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河卒 第二百章 小题大做
这次的拼酒只是个开胃小菜,齐玄素的道宫之行并没有因此就变得顺遂。
齐玄素也不想顺遂。
次日,齐玄素等人陪着以皇甫极为首的西道门使团参观上宫,这里是道门培养高品道士的地方,也是齐玄素学习过的地方。
关于如何培养高品道士,相关的知识技能只是一方面,更多还是要培养理想信念,以及对道门的忠诚。
皇甫极对此很感兴趣,还专门旁听了一节课。建设西道门,要从两方面着手,一是物质层面,一是精神层面。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皇甫极这次的道门之行,见识了道门的繁荣,齐玄素治理过的南洋都要强过南大陆,这还是仅仅是道门的一隅之地。这让皇甫极下定决心,要把精力重心逐渐从军事上转移到发展上面,起步不能好高骛远,主要就是两个专案,一是新港的建设,一是道宫的建设。
根据行程,明天再去看下宫。高阶人才培养和底层人才培养都是人才,都不能疏忽。
就在这个时候,宁雨晴匆匆赶了过来。
道宫的人事变动很大,宁凌云已经离开道宫,宁雨晴还未接班,不过石大真人和孙合悟都很看重宁雨晴,许多事情都会交给宁雨晴去做。
眼见宁雨晴脚步匆匆,脸色有异,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动作。
宁雨晴来到孙合悟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不随意偷听别人谈话是基本礼仪,所以齐玄素和皇甫极不仅没有偷听,甚至有意削弱了听觉,就好像以手遮眼。
然后两人又都望向孙合悟。如果与他们有关,那么孙合悟自然会告知。如果与他们无关,那么孙合悟便要失陪。
结果孙合悟望向齐玄素:「有个女教习死了。」
齐玄素心思何等敏锐,立刻联想到一件事,脱口而出:「那个与小殷有关的女教习?青霄亲自给她道歉的女教习?」
孙合悟默然点头。
这些年来,齐玄素什么下三滥手段没见过?也不如何吃惊,只是冷笑:「玩这一套玩到我头上来了。」
孙合悟眼神示意,让齐玄素先不要说了,毕竟皇甫极还在,家丑不要外扬。
齐玄素没有驳孙合悟的面子,说道:「那好,我先失陪一下,我去处理此事。」
不过皇甫极却伸手拦下了齐玄素:「天渊,还有孙老,道门与西道门同气连枝,有什么事情非要瞒着我?难道见不得人吗?」
这话极为突兀,甚至有些不得体,可齐玄素却看了皇甫极一眼,惊讶、感谢皆有。这是皇甫极在帮齐玄素,他在外部施加压力了,他看出齐玄素不想息事宁人,于是他以客人的身份主动问起此事,道宫方面再想和稀泥,那就很难了。
其实孙合悟也是偏向于齐玄素的,既然皇甫极如此说了,那么他直接就坡下驴,说道:「罢了,我们一起去看一下吧。」
齐玄素说的这一套,是哪一套?还是道德上的那一套。
小殷之事因为这个女教习而起,张月鹿向这个女教习道歉,而齐玄素又是为了小殷之事而来,无论怎么看,这个女教习都是关键中的关键。
现在,这个女教习死了,既是杀人灭口,也可以把屎盆子扣到齐玄素的头上,一举两得。
齐玄素只是转念一想,便明白这个道理,他也不躲,提出亲自处理,就是要正面硬碰硬。
对于齐玄素来说,这种小打小闹,算是个麻烦,却不算棘手。
毕竟当初在婆罗洲道府的时候,王教鹤可是把他的秘书都给抓了,孙合玉亲自出手抓陈剑秋,两派人差点兵戎相见,那才是你死我活上压力。现在只是给齐玄素一点道德上的压力
,对于齐玄素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到底是象牙塔里的人,未曾清贫难成人,不经打击老天真。
齐玄素等人赶到女教习的住处,这里已经被封锁了,道宫也有风宪堂、北辰堂、天罡堂的分堂。
齐玄素到了之后,北辰堂分堂的主事立刻诚惶诚恐地来到齐玄素面前,毕竟是本堂的二号人物,不敢怠慢半分。
齐玄素直接问道:「人是怎么死的?」
主事回答道:「回首席的话,初步断定是自杀。」
齐玄素又问道:「知道为什么自杀吗?」
主事顿时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齐玄素道:「是不是听到什么了?有什么就说什么。」
「是。」主事偷偷看了齐玄素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有传言说,死者是听说……听说首席到了道宫,心里害怕,承受不住压力,所以、所以就自杀了。」
齐玄素不动声色:「人死了多久?」
「死于凌晨,大概有四个时辰了。」主事赶忙回答道。
齐玄素冷笑一声:「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有传言了?不奇怪吗?」
北辰堂主事也知道这里面有蹊跷,却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讷讷不语。
皇甫极没这个顾虑,直接说道:「我看蹊跷得很。」
齐玄素又望向北辰堂主事:「地气回溯、通灵问话等手段用过没有?」
主事赶忙道:「已经初步勘察过了,地气回溯没有看出什么问题,可奇怪的是,死者的生魂消散极快,三尸也所剩无几。」
皇甫极道:「干净利索,有懂行的人。」
齐玄素道:「要的就是这个,没有疑点反而是最大的疑点。」
齐玄素转而对孙合悟道:「孙老,我怀疑这不是一起普通的自杀案子,这名女教习不是自杀,而是他杀,可能她发现了什么秘密,所以被人灭口,而且是与隐秘结社有关。」
孙合悟不由一怔,显然没有跟上齐玄素的思路。
齐玄素只得提醒了一下:「孙老难道忘了张拘言之事?还有我的师兄齐剑元就是死在道宫之中,这都说明,道宫内有与隐秘结社勾结之人。」
孙合悟终于反应过来:「这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齐玄素一摆手:「几年前不重要,这些隐秘结社最是喜欢下闲棋,埋暗子,便是潜藏几十年也是有的。金阙提倡部分隐秘结社正常化,前提则是严厉打击部分极端隐秘结社。几年前的案子,仅仅是就事论事,我看还远远不够。必须要深入调查,彻底挖出那些暗藏在道宫内部的邪教妖人,以防再有此类事情发生。」
孙合悟现在也明白了。
有些人想给齐玄素上压力上嘴脸,警告齐玄素。齐玄素这是直接掀桌子,要上纲上线置人于死地。
「何至于如此?」孙合悟苦口婆心道,「这种事情树敌太多!」
齐玄素的语气不容拒绝:「孙老,这种事情,你接触的少,我比较熟悉。除了张拘言的事情之外,从西域三十六国到遗山城,从昆仑山口到措温布,从金陵府到五行山,从升龙府到狮子城,我与他们打生打死都好几次了。我几次险些丧命于他们之手,隐秘结社的手段,我只要一眼就能认出来,这是隐秘结社作案无疑了。」
两人口中的「这种事情」显然不是一个意思。
孙合悟竟是无从反驳。
因为齐玄素不是吹嘘,这的确是齐玄素的履历,齐玄素能升得这么快,隐秘结社要有三分之一的功劳。反观孙合悟,虽然年纪大,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永珍道宫,对于隐秘结社的了解还真不如齐玄素,甚至石大真人都不如齐玄素,毕竟齐玄素
直面巫罗和司命真君都不止一次了。
齐玄素接着说道:「生魂消散极快,这有点像司命真君的手段,永珍道宫距离北邙山不远,而司命真君一向觊觎鬼国洞天,不可不防。若有必要,我会让北辰堂派一艘飞舟过来,暂时封锁道宫上下,进行排查。」
「啊?」孙合悟满脸遮掩不住的震惊,「天渊,你到底要干什么?」
齐玄素正色道:「我是北辰堂的首席副堂主,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现在合理怀疑,道宫的部分高层中有人勾结隐秘结社,我要展开调查。若有什么问题,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孙老,我们现在一起去见石大真人,汇报此事,只要他老人家同意,我立刻就从北辰堂调人过来。」
然后齐玄素又对北辰堂主事道:「严密封锁现场,不允许任何人靠近,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唯你是问。」
北辰堂主事也没料到事情突然就变成这个走向了,赶忙应道:「请首席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真当齐玄素头顶上的头衔是个摆设,除了换个称呼,就没有一点作用?
真当权力不存在?
整天说齐玄素位高权重,到底怎么个位高权重,好像有些人就是不明白,非要来挑衅齐玄素。
那么齐玄素就让他们见识见识。
权势地位不是让齐玄素整天这里讲话,或者那里参观,说得难听点,齐玄素想杀人,都不用自己动手。看书菈
有些事情,齐玄素不去做,不代表齐玄素做不到。
他在婆罗洲做首席的时候,那么多人怕他,是怕这个首席名头吗?是怕他手中实打实权力。
堂堂「天廷」的高层,要来讨好陈剑仇,还不是因为许多难题就是齐玄素一句话的事情?齐玄素想要让「天廷」难受,「天廷」就得受着,不服不行。
如今齐玄素升了北辰堂的首席,更进一步,上三堂的首席,难道是个虚职吗?
齐玄素就要让这帮人见识见识,什么叫小题大做,什么叫借题发挥。
什么叫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说这是隐秘结社的案子,那就是隐秘结社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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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借题发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永珍道宫就像一个独立王国。
其「国土面积」就是总宫以及各个分宫所在,人口就是道宫的所有成员,其内部自成体系,相当独立,除了人事权力和各种资源供应之外,甚至包括司法。等闲人无法干预道宫内部事务,所以齐玄素当初去上宫学习的时候,道宫封闭后不许进出,底气就来源于此。
理论上来说,外人很难插手道宫内务。不过北辰堂是出了名的强势,涉及到隐秘结社,这个强势又能更上一层楼,而且齐玄素是道宫出身,与道宫关系很好,甚至有可能成为掌宫真人。他铁了心要把手伸进来,也不是做不到。
再有就是,齐玄素也说了,他要和孙合悟一起找石大真人汇报。
如此一来,既不落人口实,也能让一直态度模糊的石大真人有个明确态度。
石大真人会答应吗?
齐玄素还是有着相当的把握。
因为那个女教习的确是「被自杀」。.??.??
如果女教习真是自杀身亡,齐玄素要大动干戈,那么石大真人多半不会同意。可偏偏不是自杀,而是他杀,这便让齐玄素抓住了痛脚,石大真人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还有皇甫极看着呢,退一万步来说,能给齐玄素施压,还能给皇甫极施压吗?脸面和观瞻还要不要了?
小题大做也好,借题发挥也罢,首先要有「题」。
这些人也是昏了头,搞出这么个操作。等于是自己在脖子上戴了个绳套,然后把绳子的另一端交到齐玄素的手上,对齐玄素说你不敢勒死我,你弄死了我,你要受道德的谴责,你的余生都要活在内心的煎熬之中。
真把齐玄素当成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了?
