却跟我们来这一手,能不让人心寒吗?知道的,是你张月鹿自作主张,胡作非为。不知道,还当道门忘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苦劳,要卸磨杀驴。」

「张月鹿,你要干什么?要动摇道门的根基吗?你还是道门弟子吗?我看你不是,

你是在反对道门、搞乱道门!」

这话不可谓不重,帽子不可谓不大,换成个寒门子弟出身,还真吃不消。

可张月鹿不一样,这就是世家子弟的优势了。

张家是参与重建道门的重要元勋,真正带资入股的原始股东,和李家一样,是道门的基石之一。这样的帽子还扣不到张月鹿的头上,同样也扣不到李家的头上,哪有自己反对自己的道理?哪有陛下何故谋反的道理?

张月鹿冷冷道:「周老,你为道门奉献了一生,忠诚于道门,我都不否认,可道门也没亏待了你,二品太乙道士的待遇,哪一点哪一条少了你的?你现在就可以列出来,我立刻向你道歉。」

周合纲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道门在保障归隐老道士待遇方面,是没有半点折扣的,毕竟这些老道士都不是普通道士,有的是门生故旧,有的是人脉关系,境界修为也相当不弱,真要是闹起来,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普通人闹事,可以安抚,也可以镇压。可老道士闹事,一般就只能躲开了,不然就等着挨骂吧。

周合纲也不能胡说,因为玉京方面是有记录的,胡说八道等于造谣,要被问责的,这一问责,待遇说不定就真没有了。

张月鹿接着说道:「那就是没有亏欠你的待遇了。既然没有少了待遇,那你刚才口口声声说着卸磨杀驴,是什么意思?我又怎么让你们这些人

心寒了?你大可以摊开了说,而且不要只在我这里说,我们到府主议事、道府大议上去说,让道府上下都听一听、看一看,我张月鹿到底是怎样胡作非为,又是怎样动摇根基!」

周合纲又是大怒,再次一拍面前的茶几,大声说道:「你不要拿什么道府大议来压我,我告诉你,我不吃你这一套!」

张月鹿也不客气,针锋相对道:「你不吃这一套,你不吃那一套,你吃哪一套?这里不是你家祠堂,这里是道府的道宫,由不得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是道府的首席副府主,不是你家的儿孙,也不是你想打就打,想骂就骂。」

周合纲豁然起身:「张月鹿,你别在我面前摆什么首席副府主的臭架子,谁还没做过首席副府主?张月鹿,你终究也是要退下来的!」

张月鹿说道:「周合纲道友,我退下来也好,不退下来也罢,那都是以后的事情。我尊重你的功勋,作

为个人来说,你说的这些话,诚然不好听,我也只当你是年老昏聩,不跟你一般见识。」

「可我现在不是以个人的身份与你谈话,我是以婆罗洲道府首席副府主的身份与你谈话,我代表了婆罗洲道府,你还是这样的态度,那我便有理由认为,你妄图凌驾于道府之上。依据道门律法,我现在就能问你一个藐视道府之罪,让灵官将你拿下,关到幽狱好好反省几天,只是看你年老,

这才不跟你计较,你不要不识好歹。」

周合纲猛地一挥袖,将茶几上的茶壶茶杯扫落一地,伸手指着张月鹿:「张月鹿,你有本事,便把我关起来,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收场!」

张月鹿看向柯青青。

柯青青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已经留下证据。

张月鹿沉声道:「来人。」

两名灵官走进了会客室。

周合纲勃然色变:「张月鹿,你真敢拿我不成?我告诉你,抓人容易放人难,天下人自有公议!」

张月鹿道:「你想在幽狱住多久就住多久,我不在乎。正好,你在幽狱里面安心住着,外面还能少几个刺头,或是拿你当饵,把那些刺头全都钓出来,正好一网打尽。」

周合纲喝道:「张月鹿,你以为你是谁?妄言‘新政二字?你还知道天高地厚是什么意思吗?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首席副府主,七代大掌教还没选出来呢,你就做起八代大掌教的美梦了?我告诉你,就凭你搞的这一套,再修上十辈子也做不了大掌教!」

