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渡仙 第六百章 论大局
半月后,一行人到达括苍山脚下的小镇,刚入城,便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惊喜道:“你们来了!”
云梨擡眸望去,安染从旁边客栈二楼飞跃而下,紧接着,若水、静虚也下来了。
见她平安, 云梨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又从他们口中得知,其他人早已到括苍山。
云梨凑到安染耳边,压低声音:“扶岳步元也在?”
安染沉着脸点头:“他们是最早到的,那国师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封了上山的路, 三日后才允我们上山,如今,先到的人基本都在山脚下研究上山之法。”
也幸得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此吸引, 她才能在若水师徒的掩护下,躲在小镇避开扶岳等人修的视线。
云梨眼眸亮了,绝灵之地,报仇的好时机!
她偏头,正对上卫临幽亮的眼眸,他唇瓣翕合,无声地吐出两字,‘我去。’
说着,不动声色摘下她腰间的斩梦刀。
云梨默了默,论武技、偷袭,她确实不如师兄,便同意了, 她扬声吸引众人的注意力:“封路?这次人修妖修拢共进来三千人,又个个都是善战的,国师府那些所谓法师拦得住?”
闻言,墨淮等人也望向安染, 云梨暗自窃喜, 余光瞥见卫临慢慢退出人群,一个闪身进入旁边一家成衣铺子。
“若是用人封路就好了。”安染轻叹口气,“山里雾气迷蒙,走着走着就回到原地,人修、妖修,加起来两千多,在山脚转悠了十来日,愣是没能成功上去。”
“迷雾?”云梨皱眉,“迷雾沼泽的迷雾?”
众人不由心中一紧,迷雾沼泽的迷雾多可怕,他们可是深有体会,修为灵力在身,也奈何不了,更遑论如今不能使用灵力神识。
“那倒不是,没有毒,只是迷惑感知,阻了前路而已……”
接下来,云梨花式提问,新到的众人自然想要多知晓些资讯, 不知不觉中就在街道上站了老半天。
另一边,卫临从成衣铺后门出去, 直奔括苍山,这座小镇着实小,名为镇,实际不过是只有一条街道的村落而已。
出了长街,拐个弯便远远望见山脚下的树林前,黑压压聚集了一群人。
人群大体分为三块,人修紧挨着进山的道路,以扶岳、锦情等四大派首脑为核心;
天芜妖修与海族靠得很近,妖王茹宁与海王晚漾正凑在一起小声交谈,时不时望望人修。
卫临调整呼吸垂下头,借助草叶光影的阻挡,慢慢接近人群,到了人修聚集圈外围,他双手抱胸,眉头紧皱,成沉思状,缓步踱出去。
在外围来回走了几圈,便寻着空位往步元身边靠近。
步元从筑基到元婴,都在太一宗,与四季谷人关系疏远,站位也无意拉开距离,他的周围,人少。
几次调整,卫临已到衍昭真君本家罗家后方,步元真君就站在罗家前方,微垂着眼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宿溪真君正沉声说道:“盛夏七月,阳光炽烈,山里迷雾却始终不消,应是阵法之故。”
“问题是,这是绝灵之地,这些天我们也未感受到灵气的存在。”有人当即叹气。
就是现在!
卫临脚下一点,如一道青烟闪过,到步元真君身边时方才抽出斩梦刀,以刀作剑,直刺步元后心。
乍然荡开的杀意让步元头皮一凉,身体有片刻的僵硬,下一刻便觉后心肌肤泛凉。
是刀刃!
危急关头,他猛地侧身,终于在刀刃刺到心脏的前一秒避开,极致的紧绷中,他甚至清晰地感受到刀刃笔直穿过皮肉,从第四第五两根肋骨之间穿过,而后因他侧身的动作,横向朝左切割大片血肉。
对方反应很迅速,在他侧身时刀刃立刻侧立下压,切断第四、第五根肋骨……
“斩梦刀!”
“千九!”
耳边响起尖利的声音,步元心神巨颤,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危险。
竟然是千九!
还拿着云梨那柄无往不利的神刀!
侧身脱离刀刃后,他一刻不停,倏然远离,却听耳后生风,他毫不犹豫换方向,心中后悔不迭,早知就不嫌弃凡间武器,即便是废铜烂铁,也能阻挡一二。
铮!
利器划破空气,摩擦出的尖利啸声再一次响起,这一次是前面,步元惊愕,怎么会这么快!
这个念头刚从心间滑过,眼前蓦然出现一道桃粉,绚丽桃光逶迤,拖曳出曼妙的弧光,他的思绪有瞬息恍惚。
一片桃粉色中,有蓝影飘逸而过,他不由自主追逐着蓝影,只见蓝影快得如鬼如魅,瞬息穿过哄乱的人群,到了扶岳附近,擡手间桃粉如练,美得恍若阳春三月,纷落的桃花。
他换目标了!
步元微松口气,便要退开,擡步时却觉软绵无力,无边寒意自胸口灌入,渗入四肢百骸,鼻翼间全是浓郁的血腥味。
他垂眸,只见胸前一个血洞哗哗流着血,步元愣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巨大而尖锐的疼从心脏处蔓延开来,他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倒下去。
落地时,清晰地感受到胸腔内的心脏碎成了六块,原来那短短一瞬,千九连出了三刀。
步元只觉无边黑暗蔓延而来,将他拽入深渊,他有些不甘,堂堂元后真君,即将飞升上界,却折在一介小儿手中。
意识的最后,他看见桃光带起殷红血色洒向天空……
沧澜众修惊骇欲绝,仅仅一个照面,两息不到,步元真君就死在他的刀下。
再看看将扶岳逼得节节败退的蓝衣少年,无边寒意渗入众人心间,千九武技竟已到这种境界。
“竖子敢尔!”
扶光真君率先反应过来,忙挥拳上前帮忙。
经他提醒,太一宗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出手,然而卫临攻击太过凌厉,又一招紧跟着一招,连绵不绝。
太一宗纵然人多,忌惮之下,效果甚微,扶光真君自一小辈手中夺了柄法剑,以剑拦下斩梦刀锋。
咔嚓!
法剑遍布裂缝,只僵持片刻便赫然断裂,幸而,这片刻的打岔总算给了其他人插入之机。
亦给了扶岳喘息的机会,他倏然拉开距离,退至括苍山入口,扬声道:“各位,还等什么,大家合力拿下他。”
卫临冷笑,执刀翻身再战。
另一边,云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改了话头:“走吧,过去探探这括苍山。”
那么多人,偷袭能成功一个就不错了,她得及时去接应。
说完,她朝穆妍安染使了个眼色,便朝葱郁的括苍山跑去,一出长街就听见打斗的声音。
后面跟来的墨淮等人大惊,加快速度,绕过街道尽头的大槐树,只见人修与天芜妖修战成一团,因双方数量相当,绝大部分都是一对一单挑。
妖修身强体健力气大,人修脑子灵活武技好,一时间打得难舍难分。
墨淮忙寻找太一宗的队伍,很快就靠近上山入口处,一群身著白底镶金边门派服的太一宗门人将一位蓝衣人团团包围。
等等,那是千九!
墨淮蘧然一惊,脑电急转,瞬息已明方才短暂的询问是云梨故意为之。
他心中发堵,一个眼神就能配合得天衣无缝,这份默契令人嫉妒、生厌。
“妖王这是做什么?可别忘了我们两族的盟约。”扶岳一边攻击卫临,一边扬声质问,见其他三派围在太一之外,心下满意。
战斗中瞬息即生死,纵然有天芜妖修相护又如何,这么多人包围,拿下千九是迟早的事情!
突然,有黄影如电如荼,笔直朝这边射来,定睛一瞧,原来是云梨。
想到她那一身的怪力,扶岳眼角跳了跳,忙扬声喊道:“快拦下她!”
说着,又见云梨身后的墨淮等人,再一瞧,后面竟然还跟着安染,扶岳一喜,忙喊:“淮儿,拿下安染。”
前面的云梨听见,脚下顿时一滞,表姐怎么来了,不是让她和阿妍在镇上等着吗?
她忙转头,见安染手持照影剑,横剑挡住周围的攻击,转头朝她笑笑:“我可以的。”
云梨怔了怔,突然意识到安染已经不是那个毫无战力的公主,仙泣谷内十年苦修、青屿山上数年如一日的练剑,又得卫临这个剑修指导,如今单论剑术,她并无逊色大多数人。
还有天阶法器照影剑加持,这场纯粹的打斗,并无多大的危险。
前提是,墨淮楚南不出手。
云梨望着墨淮楚南,只见墨淮怔愣片刻,手中子衿剑一转,目标直指安染。
她眸光一冷,正要退回去,却见月白衣袍的茹宁突然出现,拦下墨淮,温声道:“殿下放心。”
他这声殿下如石落水中,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巨浪。
茹宁是谁,天芜妖王,能让他称之为殿下的存在,会是什么?
海族更惊,同为妖兽,这声殿下意味着什么,他们更加清楚。
晚漾看了看茹宁,又看了看坦然受之的云梨,心电急转,很快作出决定,扬声吩咐:“拦住人修。”
云梨心中大定,朝茹宁晚漾点点,转身灵巧地穿过战局,直扑太一宗战圈。
海族加入,局势逆转是迟早的事情,情况危急,扶岳也顾不得分析她的身份,忙喊:“如今上山拿下国师,一探究竟才是顶顶要紧的事,不如大家暂放恩怨,共商对策。”
扶光真君也道:“云梨,你们不要意气用事,如今我们连那位国师是个什么东西都未弄清,合作才是明智之举。”
宿溪真君也劝道:“大局为重。”
云梨一拳一个,强行撕开包围圈,与卫临一前一后,遥遥对扶岳形成夹击。
她冷笑:“本仙子素来恩怨分明,他既然敢动我的人,就要做好赔命的准备!”
说话间,拳头狠狠轰在一位男子身上,那人瞬间倒飞出去。
对面,卫临一刀横斩,逼退身前几人,轻笑道:“既然大局为重,不如你们让开,杀了他,我们自然会罢手。死一两个人,于大局有什么关系呢。”
扶光真君怒道:“强词夺理,掌教师兄乃我太一宗掌教,正道魁首,怎会与大局无关。”
云梨麻溜接话:“无妨,他死了,你们换一个掌教就是,至于这正道魁首,正邪善恶自在人心,哪里能简单以门派种族划分,他是正是邪,可不是你们能说了算的。
况且,在这绝灵之地,他战力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聪明的,又没什么专长,他死了,无外乎就是你们太一宗及林家人不服。
不过少数人嘛,对大局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当然,若你们胸襟宽广,愿意放下个人恩怨,就更不会有影响了。”
扶光真君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扶岳能成为太一宗掌教,靠得是身份实力;太一宗能成为沧澜巨擘,靠得也是实力。
如今身处绝灵之地,妖修团结起来,实力远在他们之上,剥去身份加持,扶岳确实就是一个普通人。
随着海族加入,僵持的局面立刻一边倒,四大派的人也渐渐被制住。
被压制的人修见妖修们没有下死手,遂象征性地挣扎几下,就任由妖修将他们隔绝在外,眨眼的功夫,扶岳身边只剩扶光扶舒两位师弟护持。
见此情形,扶光真君暗暗叹气,一盘散沙,如何与团结一致的妖修谈判。
无奈之下,他只能厚着脸皮擡出恩情,对云梨道:“你既恩怨分明,看在曾经我拦下星冶,给你们赢得时间的份上,放过我师兄。”
云梨皱眉,太一宗诸位真君中,她唯觉扶光真君人不错,虽为人做事古板,却有底线,当初斩梦刀认主,‘扶玉’欲借查验之名,夺斩梦刀,还是他帮忙解的围。
营救影魅那次,也确是他极力阻拦星冶,才给他们争取到跑路时间。
但是扶岳对自己二人虎视眈眈,又设计阿妍与表姐,这个口子若是开了,岂非人人都敢效仿,他们还有那么多在乎的亲人呢。
不等她开口,安染冷笑着插话:“恩情可不是这么算的,当年营救影魅,是为救中洲夜萧两家,消除蛊患,瓦解残夜阁,也间接帮了太一宗。
彼时大家是合作关系,帮忙赢取时间是理所应当。况且,营救影魅直接得利的,是夜萧两家,真君的这份恩情,应该算在他们两家头上。”
扶光真君面红耳赤,他也不想挟恩图报,但更不能看着同门师兄去死。
他抿了抿唇,硬着头皮诡辩:“我直接帮的是云梨千九,至于他们救出影魅解了中洲之危,自可找夜萧两家偿还恩情,我只认这个。”
卫临眸光一寒,脚尖轻点,倏然跃出包围,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已至扶岳身前,手中斩梦行云流水送入扶岳心口。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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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一章 鬼修
扶岳瞪大眼睛,眼底满满的难以置信,卫临却未有任何停留,手腕翻转间倏然拔刀远离,瞬息已至三丈外安全距离。
“救命之恩?”他讥诮地看着扶光真君,冷笑道:“不说你这救命之恩牵扯复杂,便是纯粹的救命之恩,也妄想以此要挟!”