齐玄素最擅长的就是不按套路出牌,诬陷他也好,诋毁他也罢,他不会在这件事上纠缠,更不会去自证清白。
如果自证清白,那就是落入别人的节奏,被人家牵着鼻子走。
王教鹤派人抓了齐玄素的秘书,齐玄素不会为自己的秘书辩解,有罪无罪,先不谈,先谈程式问题,如果程式不合理,那就要放人。这其中道理是一样的。
这些人搞死一个女教习,放出传言说女教习因为齐玄素而自杀,就是想让齐玄素自证清白,陷入到一种道德审判的境地之中。
如果是一些把规矩看得比天大的人,那就很可能中了他们的圈套,在他们圈定的范围内拼命证明自己与此事无关,是无辜的。到了那个地步,无
辜也有辜。这是典型的幼稚病。
什么人会把规矩看得比天大?花圃道士。被人家逼死也不敢动手拼死一搏的人。
所以花圃道士想出的计谋,很难逃出自己的窠臼。他们把这些看得很重,便理所当然地以为别人很在意。
齐玄素可不可以透过正常途径查出杀女教习的人?
可以,不过很难。
因为皇甫极也说了,有懂行的人,干得很干净,也许「归藏灯」能查出来,关键是「归藏灯」不听齐玄素的,平时装死,偶尔显灵。
这样很容易陷入到一个困境之中,你明知道那人是凶手,因为证据不足,所以不能把他怎么样。
齐玄素的时间不多,还要返回新大陆,没那个耐心去慢慢纠缠,他打算快刀斩乱麻。
随着地位的变化,齐玄素的想法认知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程序正义还是事实正义?
都无所谓。
只要能维持稳定就是好正义。
齐玄素定性了是隐秘结社的案子,就能动用一些特殊手段进行排查,北辰堂凶名在外,总不是用嘴说出来的。只要锁定了嫌疑人,有没有证据倒在其次
,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对待敌人和对待自己人,有些标准是不一样的。
隐秘结社那就是敌人了。
至于这样做会不会留下把柄?
齐玄素走到如今地位,说句不那么正确的话,已经不在寻常律法的约束范围内。
只要东华真人不倒台,那就没什么大问题,顶多就是一句误判而已。在对待隐秘结社的问题上,谁能不犯错?天师也走过眼嘛,所以张家有了神仙后裔。
如果东华真人倒台了,就算齐玄素是个圣人,那也能找出各种问题。
王教鹤和孙合玉雄踞南洋几十年,他们干的那些事情,道门是刚刚知道吗?为什么有些时候不是问题,有些时候就成了问题呢?
其他道府的掌府真人有没有问题?
所以纠结这个没什么意义。
齐玄素和孙合悟见到石大真人,将情况大概汇报了一遍,不出
齐玄素的意料,石大真人没有拒绝,只是交代齐玄素,注意影响,动静不要太大,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齐玄素一口答应下来,然后立刻联络北辰堂。
首席副堂主负责对外,次席副堂主负责玉京防务,这种事情应该是普通副堂主负责,不过首席和次席理论上也是副堂主们的上司。
如今清微真人正是重用齐玄素的时候,不存在故意排挤边缘化齐玄素,上面的风向决定了其他副堂主不敢直接忤逆齐玄素。如果齐玄素让他们去查昆仑道府,也许他们要阳奉阴违,要上报掌堂真人,不过永珍道宫不涉及到太平道的利益,他们肯定不会拒绝。
同时,齐玄素也向清微真人汇报了这件事根据他的经验判断,这可能是一起隐秘结社杀人的案子。
清微真人并非全知全能,自然也不清楚这里面的各种情况,就算知道,也不意味着清微真人就会管这些小事。所以清微真人只是回应了三个字知道了。
齐玄素又联络了天罡堂的掌堂真人,也就是准岳母,请求派出灵官协助办案。??
理由正当,石大真人也同意了,慈航真人自然不会拒绝,因为只是协同办案,所以指派了一位辅理。
当初在婆罗洲道府的府主议事上,齐玄素质疑吴婄蓉,让王教鹤无法反驳的一个重要理由就是,事前不请示,事后不汇报。齐玄素不会忘了这个,所以他在事前,汇报请示了三个人,分别是石大真人、慈航真人、清微真人。
就算后台硬靠山大,齐玄素也不会落下这样的把柄让人拿着。
效率高不高,全看权力大不大。
没用半天的时间,两艘飞舟一前一后来到永珍道宫,分别代表了天罡堂和北辰堂。
天罡堂的辅理是齐玄素的熟人,许寇。
这位老兄的际遇,也是相当传奇。他最早出身于青鸾卫,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清微真人,因为清微真人的一句话,从青鸾卫转入道门,进入齐州道府任职,不过因为手段酷烈,清微真人也不会一直关注一个小人物,所以总是升升降降,蹉跎不前。
后来被李天贞推荐去了天罡堂,受李天贞指使,与张月鹿发生冲突。再后来基本脱离了李天贞,成为张月鹿的属下,跟齐玄素有些交情。
无论是凤麟洲战事,还是婆罗洲大案,许寇都
参与其中,立下功劳。因为他是张月鹿看重的主事,还与林元妙有些交集,得到林元妙的指点传授,终于跻身天人。再加上张月鹿的提拔推荐,兜兜转转,又回了天罡堂。
许寇相较于道门三秀,那是年纪不小了。可是从正常角度来看,他如今正值壮年,修为足够,功劳又多,提拔成辅理也在情理之中。
辅理这
个职务,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最上面的辅理,紫霄宫辅理,那是九堂之主才能担任的。太平钱庄的七位辅理也是辅理,等同参知真人待遇。
中间的辅理,比如永珍道宫的辅理、无墟宫的辅理,看着没实权,不过清贵,运气好抓住机会,能直升掌宫。许多大秘书也会挂辅理的名头,比如三位储君的秘书、三师的秘书,私下里可以叫某某秘书,正式场合都是称呼某某辅理。
靠下的辅理,一般就是主事到副堂主的过渡阶段,介于两者之间。
辅理与辅理,不可一概而论。
许寇这个辅理,明显就是比主事高一点的那种。
北辰堂来人也是齐玄素的熟人,李朱玉。
清微真人好像把李朱玉当成了专门跟齐玄素对接之人,齐玄素那边有什么问题,都让李朱玉过来沟通。这也的确有几分道理,因为李朱玉与齐玄素有交情,凤麟洲战事的时候,两人共事过,在婆罗洲的时候,李朱玉也出过力。
两人见到齐玄素之后,主动行礼「齐首席。」
齐玄素示意不必多礼,直入主题「具体情况,你们已经了解,我就不再多说,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最短时间内侦破此案,注意影响,不要搞得风声鹤唳。」
李朱玉应道「是。」
许寇与李朱玉也算旧相识,说道「我这次的任务是协同办案,那我就听从李副堂主的号令了。」
「好了,你们去吧。」齐玄素说道。
如今的齐玄素不比以前,不必亲力亲为,只要知道一个结果就够了。
对于李朱玉和许寇来说,这个差事也不复杂,其实就是找出杀人凶手,然后顺藤摸瓜,找出幕后之人。
最后,幕后之人的结果就只有两个,要么承认自己勾结隐秘结社,要么如实招认。
虽然齐玄素的手段是错的,但结果都是大差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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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齐万归
天罡堂的灵官接管了永珍道宫的港口和各个出入门户,任何人不许随意出入。
北辰堂的道士在李朱玉的带领下,进驻道宫。一边继续沿着杀人案子这条线去查,一边开始与道宫的辅理教习谈话。
正常情况下,北辰堂的面子再大,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关键在于齐玄素搞定了石大真人,他同意了,这些道宫高层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北辰堂入驻永珍道宫的讯息,不仅迅速在永珍道宫传开,而且造成了轩然大波。道宫的封闭环境决定了这是个熟人社会,有些事情,外人查起来很难,可自己人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没有证据归没有证据。
一个一个问话,单独问话,没参与此事的人不想被殃及池鱼,不想自己跟着倒霉,就必然会透出一些资讯。
也许有人要问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既然没有参与此事,怕什么殃及池鱼?齐玄素还敢大肆株连吗?他还没有这个权力吧。石大真人也不会答应。
齐玄素是没有这个权力,关键是高品道士们,没有几个经得起查,他们是没有参与这件事,万一查出点别的事情,那谁受得了?还是就事论事,赶紧把「瘟神」送走。
北辰堂把这些资讯汇总之后,就能大概锁定目标了。
这时候还缺少证据,可以先把人控制起来,慢慢审,自然就有证据了。然后走流程就可以了,该怎么判,自有风宪堂负责。
如果齐玄素还觉得不够,可以过问一下,给出一些指导意见。一般情况下,风宪堂方面都要尊重齐首席的意见。比如一些模棱两可的地方如何解释、定性,又比如在最后裁量的时候是顶格还是从轻,都很有说法。
关键别人还挑不出什么毛病。
这就是位高权重。
所以说,男人最渴求的两样物事,力量和权力。力量就是无视道门的各种规矩,直接像碾蚂蚁一样将人碾死,道门还不敢有意见,不过难度太大。权力次之,没有力量那么爽快,不过较为容易。
力量能让永珍道宫在真正意义上的物理震动,权力则能让永珍道宫在人心上剧烈震动。
女色什么的,都十分靠后了。
齐玄素的天资决定了他很难走上力量的巅峰,只好退而求其次。
不管怎么说,想要查清这件事,还需要一定的时间。
齐玄素把事情
交付出去,只要关注一下进度就好了,具体怎么做,不必知道太多,他还是照常陪同皇甫极参观永珍道宫的下宫。
齐玄素在下宫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这次直接亲自当向导。
不过传言的影响已经初步显现,都说女教习是被齐玄素逼死的,现在这些灵官和查案子的人也是齐玄素派来的,孩子们见了齐玄素都怕,远远看到齐玄素拔腿就跑。
就算教习们组织了一批道童过来,也是一个个小脸煞白,就好像齐玄素是会吃人的妖怪。
面对这种情况,齐玄素无意去表现自己的亲民,只是交代教习,看好这些孩子,不要让他们出现什么意外。
齐玄素不会跟一帮孩子计较,小殷自己就解决了,主要是防止某些人再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齐玄素不相信清者自清,但求问心无愧。