张月鹿冷笑一声:「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早这么说不就好了?就说我触动了你们的利益,偏要扯什么寒了人心,动摇根基,你们也配代表人心?就凭你们,也配代表道门?财政亏空,外敌窥伺,各种利益朋党比比皆是,若不能有效遏制,打破各种利益朋党,自玄圣以来奋斗二百余年才辛苦建立起的成就,只怕要毁于一

旦,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新政,我是一定要推行下去,就算我张月鹿死了,新政也必须推行下去。谁敢阻挡我的路,不管他是谁,有什么样的资历,我都不会留情。」

周合纲指着张月鹿,手指不断颤抖:「张月鹿,你这么做,就不怕万劫不复吗?」

张月鹿站起身,端起茶杯,把茶杯里的茶水往地上一泼:「死则死尔。」

说罢,张月鹿转过身去,一甩手:「送周真人去幽狱。」

两名灵官立刻上前。

周合纲当过首席副堂主,一身修为相当不俗,随手便拨开了两名灵官,大吼一声,扑向张月鹿。

张月鹿也有防备,飘然而动,脚踏虚空,似凌波微步,落脚处荡漾起层层莲花状的涟漪,一步一生莲。

两人一前一后,飞出了会客室,来到外面庭院。

两人近身之后,剑光交错,立时响起无数金属铿锵之声,连绵不绝。继而分开,周合纲一挥手中古剑,愁云惨淡,阴风怒号,黑气浩荡,化作数百剑,当头泼下,密密麻麻如暴雨倾盆。

张月鹿只是一剑劈出,所过之处,滚滚黑云黑雾如碧波层层分开,向两侧倒涌而去。

周合纲身上鹤氅无风自动,不知是自身真气鼓荡所致,还是被张月鹿的磅礴剑气所吹动,他手中古剑脱手而飞,直奔张月鹿而去。

张月鹿只是运剑抵挡。

一瞬之间,周合纲的古剑与张月鹿的「无相纸」碰撞不下百次,虽然古剑

凌厉无匹,但却奈何不得张月鹿分毫。

周合纲手中剑诀再变。

只见古剑之上剑气暴涨,如一条百丈蛟龙,似潮汛时节的江河之水。

一时间,张月鹿眼前一切都消失不见

,唯有铺天盖地的阴云黑雾,一股难以想象的寒意隐藏在周合纲的剑气中朝着张月鹿涌来。

张月鹿周身泛出七彩光芒,继而有梵音禅唱之声,就见得她显出观音法相,千百持剑手臂如孔雀开屏般展开,然后滴溜溜一个旋转,整个人就好像一个巨大的陀螺,百剑齐动,无数剑气激射向四面八方,每一道剑气都锋锐无比,无坚不摧,将阴云黑雾击散,也迫使周合纲的古剑近不得身前。

紧接着张月鹿本尊与法相分开,本尊展开「南斗二十八剑阵」,将周合纲笼罩其中。张月鹿借助「星转斗移」出剑,不仅让周合纲躲无可躲,而且还躲过了周合纲的反击。不过转眼之间,周合纲身上已经多出三道剑伤,皆是命中要害,从中流淌出鲜血,只是周合纲不知修炼了何种功法,完全无动于衷,仍旧生龙活虎。

不过这也在张月鹿的意料之中,所以张月鹿根本没奢求凭借剑阵取胜,而是以剑阵为牵制,她本人趁机欺近周合纲身旁,一把捉住了周合纲的手腕,开始运转「逍遥六虚劫」。

周合纲被张月鹿捉住手腕,感觉到六股异种真气侵入体内,立时想要挣脱开来,可张月鹿的五指

便如金刚箍一般牢牢扣在他的手腕上,根本挣脱不开。然后他就发觉自己体内真气开始土崩瓦解,不由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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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但求无愧我心

徐祖当年之所以创出「逍遥六虚劫」,便是受了「蚀日大法」的启发。

「蚀日大法」损人利己,吸收别人修为为己用,自己多一分,别人便折损一分,不过也有缺陷,若是到了自身容纳的极限,便吸之不动,无法继续损人修为。

于是地师创出了损人不利己的「逍遥六虚劫」,不吸对手修为,专事消人修为,故而不受限制,无穷无尽,并又延伸出六种变化,此时张月鹿所用的只是最基础的一种变化,再往上还有将人体内修为化作薪柴引燃等手段,更是阴狠无比。