说到最后,他眸光凌厉地扫过众人,警告之意明显。
众人目露忌惮,接触到他的目光时,均不由自主后退几步。
“师尊——”
墨淮双眸猩红,心急之下,他爆发力惊人,竟破开两位妖修的阻拦,扑到扶岳身边。
扶岳艰难地伸出手,死死抓住墨淮的胳膊,“报……仇,娶……惜儿,护林……”
殷红的鲜血从他嘴里吐出,染了墨淮满身满眼,“师尊你别说话。”
扶岳眼睛瞪得大大的,用尽全部力气:“答……应……我。”
墨淮眸底露出一丝震颤,他擡头看过去,只见云梨接过斩梦刀,别在了腰间。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目光,她擡眸望过来,目光平静无波,如一柄尖刀,无情地渣在墨淮心上。
“墨师侄!”
扶光真君的话拉回了墨淮的思绪,他垂眸看着满脸不甘的扶岳,一字一句艰难吐出:“我答应您。”
扶岳眼底露出一丝欣慰,抓着他胳膊的手垂落下去。
“师尊——”
“掌教师兄!”
“掌教师兄!”
后方三道悲痛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云梨脚步微顿,只片刻,复又擡步,从容穿过人群,来到妖修中,问道:“这边情况怎么样?”
茹宁温声回答:“山里阴寒无比,我们又在其中挖出许多白骨,想来是死者怨气凝聚,封锁了山路。”
“白骨?”云梨扫了眼凄清寂静的山林,心中忽而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弥天鼠族有个小家伙犯懒,探着探着便打了洞准备去睡觉,谁曾想,一爪子下去,刨出许多白骨来。
报上来后,我们又在其他地方挖了挖,几乎每个地方都有,人骨为多。”
茹宁说完,旁边站着打盹的弥天鼠族长骄傲地挺起了胸膛,一脸的眉飞色舞。
云梨皱眉,括苍山乃国师修行之地,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白骨,即便有人不满国师府的统治,打上山去,事后尸体也该被清理了才是。
“她以死气修行?”卫临喃喃猜测。
云梨怔住,瞬间想起国师神念里的阴寒,失声叫道:“她是、鬼修!”
“鬼修?”茹宁疑惑,“何为鬼修?”
其他人也看向她,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鬼修这个词。
云梨面色凝重:“幽冥之地的修士,以死气修炼。”
“可这里是人间。”卫临不解。
“这正是怪异的地方,鬼修的修炼之法只在九幽冥界才有,那里死气多,是鬼修的圣地,没有鬼修愿意来人间的。”
“不愿意来不表示不能来,会不会是她无意来了人间,然后被封印困在东陆了?”卫临沉声道。
云梨想了想,摇头:“不会,东陆绝的是灵气,不是死气,这里死气虽少,却也不是没有。三万年的时光,她若是从九幽冥界而来,就不会是现在这点微弱修为。”
鬼修多舍弃身体,修炼灵魂,神魂的凝练度可比低阶位面的修士强得多。
国师的神念放在修士中确实可称得上难得,但按鬼修来算,不过是刚入门的低阶鬼修而已。
修鬼与修仙毕竟是两个体系,凤族传承中有关鬼修的资讯也不多,云梨擡眸望向耸立的括苍山,沉声道:“情况有些不乐观呐,她能使用鬼术,我们却无法施展术法,不知道那些被动触发的防御法器会不会对鬼术生效?”
众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仙凡之别,犹如天堑,即便是练气期修士,也能轻松灭掉一众武林高手。
沉吟一会儿,卫临道:“她既然将我们引到此处,要么是想将我们一锅端了,要么是想合作。”
若是后者还好,若是前者那就有些危险了。
当下便有元后大能道:“还等什么,快离开这里,大陆封禁将解,本座可不想这个时候死在这里。”
“是啊,快走快走!还是凌夙真君意志坚定、看得长远,根本不为秘宝所惑,就在外面等着,封禁一解,便能历劫飞升。”
“他那是看得长远吗,他分明是怕死,之前围剿残夜阁就各种找理由远离战场,没理由可找时也只是牵制,生怕丢了他的小命。”
扶光真君勃然大怒:“放肆,我太一宗太上长老也是尔等能议论的?”
说话的几人息了声,面上却是不屑,掌教都给人杀了,也没见太一宗的天骄们反抗,对他们摆什么威风。
宿溪真君低叹口气,拉回话题:“现在走有什么用,灵气一日不复苏,我们就不是她的对手,落单反而危险。
更何况,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寻找大陆封禁的原因,以此彻底解开沧澜的封禁。现在离开,没有灵力,如何出东陆都是个问题。”
云梨微微蹙眉,“我们人已经到齐,为什么要三日后?三日后有什么特别?”
卫临轻声道:“今儿七月十二,三日后是七月十…中元节!”
众人一震,中元节,传说中的鬼节,人间阴气最盛的日子,对于鬼修而言,这一天应该是她修为最强的时候。
有人很快发现矛盾点:“既然她是鬼修,我们现在没有修为,制住我们对她来说轻而易举,为什么还要选修为最强的时候让我们上山?”
“谨慎?”
茹宁望向云梨,若有所思道:“或许是我们中,有她忌惮的人!”
“她忌惮的人?谁与她交过手了?”
“不是我,我们一行人就点燃了张道符,见过她的神念。”
“也不是我们……”
云梨摸了摸鼻尖,若无意外,国师忌惮的就是她这个汐玥公主了,就是不知国师现在是否已经知晓她就是汐玥。
现在再多的猜测都只是猜测,一切得等三日后,见过国师才能见分晓。
既然已经知晓对方可能是鬼修,不能上山的原因应该就是鬼术,众人也不做那无用功,干脆回到镇上养精蓄锐,等待三日后上山。
在众人的期待与忐忑中,两日时间转瞬即过。
七月十四傍晚,睡前云梨去厨房找了些公鸡的鸡冠血、糯米,又折下几根桃枝,鬼修也是鬼,说不定这些克鬼的法子也克鬼修。
说起来他们都是道士,本职就是捉鬼,如今却对一位鬼修忌惮有加,真是讽刺得紧。
夜半时分,她忽而惊醒,正感奇怪时,隔壁响起断断续续的呓语。
“冷……冷……”
她愣住,师兄不睡觉的,咋还说梦话呢?
她起身出去,外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夜风呜咽,鬼哭狼嚎的,听着格外的瘆人。
她敲了敲门:“师兄,你醒着吗?”
无人应答。
云梨心中一紧,手下用力,直接推门而入,只见卫临卷缩在床上,神情极为痛苦。
“师兄,你怎么了?”
她心神一颤,一个箭步上前,去探他的脉息,刺骨的寒凉从他手上传来,脉象也是杂乱无章。
怎么回事?
云梨快速眨了眨眼睛,竭力抑制自己的慌乱,凝神细探,一股异样的阴寒能量在他体内流窜,激得灵力躁动不已。
附近客房被惊动的安染等人迅速赶来,见此情形均大惊失色,急急问道:“他怎么了?”
“阿妍,你来看看。”云梨忙让开。
穆妍伸手,刚触上卫临的手就如同触电般迅速拿开:“好冷!”
“真这么冷?”安染奇怪,穆妍堂堂金丹修士,触碰都受不了,这得多冷?
她伸出手去试探,刚触上时也如穆妍一样,迅速缩了回去,短短一瞬,她只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冻住。
云梨提着的心紧绷成弦,意念沉入体内,将涅槃天火调至手心处,捂着卫临的手腕,直到阴寒能量从卫临手腕退却,她忙松开手,对穆妍道:“你再瞧瞧。”
片刻后,穆妍拿开手,凝重道:“有灵力滋养,身体暂时没问题,但那股能量太过阴寒,若不能及时驱逐出来,会对他的经脉脏器造成损害。”
顿了顿,又问:“这阴寒能量哪里来的?”
安染也奇怪不已:“晚上没有人来啊。”
虽然如今没有灵气,不能修炼,他们这些修士也没去睡觉,或闭目养神、或思索明日如何应对鬼修。
客栈内住的都是修士,就是飞进一只蚊子,也休想瞒过他们。
今晚,确实没有任何异样。
说完,她看向云梨,几人中论感知能力,她是最强的。
云梨摇头:“不知道,我突然听到他的梦呓,跑过来就……”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起少昊珞曾说,师兄是极阴命魂,今儿又是中元节,莫非是这个原因?
云梨抿了抿唇,擡眸望了眼外面,茹宁等妖修围着屋外,更远处,站着其他人修。
“你们先出去,看着外面,不准任何人靠近。”
安染几人不解,见她神色坚定,便没多问,退出去关上门,走廊、屋顶、街道各一人,将这间房屋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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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 国师音华
云梨伏下身子,将额头抵在卫临眉心,催动温神莲,将自己的意识沉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素来宁静的识海结了冰,冰面上白雾浓稠,铺天盖地,云梨的意念没有准备,瞬息被冻住。
好一会儿,她才从那冰寒的僵硬中缓过来,感知了下温神莲的方位,控制着意念朝那边飞去。
莲花幽微,静静飘在冰面上,那些极致的阴寒不能伤它分毫。
忽而,清冷寂寥的竹月色中,有点点青意闪现,云梨忙凝神细查,原来温神莲的梗上布满淡青色的符文,明明灭灭,旋转游动间,宛若活物。
她瞬间想起一个人,那位神秘的青衣女子,符文上有她的气息,若无意外,这些符文应当就是她的手笔。
只是,为什么呢?
她为何一再帮师兄?
在云梨思索的当儿,有一枚繁复似梅花扣的符文浮现,其左上角的弧线断裂,丝丝缕缕的阴寒正是从那里漫出来的。
她登时明白,这些青色符文是封印极阴命魂的,如今不知怎地,封印出现了破损,这才导致阴寒之气外泄。
她忙将意念沉入卫临的温神莲,催动其释放出大量能量,引至封印断裂处,借其暂时堵住缺口。
缺口堵上,识海内的阴寒在温神莲持续作用下降下去。
做好这一切,她退了出去,识海玄妙,旁人能帮到的有限,更多的得卫临苏醒后,自行解决。
识海的问题暂时压制,接下来重点要解决的,是体内流窜的阴寒之气。
云梨皱眉,若在外面,她可以灵力帮忙梳理引导,将阴寒之气弄出来。
但如今要怎么弄?
既没有法子,那便降低危害,她将涅槃天火调至手心处,再以手心贴着卫临心脏要害。
“嗯……”
轻微的声音响起,云梨擡眸,只见卫临眼睫颤了颤,徐徐睁开。
她惊喜地叫道:“你醒了!”
话出口时方觉沙哑,她这才意识到先前的自己是多么的紧张。
卫临眉心紧蹙,眼底惊疑不定,道:“我好像看到一位很……”
话未说完就被云梨打断:“先不说这些,快运功,将阴寒的能量逼出来!”