皇甫极看完下宫后,在休息喝茶的时候,很有感触「寒门子弟才是压舱石,要让寒门子弟有上升的途径,要让他们有念想,有奔头,有希望,不然是要出大问题的。」
齐玄素道「如果堵塞上升渠道,阶层固化,最终变成龙生龙,凤生凤,底层就有戾气,有怨气,不满情绪逐渐积蓄,情况就复杂了。」
皇甫极又道「问题是
西道门的寒门在哪里?是南大陆的原住民吗?如果让原住民进入西道门,那么会不会导致一些问题?也许现在还看不出来,可是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他们羽翼丰满,开始索要权力,他们的人数肯定是越来越多,第一代人要一个席位,第二代人要两个,第三代人要四个,那又怎么办?中原人最终从绝对多数变成了少数,西道门会不会变了颜色?」
齐玄素沉默了很久,说道「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可是以少驭多,必然要与多数合作,让出部分权力。这有点像金帐入主中原,他们必须拿出部分权力给中原人,不然就坐不稳天下。」
皇甫极显然早就有了答案,说道「西道门与金帐还是不同,西道门背靠着中原这个娘家,人数只多不少,所以我有一个想法,西道门需要中原的移民,足够多的移民,与原住民通婚,生下的孩子才算可以放心的自己人。」
齐玄素没有置评。他认为这是个十分复杂的问题,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讨论明白的。
有些时候,齐玄素也承认,蒸汽福音干的事情不是人事,必须大加批判,却是最简单最有效率的。毕竟蒸汽福音不是傻子,顶着如此恶名,做下如此人神共愤之事,肯定是有巨大的利益作为驱动。
便在这个时候,宁雨晴推门进来「两位真人。」
皇甫极问道「宁教习,有事?」
宁雨晴说道「又出事了。」
齐玄素挑了下眉,问道「什么事?」
宁雨晴叹了口气「曾经跟小殷有过节的那个孩子,差点出事,幸好齐首席提前交代,道宫方面有了防备,这才没有出事。初步排查,有一些人为痕迹,好像是乱神一类的手段。」
齐玄素并不意外,笑了笑「我就说,肯定有隐秘结社的妖人,既然是乱神一类的手段,可能是‘祝由术,那就又与灵山巫教扯上了关系,看来还要加大力度才行。」
皇甫极忍不住笑道「看来有些人还是嫌死得不够快,或者干脆就是已经乱了阵脚。」
齐玄素道「应该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李朱玉没有让齐玄素失望,只用了一天时间,就获得巨大进展。虽然还没有找到了杀死女教习的凶手,但先一步锁定了幕后黑手。
事情就是这么诡异,凶手作案之后第一时间逃离了永珍道宫,等到齐玄素得知讯息,再到天罡堂暂时封锁道宫,已经过去很久,他早就逃远了。可幕后黑手还留在道宫,也正是他的配合,才能让凶手成功离开永珍道宫。
此人也姓齐,名叫齐万归。出身蜀州齐家,算是齐教正、齐暮雨的族叔,年纪不算大,辈分很高,在道门属于比较靠前的七代弟子。与齐教正相比,齐万归的出息不大,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辅理,无墟宫、万寿重阳宫、永珍道宫都干过,齐教正不怎么喜欢这个族叔,平日里并不把他当长辈,动辄训斥。
这次传出风声,永珍道宫要重设掌宫真人,他很是上心,没少到处走动,想要谋求这个位置。叔叔总不能比侄子差太多,齐教正做了掌府真人,还是排名靠前的大道府,齐剑元虽然死了,但也是东华真人的弟子,本来能前途无量。他凭什么混得这么差?就算做不了掌府真人,也要混个掌宫真人,不
再受齐教正的气。
没成想,另一个强势的「齐家人」,突然横插一手,告诉所有人,这个掌宫真人是我的囊中之物。
这个「齐家人」就是齐玄素。
齐万归岂能不恨?他这个时候又想起侄子的好了,自以为有齐教正做靠山,便也不怕什么,毕竟小殷来永珍道宫的时候,齐玄素还没拜师东华真人。在他看来,说不定齐玄素还是齐家在外面的野种,得叫他一声叔祖父,于是便要给齐玄素一个警告。
乍一看,还挺管用,张月鹿不就退让了?从这个角度来看,张月鹿客观上起到了诱敌深入的作用。
等到齐玄素来道宫的时候,齐万归又要故技重施,让人把那个女教习给杀了。
没想到,齐玄素不吃这一套,事情直接闹大,脱离控制。
齐万归这时候发现,齐玄素选择硬碰硬,他还真没什么办法,便乱了阵脚。
以上这些肯定不是齐万归自己说的,而是北辰堂拼凑、推测出来的。
毕竟有些牢骚和想法肯定不能憋在心底,日常言谈总会带出一些,尤其是齐万归对掌宫真人的渴望以及对齐玄素的不满,几乎是众所周知。
如果仅仅如此,那也就罢了,齐万归还曾私底下放话要给齐玄素一点颜色看看,张月鹿道歉之后,更是颇为自得。
这些都被他的一个亲近朋友全部捅给了北辰堂。他的这个朋友是知道看风向的,看出了齐玄素不会善罢甘休,怕牵连到自己,如果给自己定性从犯,那可太冤枉了,干脆来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这就是立功。
李朱玉看到这些说法,也明白了齐玄素的意思,什么缉拿隐秘结社妖人,只是个借口,把齐万归给揪出来才是真正目的,她早已经见怪不怪,李家人没少干这种事情,都习惯了。
李朱玉来请示齐玄素,应该如何处置。是直接抓捕,还是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控制起来。
齐玄素听完汇报之后,说道「只是一面之词,缺少证据支援,不过涉及到命案,我同意先把人控制起来,慢慢审。」
李朱玉亲自登门带走了齐万归,有北辰堂的道士和天罡堂的灵官,还有石大真人、齐玄素、皇甫极等高手坐镇,寻常人面对这种情况,只能选择束手就擒。反抗,就是死路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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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破案
北辰堂是有审讯技巧的,哪怕是对付高品道士,也不留情面,有些时候还会上手段,巨大的落差感,甚至让许多高品道士想死,这也是北辰堂名声不好的原因之一。
齐玄素年轻时,还是很在意这个,后来想法变了,知道有些事情改变不了,谁上来也是这样,便不再纠结。
当然,这不是说齐玄素一开始就是白的,他当然是黑白交织的,并非不谙世事,只是最初的时候,他的这种黑白认知只是停留在底层。对于高层,他在进入高层之前,有着几分好似侥幸心理的不切实际幻想,张月鹿的出现更是加重了这种幻想。后来嘛,这种幻想自然是破灭了。因为齐玄素发现,张月鹿是少之又少的异类。大部分人,就是人性该有的样子,甚至某些人还不如七娘。
当齐玄素来到暂时关押齐万归的地方见到齐万归时,齐万归整个人已经变了模样。
这种狼狈,不是衣着外观上的,齐万归还是衣冠整齐,头发丝毫不乱,这种狼狈是心理和精神上的,不仅没了平时身为高品道士的从容,而且疲态尽显,气势低落,慌乱又强作镇定,仿佛整个人都老了几岁。
很显然,齐万归这种久在温室之中的花圃道士,哪怕身居高位,也很不适应北辰堂的手段。若是换成许寇这种人,不能说毫不在乎,最起码在短时间内是不会怎么样的。
「齐玄素!」齐万归见到齐玄素后又激动起来,「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去金阙告你!」
齐玄素坐在了齐万归对面的位置,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回应齐万归的指责,而是问道:「丹锦,问得怎么样了?」
李朱玉回答道:「死活不承认。」
齐玄素接着问道:「是不承认买凶杀人?还是不承认勾结隐秘结社?」
李朱玉道:「都不承认,不过我已经以总堂的名义发出了通缉令,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
齐玄素没说什么。
很多时候,一些案子变成悬案,不是破不了,而是人力物力不足。毕竟破案也是有成本的,再加上一些其他因素遮掩牵扯,很容易不了了之。
可真要狠下心去查,以北辰堂的实力,几乎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现在北辰堂的二号人物发话了,李朱玉这个副堂主具体执行,把各地道府的北辰堂分堂全部调动起来,又有天罡堂的灵官的配合,甚至还能让青鸾卫的各个千户所、百户所配合办案,这是非常恐怖的力量。就算换成当初的齐玄素,也逃不出去。
齐玄素就坐在这里等着,并不搭理齐万归,甚至不正眼看他,只是偶尔与李朱玉聊一些日常闲话。
诸如李朱玉问齐玄素打算什么时候和张月鹿成婚,齐玄素回答说快了,等他和张月鹿的这次任期结束,大登科后小登科。
齐玄素又问李朱玉有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李朱玉说没有合适的人选。
齐玄素便劝她几句,最好抓点紧,如果晚了,就像他一样,容易没孩子。
李朱玉并不在意,她本就是清微真人的义女,而齐玄素这位首席有一位义母,也有一位义女,上司们已经做出了榜样,再加上义子义女是李家的老传统了,她以后也可以收养一个。
就在这个时候,许寇带了一身凛冽气息走了进来。
「首席,人抓到了。」许寇本想小声汇报,接触到齐玄素的眼神之后,立刻改为大声汇报。
齐万归明显颤了一下。
齐玄素吩咐道:「消音。」
这里被北辰堂道士改造了一下,立刻有一名北辰堂道士启动阵法,隔绝了齐万归所在的那片区域,齐万归的声音和神念都传不出来,不过不影响视线,仍旧能看得明明白白。
齐玄素又道:
「把人带进来。」
这名凶手的确很老道,第一时间就逃离了永珍道宫,并且离开了龙门府,一路跑到了湖州境内。
一般情况下,他暂时安全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案子招惹到了齐玄素。齐万归雇佣他的时候,当然不会说明真实情况,只说这个女教习是自己的一个情妇,不断纠缠自己,让别人知道了影响不好,现在又是决定掌宫真人的关键时期,所以要处理一下,伪装成自杀就行了。
乍一听,的确不算什么,再加上齐万归出手很大方,所以他接下了这桩买卖。
如果他早知道是跟北辰堂的二号人物有关,涉及道门内斗,那么就是给再多钱,他也不接。北辰堂是什么人?出了名的煞星,道门的青鸾卫,甚至「青鸾卫」只是北辰堂的众多职能之一,招惹这么个庞然大物,哪还有活路?