周合纲只觉得体内的六股异种真气已经沿着经络逼近三大丹田,心中大骇,只求能从张月鹿的掌中脱出,他也是果决之人,立刻举起手中的古剑,壮士断腕,一剑斩断了自己的手臂。对于天人而言,断肢续接只是等闲,胳膊断了,事后再接上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出乎周合纲的意料之外,此举非但没能阻断异种真气,已经进入体内的六道真气反而与他的真气融为一体,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是他想将其逼出体外,也是无从逼起。

周合纲作为道门之人,自然知道「逍遥六虚劫」的厉害,可是真正亲身领教,还尚属首次,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化解。

张月鹿趁机飞身而起,一掌推向周合纲的胸口,周合纲刚要出手抵挡,原本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六劫之力又突然出现,

搅乱周合纲体内真气的正常执行,使得周合纲有了片刻的凝滞,被张月鹿一掌推在心口,掌力直透体内,五脏俱伤。

正是「掌心雷」,五雷对应五气,五气对应五脏。

只是周合纲仍旧没有失去战力,周身上下黑雾缭绕,十分诡异。

就在这时,周合纲忽然心生寒意,竟然有人向他背后一掌拍来。周合纲但觉掌力压顶,势不可当,急急转身挥剑抵挡。可就在此时,他忽觉体内再度涌出六道异种真气,变化不定,运转无常,混在自己的真气之中,却对自己的真气大肆屠戮,若想要反击,它又消失不见,重新隐没入自己的真气之中。

周合纲本就不是来人的对手,此时又有六劫之力的牵扯,立时被来人一掌打飞了掌中古剑,紧接着又被来人一掌拍在天灵之上。

周合纲顿时周身大震,七窍流血。

来人正是林元妙,一身造化修为,实在不可小觑,再有张月鹿的「逍遥六虚劫」配合,周合纲着实输得不冤。

张月鹿再度运转「逍遥六虚劫」,周合纲体内的残余真气化作熊熊阴火,焚烧五脏六腑、三大丹田,任凭周合纲修炼了何种功法,到了这等时候,也是万万不敌了。

周合纲万万没有想到,张月鹿这个晚辈的修为竟然如此之高,他竟然拿之不下,这就是绝顶天才与普通人的差距了,有些人修炼到老,也抵不过人家的十几年。就拿齐玄素来

说,哪怕拥有堪比仙物的「长生石之心」,也只是比张月鹿高出一线而已。

如果既是天才,又拥有「长生石」,会怎么样?也有例子,在这个年纪便是仙人,独步天下,罕有敌手。

齐玄素和张月鹿各有其一,所以两人谁都不是仙人。

姚裴和李长歌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张月鹿在林元妙的帮助下击败了周合纲,却没有把周合纲置于死地,冷冷道:「妄图袭击婆罗洲道府首席副府主,罪加一等,来人,立刻将周真人关入幽狱,看管好他,不要让他死了。」

两人的打斗已经惊动了驻守此地的大队灵官,听到张月鹿下令,灵官们立刻上前,将周合纲拿下。

毕竟灵官们不比道士,他们的荣辱皆在张月鹿的一念之间,可不敢违逆张月鹿的命令。

不必张月鹿吩咐,林

元妙也主动监视着周合纲,以防再出什么么蛾子。

张月鹿又对柯青青吩咐道:「青青,你立刻写一份报告,我要将此事上报道府,上报兰大真人。」

「是。」柯青青应道。

张月鹿脸色坚毅,返回签押房继续处理公务。

这件事肯定不会就这么完了,正如周合纲所说,不仅仅是一个人对张月鹿不满意,而是一群人。

次日,周合纲被张月鹿拿下的事情传开之后,立刻引发了巨大震动,反对张月鹿的人兵分两路,一路去了升龙府社稷宫找兰大真人和姚恕告状,另一路人马来到狮子城,

把天福宫的大门给堵了,要求张月鹿给个说法。

谢教峰倒是不怎么害怕,不是他忽然转了性子,有了担当,而是他很明白一点,遇到这种事情,张首席肯定不会推给别人,一定是自己出面。

果不其然,张月鹿听说此事之后,同意去见闹事的人。

不是张月鹿不懂得方式方法的重要性,而是张月鹿明白一件事,动刀子割肉,是个得罪人的事情,如杀人父母,不是说两句好话,迂回一下就能绕过去的,除非有更大的利益。可如果有更大的利益,那就是齐玄素和李长歌主张的那一套了。所以只有正面攻坚,只能强推过去,一旦进入深水区,几乎不存在取巧的余地,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如果此事容易,那么过去众多推行新政之人,也不会落得个身后凄惨的下场。