说着,她飞快地扶起他,这个绝灵的东陆,灵力不能外放,也不能吸取灵气修炼,但运功于体内调息却是可以的。
感受到自己身体的糟糕,卫临也不执著于讨论神秘偷袭者,忙五心向天,急急运功梳理体内暴乱的灵力,引导阴寒之气。
云梨则目不转睛盯着他,生怕一个没注意又出现意外。
很快,卫临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眼睫一个劲儿颤动,神色渐渐吃力,片刻的功夫,整个人便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湿了个透彻。
云梨咽了口唾沫,又飞快地屏住呼吸,心头莫名的慌乱,冥冥中有什么脱离了控制。
“喔喔喔——”
鸡鸣声打破沉寂,云梨重重拨出口气,望了望窗外,浓暗的黑暗后隐隐有白光射出。
天要亮了。
“噗——”
卫临忽而喷出口血,面色阴沉如水:“不行,这些阴寒能量有意识,逼不出来。”
“有意识?怎么会呢?”云梨几乎妖跳起来,极阴命魂只是至阴至寒,说到底仍是他的神魂,有意识是个什么鬼?
她快速眨了眨眼睛,声音里冒着杀气,“是那位国师?”
先前探查他的识海时,并未发现他的识海里有旁人的意志,再联想他醒来时说到一半的话,云梨瞬间明白了。
他体内的阴寒能量与识海的情况不一样,并不是极阴命魂造成的,而是有人攻击时留下的。
卫临摇头:“不像是她。”
因东陆不能修炼,自入东陆以来,得闲他就思索剑道法则的事情,昨夜也不例外。
夜半子时,忽感周围阴寒异常,冥冥中有道门似乎开了,识海内泛起丝丝寒凉,与温神莲的清凉不同,这股寒意辅一出现,灵魂都在战栗。
他正欲检视,耳边响起一声叹息,“还真是成功了呢。”
下一刻,一团阴寒霸道的能量撞入体内。
那能量太过强大,他当即就动弹不得,强撑着睁开眼,也只看到鲜红的裙摆下,一只凝霜赛雪的玉足。
而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虽只有短短一眼,也足以令他看清,对方魂体凝练度与真人无异,甚至裙摆上的花纹都清晰可见。
而道符里,国师的神念呈影子状,虽也足够清晰,却不可同日而语。
云梨想了想,问:“能确定她是鬼修吗?会不会是人呢?”
魂体凝练到那种程度的鬼修,修为已然不低,至少也是相当于人修中的元婴期。
这样一位鬼修大能,特地跑来人间伤害一位金丹期人修,怎么想都有点怪怪的。
除非,她知道师兄是极阴命魂,想以此做些什么。
但若是人修,又是怎么使出术法的?
卫临眼底一暗,沉声道:“是鬼修。”
说着,忽觉体内阴寒能量温顺不少,他扭头望向窗外,第一抹晨曦透过云层洒向大地,唤醒了沉睡的万物。
卫临深深吸口气,再次运功,试着将体内流窜的阴寒能量逼至左手封住。
这一次很顺利,片刻功夫就已完成,左手冻得完全没有知觉,云梨忙唤来穆妍纪若尘。
二人细细把脉后,神情均是凝重,不过个把时辰,体内已出现多出损伤,若不能及时将这股阴寒能量清除出去,左手怕是要彻底坏死。
穆妍沉声道:“我们得尽快出去。”
阴寒能量说到底是死气,会泯灭肉体的生机,仅靠灵力温养,效果不佳,还是要尽快以草木之心的生机恢复为妙。
这个道理云梨也明白,不仅是体内的阴寒死气,还有极阴命魂的封印,得尽快出去想法子找青衣女子问一问。
卫临沉声问道:“极阴命魂到底有何作用?”
那声叹息里,惊讶、欣喜,还隐隐透着些异样的钦佩,像是熟悉之人所为。
云梨抿了抿唇角:“鬼修的事情,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那是鬼修中最顶级的天赋,据说历任冥君均是极阴命魂。”
说着,她忽然一震:“那鬼修女子直冲你的身体来,该不会是想损坏你的躯体,让你转鬼修吧?”
“冥君?”卫临挑眉。
“就是九幽冥界的头头,相当于九重星阙的天君。”说到此处,她忽而紧张起来,“师兄,你不想做冥君的吧?”
卫临白了她一眼,“你不是要修仙吗?我去修鬼做什么。”
云梨小鸡啄米似的一个劲儿点头,连连道:“我们要修仙,鬼修一点都不好,这么美好的阳光都不能享受。”
卫临被她的反应逗乐,心里松泛不少,他擡头对安染、若水道:“时间不早了,你们赶紧出发吧。”
经过两日的商量,众人一致认为,对方寻求合作的可能性更大,若是要杀他们,各个击破更加容易,没必要把他们聚起来。
既是合作,危险性大打折扣,几人便决定兵分两路,安染与若水真君随众人上括苍山,看看国师所求为何。
云梨卫临则尝试透过玉念珠,再入前世记忆,希望能从汐玥的经历中,找到彻底破解大陆封禁的线索。
穆妍和纪若尘不善战,不宜前去,与静虚、绿间等少量妖修留下,护他们安全。
安染点点头,“你们小心。”
又将穆妍拉到一旁,悄声嘱咐:“有什么事情你让绿间他们去办,你一定要寸步不离守着他们。”
穆妍点头:“放心,我晓得厉害。”
想起二人曾昏迷几日,被国师府抓去,她就忍不住心惊肉跳。
送走安染一行人,穆妍便与纪若尘商议着开方煎药,帮卫临治疗冻伤,凡俗药材,药效虽不如灵植,但聊胜于无,能恢复一点是一点。
一刻钟后,安染便随着众人站在括苍山深处,望着青砖黛瓦的古朴宫殿,她错愕不已,不愧是鬼修的居所,选址果然独特。
穿过茂密的树林,是一片方圆千里的低洼坑地,国师的宫殿就伫立在坑中央,周围爬满了绿色的藤蔓。
藤蔓长得格外茂盛,却并不给人勃勃生机感,而是鬼气森森的阴冷感。
“你们有没有觉得,到这里后特别的冷?”一位干瘦如猴的男子抱着胳膊,紧张道。
有人立刻喝止:“瞎说什么,在场的都是金丹元婴,早已寒暑不侵,怎么会冷?”
“你还别说,我也觉得挺冷的。”一位胆小的女修缩着脖子,往旁边的同伴靠了靠。
安染皱眉,明明是寂静无声的环境,却总给她一种暴虐的感觉。
脚步挪动时不小心踢到什么,一截灰白的东东飞了出去,啪叽砸在宫墙上。
“好像是骨头。”
安染垂头撇开脚下茂盛的藤蔓,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藤蔓之下,横七竖八躺着形状不一的骨头。
其他人见此,也纷纷动手检视,短短片刻,就将附近的藤蔓清理一空,下面俱是白骨。
原来是个万人坑。
茹宁上前几步,冷声道:“既是请我们来,何不现身?”
这时,一道空灵的声音幽幽响起,“怎么就你们,汐玥公主呢?”
“汐玥公主?”
“她在我们中间?”
“不是只在东陆转世吗……”
人群骚乱起来,大家都对东陆的历史有一定了解,自然注意到东陆历史上,每隔百年就会出现的汐玥公主。
也从国师府一众法师口中问出她的不寻常,甚至不少人都暗暗猜测,她就是沧澜大陆被封印的原因。
大家会来括苍山,很大一部分的原因,便是想从国师口中知道,现在的汐玥公主是哪位。
怎么听国师这话,她已经出去了,还是他们中的一员!
宿溪与锦情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来到东陆发现汐玥公主的存在后,他们便知这些年判断有误。
揭开封印的人并非千九,而是云梨,在东陆里养伤的人也是她。
后来扶岳细细回想当日赐道号,想到云梨时,鬼使神差就想到‘玥’这个字。
那一刻,几人都惊出一出冷汗,能悄无声息影响到扶岳的判断,对方的来历可能超出他们的想象。
但三千年前,在迷雾沼泽上方出现的,分明是年轻男子的身影,汐玥每一世都是女子。
淡淡的身影从宫殿内飘出,女子微微仰头,低低叹道:“三万年了,想来已经没什么人记得本座,吾乃七绝门音华。”
“音华真君!”锦情真君脱口而出,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七绝门!
安染眉心微蹙,看看身边的茹宁,又望望不远处的锦情等天心阁人,这个门派与天心阁、天芜妖修都渊源颇深呐。
感受到她的目光,茹宁温润一笑:“看来小友听说过七绝门,真是难得。”
安染尴尬地扶了扶发髻:“闲得无聊翻史书时好奇,多关注了几分,就知道一点点。”
说起来,当年天芜妖修对七绝门利用得那叫一个彻底,暗中襄助七绝门灭药王谷,却又阻止其斩草除根,后来更是正大光明扶持活下来的炼丹师建立天心阁。
如今,天心阁再次成为沧澜四大派之一,七绝门却早早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茹宁似是没看出她眼眸里的意味深长,温温和和地解释:“既是翻史书,想来知道七绝门的芷柔真君,这位音华真君正是顾芷柔那一脉的弟子,也是除顾芷柔外,七绝门最负盛名之人。”
“没想到沧澜大陆还有人知晓本座。”国师一脸的感慨。
锦情神色复杂:“真君手段了得,祖上曾言,当年若非您突然失踪,七绝门或可再辉煌数千年,不会败得那么快。”
“这么说,七绝门是断传承了?”
安染瞥了眼人群中的温雪萝,云姝仙府乃芷柔真君之物,温雪萝得了她的传承,算是她的传人,七绝门也不算断传承。
温雪萝心有所感,望了过去,看清是她,很快便平静地移开视线。
国师的魂影有些扭曲,像是被风吹得左歪右倒的烛火:“当年突破结婴后期,我外出游历,在东陆寻到一处小秘境,便进入检视。忽有一日,天地震动不止,灵气瞬息消失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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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三章 执念(1)
“最初,我以为是秘境发生变故,出去后才发现东陆被封印了。”音华闭了闭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时候。
一夕之间,上千年的努力沦为白费,没有灵气修炼、不能施展术法、储物袋打不开,神兵利器沦为废铁,除了体内有灵力滋养、寿命长些,与凡人无异。
“尽管大家小心翼翼,一丝一毫的灵力也不使用,还是难逃寿命耗尽的命运,一个又一个修士死亡,众人寻遍东陆,终于在云荒岛发现一个天然的五行聚灵阵。
众修士纷纷前往,我得到讯息的时间太晚,赶过去时,云荒岛外已被他们布下大量毒物,我试了各种办法都未能上岛。
我不甘心,继续寻找灵气,却难逃命运,走到这括苍山时寿命耗尽。
万没想,峰回路转,早年偶得的一支木簪乃是养神木所制,我的神魂附在其上,并未消散。
而括苍生曾是一座古战场,阴气极重,受此滋养,我的神魂日益壮大。
后来我又研究出一套修炼神魂的法子,就此存活下来。”音华唇边扯出一抹苦涩,本以为寻到一线生机,近日才知,原来她已经成为鬼修,再无缘仙道。
数万年的希望就此破碎,怎能不恨?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扬声道:“想必在场多数人都猜到了,那位叫云梨的,正是每隔百年便会转生东陆的汐玥公主,灵气消失、东陆被封印均是因她养伤所致。
三万多年,沧澜数万生灵仙途断绝,只为成全她一人,上位者就能肆意愚弄我们吗?
我们的努力、坚持就是笑话吗?凭什么啊!她的命是命,我们沧澜众生的命就不是?”