结果就是湖州道府的北辰堂分堂很快便锁定了此人的踪迹,住在太平客栈,然后许寇亲自带人空降,将其围住,捉拿归案,又连夜乘坐飞舟返回永珍道宫。
此人出身「客栈」,名叫古大林,也算是老江湖了,原本还有几分侥幸心理,毕竟「客栈」与青鸾卫关系不错,青鸾卫那边与北辰堂又关系不错,这都是连着的,也许能通融一下。可当他被押上飞舟的时候,便知道此事绝难善了。
囚犯坐飞舟?倒也不是没有,可那都是落马的高品道士才有的待遇,比如杜倦之。
他算什么,连道士都不是,竟然也有了如此待遇。
他立刻明白,那个女教习的事情有问题,恐怕齐万归这老小子没有说实话,把他给牵扯进去了,多半与齐万归口中的掌宫真人有关,却肯定不是什么情妇。
此时古大林是一万个后悔,牵涉到道门内斗之中,那还能有好?就算「东主」亲自出面,也未必能说上话。
饭,是分锅吃的。日子,也是分家过的
飞舟降落在星野湖,湖边站满了身着玄甲的灵官,黑压压一片,这是对待天人重犯才有的待遇,同时也是给罪犯巨大的心理震慑,打击其侥幸心理。
古大林见这阵仗,已经是心如死灰。
然后他就被许寇带到了关押齐万归的地方。
齐玄素的话音落下,两名灵官便把古大林押了进来。
古大林第一眼就看到了齐万归。
恰好齐万归也朝古大林望来。
两人视线交汇,齐万归脸色大变,古大林却是恍然大悟,同时愤怒异常。
齐万归想要说什么,不过齐玄素已经下令消音,声音传不去半分,神念也是绝无可能。
这正是齐玄素要的效果。
古大林看到齐万归已经被抓,就会想当然地认为,自己之所以这么快被抓,就是齐万归供出了自己,那么古大林就不会对抗审讯,而是会全盘交代,以防齐万归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自己的头上。
在古大林想来,齐万归毕竟是高品道士,背后还有齐家这个靠山,道门肯定不会轻易把齐万归如何,命案又必须结案,那他这个直接动手的人,就是最合适的替罪羊,他想要获取一线生机,只能自救。而自救的路有且只有一条,那就是让北辰堂的人相信自己,把事情和盘托出。
就算不能自救,出于报复心理,古大林也会把齐万归拖下水,算是给自己报仇。
无论是哪种情况,古大林都不会有所隐瞒。
齐玄素示意许寇把人带走。
李朱玉会意,也跟着出去。她不会亲自审讯,不过会在外面看着,随时掌握进度。
审讯很顺利,都不用北辰堂的道士怎么发挥技巧,古大林就已经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部交代了,因为刚刚发生不久,所以情况
十分详细,不仅时间能具体到分钟,而且齐万归当时说了什么话,古大林都能一字不落地复述一遍。至于如何杀人,怎么加快生魂消散和抹除三尸,古大林也都交代了,这就与现场的勘察记录一一吻合起来。
赃款,各种作案器具,一应俱全。甚至古大林作为多年的老江湖,还留了一手,在两人谈话的时候偷偷留音。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如此一来,整个证据链条算是完整了。
由此可见,只要人力物力足够,破案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齐玄素交代李朱玉看好了古大林,万不能让他死了,然后把这些汇总成一份卷宗,他要向石大真人汇报。
石大真人听完齐玄素的汇报后,并不怎么惊讶,其实从齐玄素决定小题大做的那一刻起,他就大概能料到是什么结果。
不过他还是交代了一句:「人,你可以处置。不过你最好还是先跟齐教正打个招呼。」
这不是在威胁齐玄素,而是为了齐玄素着想。包括孙合悟先前的苦口婆心,其实都是如此。根子上还是不想让齐玄素树敌。
齐玄素自然明白石大真人的意思,表示马上就联络齐教正。
其实古大林交代之后,齐万归还在嘴硬,话里话外拿齐教正说事。倒不是他认为齐教正肯定能保住自己,而是不拿齐教正说事,也没别的办法了,总不能坐着等死吧。
齐玄素的应对也很简单,还是把齐万归消音,然后他让人把「子母镜」搬到关押齐万归的地方,他要当着齐万归的面联络齐教正。
这种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
齐玄素其实就是在立威,警告一些人,没事别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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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条件
子母镜接通了,齐教正对齐玄素的突然联络很是意外。
因为两人刚刚见过面,就在拜师典礼上,齐教正也在受邀宾客之列,还亲自向两人表示祝贺。此时也是刚刚回到蜀州。
认真说起来,两人也没什么过节,甚至因为齐暮雨的生意,还算有些交集。
双方的关系大体算是和睦,不过齐玄素用「子母镜」联络他,那就说明不是私事,而是公事。
「天渊,有什么事情在玉京的时候不能当面说?」齐教正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语气比较随意。
齐玄素看了齐万归一眼,说道「万妙真人,我此时正在永珍道宫,就在前天的时候,出了一桩命案,一个女教习被人杀了。因为齐师兄的事情,我认为又是隐秘结社的妖人在兴风作浪,所以在向石大真人、清微真人、慈航真人汇报之后,派人严查了此案,想要找出潜藏在永珍道宫内部的妖人。只是……」.??.
齐教正不是小孩子,立刻察觉到不对,脸色变得凝重「只是什么?」
「案子已经破了,不过并不是什么隐秘结社作案,而是涉及了道宫高层的某些人。」齐玄素说道。
齐教正也算是宦海沉浮多年,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已经迅速锁定了一个人,齐万归。
毕竟跟永珍道宫有着关系的齐家核心成员只有两个,一个是死在了永珍道宫的齐剑元,另一个就是在永珍道宫做辅理的齐万归。
齐教正的脸色顿时阴沉几分「与齐万归有关?」
「是。」齐玄素道,「齐万归买凶杀人,被雇佣的‘客栈杀手已经招认,甚至还有留音,证据确凿。」
齐教正有了片刻的沉默,他在迅速思考,包括齐万归的动机,以及齐玄素的动机等等。
然后齐教正得出一个初步的结论,这件事恐怕不是齐玄素在挑衅自己,而是齐万归在搞事情。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齐万归是个什么德性,他还是知道一些,心比天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不然他也不会如此讨厌这个族叔,动辄斥责。
现在搞出这么一件事,也是符合他对齐万归的印象。
换而言之,齐玄素不是挑衅自己,而是来找自己要说法了。如果自己不能给出一个说法,那么齐玄素就要自己动手解决。
保不保齐万归?
齐教正没有立刻给出态度,而是问道「齐万归为什么要买凶杀人?」
齐玄素回答道「还在调查中。不过,根据‘客栈杀手古大林的供词以及留音,齐万归亲口说过,与掌宫真人的职务有关。」
有些话,不必说得太过详细。
齐教正已经明白了,毕竟最近外面盛传,齐玄素有可能出任永珍道宫的掌宫真人,齐万归能干出什么事情也就可想而知。
至于为什么要杀人,不外乎是栽赃那一套。齐教正在道门多年,见得多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齐教正只觉得头疼。
招惹齐玄素也就罢了,还让人当场抓了现行。
齐玄素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来打声招呼。就是不打招呼,直接把齐万归办了,他又能如何?
从个人情感出发,齐教正一点也不想管齐万归,罪有应得,死了才好,他也省得操心。不过作为齐家的族长,齐教正不能这么干,真要完全不管齐万归,族人们是要有说法的。就算明知道救不下来,也得摆出一个尽力的姿态。
只是真要尽力了还没救下来,别人又会说他被齐玄素压了一头。
要知道,齐玄素还没进金阙呢,这就压他一头,会对他的威望是个重大
打击。其实齐教正也知道,齐玄素的成就远在他之上,以后压他一头是肯定的事情。可问题就在这里,以后是以后,现在是现在。
齐玄素作为大真人也好,作为大掌教也罢,压他一头,那是合情合理,没人认为不对,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更不会有什么影响。可齐玄素作为一个普通二品太乙道士压他一头,这就很不合情理了,别人会觉得他软弱了。
这里面有个很简单的逻辑,道门三秀加上齐玄素,未来的八代大掌教多半就是从这几个人里面选,这是公认且预设的事情。可没有哪个参知真人因为未来的事情,现在面对四人的时候就卑躬屈膝,他们又不是什么小主和老奴,而是堂堂道士,体面还是要的。就算大掌教,对待这些为道门建功立业的前辈老道友们,也要客气几分。
道门是
讲「文明」的,不是动辄跪拜的封建朝廷。
说回软弱的问题,这有点像两人交手时的气势一说,比较玄学又不容忽视。两个人的力量相当,技巧相当,那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很多时候,斗争都是风起于浮萍之末,谁也不是一上来就喊打喊杀,都有一个试探的行为和讯号,看对方的反应,然后决定接下来的行动。
就拿小殷的事情来说,这里的动作并不大,其实就是试探。张月鹿关心则乱,关系到小殷,有些失了方寸,最终选择退让。这给别人一个什么讯号?那就是软弱。认为她以及齐玄素是顾虑了,退缩了,要息事宁人了。
有一句话,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还有一句话,不支援就是反对。
这两句话对不对,姑且不论。这里可以折射出一个基本逻辑,那就是没有旗帜鲜明的态度,就是暧昧不清,而暧昧不清就是变相地鼓励。
张月鹿选择道歉走人,就是变相地鼓励了齐万归继续干,放开手干,而不是到此为止。
说白了,有人针对小殷,其实是一个进攻的讯号,张月鹿应该警觉起来的,不过当时张月鹿忙于新政,实在没有这个精力去关注永珍道宫,也是情有可原。
所以说,张月鹿在客观上起到了诱敌深入的作用。
齐玄素被别人认为是软弱,换来的是什么?是蹬鼻子上脸,是变本加厉。如果这次女教习的事情,齐玄素还选择退让,接下来就会有更多人有更多动作。反之,齐玄素以雷霆手段搞掉了齐万归,这就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便能震慑一些人。
齐教正此时也面对这种困境,他要是软弱了,可能会引起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比如有些人会认为齐玄素拿下齐万归就是要对齐教正动手的试探和讯号,他们便会跳出来攻击齐教正。
可要是跟齐玄素直接对上,又并非齐教正的本意,也不符合齐家的利益。
阴阳之理,妥协之道。固然有用,可这里面的尺度却是不好把握。
齐教正终于是打破沉默「他触犯律法,我自是无话可说。天渊,你能提前知会我一声,这个情我领。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齐玄素立刻说道「万妙真人
请说。」
齐教正道「齐万归该怎么判,是不是要明正典刑,自有风宪堂负责。我只有一个要求,或者说请求,能否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不要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最好是低调处理。」
齐玄素没有丝毫犹豫「当然可以。」
齐教正一怔,大约没想到齐玄素会如此爽快,不过他又接触到齐玄素的眼神,心中不由一动。
齐教正是道门的老人了,多少年的风风雨雨,对于一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情,不仅敏感,而且通透。
齐玄素说的是「当然可以」,可以这么做不
等于我会这么做。
这就是要提条件了。
齐教正心领神会,转而道「天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接下来还要陪同西道门的道友们去江南道府?」
齐玄素回答道「是的,西道门的道友们要参观江南道府,毕竟发展建设离不开经济,自大魏以来,江南就是赋税重地,经济发达,西道门的道友们去那里参观学习,也是应有之义。」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中原的三大赋税重地分别是齐州、江南、岭南。原因也不复杂,这三个地方都是靠海,有着优良的港口,而且工贸发达。不过因为皇甫极已经参观了南洋,所以就不再去与南洋相邻的岭南道府了,这次只选了江南道府和齐州道府。
齐教正故意沉吟了一下「我最近几天正好有空,会去一趟江南。」
齐玄素哪里还不明白。
齐教正这是要见面详谈。
齐玄素道「说起来,张伯父与万妙真人也是老相识了,两位除了公事偶尔在玉京见面之外,自久视四十一年之后,已经是许久没有走动了。」
齐玄素说的是久视四十一年的年末,齐教正率领全真道三十六位高品道士造访云锦山,向天师奉上地师的礼物和问候,又代表全真道前往大真人府的家庙祭拜玄圣中兴道门之后的第一位地师上官莞。腊月初八当夜,天师于大真人府中亲自设宴招待来自全真道的一众高品道士,以张拘成为首的部分正一道高品道士作陪。
齐玄素适逢其会,刚好陪着张月鹿第一次回娘家。只是那时候的他,还要仰望这两位参知真人。一转眼,已经要平起平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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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同窗
通话结束,齐玄素望向齐万归:「你还有什么可说的?这就是万妙真人的态度。」
齐万归面如死灰。
齐教正的态度已经很明确,只说了低调处理,显然并不想得罪齐玄素。
齐玄素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吩咐许寇暂时将人扣押在此地,等他见了齐教正之后再说。
换而言之,齐玄素不急着结案。
什么时候结案,什么时候移送风宪堂,也都在齐玄素的掌握。
至于石大真人,正是他让齐玄素联络齐教正,自然不会有异议。
齐玄素马上就要离开永珍道宫了,不过离开之前还有一个小插曲。
有人借着这个机会组织了一次同窗会。
正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敌视齐玄素的,自然也有想要巴结齐玄素的。
这是完全不同的两批人。
齐玄素对同窗会没什么兴趣,可不去又显得太过傲慢,有忘本之嫌。你不能一边高喊着我是道宫出来的孩子,然后一边又对当年的同窗、教习不屑一顾,这就太割裂了。
齐玄素之所以没兴趣,不是瞧不上当年故人,而是他对同窗会的内容无感。
当年的同窗们坐在一起,无非那么几件事。
混得好的人想要炫耀,齐玄素倒是符合条件,可这样做没意义。打个比方,天师想要炫耀自己有个好孙女,那也是找国师、地师、姜大真人炫耀,他不可能找个九品老道士炫耀,老道友,瞧我这孙女,有出息。那只会让人觉得很滑稽。
要么就是追忆往昔,年少意气,一起吹过的牛皮,错过的女孩等等。齐玄素年轻时吹的牛皮无非是佩慧剑,早佩好几年了,他真给实现了,这就不是吹牛皮,追忆起来也没那么多感触,更像是炫耀。至于错过的女孩,是指岳柳离吗?齐玄素亲手送进去的,这有什么好念叨的。
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同窗会是因为当下的不如意而去怀念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这是齐玄素唯一有感触的地方,可感触又没那么大。因为齐玄素当下没什么不如意,成家立业,前途一片光明,如果让齐玄素回到过去,那么齐玄素肯定一百个不愿意。
这就像下棋,下错了,才想要悔棋。要是形势一片大好,只会想完美收官。
当然,这些都是次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齐玄素可以预见一件事,一大帮人围着自己,吹捧献媚还在其次,关键是围着自己要这要那,要提拔,要救济。
你齐玄素如今位高权重,马上就要位列金阙,拉兄弟一把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你齐玄素主政婆罗洲道府好几年,南洋联合贸易公司都是你的囊中之物,你从手指缝里漏出指甲盖那么一点,都够兄弟们吃一辈子了。
你也别哭穷,谁不知道你买了一百五十万太平钱的顶天豪宅,你说你没钱,那也得有人信啊。是不是发达了,就不认老同窗了?