张月鹿来到天福宫紧闭的大门后,吩咐左右:「开启大门。」

两旁的灵官高声领命。

对开的大门缓缓开启,一线天光透了过来,先是照在张月鹿的脸上正中一线,继而越来越宽,终是天光大亮,将张月鹿整个笼罩其中。

张月鹿心中默念:「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待到大门完全开启,张月鹿擡眼望去,外面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张月鹿在林元妙、柯青青等人的陪伴下,跨过门槛,走出天福宫的大门,站在台阶上。

当初狮子城大乱,也有人把天福宫给围了,当时齐玄

素就是站在这个地方,安抚众人。如今换成了张月鹿。

张月鹿站定之后,环视一周,目光所及,嘈杂声音竟然为之一静。

其身正,不令而行。

张月鹿缓缓道:「你们要我给一个说法,我答应了,你们想要什么说法,尽管问吧。」

林元妙面无表情,扫视众人。

林元妙曾经说过,只要给他足够的「返魂香」,让他可以初步掌握这具遗蜕,那么他就能恢复造化阶段的修为。待到他完全掌握这具遗蜕,那么他能恢复到伪仙层次,也就是林灵素被长春真人镇压后的境界修为。至于能否证得长生,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这两年以来,不仅仅是张月鹿突飞猛进,林元妙也没停下,有张家提供资源,自然恢复迅速,如今距离伪仙也只剩下一线之隔。

道门之中当然不乏这样的高手,不过大多都是身居高位,不会像林元妙这样屈居辅理之位,而且还是个没有实权的空头辅理。

可正因如此,林元妙才显得吓人。身居高位,固然威风,可限制也多,不好轻易出手,反倒是这种空头辅理,百无禁忌,反正就是个无权的虚职,丢了也就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任谁也能看出来,这么个大高手,就是天师派来给张月鹿保驾护航的。这也代表了天师的态度,他们不能不有所顾忌。

放眼婆罗洲道府内部,若论单打独斗,除了兰大真人、掌府真人、两位一

品灵官,恐怕没人是这位大高手的对手。

合纲也是败在此人的手中。

片刻后,有一个白胡子老道上前一步,高声问道:「敢问张首席,为何将周老真人下狱问罪?」

张月鹿面无表情道:「总共两条,藐视道府,袭击首席副府主,人证物证俱在,你们要看卷宗,我可以准许风宪堂调阅案卷。」

老道士又问道:「周老真人为什么要袭击张首席?」

张月鹿却不进他的圈套,反问道:「王教鹤、孙合玉为什么要倒行逆施?陈书华为什么要背叛道门?周合纲为什么藐视道府、袭击首席府主,这个问题,恐怕不应该问我。」

老道士顿时愣住。

张月鹿太狡猾,不按套路出牌。

如果张月鹿解释一通,不管解释什么,他们都有了由头,把话题引到新政上面,得出结论,张月鹿是因为新政而陷害周合纲,打压道门老人。然后再借题发挥。

可张月鹿偏偏不搭茬。

张月鹿又问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一时间,众人有了片刻的沉默。

你们不问,张月鹿反而要趁势追击:「西方人说过,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我深以为然。我知道你们来意,我奉劝你们一句,我不是温室里的花圃道士,我是几经生死难关闯过来的。改变道门,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你们也不要打量着给我施加压力让我害怕退让,当年第一次江南大案,我只是个小小的五品执事

,孤身一人,差点就被人家杀人灭口,我都没怕过,我如今做了这个首席副府主,已经是二品太乙道士,难道还怕有人效仿火烧真武观再来一次火烧天福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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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四个问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张月鹿不适合做「工具人」,因为她太有自己的想法了,她喜欢干自己那一套,坚刚不可夺其志。

齐玄素就与之相反了,他的出身决定了他的想法其实并不算多,更多是别人灌输给他的,很适合做「工具人」,也就是提出一个问题,让他去解决问题。他往往能很好地完成任务,从五行山到婆罗洲,都是如此。而且他半黑半白的行事方法决定了他在必要的时候可以身段柔软,姑且不讨论这样的做法对不对,肯定要比张月鹿讨喜。