她的声音由低沉转为激昂,极具煽动力,娟秀的面容也有些微变形,然而效果却没如她预想。
众人沉默不语,并未应和。
一来,没有人是傻子,如今这个情形下,音华作为鬼修,比他们任何一人都强,要杀云梨自己不动手,却煽动他们,显然有猫腻。
二来,云梨战力惊人,在绝灵的环境下,没几人是她的对手。
此外,在场大部分人都是元后修为,即将飞升,这个时候护住命,等待飞升才是顶顶要紧的。
音华不气馁,像是没看到他们眼底的嘲弄,继续道:“你们知道她是什么来历吗?凤凰。”
“凤凰!”
“神兽凤凰!”
众人激动,再不复之前的平静。
音华唇边闪过一抹讽刺,只要诱惑够大,别说神兽了,神仙也能拉下马。
她勾起唇角,幽幽道来:“还得多亏了那位‘鬼子’……”
客栈内,云梨摆弄着玉念珠,“当时我们到底是怎么启动的?”
来括苍山的一路,她将各种法子都试了个遍,甚至还模仿了当初的环境,依旧没能成功。
卫临眉心微蹙,道:“或许是方向错了,它会不会是鬼修的法器?”
“有这个可能!”
云梨眼眸噌地一亮,能带人看到前世经历,自然不是凡尘器物,必是法器。
然而法器都需催动,东陆绝灵,它不可能是修士的法器,那么最可能的便是鬼修的法器。
只是,鬼修的法器他们是怎么催动的?
正疑惑间,卫临伸出手:“给我试试。”
云梨瞬息想起他的极阴命魂,莫非当日玉念珠是被师兄体内的阴气催动的?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卫临接过玉念珠熟练地调整好角度,片刻后珠子内的絮花再次一边绽放一边枯萎,世界从感官中慢慢消失……
垚晗国,宣德九年。
深秋夜晚,月寒霜重,皇后所居的未央宫却是一片灯火通明,女子嘶声力竭的呼喊声在宫内回荡。
身着龙袍的宣德帝坐在首座,手指无意识拨弄着碧莹莹的珠串,一屋子太监宫女屏气敛声,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二殿下,您不能进去!”
“让开!”
“二殿下,您别为难老奴,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
紧绷的氛围中,门口突然喧哗起来,伴随着推嚷声,一个蓝白锦袍的小少年闯了进来,呆愣愣看着内室方向。
“你来做什么?”
宣德帝含怒的声音在封闭的室内显得格外恐怖,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下去,齐呼:“陛下息怒!”
二皇子纪昀回过神,一撩衣袍跪下,朗声回道:“儿臣功课有不解之处,想请父皇解惑。”
宣德帝面色冷了下来,面无表情道:“你觉得朕现在有心情给你解惑?”
纪昀垂着头,随口回答,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的敷衍:“是儿臣考虑不周。”
宣德帝怒气更盛,正欲咆哮,内室响起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父子二人均被吸引,齐齐望过去。
须臾,身着褚色衣裙的掌事宫女抱着孩子出来,喜气洋洋道:“恭喜陛下,皇后娘娘生的是位公主。”
宣德帝眼底闪过一抹紧张,将手上的珠串递给随侍太监,伸出手:“让朕抱抱。”
掌事姑姑喜色更甚,恭敬地应了声,擡步上前时才发现屋中央跪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罗贵妃所出的二皇子纪昀。
她不由奇怪,为防意外,陛下早把前来探视的宫妃们都打发了,二皇子怎么会这里?
再看看他的脸色,也是奇怪的很,眼睛死死盯着她怀里公主,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恍若被雷劈了似的。
心中思绪千转,面上却不显,掌事姑姑稳稳当当将孩子交到宣德帝手中,退到一旁。
“啊——”还未站定便听得一声短促的惊叫,掌事姑姑心头一颤,忙看过去,只见宣德帝霍然起身,满面惊骇,刚出生的小公主已被他摔了出去。
掌事姑姑脑中一片空白,一个箭步上前,伸出的手却捞了个空,就在她觉得要完时,一双手从下方伸过来,在襁褓落地前接住了。
是二皇子!
掌事姑姑大大地松了口气,擡眸去看宣德帝,只见他弯下腰,揭开襁褓仔细看了小公主好一会儿,擡头寒着脸吩咐:“去请……”
“父皇,儿臣有要事要禀!”话未说完,便被纪昀拔高的声音打断,“儿臣请求单独面圣。”
心神震颤的宣德帝缓过来,微眯着眼睛审视着地上的纪昀。
纪昀擡眸,直视他的眼睛,不闪不避。
屋内的太监宫女均察觉到这对父子的不寻常,屏着呼吸,恨不能将头埋进地板里。
压抑的氛围不知持续了多久,宣德帝终于开口:“你们出去。”
太监宫女如蒙大赦,疾步退出去,掌事姑姑路过二皇子身边时刻意放缓速度,却见他并没有要把公主交过来的意思,虽心有迟疑,还是老老实实出去了。
屋内陷入了沉寂。
纪昀深吸口气,压下纷乱的心绪,沉声道:“父皇,此事不能上报国师,儿臣有法子救垚晗。”
“你知道她是谁?”宣德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纪昀看着襁褓内皮肤红彤彤皱巴巴的婴孩,感受着脑海深处荡漾的清凉,眼底闪过一丝绝望:“汐玥公主。”
“你是怎么知道的?”
纪昀抿着唇角,快速收拾好心中的艰涩,回道:“我猜的。父皇母后鹣鲽情深,爱屋及乌,父皇自会喜爱母后所出的小…妹。”
他微顿片刻,抑制住声音里的微颤,继续说道:“算算时间,隆庆国灭亡已有百年之久,又到了汐玥公主转生的时间。两相结合,能让父皇惊得失手摔了小妹,也只能是汐玥公主。”
宣德帝沉着脸,神色莫辨,许久方吐出一句:“你倒是心细。”
纪昀看着襁褓中的婴孩,跟普通的婴孩没什么区别啊,为何父皇一眼就认出来了呢?
尽管知道会引起猜忌,他仍是擡眸试探着问出了口:“不知父皇是如何认出她的?”
许是即将亡国的冲击太大,宣德帝没心情猜忌别的,寒着脸道:“看见她眉心的小红点了吗。”
纪昀低头细瞧,果然眉心处有个针尖大小的小红点,小婴儿皮肤红彤彤的,打眼一瞧,很容易忽略过去。
但是,南明时,阿玥额头很光洁,压根没什么红点呐。
“这个小红点七日后就会消散,这就是鉴别汐玥公主的初步办法,具体的得让国师亲自来鉴定。”
纪昀蹙眉,婴孩时期如此明显的红点,长大多半是颗朱砂痣,怎么也不该长着长着就消失了。
如此看来,这个鉴定的方法很准确,基本不需要国师二次鉴别。
他理了理思路,将自己多年思索的法子道出:“父皇,汐玥她并非吞噬国运,这一点我们皇室很清楚,一些世家也很清楚。
在儿臣看来,她的降生不仅是对我们的提醒,更是给我们一个逆转的机会!
东景国时,淮阳公主与其驸马曾试着改变,但他们发现得太晚,不到四年时间,能做的太少。
我们现在不一样,上次她降生隆庆国时活到十九岁,那么我们现在至少有二十四年的时间。
二十四年能做的太多了,整顿吏治、改善民生、强健兵马,当我们垚晗兵强马健、万民归心时,还怕会亡国吗?”
宣德帝眸光微闪,两万多年,那么多国家,不是没人想到过这个法子,只是国师对她看得紧,若是不报上去,后面国师怪罪下来……
眸光扫过内室,紫檀座花开富贵的屏风上映出几道拉长的影子,那是皇后的宫女嬷嬷们,正在帮着陷入沉睡的皇后收拾。
屋外,退出去的宫女太监、稳婆太医一应人等均站在院子中。
这些年各国皇室对孩子的出生都警觉得很,即便是不得宠的宫妃生产,皇帝也会亲自守着。
此外,除了必要的人员,其他人一律不得靠近,知情人有限,泄露的可能性较之以往小得多。
更重要的是,从两百年前的南明国开始,汐玥公主的寿命出现了变化,百年前的隆庆国竟突兀地活到十九岁,比之以前的规律提前了整整六百年。
这一次她会不会活得更长呢?
宣德帝握了握拳,沉声道:“她该饿了,抱出去喂奶吧。你也回去,作为皇兄,三日后的洗三礼,你可得好好准备。”
纪昀身体有片刻僵硬,旋即回道:“是!”
他抱着婴孩缓缓走出殿门,擡头望着天空,秋月高悬,清辉皎洁一如那年中秋初见,月华从头顶的梧桐叶缝隙落下,跌进她清澈的杏眸内,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父皇,我能给她取个小名吗?叫皎皎怎么样?”
宣德帝微怔,既然要掩藏身份,汐玥这个封号自然不可再用,玥这个字也不能用,起个小名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思及此,他点头道:“可以。”
偏殿内,吃完奶的皎皎吐了个泡泡便沉沉睡去,纪昀望着她的睡颜,唇边绽开一抹无味的黯然,兄妹啊……
呯呯呯!
轻缓的敲门声后,贴身内侍小喜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
纪昀没理,静静坐在摇篮旁,垂着眼看着不远处的某个地面,许久许久,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近乎呓语:“我在黄泉等了你一百多年,你为什么没有来?”
回答他的,是婴孩香甜的呼吸声。
翌日一早,纪昀胡乱吃了几口便急急往未央宫而去,刚至门口便听得里面骤然响起哭声,他心中一紧,快步进去,迎面撞上一个出来的太监。
看清撞到的人,那太监急急告罪:“奴才该死!”
“发生了什么?”纪昀的心高高提起。
“皇后娘娘大出血,薨了!”
“什么?”
纪昀难以置信,昨夜他离开时,听说皇后已醒过一次,还用了参汤,怎么会突然大出血?
太监急着去办差,丢下一句“奴才这就去去各宫报信”便急急跑了。
纪昀又抓来一小太监问:“小公主呢?”
“小公主刚吃完奶睡着了,大公主吵着要见皇后娘娘,被灵芝姑姑拦下……”
正说着,只见一行人拖着几具血淋漓的尸体出去,未央宫的太监宫女纪昀认识的不多,但太医、稳婆、几位掌事姑姑太监他是认识的,都死了。
“他们这是?”
“娘娘薨逝,陛下震怒他们不尽心……”
纪昀心中一寒,瞬间明白大出血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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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四章 执念(2)
皇后薨逝,宣德帝悲痛难忍,后又查出皇后是遭人陷害,更是动了雷霆之怒,要求严查到底,嫔妃宫侍人人自危。
十日后,真相大白,原来是出身齐国公府的淑妃与御前首领太监勾结,欲取皇后而代之。
宣德帝怒不可遏,将一应人员诛杀发落,又念在齐国公府劳苦功高,只撸了爵位,并未抄家。
之后,宣德帝强忍悲痛,安排皇后所出的两位公主,大公主永乐送去披香殿,由郑贤妃代为抚养;三公主皎皎交由长信宫罗贵妃抚养。
郑贤妃出身荥阳郑氏,垚晗顶级名门望族,诞二公主茜茜,只比三公主长两岁;
罗贵妃母家乃是长平侯府,其父长平侯任镇西大将军,垚晗半数兵权均在他手,生二皇子纪昀,可惜自小体弱多病,每逢中元便发怪病,人们暗中称其为鬼皇子。
两位都是新皇后的热门人选,私底下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时光悠悠,转眼已是五个春秋,中宫之位依旧悬而未决。
御花园,东南一角。
一位身着淡紫宫装、豆蔻年华的少女正在踢毽子,她身轻如燕,时而用左脚,时而用右脚,时而左右脚轮着踢,那毽子也跟着忽高忽低,忽前忽后,仿佛翩然灵动的小燕子。
旁边七八岁的小姑娘佩服不已,拍着手蹦蹦跳跳地欢呼:“大姐姐好厉害!”