齐玄素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他要帮了,记不记他的好,会不会升米恩石米仇,姑且不论,肯定会招来假公济私的批评。他要不帮,同样会招来议论,说他沽名钓誉,无情无义,贵易友。虽然齐玄素还是个好道士,但我要是他的身边人,也不会喜欢他。
正话反话都说了,齐玄素就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
这样的情况,他想去才是咄咄怪事。
可没办法,不得不去。
齐玄素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两次出手,打掉了两个辅理,能震慑住一部分人,不管是友是敌。
毕竟敌友难分,才是常态。齐万归是全真道的人,按理说应该是齐玄素的朋友,结果却背地里给齐玄素使绊子。李朱玉是太平道的人,按理说应该是齐
玄素的敌人,结果却是帮齐玄素解决了不少难题。
到底谁才是朋友?谁才是敌人?这就不得不提那句已经很说烂了的老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齐玄素这次是孤身赴会,来到距离星野湖不远的观星台,这里是举办百花会的地方。在观星台的不远处有一座四层楼阁,名为「观星楼」,是道宫内部经营的酒楼,可以俯瞰下方的星野湖美景,很受青睐,只对上宫开放,而且经常人满为患。
一般情况下,自然是店大欺客。可这次组织同窗会的人搬出了齐玄素的名头,说是齐首席要在这里举办同窗会,观星楼的掌柜二话没说,直接对外歇业一天,专门接待齐首席,而且不要半个太平钱。
这大约就是齐玄素可能就任掌宫真人和齐玄素搞掉两个辅理所带来的双重效应了。
齐玄素没有显摆身份非要最后才到,来得不早也不晚,不过他来的时候,人还是已经基本到齐了。
齐玄素这一届,留在永珍道宫的同窗并不多,很多人都分散在了天南海北。不过得知齐玄素要来永珍道宫之后,能赶回来的还是都赶回来了。如果是普通同窗会,可能很多混得没那么好的同窗便不来了,脸上无光。可这次不一样,混得再好,能比得过齐玄素?混得再差,只要巴结上齐玄素,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这就翻身了。
所以,这次同窗会的人数是相当之多,远胜以往各届。甚至还有很多上几届的,或者下几届的,多少算是脸熟,也赶来凑热闹。
据说为了组织这次同窗会,还临时组成了一个委员会,莫清第被推举为首席,谁让他跟齐玄素熟呢。至于以前威望最高的风云人物万修武、岳柳离?这两个人是谁?我们这一届有叫万修武、岳柳离的吗?
都说富在深山有远亲,齐玄素算是见识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人缘有这么好,要不怎么说,功成名就之后,身边都是好人。
当然,莫清第就是个挂名的首席,一个写话本的,能干成什么事?浑身上下就一张嘴厉害,见了张月鹿都害怕,找个关系还得石雨出面,可见百无一用是书生。要不是这小子运气好,攀上了齐玄素,谁搭理他?还首席呢,末席都没你的份。
莫清第根本应付不了这种大场面,真正操盘的是程立雪。
他比齐玄素高上三届,是当时永珍道宫的风云人物。好巧不巧,两人有同样的爱好,那就是火器和玄圣牌。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靶场,齐玄素打靶,十发全中靶心,给程立雪留下很深的印象。第二次见面是永珍道宫组织的玄圣牌大赛,两人是对手。一来二去,就这么认识了。不过谈不上交情深厚,也就是点头之交。
后来在凤麟洲的时候,两人又有了些许交集,程立雪算是给齐玄素拉过皮条,虽然齐玄素拒绝了,但程立雪也算跟齐玄素熟络起来,平时偶有联络。
毕竟程立雪也是个人才,他有意向齐玄素靠拢,齐玄素没道理拒绝。相较于莫清第的木讷,程立雪就很会来事。这次同窗会,就是他出头组织的。
程立雪的名中不愧有个「立」字,已经立等在观星楼的门前,见到齐玄素后,第一个迎了过来:「齐首席。」
齐玄素摆手道:「私下场合,就不要称职务了,还是叫我的表字‘天渊就行。」
「天渊。」程立雪立刻改口,比起齐玄素还是紫微堂副堂主的时候又要亲热几分。别看只是多了「首席」二字,这中间可是多了三层台阶,每层台阶都要卡死一批高品道士。
「老莫他们已经到了。」程立雪知道莫清第是唯一经常与齐玄素通讯联络的同窗,连带着他对莫清第也亲近起来,一口一个「老莫」,这要放在以前,程立雪这样的风云人物可不知道莫清第
是谁。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当一回事。
甚至程立雪都有点嫉妒莫清第,能跟齐首席时常通讯往来,他都没有这样的待遇,他也不过是三大节日的问候一下齐玄素罢了,这要换成别人,还不早就一飞冲天了?莫清第倒好,容易满足。
不过话说回来,也许正因为莫清第的知足,才能维持两人之间的关系,要是莫清第总向齐玄素提要求,恐怕齐玄素也不会再跟莫清第多联络。
大智若愚?还是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其实莫清第自己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主要是没那个本事。不仅官场上要求摆正自己的位置,生活也处处要求摆正自己的位置。人的很多痛苦,来源于能力和欲望的不对等。
齐玄素被迎了进来,原本大堂里三三两两坐着的人,全都站起身来。
搞得齐玄素不像是来参加同窗会,倒像是视察道宫。
齐玄素只能伸手虚按了一下:「大家都是同窗,不要拘礼,随意就好。」
有三个人来到齐玄素的面前,莫清第、石雨、宋渔。
齐玄素先跟莫清第打了招呼,最是随意自然,也最是真诚,然后又望向石雨:「老石,青霄还经常提起你呢。」
石雨有点受宠若惊,那可是传说中的张月鹿啊。不过她也不敢太过当真,毕竟张月鹿这种大忙人,怎么可能没事总提起她。
齐玄素最后望向宋渔:「宋师姐也来了,最近一切都好吧?」
宋渔的心情相当复杂,不过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回应道:「一切都好,多谢天渊关心。」
程立雪又招呼大家,已经安排了宴席,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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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程立雪
吃饭的时候,齐玄素自然是坐了主桌的主位,他不坐这里,别人也不敢坐,所以齐玄素也没谦让。程立雪和莫清第一左一右坐在齐玄素的身边。
其实程立雪这段时间没少努力,虽然跟齐玄素的交集实在不多,但跟陈剑仇的关系还算不错,因为陈剑仇也是看风向的,既然齐玄素不反感程立雪,认他这个同窗,那么陈剑仇自然不会把程立雪拒之门外。
齐玄素这次出来,还是没带陈剑仇,让陈剑仇继续担任他在玉京的「留后院」,或者叫驻京签押房主事,所以程立雪很自觉地充当起秘书的角色。
在酒席上,众人纷纷向齐玄素敬酒,都是***了,您随意。除了齐玄素身份高之外,也是齐玄素的酒量摆在那里,不靠修为一气喝干一坛「醉生梦死」,还能站得稳,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过就算如此,程立雪还是起到了挡酒的作用,齐玄素需不需要挡酒是一回事,有没有挡酒的姿态又是另一回事了。
相较于程立雪的会来事,莫清第就很木讷了,甚至面对别人「爱屋及乌」的敬酒,他都有点犯愁,白酒换了黄酒,黄酒又换了红酒,哪里还顾得上齐玄素,反而还要齐玄素帮他说几句话解围。
酒至半酣,齐玄素和程立雪仍旧清醒,莫清第就快要溜到桌子底下了,齐玄素也不生气,直接让石雨送他回去休息。
因为酒劲,许多人就没那么拘谨了,逐渐开启了话匣子,吐露这些年的辛酸。
钱太少,事太多。
上司是混蛋,丈夫是酒鬼。
大丈夫难免妻不贤子不孝。
吐完苦水之后,又怀着某种希冀的目光望向齐玄素。
齐玄素只是听着,没有任何表示。
救苦救难,是救不完的。
再者说了,救急不救穷。若是哪个同窗遇到了生死难关,那他的确不介意伸手帮一把,至于其他,那就算了。
当然了,齐玄素还有点惋惜。
此时再也没人能跳出来嘲讽他了。按照莫清第话本的套路,应该是同窗们都不知道他的近况,瞧不起他,对他冷嘲热讽,居高临下地说教,然后他显露出身份,同窗们心头一震,面有异色,诚惶诚恐。当年错过了他的女同窗们个个心绪复杂,后悔当初没有如何如何。
他终于是心满意足,扬眉吐气,一消心中块垒。
现在肯定是没这个机会了,而且他的这些同窗,粘上毛比猴精,也不会给这个机会。
程立雪是会看脸色的,知道齐玄素不想应付这些事,便主动替齐玄素应付过去。
他在同窗面前做恶人,那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同窗不能把他如何,说不定还要求着他。关键是他要在齐玄素面前做好人。
不必多了,哪天陈剑仇外放出去,他能接替陈剑仇做齐玄素的秘书,那就够了。
还别说,齐玄素的确考虑过陈剑仇的外放问题,不是陈剑仇有什么不足,而是陈剑仇只跟在自己身边,太浪费了,齐玄素想要经营好南洋,陈剑仇是关键,张月鹿也是会离开的。如果齐玄素能类比五代大掌教,终有一天入主紫霄宫,那么陈剑仇也许就是第二个王教鹤。
齐玄素已经在考虑自己基本盘的问题了,如果哪一天,道门内部四分五裂,群雄并起共逐鹿,那么齐玄素的资本不是什么职务虚名,而是南洋。这个地方,齐玄素无论如何都要守住,无论齐玄素在金阙升得多高,南洋才是他的立足之本。
至于程立雪,齐玄素的观感不坏,这个人有能力,虽然人品上可能有些瑕疵,但水至清则无鱼,齐玄素自己都不是圣人,怎么能去要求手下都是圣人?再说了,就算圣人又如何?理学圣人身上的公案至今还是众说纷纭。