正因如此,无论是东华真人,还是清微真人,都很喜欢用齐玄素,不断委以重任。

工具人最常遭遇的情况是,埋头干活,功劳被别人拿走。可在种种原因下,齐玄素避免了这种情况,每次都拿到了自己应得的功劳,这就使得齐玄素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工具人,而是逐步积攒了足够的本钱。

值得一提的是,工具没有思想,自然不存在背叛和忠诚的概念,关键要如何驾驭它。斧头可以砍树,可一个不小心抡到了自己的头上,砍死了自己,总不能说斧头背叛了自己,只能说自己没用好。

既然把齐玄素当成工具人,自然也不要指望齐玄素会报以忠诚,齐玄素可以效忠道门,却未必要效忠某个具体的人。

清微真人就吃过亏,凤麟洲战场上用齐玄素很顺手,可到了决战黄泉国的关键时刻,齐玄

素也不惯着清微真人,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因为齐玄素只是一个工具,清微真人可以使用,天师和地师也可以使用,就看在谁的手上,他只是很好履行了一个工具的职责。

地师也把齐玄素当作工具人,于是齐玄素去了灵山洞天。

这里面的概念很清楚,虽然君臣理论不好听,但就是这么一回事。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雠。

所以东华真人已经改变了想法,将齐玄素收为弟子,这就不是工具人了,而是衣钵传人,与之对应的,齐玄素就必须付出忠诚。

在齐玄素返回玉京述职的时候,就要向东华真人给出一个明确答复了。

而且这次述职也不仅仅是齐玄素回应东华真人那么简单,还要向清微真人汇报具体工作情况。清微真人和金阙可能会根据齐玄素这段时间的工作成果做出相应的调整。

换而言之,如果齐玄素没有成绩,做得很难看,那么未必能坐稳北辰堂首席副堂主的位置。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清微真人多少有点「求」着齐玄素的意思,但这里面有一个基本概念,清微真人为什么要「求」着齐玄素?因为齐玄素过去的成绩太好看,交给他的任务他都能妥善完成,这是他最大的价值,清微真人希望能够利用这个最大价值。

换句话来说,清微真人是让齐玄素来解决问题的,如果齐玄素解决不了问题

,那么他的最大价值便不复存在,就可以转入第二个方案,借此由头把齐玄素打压下去。

总而言之,齐玄素在出任北辰堂的首席副堂主之前,他是占据主动的,可在出任北辰堂的首席副堂主之后,就由主动转为被动。这有点像成婚,成婚之前是一家女百家求,很有选择余地,成婚后就是出嫁从夫了,没有选择余地。

其实齐玄素一开始也没有头绪,西道门的体量摆在那里,就算比不得另外四大道门——大玄朝廷、正一道、太平道、全真道,能扶持一个塔万廷,也不会弱上太多。

西道门的三大巨头,大概当于天师、慈航真人、张拘成。削弱一下天师,加强一下张拘成,就差不多了。

让齐玄素来调停这三人以及三方势力的分歧,就算齐玄素背后站着强大的道门,他也觉得棘手,甚至是无从下手。所以他不直接去南大

陆,而是来了北大陆。

不得不说,北大陆之行还真没让齐玄素失望。

如果奥黛丽的情报准确无误,果真存在叛徒,那么就给了齐玄素一个还算不错的切入点。

不过奥黛丽肯定不会轻易说出这个情报,她的身体很特殊,能够承受一位地狱使徒的降临,而且能骗过地狱使徒,毕竟直接制造一个牢笼请地狱使徒降临,地狱使徒肯定不会上当,还要表面看起来与活人无异才行。这样的特殊身体,就算用些特殊手段,也不可能

从她的嘴里问出什么。什么搜魂术、迷魂术,通通无用。

齐玄素只有一个办法,完成交易,得到这个情报。然后以叛徒这个切入点,介入到西道门的内务之中,最终实现平衡。

如何解除地狱使徒侵蚀的问题,可以暂且放一放,等到了西道门那边,或者到了玉京,有那么多高人,有的是办法慢慢解决。关键在于让奥黛丽离开圣约克,摆脱索菲亚的掌控。

齐玄素要考虑几个问题。

第一点,议长索菲亚到底对奥黛丽有多强的掌控力,能否精确定位?哪怕奥黛丽已经逃出了万里之遥,她也知道奥黛丽在哪?还是说这种定位有一定的距离限制。如果存在这种定位,那么能否进行干扰或者遮蔽?