这时,花圃边的紫藤花丛晃动起来,从中钻出个胖乎乎的小姑娘,三两步跑过去:“大姐姐,我也要学踢毽子。”
永乐身体一僵,翻飞的毽子倏然落了地,她回头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胖乎乎的小姑娘,道:“我功课还未做完,你们玩吧。”
又扭头吩咐二公主的宫人:“看着她们,别让她们靠近水边。”
说完,转身带着自己的宫女走了。
皎皎瘪着嘴,望着她的背影不说话,捡起毽子的茜茜愣了片刻,不高兴地嘟起嘴:“都怪你,你个扫把星来做什么?”
闻言,皎皎立刻收起脸上的委屈,握着小拳头,擡手就挥了上去,凶巴巴吼道:“我不是扫把星。”
她力气极大,刚过完七岁生日的茜茜哪里是她的对手,当下就被打倒在地。
宫女太监们惊呆了,忙上前去拉她,她反手拽住小太监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啊——”
小太监的惨叫声响彻御花园,两位宫女听得心头一颤,眼见自家二公主眼泪汪汪、白嫩的小脸蹭得满是灰,忙硬着头皮将其拉开。
茜茜从地上爬起来,便要打回去,此时被皎皎甩开的宫女太监也赶到了,及时上前隔开二人。
白白挨了几拳头,茜茜哭着喊道:“你就是,你就是扫把星!你一出生就克死自己的母亲,大姐姐不想理你,父皇也不喜欢你!”
皎皎挣开两位宫女,擡起右手,露出腕间颗颗血红的宝石手串,嘚瑟地晃了晃:“你——没——有——”
茜茜哭得更大声了,这是高梵送来的贡品,仅有两串,明明是自己和大姐姐先看到的,父皇却给了大姐姐和三妹妹。
她抹着眼泪,气急败坏地吼:“你得意什么,父皇最喜欢的是大姐姐,你连个封号都没有。”
虽然不知封号是个什么玩意,皎皎仍是不甘示弱:“你也没有啊。”
“你你你!呜呜,母妃……”打不过也吵不过的茜茜哭着跑开了。
傍晚,纪昀到御书房回禀完差事,正欲离开,宣德帝叫住了他:“得闲时管管她,别让她把朕的皇宫拆了。”
纪昀愣愣点头,一出御书房便问小喜子:“我走的这些日子,公主做什么了?”
“七日前,公主的竹蜻蜓飞到了王昭仪的屋顶上,她上去捡,遇到只虫,受了惊吓,踩坏了王昭仪的屋顶。”
“她没受伤吧?”纪昀大惊。
“没,小春子及时叫来侍卫把她带下去了,就是王昭仪的屋顶,碎了十来片瓦、断了一根梁。”
纪昀松了口气:“那就好。”
小喜子暗暗翻了个白眼,什么好哟,当晚就下起大雨,王昭仪宫里差点被水冲淹,五六个修缮的宫人冒雨忙活一整夜才修好。
“六日前,公主弄坏了映雪轩王美人精心培育的幽昙花。”
“昙花?要亥时后才会开花吧,她这么晚不就寝,去映雪轩做什么?”
“公主就是专门去看幽昙开花的,五日前,公主……”
纪昀嘴角抽抽,他拢共就离开七天,这是天天都在闯祸啊!
“今儿晌午,在御花园将二公主打哭了,午膳后在我们临华殿里拔鹅毛,小春子没抱紧,鹅飞出去,将路过的魏婕妤扑进了水里。”
纪昀扶额,有气无力道:“把礼物准备好,明日给各宫送去。”
小喜子擡头,前后左右望一圈,确定没人后,压低声音道:“殿下,这事陛下出手管效果更好,您劝劝陛下吧。”
纪昀低低叹气,他何尝不希望父皇把她当做普通女儿管教,毕竟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是她的愿望。
可惜,无论他如何劝说,父皇仍对她避如蛇蝎,能不见就不见,若非他对先皇后鹣鲽情深,打着看见皎皎容易想起先皇后的幌子,早让国师府和别国探子看出端倪了。
行至长信宫门口,小小的人儿如炮弹般撞入他的怀里,仰着头抱怨:“二哥哥,你怎么才回来,我可想你了。”
黑白分明的杏眼亮晶晶的,语调清脆悦耳,听着心情不禁多了几分明媚。
纪昀斜斜扫她一眼,挑眉道:“是吗?我怎么听说你忙着闯祸呢?”
“我没有,是二姐姐先骂我的。”
“魏娘娘呢?”
“那是她自己倒霉,我只是想用鹅毛做个毽子而已,拔毛的时候鹅跑了。没想到魏娘娘连鹅都怕!”
纪昀瞪着她:“你还有理,想要毽子让小春子他们去买即可,用得着你自己做吗?”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数落,“还有竹蜻蜓,屋顶那么危险,摔下来怎么办……”
说着说着,没听见争辩,他不由奇怪,这可不是她的性子。
转头看去,只见皎皎立在原地,食指无意识地绞着,神色十分纠结,一副想要争辩又很担忧的样子。
“你愣在那做什么?进去了,母妃在等着我们呢。”
皎皎擡头望着他,软声道:“二哥哥,以后我会乖乖听话,绝不闯祸,你别不理我。”
纪昀愣住,挥手让宫人们散开,蹲下身轻声问道:“谁跟你说什么了?怎么想起要听话?”
皎皎咬着唇,脸上闪过害怕:“下午罗母妃带我去给二姐姐道歉,大姐姐跟我说,如果我一直不听话、乱闯祸,你就会不理我了。
我问过小春子、徐姑姑、碧芙、黄桃还有罗母妃,他们都喜欢听话的孩子,我以后会乖乖听话的。”
纪昀内心复杂至极,他从未在她眼里见过这种小心翼翼,南明时,她冷心冷情,不将任何事、任何人放在心上,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带眨眼睛的,更别提小心翼翼。
这一世,不冷情了,活泼好动,整日里没心没肺到处闯祸,完事后还理直气壮地争辩,小心翼翼与她也是不沾边。
默了片刻,他柔声道:“你可以不听话不懂事,我永远都在,不会因为你不听话就不理你的。”
“真哒?”皎皎眼眸噌地一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二哥哥最好了!”皎皎欢呼着,抱着他的胳膊亲暱地蹭了蹭。
忽而,她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期待道:“那我能不能再提一个要求?”
“说说看。”真是会得寸进尺呐,纪昀失笑。
“可以不勇敢吗?有些东西太可怕了。”
纪昀有些懵,万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么个奇怪的要求,她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健康快乐就好,这个时候要勇敢做什么?
想了想,他问:“你害怕什么?”
“很多,鬼、虫子、蛇、老鼠、疼、还有丑陋恶心的事务。”
纪昀更是茫然,女孩子大部分都怕这些吧,“你为何会这么问?有人不让你害怕么?”
皎皎点头:“有个人跟我说,我不可以害怕,害怕就会出错,后果会非常严重。”
“谁说的?”
皎皎微歪着头,眼里闪烁着迷茫,思索许久,她挠挠头:“忘了。”
纪昀沉沉吐出口气,缓声道:“当然可以害怕,世间万物都有害怕的东西,但不能一直害怕,要慢慢克服它。”
皎皎认真地想了想,重重点头:“嗯。”
纪昀起身,正要迈步又想起一事来,“你什么时候对你大姐姐的话这么上心?”
“大姐姐说,她不理我不是不喜欢我,只是罗母妃和郑娘娘不合,她和我分属两宫,不能表现得太亲密,这样的话,罗母妃会生气,郑娘娘也会生气。”
纪昀一时感慨万千,回想往日,永乐那个小丫头骄傲又任性,如今竟也学会了隐忍求全、察言观色。
翌日,皎皎醒来就往临华殿跑,却得知纪昀早已离宫,她噘着嘴坐在石阶上:“怎么又走啦!”
小喜子忙解释:“殿下在查空饷呢,这可是大事情,不过殿下可没忘了公主。”
他指着屋内,“给您带了您最爱的冰糖葫芦,昨儿面圣后直接去的长信宫,没来得及。”
“这还差不多。”
等纪昀再回宫又是五天过去,得知讯息,皎皎早膳也未顾上,急急朝临华殿跑。
进入临华殿后却发现整座宫殿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她有些疑惑,正要出去找人问问,忽听寝宫方向传来一声轻喃,“冷。”
是二哥哥的声音!
她忙跑进去,只见自家二哥哥蜷缩在窗边的凉塌上,嘴里不止地喊冷。
奇怪的是,他脸上却满是汗水。
“二哥哥,你怎么了?”她忙跑上去,“你生病了吗?我去叫太医。小喜子——小喜子——”
扯着嗓子喊了许久,也未见人应答,皎皎心中奇怪,担忧地看了眼冷到哆嗦的纪昀,转身便欲亲自去叫太医来,转身的瞬间手被拉住。
“二哥哥,你醒啦!你怎么生病了?小喜子他们怎么也不在?”
“我……没事,不用……叫太医,你回长信……宫去,哥哥今日没法陪你玩。”一句话他说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绝了呼吸。
皎皎慌乱不已,话语连同泪珠滚落,“你都冷成这样了,不看大夫会死的。”
纪昀强打起精神:“皎皎乖,哥哥没事,明天就好了。今儿中元,你赶紧回长信宫去。”
“我不要!”
纪昀急得直不行,奈何阴气寖髓入骨,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二哥哥。”
皎皎叫了一声,见他又在喊冷,便爬上凉塌,在他身侧躺下,伸出小短手将他抱住,极致的阴寒穿过衣袍传过来,她忍不住颤抖起来,却是不放手,哆哆嗦嗦道:“抱抱就不冷了。”
临华殿外,碧芙往里望了眼又很快缩回去,急急道:“怎么办?公主进去了!”
小春子又慌又怕:“你们怎么不拉着公主,今儿可是中元!”
黄桃哆哆嗦嗦:“我我我们快走吧,有人在对着我的脖子吹气。”
小春子面色瞬间惨白,硬着头皮道:“瞎说什么,现在可是大白天。”
三人犹豫半晌,仍是没有勇气踏入临华殿,只得退到一条宫巷外守着,期待皎皎自己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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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五章 执念(3)
皎皎是被饿醒的,屋外烈日当空,阳光炙烤着大地,院中青松蔫搭搭的,松针都晒得卷曲,屋内却冷冰冰的。
朦胧中,隐约有笛声传来。
她揉揉惺忪的睡眼,看见榻上仍在晕迷的纪昀,顿时懊恼不已:“诶呀,我怎么睡着了。”
纪昀双眉紧紧地锁在一起,气息十分紊乱,只是不再喊冷了。
她推了推,再次尝试唤醒他:“二哥哥……”
叫了好一会儿,也未能成功,皎皎眸里满是担忧,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唇边吹气,希望他能尽快好起来。
咕咕!
肚子唱起空城计,她转头扫了眼屋内,放下纪昀的手,准备下去拿桌上的点心吃,刚要伸出脚去穿鞋,忽见一条黑红相见的细蛇从门槛爬进来。
她刹那僵住,坐在床头一动也不敢动,心脏扑通扑通险些要从胸腔跳出来,她想要喊,嗓子却仿佛被人掐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毒蛇弯弯拐拐朝这边爬来,穿过桌子、椅子来到床前,狰狞的蛇头忽而慢慢竖起,四下转动,仿佛是在检视什么。
须臾,蛇头重新垂下,爬到床尾,从床腿爬上了榻。
一滴冷汗沿着皎皎光洁的额头滴落下去,落在她撑着褥子的手背上,溅出绝望的水花。
不要!不要过来……
她在心中拼命大喊,然而上天没有听到她的祷告,毒蛇爬到了纪昀的脚边。
更可怕的是,被阴气折磨的纪昀睡姿不规范,一只脚裸露在被子外。
近了近了,已到他脚脖子附近!
它的细长的尾巴缠上去了!