就拿今晚来说,程立雪把齐玄素伺候得很舒服,这种伺候不是女人的服侍,而是揣摩心思,想齐玄素之所想,甚至是考虑在前面。齐玄素一擡手,就知道他要干什么,并且已经准备好了。
这叫走在后面,想在前面。
这很费精力,也很需要体力。一天不累,一年就累了。一年不累,十年也累了。一般人真顶不住。
所以说,如果抛开男女情欲等因素不谈,那么最会伺候男人的还是男人。只是大部分男人没有被其他男人伺候的机会。当然,女人的优势就在于情欲二字,她们不必比男人更会伺候人,靠着这两个字,就能博得欢心。
齐玄素也是人,有着七情六欲,他没道理讨厌这样一个人。
齐玄素也不介意给程立雪一个机会,他特意交代了程立雪一件事。
有些人,身份地位不高,这不可耻,我们大多数人都不高,只是部分人偏偏想要让别人觉得自己是个人物。
人家怎样看待你,与你结交的人很有关系。
因此,有些人总会炫耀自己和谁的关系非同一般,某些地位高的人,总被另外一些人挂在嘴边,弄得别人云里雾里,以为他们真是多么好的关系。实际上,可能只是点头之交。
齐玄素无疑会被某些同窗挂在嘴上,以此来拔高身份。
齐玄素不想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他交代程立雪的就是这件事。程立雪怎么处理,他不过问,他只看结果。
程立雪自是一口答应下来。
在道门,秘书已经成了一种文化,这类事情一般就是秘书处理。这也可以看做是齐玄素的一种考验,只要程立雪处理得好,齐玄素就会进一步考虑。
因为莫清第和石雨提前离开了,宋渔便顺势坐在了齐玄素的身旁。
齐玄素对这个师姐,谈不上感情,只是有些惋惜。
男人的毛病之一,拉良家女子下水,劝风尘女子从良。当然,女人也有对应的两招,跟穷人谈钱,跟富人谈感情。
齐玄素也是男人,他不喜欢拉良家女子下水,倒是此时有了点劝风尘女子从良的心思,于是问道:「宋师姐,最近在做什么?」
宋渔赶忙道:「不敢当天渊一声师姐。」
众所周知,齐玄素刚刚拜师东华真人,他的师姐只有一个,那就是姚裴。宋渔这么说也在情理之中。
可偏偏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齐玄素也这么叫了,她却应承下来。
这其中的心思,并不难猜。
然后宋渔又道:「我去年回了道宫,做银青教习。」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不能太露感激之色又不能丝毫不露感激之色,只能用含有谢意的目光向程立雪投去一瞥:「这还多亏了程大哥帮忙。」
齐玄素点了点头:「道宫好,比起外面,也算是一方净土了。」
说到这里,齐玄素想起自己的老教习了,早在齐玄素还未发迹的时候就过世了,那时候齐玄素还在跟着七娘行走江湖,没有经箓等联络手段,等到齐玄素得到讯息的时候,丧事早办完了。齐玄素连头七都没赶上。
齐玄素又问了几句,意外发现,宋渔与程立雪的关系的不错。
怎么说呢。
保守派通常都有点洁癖,逍遥派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要让齐玄素接受宋渔,就算没有张月鹿,齐玄素也不干。
张月鹿也是如此,当初李天贞追求她,她甚至不必深入接触了解李天贞的为人,只要知道李天贞曾跟多个女子纠缠不清,那就可以彻底否定了。
其实七娘也是保守派,别看她嘴上厉害,什么养男宠玩男人,
实际上和慈航真人、东华真人差不多,这也是道门最高层的常态,修为越高,对于男女欲望也就越淡,自然趋于保守。ap.
可以预见,小殷也是保守派,这么多保守派的长辈,总不能教出一个逍遥派。齐玄素和张月鹿可不会答应。
当然,别人怎么干,齐玄素不会多加干涉。
酒宴结束之后,众人又是闲聊。
也许是齐玄素声名在外,想从男女问题上搞他,别人已经不怎么相信了。所以最近版本已经变了,什么齐玄素沽名钓誉,都已经过时了,现在开始流传齐玄素的确不好女色,而是好男风,陈剑仇能够上位,就是与齐玄素如何如何。
张月鹿其实很悲惨,要守一辈子活寡,也有传言说张月鹿好女风,两人其实是搭伙过日子,互相给对方遮掩,所以迟迟没有成亲。
也就是东华真人积威太重,不敢造东华真人的谣,否则他们敢说齐玄素上位是跟东华真人如何如何。慈航真人那边同理。
齐玄素刚一坐下,好家伙,清一色的男人。
石雨不在,宋渔坐在程立雪旁边,还有几个女同窗,都是隔着老远。
在齐玄素的视角看来就是,完蛋,我被男人包围了。
这当然没什么不好,只是齐玄素真不喜好男风,与其被人说是龙阳之好,他宁可被别人说是沽名钓誉。
齐玄素不由看了程立雪一眼,欲言又止。
要不,下次还是安排几个女人吧。
不要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这样不好。
齐玄素最终对程立雪道:「道门是讲阴阳调和的,阴盛阳衰固然不好,阳盛阴衰也不是长久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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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江南
所谓的闲谈,不少人便起哄要齐玄素说一说这些年的经历,虽然大多数人都能知道个大概,但由当事人亲自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这固然有讨好齐玄素的原因,也能知道一些旁人不为所知的细节。
齐玄素便挑了凤麟洲战事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些,当然也是省略了张李之争、伊奘诺尊等机密。
然后齐玄素就不再多说了,由着其他同窗发挥。
气氛开始发酵。
在同窗时代曾经相恋的男女此时相见,在气氛和酒劲的作用下,执手相看泪眼,无语泪千行。
还有些人,本就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再加上酒也的确喝多了,双重醉意的作用下,开始宣泄内心的一些情绪,勾肩搭背,哭哭笑笑。
少年意气,青春飞扬,终是随着无忧无虑的纯真年代一起远去了。而当下的挫折和不如意,在过去的映衬下,又让人倍感迷茫和无奈。
齐玄素坐在这里,众人皆醉我独醒,也只是冷眼旁观。
离开道宫之后,人生际遇的差距之大,那的确是天渊之别,过去的往事也只能成追忆了。
待到散场,齐玄素又去老教习的坟前上了一炷香。
齐玄素对待死后的事情,看得比较淡,以前祭拜齐浩然也是如此,有时间,就去看一看,没有时间,就算了。这些白事丧事,不是做给死人看的,是做给其他活人看的,人活着不见床前尽孝,人死了倒是坟前尽孝。齐玄素没有演戏的兴趣,并不想打造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设,就一切随缘。
毕竟早就说过,齐玄素对于感情的付出十分吝啬。因为缺少所以珍视,因为珍视所以吝啬。像齐玄素这样的孤儿,少时没感受多少温暖,长大以后还要求他像太阳一样温暖别人,那就有点强人所难了。他能不散发寒气,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然后齐玄素就要离开永珍道宫,陪同西道门使团前往江南道府。
李天澜的事情,不知道张拘成处理得怎么样了。
认真说起来,齐玄素上次来江南,还是为了见七娘,不过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几乎没有停留。再往前,就是第二次江南大案。
正因为这次江南大案的恶劣影响,间接导致了江南道府前任掌府真人提前归隐,毕竟闹出这样的事情,掌府真人是要承担一些责任的。同时也促成了齐玄素的崛起,他因功升为帝京道府的主事,而且是首席主事。
那一次,齐玄素是从金陵府去往永珍道宫上宫。这一次,是从永珍道宫前往金陵府。
很快,西道门的「太阳船」降落在真武湖。
被火烧的真武观已经重新修缮完毕,比之前更为精致。
江南道府的三位高层都来迎接,张拘成、雷小环、李天澜。
都是各种意义上的老熟人。
皇甫极在齐玄素的拜师典礼上已经见过张拘成和雷小环,只有李天澜是首次见到。不过算是久闻其名了,毕竟叶青霜处理李平的事情时,皇甫极也在场。而且皇甫极也听说了一些第二次江南大案的事情,抛开立场、道德等因素,这位李次席是有手段的,也是李家的一个缩影。
短暂的寒暄之后,便是设宴接风。
因为这次宴会的主角是皇甫极这个客人,而非齐玄素这个道门自己人,所以齐玄素找了个借口,没有参加宴会,独自离开真武观。
齐玄素当然有正事,那就是与齐教正之约,地点还是选在了大报恩寺。
大报恩寺是大魏太宗皇帝为纪念太祖高皇帝和生母而建,历时十九年,耗费白银三百万两,动用十万军役、民夫,完全按照皇宫标准修建,金碧辉煌,昼夜通明,共有殿阁三十座、僧院一百五十间、厢房一百二十间、经房三十八间,
是为百寺之首。寺中琉璃塔通体用琉璃烧制,塔内外接长明灯一百四十六盏,是为天下第一高塔。
因为这等缘故,大报恩寺并非佛门寺庙,与三教中的佛门也没什么关系,它其实是一座皇家寺庙,与儒门的关系密切。
所以这个地方贯穿并见证了整个儒道之争,从秦襄被抓到虎禅师伏诛,再到东皇遇袭,都是在这里发生的,齐玄素上次与七娘摊牌也是在这里。
齐玄素轻车熟路,换了便服,一路去往大报恩寺,穿过前寺,过香水河,便是后寺。
齐教正没有选择在琉璃塔见面,而是选在了塔林。
塔林就在天下闻名的琉璃塔后面,乃是大报恩寺历代高僧遗蜕舍利的存放之处,有几位苦行僧人长驻此地面壁参禅,同时也有守护之意。所以此地是大报恩寺的禁地,不说寻常香客,就是寺中僧人也不得入内,只有方丈主持和几位长老才有资格入内。正因为如此,这儿在平日里显得异常冷清,让独自走入其中的齐玄素十分显眼。.