第二点,所谓的「蒸汽动力核心」又是怎么一回事?说实话,齐玄素听到这里的时候,心里不免咯噔一下,毕竟这很容易让他联想到「长生石之心」,索菲亚能关闭「蒸汽动力核心」,地师能不能关闭「长生石之心」?这是个问题。就算现在暂时先不考虑「长生石之心」的问题,只是考虑「蒸汽动力核心」的问题,齐玄素总不能扛着一个不能动弹的大活人逃命,奥黛丽能否有自如行动能力,十分关键。

第三点,就算齐玄素解决了上面两个问题,遮蔽了定位,奥黛丽能够行动自如,这么一个关键人物消失不见,肯定很快就会被人察觉,索菲亚也

肯定会不依不饶,必然全力搜捕,甚至会惊动圣廷,在她的地盘上,如何躲避追捕也是个问题,要事前规划好撤退逃离的路线,最好有一个备选方案。

第四点,善后的问题,齐玄素不能让「达奇·范德林德」这个身份与奥黛丽·艾尔联络在一起,因为达奇·范德林德是约西亚·斯特劳尼的朋友,两人一起出席了上城区的宴会,并非什么秘密。如果是达奇拐走了奥黛丽,那么斯特劳尼就会陷入到被怀疑的危险境地之中。齐玄素要确保斯特劳尼的安全,要清除一切痕迹,确保万无一失。

暂时只有这四点。

解决问题,一条一条来。

齐玄素先是询问了奥黛丽有关定位和「蒸汽动力核心」的问题,然后发现这其实是一个问题。

根据奥黛丽所说,索菲亚的确可以定位她的位置,这个定位正是来源于「蒸汽动力核心」。如果齐玄素有办法遮蔽两者之间的联络,或者找到索菲亚手中那个控制「蒸汽动力核心」的秘钥,那么这两个问题都能迎刃而解,索菲亚既不能定位奥黛丽的具***置,也不能让奥黛丽瘫痪。

「关键是怎么得到它?」齐玄素如此问道。

遮蔽,道门肯定可以做到,不过齐玄素做不到,关键是在人家的地盘上,缺少必要条件,也缺少时间。

如今看来,只能选择另外一个办法。

偷。

齐玄素说道:「按照我的常识,这样重要的东西,肯定

要随身携带,比如,放在空间袋中。我总不能从索菲亚身上偷盗一个空间袋,那比杀了她更难。」

奥黛丽说道:「这个秘钥比较特殊,索菲亚做不到随身携带。」

齐玄素问道:「到底是什么?」

奥黛

丽道:「虽然我从未真正见过,但我听过有关它的描述,它的体积很大,足足占据了一整个大房间,而且要连线各种管道线路,根本无法放入空间袋中。」

齐玄素又问道:「既然这个秘钥如此巨大,那么我又该如何拿走它呢?」

「为什么要拿走呢?为什么不毁了它呢?」奥黛丽观察着齐玄素的神态,「阁下,难道你也想控制我吗?」

齐玄素的表情平静:「艾尔小姐,你多虑了。等你到了玉京之后,我们会拆除你体内的‘蒸汽动力核心,换上我们道门的义心,维持你的生命正常运转,然后我们会研究这个‘蒸汽动力核心,了解此中的技术,所以我还是希望拿到这个秘钥,如此更有利于我们日后的有关研究。」

奥黛丽微微一笑:「阁下想得有点太过深远了。我觉得,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如果我们不能离开圣约克,那么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

齐玄素认可了这个说法:「好吧,我会考虑的。我相信,在艾尔小姐的帮助下,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今天就到这里吧,这是我们在圣约克的最后一次见面,希望我们的下一次见面是

在南大陆的某个地方。明天,我会安排其他人与艾尔小姐联络。」

「其他人?」奥黛丽有些惊疑不定,「可靠吗?」

齐玄素说道:「足够可靠,就像我的手足一样可靠,他叫何西阿·马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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