丑陋的蛇头凑过去……
皎皎瞪着眼睛,瞳孔放大,恐惧在眼底蓄积……
终于,蓄积到极点,生出一抹狠戾,就在蛇头即将咬上去的刹那,她蘧然倾身,闪电般捏住毒蛇,将它抓了起来。
毒蛇受惊,蛇头一扭狠狠咬在她手腕上,她却浑然不觉,像是感受不到疼,眼睫快速眨了下,改为两只手握住毒蛇,狠狠一掰、甩出……
伴随着清脆的啪嗒声,断成两截的毒蛇掉在地上,滑行一段距离,一截在门槛边缘停下,一截在桌腿边躺着,断口处渗出少量、淡红的血。
皎皎眼底狠戾散去,她愣愣垂头看向双手,那种浸入骨髓的冰凉滑腻感似乎还残留在手上。
她尖叫一声,将手覆在褥子上疯狂地摩擦,想要擦掉那些可怕的残留,然而冰冷滑腻似是嵌在手心,怎么也擦不掉,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清晰。
不仅如此,冰冷滑腻感仿佛活了过来,变成无数细蛇,从她手心蔓延、缠绕。
恍然间,她浑身上下似乎都缠满了蛇,眼前是五花十色的狰狞,黏腻的冰凉无处不在。
她动不了,也不敢动……
时间缓缓流逝,烈阳横移过天空,慢慢落入地平线。
当最后一丝光线在殿内消失,刹那间狂风大作,院中的树木哗哗作响,门窗哐哐当当,密集的脚步声响起,却迟迟未见有人进来。
沙沙沙……
仿佛有人在絮语,又似在哭泣,无边的寒意笼罩了临华殿。
地上的断蛇似乎在扭动,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飞了出来,于半空相遇,变成红黑圈纹相间的巨蟒,咆哮着朝这边冲过来,却又在床榻边定住,挣扎一会儿,消失不见。
临华殿不远处的宝华殿内,碧芙面色惨白如纸,颤声道:“怎么办,天黑了,公主还没出来。”
小春子咽了口唾沫,一手抓着碧芙、一手抓着黄桃,浑身都在抖:“今今今儿夜里最是凶险,公主不能留在里面。”
“那进去接公主出来?”黄桃胆子素来大,还算镇定。
“我不敢。”小春子几乎哭出声来,今儿可是中元,宫里每年都有那么多惨死的人,这会儿指不定临华殿内聚了多少鬼呢。
碧芙急道:“那怎么办?公主若有个好歹,我们也活不成。”
黄桃皱眉想了想,道:“被厉鬼缠上还能想法子化解,若是公主出事,我们必死无疑,必须进去把她带出来,我们一起去,三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碧芙挣扎须臾也表示同意,小春子虽然害怕得不行,此时也不得不同意,她们二人走了,他岂不是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哆哆嗦嗦道:“我要走中间。”
“我也想走中间。”碧芙也颤声争取。
黄桃虽然也怕,但见这俩人胆小的样子,只能硬着头皮道:“我走前面打头阵,你们快点商量,时间越晚越危险。”
碧芙与小春子立刻开始争取中间位置,二人将往日帮的各种小忙都擡出来,最后碧芙没有小春子脸皮厚,含泪答应走最后。
三人几乎是前胸后背紧紧贴着,一点一点往临华殿挪。
不知何时,一轮模糊的毛月亮出现在东方天空,白惨惨的月光照射下,宫墙殿宇、树枝花丛投下无数隐秘诡影。
小春子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缩着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藏在黄桃背后。
走着走着却发现前面的人不动了,他心漏了一拍,颤声问:“怎怎怎么不走了?”
前面的人没有回答,只兀自站着。
小春子定了定神,正欲再问,忽觉月光下黄桃的衣裳不对劲,这季宫女的衣裳是灰粉色,袖口、衣襟、肩部绣有灰绿缠枝纹样,怎么前面人的肩部是团花纹,再细细一瞧,颜色也不对!
小春子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他狠狠咽了口唾沫,慢慢擡头,一句黄桃姐姐还未出口,便对上一张惨白发胀的脸,像是被水泡过。
“啊——”
小春子发出一声惊天惨叫,顾不得去想女鬼明明背对着自己,怎么能看到对方的正脸,拔腿就要跑,却发现宫巷里三三俩俩都是‘人’。
听见他的动静,他们不约而同看过来,侧面一位身形高大、侍卫打扮的无头鬼转过来,幽幽问道:“你看见我的头了吗?”
“啊啊啊——”
小春子再也承受不住,双手把眼睛一捂,转身不管不顾地夺命狂奔。
拐过宫巷,一头扎进宝华殿,钻到佛龛下,头埋在地上、双手于头顶合十,不住地念叨:“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突然,一只手搭在他的右肩,小春子一僵,正要放声尖叫,左边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别叫,我是碧芙。”
声音低低的,又颤抖得厉害,但仍能听出熟悉的嗓音,确实是碧芙,还有温柔的体温传过来。
小春子瘫软在地:“碧芙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们刚走出宝华殿,就发现宫巷里有好多鬼,便退了回来,没想到你愣是没发现,直愣愣跟在一女鬼身后走了,我们又不敢叫你。”
是黄桃的声音,小春子偏头一瞧,他右边蹲着的可不就是黄桃么。
他简直要吓尿,碧芙、黄桃都早早退回来了,那他先前岂不是跟两个鬼贴着走了一路!
碧芙有些过意不去,讪讪道:“我们以为你会很快发现的,没想到你快走出巷子才发现。”
小春子涕泪横流:“我一擡头就看见一张泡烂的脸,脖子还扭到了后面,吓死我了。”
碧芙瑟缩着:“那是琼光殿的采莲,与我同一批进宫的,谷雨那日她突然失踪,两个月后在冷宫的井里找到,听说脖子生生被转了个方向。”
黄桃也道:“那个吊死的女鬼是兰贵人,三月前陛下赐的白绫。”
“两位姐姐,咱能别说这些吗?怪恐怖的。”小春子吓得直哆嗦。
碧芙黄桃依言息声,殿内陷入安静,外面的风声越发大了,屋顶仿佛要被掀翻,佛龛上的灯烛摇摇晃晃,地上的光斑明明灭灭,仿佛在与恶鬼搏斗。
须臾,小春子受不了了,牙颤道:“他们是要去临华殿吗?”
黄桃嗯了一声,道:“早听说每年中元,宫内尚未投胎的鬼魂就会去找二殿下,以前以为是谣传,没想到是真的。”
碧芙无措地拽紧裙摆,抖抖道:“当然是真的,我听蓉姑姑说,二殿下出生时那叫一个恐怖,外面阴风大作,鬼哭狼嚎。
百兽园的奇珍异兽们嚎了一整夜,三伏天里,产房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差点就没生出来。
以前陛下很是宠爱咱们娘娘,自从二殿下出生后,陛下就不爱来我们长信宫,对咱们娘娘也是能避则避。”
小春子点头补充:“若不是咱们娘娘出自长平侯府,老侯爷劳苦功高,娘娘与二殿下怕是早被烧死了。”
顿了顿,又道:“我听小喜子说,侯府准备把七小姐送进宫来,前儿娘娘发了好大脾气。”
碧芙失声叫道:“那我们长信宫岂不是要……”
宫内形势关乎己身,小春子渐渐忘了害怕,低低叹气,如今长信宫能屹立不倒,全靠侯府支援。
二殿下是‘鬼子’,继承不了皇位,若七小姐进宫诞下皇子,侯府自然是要支援七小姐所出,娘娘与二殿下就成了弃子,届时他们这些长信宫伺候的宫人日子也不会好过。
黄桃却是满不在乎:“怕什么,我们是伺候三公主的,她可是先皇后嫡出,陛下最是看重,不会有事的。
依我看啊,你们就是想太多,陛下既然将三公主交由娘娘抚养,便是没忘了娘娘,而且二殿下一直在办差呢,大皇子也比不上。”
小春子摇头,这些都是看在长平侯府的面子上,若是长平侯府放弃二殿下,陛下自然也不会再把二殿下当回事。
这一夜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当晨曦洒落大地上,小春子三人喜极而泣,拥抱着庆贺劫后余生。
“快去看看公主!”碧芙艰难地从佛龛下爬出去,揉揉僵硬的腿,跌跌撞撞朝临华殿跑,小春子黄桃连忙跟上。
远远便见皎皎一腿伸直一腿曲放坐在床头,双眼瞪得大大的,惊恐地盯着门口的位置。
三人的心提了起来,连忙问道:“公主,您没事吧?”
皎皎没有作答,仍是定定看着门口处。
走得近了,三人才发现她看的是门口的蛇尸。
“怎么会有蛇?还是毒蛇!”
小春子惊呼一声,三步并做两步来到床榻前,小心地伸出手探皎皎的鼻息,发现还有气,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公主没事,他们的小命保住了。
余光瞥见内侧纪昀有转醒的迹象,他更是高兴,欢呼道:“二殿下要醒了!”
苏醒的纪昀眨了下眼睛,转头就见皎皎僵硬地坐着,顿时慌了神,前些日子才说她怕鬼,却在临华殿呆了一整天,这一晚上,定吓坏了。
他忙坐起身,将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别怕,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此时,碧芙、黄桃也围了过来,三人如一面墙挡在床边,看不见蛇尸,皎皎眼泪一下就流出来,将将头埋在纪昀胸口,哭得惨兮兮:“二哥哥,你终于醒了,有蛇,呜呜……”
纪昀疑惑,什么蛇,不是鬼么?
等小春子三人让开,看见地上断成两截的蛇尸,他更是奇怪,谁会把蛇尸扔进来?
目标是皎皎?特意吓唬她?
不对,没有人敢在中元这日进入临华殿,蛇是活着爬进来的!
想到这里,他连忙推开皎皎:“有没有被蛇咬到?让哥哥看看。”
皎皎挣扎起来,死活也不肯擡起头,哭喊道:“我不要,我害怕!”
随着她的挣扎,纪昀很快发现她手腕处的咬痕,伤口泛着红,隐隐有血迹。
他心中咯噔一声,低吼着吩咐:“快!去请太医!”
这种蛇有剧毒,被咬后若不能及时把蛇毒吸出来,必死无疑。
见她还一个劲儿往他怀里缩,想起那日的话,又吩咐碧芙黄桃将蛇尸拿出去。
没有恶心的蛇尸在旁,皎皎总算肯放开他,抽抽噎噎将昨日的恐怖经历道出来。
纪昀愣住:“蛇是你掰断的?你不是害怕蛇吗?”
皎皎抖了抖,哭着道:“它要咬你。”
纪昀心中泛起暖意,体内残留的阴寒似乎刹那消散了个干净,轻声道:“皎皎很勇敢,只是下次万不可莽撞,怎么能用手去抓,那是有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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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 执念(4)
太医尚未赶到,倒是小喜子等一众临华殿宫人回来了,还提着食盒。
皎皎一见,这才想起自己饿了整整一天,当即吵着要吃饭,纪昀连忙制住她的手脚,害怕她多动导致毒素深入。
不想,当太医赶到,一番望闻问切后得出,她没有中毒,一丝一毫也无。
纪昀简直不敢相信:“你们确定她没中毒?”
当时,殿内只有自己与她,她吓得人都傻了,年纪又小,哪里知道要把毒吸出来,怎么会没有中毒?
几位太医也奇怪不已,手腕处的咬痕清晰,伤口深至皮下一寸,毒蛇牙齿有剧毒,按理破皮后毒素就会侵入体内,顺着血液流转全身,少则一盏茶功夫,多则一刻钟必定毒发身亡。
她倒好,呆坐八九个时辰,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
谨慎起见,年老的章太医再次询问:“公主可还记得被咬后伤口流血多吗?血液什么颜色?有没有头晕目眩、恶心想吐?会不会是你昏过去了,有人进来给你吸出了毒?”