不过齐玄素依仗境界修为如入无人之境,避开了苦行僧人。东皇遇袭之后,道门就对大报恩寺进行了一次全面清洗,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隐士高人了,虽然齐玄素还不是伪仙,但避人耳目已经足够。
穿过塔林之后,豁然开朗,是好大一块开阔地,这儿山势颇为平缓,可以眺望金陵城,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在冷寂阴森的塔林之后,竟有这样一块碧草鲜花地,这里还有一间茅屋,屋前有竹制桌椅。
这是虎禅师的故居。齐教正已经等在这里,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甚至还准备了一壶茶和两只茶杯。
齐玄素走到齐教正对面的位置上坐下,齐教正端起茶壶给齐玄素倒茶。
齐玄素用手扶了下茶杯,以示对前辈的尊敬:「让万妙真人久等了。」
「久等谈不上。」齐教正说道,「这里风景不错,倒是让我偷得浮生半日闲。」
齐玄素没有说话。
说起来,齐玄素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还有很多人猜测他与齐教正有什么关系,可齐玄素一路走来,偏偏与这位万妙真人没有太多交集,今天还是两人第一次深入接触。
虽然两人很和气,但这次会面的起因实在谈不上愉快。
齐玄素并不想与齐教正结仇,所以他不急于开口,不想表现得太过强势。
齐教正抿了一口茶:「我想,天渊应该有很多事想要问我才是。」
齐玄素双手拢住茶杯,左右转动:「是这样的,我与齐师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齐师兄曾经提过齐浩然的事情,他说细论起来,他该叫齐浩然一声堂叔,只是这位堂叔不提也罢。他也没想到齐浩然还有个弟子在人世。」
「这个弟子就是说我了,我察觉到几分不对劲,便问齐师兄:‘你是齐家人,那我师父也应是齐家人,齐家是全真道中的大族,他怎么成了正一道的道士?齐师兄回答说,齐浩然之所以不告诉我,是因为齐浩然理亏。」
「关于这件事,我曾问过万妙真人,那是在紫微堂的‘翡翠原,当然不是拜师典礼,那时候王教鹤还是参知真人,我与王儋清起了冲突,万妙真人也在场,万妙真人应该还有印象才对。当时万妙真人回答我说不知道齐浩然。后来,在婆罗洲,因为生意上的来往,我与齐道友有些交情,也曾问过她,可她同样不知情。」
「在我看来,齐道友的不知情,应该是真不知情。至于万妙真人的不知情,多半就是有难言之隐了。现在,此时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我想再问一次万妙真人,齐浩然到底是何许人也?」
齐教正陷入到长久的沉默之中。
齐玄素也不催促,只是望着
微微荡漾涟漪的杯中茶水。
两人之间只有茶水的白色雾气袅袅。
平心而论,齐玄素想要问什么,齐教正是有所预料的,并不意外,只是到了现在这一刻,他仍旧没有完全下定决心。
毕竟这里面涉及到的问题,深不见底,他也不敢说完全知道。
如果不是齐万归,那么他绝不会跟齐玄素谈起此事。
过了许久,齐浩然终于开口道:「你师兄没有骗你,当时也没必要骗你,齐浩然的确是我的堂弟。」
齐剑元不是齐教正的儿子,齐教正是齐剑元的伯父。不过父亲也好,伯父也罢,这个堂弟是可以确定的。
齐玄素紧接着又问道:「既然如此,那么齐浩然为什么会离开全真道,而成了正一道的道士呢?」
齐教正已经下定决心,便也不再犹豫,回答道:「这就是一段陈年旧事了。而且对于齐家来说,并不算什么光彩的事情。」
「我们这一辈兄弟姐妹总共六人,除了我、暮雨、剑元的父亲之外,还有三人,其中一人因故早亡,还有一人很少参与家族事务和道门事务,最后一人便是现在被北辰堂定性为对道门不忠诚的齐浩然了。」
「最早的时候,我身为兄长,对这个兄弟寄予厚望,因为其他兄弟志不在道门,剑元还是年轻,我希望有一个兄弟能成为我的臂助,而这个最年轻的兄弟,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在他的身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为他铺平道路。」
「最开始的时候,他倒也没有让我失望,不过这是个烂俗的故事,待到那个女人出现,一切就开始脱离了我的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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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清平调
齐玄素稍微打断了齐浩然:「万妙真人,既然齐浩然是你的堂弟,那么齐道友为何不知道齐浩然其人?」
齐浩然道:「原因很简单,齐浩然本名不叫这个,是后来离开齐家才改名为齐浩然,并且进入正一道的。此事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齐家一直对外宣称他死了,所以暮雨并不知道齐浩然就是她的兄弟。既然他已经改名,那我还是称呼他为齐浩然吧。」
齐玄素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齐浩然接着说道:「之所以说是烂俗故事,就是那老一套,英雄难过美人关。齐浩然固然不是英雄,但同样过不去美人关,他在偶然的情况下,结识了一个女人。」
齐玄素听到这里,心中莫名一种惶恐。
这个女人该不会是七娘吧?毕竟七娘还化名齐教瑶。
那可真是够烂俗的。
「这个女人名叫周梦遥。」齐教正接下来的话让齐玄素松了一口气,不是七娘就好,不然兜兜转转一圈,师父变干爹,这可太有意思了。
齐玄素问道:「这个周梦遥是何许人也?我竟是从未听说过。」
齐教正道:「你毕竟年轻,许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你也未必能够全都知道。这个周梦遥,严格说起来,是道门的七代弟子,不过她和七娘一样,很早之前就离开了道门,所以她在道门的品级并不高,而且没有具体职务,是个野道士。」
这种情况并不奇怪,不仅是七娘,包括金公祖师在内,都是野道士出身。
金公祖师曾经说过,他在年轻时去金陵府,住在真武观中。可刚刚住了两天,就被道观给请出去了,说是一位参知真人要来。大概傍晚的时候,来了一队灵官,检查道观内部,然后设定各种阵法,最后来了一艘飞舟,降落在真武湖中,偌大一艘飞舟,只有一位参知真人和他的几名随从。那参知真人从飞舟的舷梯上走下来,所有人都给他行礼,那可真叫气派。当时金公祖师就立志,大丈夫当如是也。
金公祖师因为一些历史问题,很难在道门出头,所以他建立了「天廷」,不是参知真人,胜似参知真人。
正因为金公祖师这类人的存在,使得别人不敢小觑野道士们。道门每次扩编人员,首先瞄准的就是各路野道士,坏处是野道士无组织无纪律,散漫惯了,好处是野道士真有能力,毕竟野道士没有道门托底,就像大浪淘沙,经历风吹雨打,能力不行的早早被淘汰了,剩下的都是精锐。
这也是道门近几年开始试行部分隐秘结社正常化的原因之一,野道士在这里面的分量很重。
齐玄素最早就是走野道士的路子,空有个七品道士的品级,没有职务,后来七娘改变主意,让他去报考了天罡堂的编制,在花费了几百太平钱后,这才成为一名光荣的天罡堂道士,得以为道门效力。
从这个角度来看,周梦遥是个野道士,似乎问题也不是很大。毕竟野道士也是道士,还谈不上邪教妖人,不至于闹得齐浩然离家出走。
齐教正似是看出齐玄素的疑惑,接着说道:「天渊,你应该知道清平会吧。」
齐玄素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一紧。
清平会,他可太熟悉了。前几年的时候,他还是道门和清平会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只是近两年,齐玄素算是发达了,才完全把重心转移到道门这边,不再管清平会那边了。
至今为止,他还在清平会挂名呢。
齐教正忽然提起清平会,齐玄素可不是要一惊,还当齐教正在点他呢。
只是齐玄素面上自然不能流露出半分,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当然知道,这次部分隐秘结社正常化,清平会也在其中。」
齐教正说道:「现在是正常化了,可
在当时,清平会还是个禁忌,周梦遥就是清平会的高层。清平会不像道门分出九品十二级,只有甲乙丙丁四级,甲等成员就是清平会的高层,不包括会主,由六位甲等成员组成枢密会,每人一票,决定清平会内的各种重大事宜。另有若干不管事的甲等成员,组成评议会,监督并协助枢密会管理清平会各种事务。六位枢密会成员并不一起露面,经常是选出一人,由他出面代表六人枢密会主持各种事宜。」
齐玄素心中暗忖:「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七娘现在就是代表枢密会主持清平会的日常工作嘛。」
不过想到此处,齐玄素也不由心中一动。
果然,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清平会上面。
许多原本云遮雾绕的事情逐渐显露出一个轮廓。
齐玄素道:「万妙真人的意思是,周梦遥是六人枢密会的成员之一。据我所知,六人枢密会皆用词牌名作为代号,比如现在主事人的词牌名就是‘七娘子,不知周梦遥的词牌名是什么?也许我还听说过。」看书菈
七娘的事情,不能说人尽皆知,最起码在道门高层不算秘密,齐教正肯定知道,齐玄素也没必要遮遮掩掩假装自己不知道,那就缺乏诚意了。
齐教正道:「她的词牌名是‘清平调。」
齐玄素一怔。
作为清平会的资深成员,齐玄素当然知道「清平调」这个词牌名,在有些时候,这个词牌名代表了会主,这有些时候,这个词牌名代表了未来会主或者副会主。
如果拿佛门来举例,会主是现在佛,那么「清平调」就是未来佛。
齐教正道:「看来天渊是知道了。清平会最早是由玄圣建立,目的是为了对抗儒门,所以许多道门前辈都曾是清平会成员,这不奇怪。当时玄圣所用词牌名是‘清平乐,所谓‘清平先生的称呼也是由此而来,还有其他人,比如玄圣夫人所用词牌名是‘金错刀。那时候的形势比较复杂,未来莫测,玄圣做好了长期斗争的准备,甚至考虑过自己遭遇不测的情况,所以又设了‘清平调,作为接班人。」
「正常来说,玄圣之后,就无人再用‘清平乐这个词牌名,此后的会主应一律沿用‘清平调词牌名。不过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道门战胜儒门,玄圣认为道门已经走上正轨,不再需要清平会和‘客栈这些隐秘结社,决定将其全部废除。不过如此重要的一个机构,里面的利益牵扯肯定是非同小可,肯定会有人不满。裁撤造物工程,裁出了一个八部众,裁撤清平会和‘客栈也不会那么简单,所以在玄圣离世之后,‘客栈和清平会又重新出现了。」
齐玄素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是三代地师重建了清平会,这又与姚家联络上了。
虽然在三代地师之后,姚家逐渐淡出了清平会,但随着七娘重新掌权,似乎意味着姚家一直没有放松对清平会的掌控。