皎皎摇头,言简意赅:“有弯弯,不敢睡。”
想到她的真实身份,纪昀不敢让太医深究,含糊道:“中元节的临华殿,怪事很寻常,既然她没事,几位大人先回吧。”
说完不等几位太医反应,又扬声吩咐:“小喜子,送一送几位大人。”
几位太医一想,正是这个理,中元节跟着这位鬼皇子,见鬼的事情多了去了,那所谓的毒蛇或许是亡灵作祟。
思及此,顿觉遍体生寒,忙不迭出了临华殿。
屋内,等用完膳,纪昀挥退宫人,问道:“皎皎,昨晚有发生特别的事吗?”
随着年龄的增长,阴气会减弱,但昨晚减弱得格外厉害,而且,没有恶鬼纠缠!
皎皎瑟缩了一下,不情不愿地回忆:“有很多鬼进来,朝我们扑过来,到床前时又消失了。”
“消失了?”
纪昀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体内的阴气对鬼魂来说是极大的诱惑,中元节的自己虚弱至极,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它们是不会放过的,怎么会莫名其妙消失?
皎皎后怕地拍着小胸脯:“幸亏消失了,我一直看着弯弯,都不能动,它们若不消失,肯定要索我的魂。”
纪昀再三询问,奈何当时皎皎的注意力全在蛇尸上,没工夫害怕那些以各种扭曲姿势、恶心面貌扑过来的鬼魂,更不知道它们为何会消失。
无奈,他只能暂时放下,好言好语将她哄回长信宫,便着手查验蛇尸。
命人寻来小猫,以蛇牙在其腿上摁出牙印,片刻功夫,小猫便气绝身亡。
纪昀陷入沉思,这蛇确实有毒,怎么她却没事?
百毒不侵?
秘密将小猫尸体处理掉,又命手下查寻毒蛇来源、以及昨日出现在临华殿外的可疑人员。
他则准备去长信宫,再看看皎皎的伤,路过太宸宫时,见章太医从里面出来,纪昀微怔,出声叫住他:“父皇龙体染恙?”
章太医摇头:“二殿下孝心,陛下龙体无碍,唤老臣前去,是询问公主中毒的事情。”
纪昀微微颔首,客气道:“劳烦几位大人费心了,听闻令尊极爱雨前龙井,我新得了些,过些日子令人给大人送去。”
章太医惶恐作揖,推辞再三才接受。
毒蛇久久查不出来源,当日临华殿又情况特殊,方圆百里除了小春子三人,再无其他,并未找到可疑人员。
空饷之事引起上层将领敌视,纪昀忙得脚不沾地,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时光潺潺如流水,三年弹指而过,十七岁的纪昀得等路王。
这日秋雨淅淅,纪昀难得回了宫,皎皎得知讯息后,屁颠屁颠跑来临华殿找他,玩到中午,理所当然留下一起用午膳。
御膳房也是格外贴心,送来的午膳很丰盛,鹌子水晶脍、什锦鸡丝、冬笋玉兰片、紫参野鸡汤等摆了满满一桌,皎皎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偶然擡头夹菜,瞥见一抹嫣红,她大惊失色:“二哥哥,你在流鼻血!”
纪昀愣了愣,下一瞬便见一滴血滴在饭里,血液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紫色。
他不假思索抽出发间的银簪,插入手边的什锦鸡丝里,银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他神色骤变:“有毒!”
再试别的菜,无一例外,均有毒,幸得他方才在想事情,只吃了一口鸡丝。
“快去……”
话未说完,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二哥哥!”皎皎跳起来,将纪昀的头掰正,只见他鼻前嘴角,均有血液流出。
“来人呐!小喜子、小春子!传太医——”她急急大喊,却久久未见有人进来。
出去一看,临华殿空无一人,她急得直上火,怒骂一句“死哪去了”擡脚便往外跑,准备自己去叫太医。
跑到院中,她忽而顿住,回头看了看趴在桌上,人事不知的纪昀,又扫了眼空荡荡的临华殿,果断转身进去,背起纪昀朝太医院跑去。
她天生力气大,背起自小病弱的纪昀毫无压力,不到一刻就到了太医院。
“太医!章太医!汪太医!快来看看,我二哥哥中毒了!”尚未进门,她便高声喊着。
看见她,众太医神色有些不自然,相互推嚷着不肯上前,直到她进入太医院,章太医才硬着头皮道:“三公主,您怎么来了?”
自家二哥哥命悬一线,皎皎哪有闲心观察他们的神色,快速扫了眼院内情形,东边庑廊下,放着张贵妃榻,一位须发尽白的老太医正颤巍巍起身。
她一个箭步过去,将其拉开,把纪昀放上去,扭身拽着那位太医的手,焦急道:“快给他解毒!”
年迈的江太医被她拉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才站稳,面露为难:“老臣主治妇科,不擅长解毒。”
皎皎立刻松开他,看向旁边的太医,那位太医晃了晃手中的医箱:“贤妃娘娘近日饮食不佳,微臣奉旨前去诊脉。”
皎皎心中微沉,她已经八岁多,早见识过宫里的阴谋算计,饭菜下毒、太医推辞,明显有人故意为之,要置二哥哥于死地。
她再次看向其他人,果然,一对上她的视线,太医们均寻出各种理由推辞。
“微臣要去给玫嫔娘娘安胎。”
“左相大人突发顽疾……”
皎皎敛了神色,冷声念道:“一、二、三。”
太医们不解其意,部分人提着医箱往外走,部分人围着她,以言语拖延:“三公主您别急,擅长解毒的汪太医今日轮休,微臣这就派人去请。”
“是啊,快马加鞭……”
皎皎飞快地拔下头上的发簪,稳稳当当插入一人心脏,又倏然拔出。
鲜血如注,从那位太医胸口喷射而出,洒了附近太医们一身。
劝说皎皎的太医们如被掐住脖子,啰嗦的话语戛然而止;欲出门看诊的太医们则如被施了定身术,愣在原地。
整个太医院刹那安静下来,唯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纪昀痛苦的呻吟。
皎皎不给他们缓冲时间,偏头看向一人,再次冷声念道:“一、二、三。”
最后一字落下,她擡手,手中染血的发簪干脆利落地送入那人心脏。
嫣红的鲜血再次喷溅,众太医又惊又怕,飞速散开远离她。
几位老太医试图以眼神交流,商量解决办法,皎皎却不给他们时间,拔出发簪后,一刻不停看向一位太医。
在她冰冷眼神下,那人抖了抖,不等她数数,飞快地抽出银针,一个箭步冲至贵妃榻前,给纪昀扎了几针:“我先给二皇子扎针抑制毒性蔓延!石头,快去取百草丸来!”
他之后,章太医也上前号脉:“此毒毒性极强,二殿下又素来体弱,百草丸怕是不能完全解毒,松墨,去抓药!”
章太医医术高超,又是太医院副院,有了他的带头,其他太医们纷纷行动起来,开方的开方,煎药的煎药,就连那几位要去各宫出诊的太医也加入他们,忙碌起来。
皎皎心头微松,丢下发簪,走过去抓住纪昀的手,抽噎着絮语:“二哥哥,你可一定要好起来。”
众太医大跌眼镜,方才还是冷酷漠然的无情杀手,这会儿就成了泪语连珠、惶惶不安的受惊雏鸟!
这变化,忒大了!
两碗药灌下去,纪昀便醒了过来。
皎皎顿时嚎啕大哭,无言倾述自己的恐惧。
纪昀在滚烫与冰凉中挣扎出一丝清明,虚弱地握着她的手,含糊地微笑:“我没事,别怕。”
他接近褐色的双眸闪过悲喜莫辨的哀恸,须臾,小声而坚定道:“皎皎没有长大,哥哥不敢随意死去。”
毒虽然及时解了,到底纪昀体弱,缠绵病榻将近半月才勉强养好。
临华殿内,皎皎咬了一大口芙蓉糕,狠狠地嚼着,像是在咬嚼郑贤妃:“披香殿真是太狡猾了,罗母妃得到讯息,第一时间就带人过去搜检,竟然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纪昀心中一疼,声音缥缈:“或许真不是她主使的。”
“那怎么可能呢?”
皎皎咽下芙蓉糕,气呼呼道:“你不知道,那天所有的太医都在推辞,最擅长解毒的汪太医跟人换了值,在家休息;
还有咱们临华殿,有人假传罗母妃懿旨,叫走小喜子小春子等人,其他宫人也以各种原由被唤走,连侍卫们都不见了。
三天后,就传出郑娘娘怀孕的讯息,哪有这么巧的事!她一定是提前知道自己怀孕,故意策划这一出,就是要替她儿子,提前除掉你这个有力的竞争对手!”
纪昀唇边扯开一抹苦涩:“只是推测而已,没有确凿证据,万不可妄动。”
皎皎托着下巴,作沉思状:“你说的对,也不一定是披香殿,其他人也有可能,比如大皇兄,他一向嫉妒你比他更得父皇圣心。
嗯,我得去告诉罗母妃,披香殿要盯着,大皇兄那里也不能放过,还有其他娘娘们,也有可能!”
纪昀不想她猜出幕后之人,顺势道:“去吧,记得多跟母妃商量,你经验不足,年纪又小,幕后之人敢对我动手,难保不会对你出手。”
“我知道。”皎皎郑重地点头,提起裙摆朝长信宫跑。
目送她离开,纪昀悲悲低叹:“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明目张胆毒害皇子,郑贤妃即便有那胆也不会做,况且能无声无息调走临华殿守卫,让整个太医院听令的,唯有一人。
八年前那夜,未央宫里伺候的宫人、稳婆、奶娘、御前太监宫女们都死了,若自己也死了,这世上便只有那人知道皎皎就是汐玥。
他的杀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纪昀忽而就想起三年前的中元,那条突兀出现在临华殿里、事后怎么都查不出来源的毒蛇。
他那个时候就想杀死自己吧。
中元节,临华殿方圆百里空无一人,自己又陷入昏睡,多好的机会。
后面三年没有动手,是因为皎皎坚持在中元节守着自己吗?
纪昀又想起毒蛇事件后,章太医曾去太宸宫回禀,所以他也猜到皎皎百毒不侵了吧。
一桩桩一件件,都指明是那人主使。
纪昀心痛难忍,尽管带着前世记忆,自小便不爱承欢父母膝下;尽管因身份多次受到猜忌;尽管因阴气遭受父母不喜,但他是真的将那个人当做父亲。
甚至将前世对父母未尽的孝心,悉数投在他们身上,到头来却换得一次又一次的毒害。
虎毒尚不食子呢!
纪昀闭了闭眼,重重拨出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伤痛悲凉散得干净。
此次之后,他用膳必以银针验毒,不饮茶酒,只喝白水,日常出行也带足护卫,却仍屡遭暗杀,多次命悬一线。
在一次次的经历中,他成为了一名合格的皇子,培养自己的势力,慢慢在朝堂拥有话语权。
宣德十九年,兵部尚书许开蔚上折弹劾二皇子纪昀贪污修筑沅江堤坝款,御林军在临华殿搜出脏银。
长平侯老泪纵横,直呼对不起先皇的提拔,对不起当今陛下栽培,眼下之意,任凭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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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七章 执念(5)
宣德帝震怒,褫夺路王王爵及其职位,罚银万两,搬出临华殿,于朱雀街静水园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就差下道明确的圈禁圣旨了。
一时间,长信宫门可罗雀,宛若冷宫,大皇子纪暄的淮王府却是门庭若市,连宫里一些低位嫔妃也开始对他示好。
让人不得不感叹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宫女所生、活得跟个透明人般的大皇子,有一天能越过贵妃所出二皇子呢。
甚至,还极有可能问鼎帝位,毕竟宣德帝如今只有两位皇子。
金秋十月,丹桂飘香。
簇簇金黄的金桂园里,皎皎一袭浅碧衣裙,于园中石桌前俯首作画。
半晌,她搁下笔,擡头瞅瞅日头,道:“不早了,回去吧。”
“是。”碧芙黄桃应了,有条不紊收起笔墨丹青。
行至千鲤池,被人叫住。
皎皎擡眸望去,原来是两位宫妃在池边翼然亭唠嗑,一位是月前进宫正值盛宠的嘉贵人,一位是九嫔之首的容昭仪。
她有些意外,她与这两人也就宫宴请安见过几面,知晓有这么个人存在,全无私交。
“嘉娘娘、容娘娘。”她微微屈膝,浅浅行了一礼,带着碧芙二人擡步欲离开。
嘉贵人柳眉一竖,训斥道:“贵妃娘娘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面对长辈敷衍了事。”
皎皎愣住,眨了下眼睛,转身盯着嘉贵人,慢声问:“你在说我?”