如此说来,三道的隐秘结社势力,其实李家最晚,直到五代弟子时期才由六代弟子金公祖师建立了「天廷」,张家最早,紫光社可以追溯到玄圣时代。姚家刚好在两家中间。
玄圣说太平道最忠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齐玄素问道:「据我所知,第一代‘清平调也是姓周,这与周梦遥有什么关系?」
「你猜对了。」齐教正给出了肯定答复,「周梦遥就是第一代‘清平调的后人。当然,我知道天渊你想问什么,
这位第一代‘清平调嫁给了沈家人,她的后人应该姓沈才对。」
「不过呢,我们道门讲文明,遍观世界,女人嫁人之后,都要随夫姓,唯独我们道门,女人不用随夫姓,不仅不用随夫姓,自己的孩子也可以不必随父姓。比如上官祖师,她的孙辈后人便分为三支,分别是张、徐、上官。」
「不过周梦遥姓周不姓沈,还真不是第一代‘清平调的意思,而是玄圣裁撤清平会,她的后人不满。待到玄圣离世,又改回周姓,强调自己的母族,无非是强调清平会的继承权罢了。最终,他与三代地师达成一致,共同重建清平会,地师是后面的东家,周家是前面的掌柜,他的后人也世世代代姓周。」
「这件事,在道门内部是掀起过一些风波的,当时三代地师藏在幕后,一是知道的人少,二是就算知道,也不敢直接剑指二代地师。沈家人对于自家叛逆尤其愤怒,李家为沈家出头,抓住这一点将清平会这个玄圣一手建立的组织列入隐秘结社的名单,大加围剿,虽然在地师的暗中支援之下,清平会最终活了下来,周家人还保留了道士身份,但周家人是有历史遗留问题的。」
齐玄素大概明白了,这个周梦遥有点类似于张无恨,有历史问题,所以齐浩然与周梦遥在一起,自然就会断绝齐浩然在道门的仕途。
前面已经说了,齐教正很看重齐浩然这个兄弟,在他身上投入了大量的资源和精力,为他铺平道路,结果仕途断绝,齐教正的恼怒可想而知。
如果把齐玄素放在齐教正的位置上,大概也是如此。
那么接下来兄弟二人闹翻,齐浩然离开齐家也就顺理成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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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往事
齐玄素大概捋了一下齐教正说的事情。
当年第一代「清平调」周淑宁嫁给了沈家的当家人沈长生,这都是道门名人,上了玄圣牌的。
后来玄圣裁撤清平会,本是没有第二代「清平调」的,作为第一代「清平调」的周淑宁并没有反对这件事。不过周淑宁的儿子沈卿辰对此十分愤怒,因为他一直以清平会的继承人自居,裁撤了清平会,他的损失最大,只是慑于玄圣的威望,不敢有所表露。
待到玄圣离世之后,以李家为首的太平道最是支援玄圣,凡是玄圣做出的决定,不能有丝毫违背,这是道门最大的正确。沈卿辰眼见太平道这边不会帮他,于是勾结全真道的三代地师,开始暗中准备重建清平会。
值得一提的是,三代地师不是三代弟子。
道门是二十四年算一代弟子,不过这个制度其实是从三代弟子才开始真正执行。前两代弟子涉及了太多重建道门的元老,年龄上还是比较混乱的。比如师横波,虽然是二代弟子,但其实比姚祖还要年长许多,还有些二代弟子是一代弟子晚年收徒,年龄又很小,所以这两代弟子基本不能按照二十四年一代来算,基本是一笔糊涂账。
又因为玄圣在自己的任期内进行了一次副掌教大真人更替。比如太平道,东皇取代了玄圣夫人,这是小叔子和嫂子。再比如正一道,颜飞卿取代了张鸾山,两人是师兄弟的关系。全真道就不必说了。前两代的三师都是同一代人,所以三代地师其实是二代弟子。换而言之,大掌教和三师是不同步的,大掌教可能才到第七任,三师远不止七任。
重建清平会,三代地师出人力物力,只是不好出面,只能藏在幕后,由沈卿辰代为出面经营清平会,沈卿辰为了昭示自己的正统性,改名周卿辰,等同是叛出了沈家和太平道,成为二代「清平调」,这便是周家的由来。
沈家一直是太平道成员,周卿辰与全真道的地师合作,自然被视作家族叛徒和道统叛徒,于是有了后来的各种事情。
当时的李家还没有「天廷」,在三道中最为洁身自好,牢牢占据道德高地,最终透过了决议,给周家定性,这也是周家历史问题的由来。
周梦遥便是周卿辰的后人,同样揹负着这种历史问题。道门不搞株连仅限于杀人方面,其他方面该株连还是要株连。
现在的政策宽松了,不意味着以前的事情就能翻篇翻案。
周卿辰最大的问题不在于他搞隐秘结社,也不在于他背叛太平道,而是他违背玄圣的决定,甚至有点公然对抗玄圣的意思。这个大帽子,三代地师也接不住,只能藏在幕后。所以就算现在着手翻案,那也是困难重重,很难透过。
就算清平会正常化了,变成正常结社,对抗玄圣的罪名,也不见得能消除。这是两码事,这也是原则问题。
所以传到周梦遥这一代,虽然保留了道士身份,但是只能做野道士。这与七娘还不一样,七娘是主观意愿上想做野道士,她要走正统路线,也没人拦她。周梦遥是只能做野道士,没得选。当然,周梦遥也可以连道士身份都扔了,只是再想拿回来就难了,这是他们翻案的契机,周家人还是想重回道门的庙堂之上。
就周梦遥这个情况,齐浩然沾上她,肯定是仕途断绝。
因为道门有背景审查,这是古仙们潜入玉京之后建立的机制,就是防止外部势力对道门的渗透,这个权力不在北辰堂的手中,而是在紫微堂手中。或者说,紫微堂以预防为主,北辰堂以补救为主,两者并不交叉,算是两条防线。
齐玄素进入天罡堂的时候,就被审查过,包括师承、配偶、父母出身、过往经历都列得明明白白,交到了张月鹿的手上。
张月鹿还真从这份背景审查中看
出了一点端倪,差点吓坏当时的齐玄素。
不要忘了,齐玄素当时只是个七品道士,只是去天罡堂做个小兵而已,这只是最基础的背景审查,越往上走,背景审查就越严格。
在这方面,世家子弟是有巨大优势的,一看背景审查,父母兄弟配偶长辈全都是道门高层,要不怎么叫「根正」,这也是许多大家族继承人不会干脏活的原因,他们要档案清白,脏活便由那些道途无望的家族子弟接手。
至于齐玄素后来为什么没有再遇到审查问题,那是因为他去了紫微堂,东华真人接手了。紫微堂负责背景审查,东华真人作为掌堂真人想要修改齐玄素的档案,只能说轻而易举,东华真人说没有问题,那就没有问题。
当然,这也与当时的齐玄素是个小人物有关,没人关注他,自然都好操作。等有人关注他的时候,也只能看到他的新档案了。
可周家人不一样,这是一段公案,可以说人人皆知,别说东华真人来了,就算大掌教,也很难在私底下进行操作,必须拿到台面上来说。
拿到台面上,就涉及到玄圣,上秤千斤重,那就很难说了。
正因如此,齐浩然的事情很复杂,齐教正也没办法拉他一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兄弟渐行渐远,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齐玄素理清了思绪之后,问道:「他们两人是如何相识的?」
齐教正回答道:「天渊,你应当知道,我们道门很看重基层经历,我想要提拔他,就得先把他下放锻炼,也可以称之为‘镀金。最好的地方当然是蜀州,不过为了避嫌,我还是让他去了中州。就是在下放的这段时间里,他认识了周梦遥。至于怎么认识的,我并不知情,到底是别人有意接近他,还是真如他自己所说那般,只是偶然相识,我至今也无法确定。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木已成舟,他们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齐玄素可以从齐教正的语气中听出浓浓的无奈。
这也可以理解,换成是他,他把小殷放到江南道府历练一下,然后一段时间没见,小殷领回一个类似吴光璧的角色,他也得疯。
这谁受得了?
假如周梦遥真进了齐家的家门,齐家其他人的背景审查也得跟着出问题。
不是大家长搞专制。家族为我,我为家族,多少也得站在家族的立场上考虑一下,不求你重振家门,好歹别拖后腿。
齐教正叹息一声:「我与他谈了几次,劝他断了这段孽缘,知错能改,我能帮他斡旋一下,也许能有几分转机。可他执迷不悟,就是要跟周梦遥在一起,我为此还找过姚懿和姚恕,让他们出面管一管周家人,最终也是不了了之。于是,我们兄弟二人彻底谈崩,我一气之下将他逐出齐家,他也改了名字,全真道容不下他,太平道更不会要他,便去了正一道。」
齐玄素大概能明白正一道为什么会收留齐浩然,因为张家也有历史问题,张无寿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付出的代价可太大了,没道侣,没子女,甚至亲妹妹也一剑斩之,真正的孤家寡人。
如此一来,许多事情便可以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齐剑元认为齐浩然理亏,站在齐家的角度上来说,齐浩然的确有负于家族。
为什么齐家要说齐浩然死了,因为这件事太恶劣,说不定还会影响到齐家的其他人,干脆将齐浩然除名,人死事消,就当没有这个人。
为什么齐教正之前对此讳莫如深,家丑不可外扬只是一方问题,更重要的是,亲娘咧,有可能影响仕途啊。
不过还有些事情没有解释得通。
齐玄素又问道:「既然如此,那么齐浩然的仙人修为又是从何而来?」
如果齐浩然早早就有了仙人修为,那么不可能道门高层很少有人知道齐浩然,也不可能说除名就除名,更轮不到齐教正来提拔齐浩然。
而且道门对待仙人是很宽容的。兰大真人一直不管事,王教鹤坐大,灵山巫教和知命教勾结佛门兴风作浪,仔细论下来,都与兰大真人脱不开干系,可道门治兰大真人一个失察失职之罪了吗?最后论功行赏,兰大真人非但无错,反而有功。
关键就是兰大真人不贪恋权力,远离高层斗争,又是最高战力,无论谁做大掌教,都喜欢这样的仙人,一点小过错,算得了什么?那是劳苦功高、德高望重的道门前辈,有点小失误怎么了?就这么没有容人之量?
所谓的严格标准,是十分有余地的,全在于怎么说。同一个标准,完全是对人不对事。同一件事,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结果。
如果齐浩然是仙人,那么周梦遥的事情也不会闹得这么难看,是很有转圜余地的。
由此可见,齐浩然在与齐教正决裂的时候,还不是仙人,伪仙都不是,修为只是平平。
那么是什么机遇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下子成为了疑似尸解仙的存在?
在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才是解开谜团的关键所在。
齐教正苦笑一声:「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肯定与齐家无关,齐家若有这样的本事,我自己做仙人岂不是更好?我也能与玄寂道兄竞争下大掌教尊位了。」
齐玄素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齐浩然在离开齐家之后才有了仙人修为,而且很可能与周梦遥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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