“不是你还能有谁,堂堂公主,规矩不全,贵妃娘娘怎么教的?”嘉贵人声色俱厉。
皎皎瞥了眼从头到尾未吱一声的容昭仪,又觑了眼就差上蹿下跳的嘉贵人,玩味一笑:“区区贵人,也敢妄议贵妃,你这以下犯上的规矩又是谁教的?”
“牙尖嘴利!”嘉贵人冷笑,“你还当以前呢,能由得你放肆,罗贵妃自身都难保,更何况是你。”
皎皎嗤笑,正待回怼,身后响起一道淡漠的声音,“长信宫倒了,本宫的永乐公主府还在。”
皎皎回头,只见永乐公主头戴金丝八宝攒珠头面,身着水蓝色云纹折枝曳地宫装,迤逦走来。
“大姐姐。”皎皎笑着行礼。
永乐点点头,再次把目光投向嘉贵人:“父皇健在,我这位永乐公主也好好的,谁给你的胆子,敢欺负我妹妹?”
嘉贵人咬着唇,敢怒不敢言,她还未进宫时便听说陛下十分宠爱这位永乐公主,要星星绝不摘月亮,就连驸马,也挑选她合心合意的。
但是,永乐公主不是披香殿长大的么,怎么会对长信宫的三公主这般维护?
她求助般望向容昭仪,不想容昭仪眼观鼻鼻观心,宛若一根木头。
永乐欺身靠近,目光凌厉如刀子般切割在嘉贵人脸上,在嘉贵人摇摇晃晃,快要撑不住时方才收回,轻蔑道:“不过一个奴才,也敢摆长辈的架子。”
“你你你!”嘉贵人气得直哆嗦,可惜永乐说完,拉着皎皎转身就走,眼角都不屑给她一个。
嘉贵人险些呕出一口血来,又见皎皎转头,幽幽道:“秋来水凉,嘉贵人若是肝火难灭,不如跳进千鲤池去去火气。”
她顿时气到肝疼。
永乐无奈摇头:“你呀,还是不懂隐忍,我已经给你出气了,何苦再激怒她。如今我成了家,住在公主府,自是不惧,你可还要在宫里住。”
“我才不怕她们。”
皎皎耸耸肩,不以为意,欺软怕硬是人之天性,今儿退一步,明儿对方就会进十步,只有一开始就摆出不好惹的架势,对方才会有所收敛。
眼见永乐准备长篇大论,她忙转了话题:“你进宫给父皇请安么?”
永乐一眼看出她没听进去,不由暗暗叹气:“已经见过父皇,正要去看望郑母妃,然后打算去长信宫瞧瞧你。”
“谢谢大姐姐关心,我很好的。”
永乐扫了眼四周,将她拉至一空地,示意宫女们退开,低声道:“听姐姐一句劝,别再去静水园,咱们是公主,谁当太子都是公主,何苦掺和进夺嫡。皇位之争由他们去,咱们姐妹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皎皎摇头:“他是我的二哥哥,我怎么能放任他不管?”
永乐急了:“他的亲外公长平侯都放弃了他,你跟着掺和什么。”
“什么意思?”皎皎不解。
永乐压低声音,将朝政时局掰开揉碎讲给她听:“长平侯府握着我垚晗半数兵权,若没有他的默许,区区一个贪污,父皇怎会夺了二皇兄的王爵?”
皎皎辩解:“二哥哥没有贪污。”
“既然父皇下了定论,没有也是有!”
皎皎沉默了,须臾又问:“长平侯为何会放弃二哥哥?他身上也流着一半长平侯府的血。”
永乐冷笑:“自然是利益,这些年二皇兄彻查军队吃空饷的事,掌握半数兵权的长平侯府受损最大,镇西军上下早就不满。”
顿了顿,她凑近皎皎耳边:“七日后,长平侯府旁支的十三小姐将进宫,封罗贵嫔。”
皎皎一震,“怎么会?”
“加封的圣旨已经拟好了,刚才父皇私下给我看了,也是他让我劝你,不要再去静水园。”
皎皎的心沉到了谷底。
须臾,她擡眸,轻声道:“你知道吗,我学说话时,学会的第一个词语是二哥哥,能分辨的第一种颜色,是他衣上的淡蓝,第一次正式的走路,是扑向他的怀抱。
于我而言,不是谁当太子都一样,只要他想做太子,我就一定会帮他!”
“三妹!”
“军队吃空饷危害甚大,他做的是于国于民有利的事情,是长平侯府错了。
而且,那位十三小姐不是还没进宫么,罗母妃也不会希望她进宫的,情况还没坏到不可逆转。”
“但是……”
“放心吧,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素来倔强,决定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永乐也无可奈何,嘱咐几句,便去了披香殿。
皎皎则陷入深思,罗贵妃一直反对长平侯府再送人进来,她在宫里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前些年侯府想将嫡出的七小姐送进来,因她极力反对,只能作罢。
如今,侯府以什么说服她的?
一路沉思,回到长信宫,大宫女菊香正在张罗着摆饭,见她回来,忙行礼道:“请公主安,碧芙黄桃,快伺候公主净手。”
“罗母妃呢?”
“内室理妆呢,公主稍候。”
皎皎点头,在南窗边坐下,等着宫人呈洗漱用具来。
这时,她忽而听见内室里,罗贵妃言语里似乎提到了纪昀,下意识凝神细听,敏芝姑姑担忧的声音清晰地传进她耳朵。
“娘娘三思,十三小姐是个有成算的,恐养虎为患。”
皎皎微愣,其实她不仅天生力气大,五感也极为敏锐,除非刻意咬耳朵低语,否则同一房舍内的动静是瞒不了她的。
平日里偶然听到他人秘闻,她多是左耳进右耳出,权当没听见。
但今日二人的言论,明显与她刚才的疑惑有关,她自然要细细听着。
只听罗贵妃以前所未有的轻快语气道:“无妨,陛下已经答应,她若生出皇子,交由我抚养。”
“陛下只是暗示,届时若……”
“还有阿爹,亲女与侄女,还用选么?”
敏芝姑姑吞吞吐吐,似有不忍:“那二殿下……”
“他是我亲儿,我自会保他一世衣食无忧。明儿你出宫劝劝他,秋凉了,顺便带些衣裳过去。”
皎皎心里泛起无边寒意,嫡亲母亲,应是天然与二哥哥系结荣辱的人,竟也放弃他了。
怎么突然间,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
“公主?公主?”
皎皎眨了下眼睛,回了神,看见碧芙端着铜盆,面露疑惑,她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净手。
翌日,敏芝姑姑领着两位宫女刚走出长信宫,拐角处跳出一人来,笑眯眯道:“敏芝姑姑,这是要去哪儿?”
“公主?”敏芝诧异,“您不是去宫学了么?”
“今天是女红,我逃课了。”皎皎毫无逃学的愧疚,再次好奇打探。
敏芝笑道:“奉娘娘懿旨,去静水园看望二殿下。”
“我也去!我也去!”
敏芝姑姑略作思索就同意了,女红对皇家女孩并不是必然要学会,逃逃课没什么要紧的。
因她三天两头寻借口去静水园,宫门前的侍卫甚至没有多问,检查了敏芝姑姑的出宫腰牌就利落放行。
到了静水园,她熟稔地对小喜子道:“你领姑姑去兰汀院,我去叫二哥哥。”
说完,提起裙子,一溜烟儿朝花园跑去。
小喜子愣住,他没说殿下在花园吧,公主怎么知道的?
皎皎一路狂奔,远远就见金黄的银杏树下,纪昀手执一柄湛蓝长剑正在练剑,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须臾,他收剑归鞘,低头将腕间的袖封取下,宽大的袍袖盈满清风,恍若要乘风归去。
“不是跟你说,少来静水园么,这才过去三天,怎么又溜出宫了?”
说完,他转过身,打量着皎皎,狐疑道:“又惹祸了?”
“敏芝姑姑奉旨来给你送冬衣,我跟她一起来的。”说着,她不满嘟起嘴,“我那么乖,怎么可能惹祸,从来都是祸惹我。”
“噗嗤!”
旁边传来一声憋笑,皎皎望过去,这才发现树下站着位青衣男子,眉眼如画,身如玉树。
他手执一本书卷,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见皎皎望过去,忙用书卷挡住嘴,轻咳两声,憋住笑,正色道:“见过三公主。”
声音轻柔,像是随风送来的一般,低调得和环境融为一体。
皎皎认真想了想,确定从未见过这么个人,脱口而问:“你是谁?”
“裴铮。”
纪昀给她介绍:“这是鹿鸣城裴家九公子。”
皎皎轻轻哦了一声,就不再关注,捏着鼻子,环视周围,语露嫌弃:“你怎么银杏树下练剑?银杏果好臭的,若是不小心踩到,啧啧……诶,不对,你什么时候学武了?”
“就近些时日,闲来无事,练着强身。”纪昀将剑交给小喜子,接过素帕擦着额头的汗。
被小喜子横托着,长剑露出全貌,皎皎瞬间被吸引,“好漂亮的剑!”
她伸手拂过蔚蓝色剑柄,描摹剑格上的乳白色小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诶,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纪昀手中动作一顿,静静看着她,眼底浮现出隐秘的期待。
裴铮含笑:“我昨日才将此剑带给你哥,此前它一直被收在平阳姜家的私库里,公主去何处见过?”
“平阳?是哪儿?”
纪昀双眸一暗,沉声道:“在扶南国。”
“哦,那肯定是我记错了。”皎皎将手从剑上拿开,她连垚晗上京都城都未走出去过,更遑论扶南国的平阳。
裴铮扬声赞道:“这姜家可是个传奇!前朝南明时期,汐玥公主被贼人掳走,国师府与众世家在问水原将其诛杀,这柄剑就是那位贼人的佩剑。”
皎皎疑惑地歪着头:“这跟姜家是传奇有什么关系?”
裴铮神秘一笑:“这些是国师府给出的官面叙述,实际上他们追杀的,是汐玥公主。
汐玥公主死后三个月内,那夜参与围杀的人或因疾病、或因意外死了个干净,他们的家族也在五十年内相继没落。
唯有姜家先祖姜世达一人例外,以八十六岁高龄寿终正寝,他那一脉也延续至今。
姜家在南明时已经是百年世家,延续至今又是百年,这样长寿的家族可不就是传奇么!”
皎皎瞪圆了眼珠子:“汐玥公主好厉害呀!那个姜家先祖为什么没死啊?”
“在围杀前,姜氏先祖曾试图放汐玥二人走,他与他们好像是朋友。”
皎皎震惊,须臾又奇怪:“这种家族秘闻,你是怎么知道的?”
“家师,平阳姜承弘。”
往事太过沉重,纪昀不想多听,转移了话题:“不是敏芝姑姑来了么,走吧。”
又对裴铮道:“裴兄稍候。”
皎皎想起正事,随便编了个借口挥退小喜子,拉着纪昀边走边道:“我就是想来告诉你,人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但我肯定站在你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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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八章 执念(6)
“什么?”没头没尾的话,弄得纪昀莫名其妙。
“你记住就好。对了,我也想学武,你帮我找个师父呗。”
“你不是不想学吗?”
这下,换皎皎懵逼了:“我什么时候说过?”
纪昀哑然,旋尔含糊道:“成,过几日我就安排人进宫。”
纪昀安排的武学师父三日后就进了宫, 皎皎跟着练习一段时间基本功,开始学习弓箭。
当日傍晚,武学师父出宫后,直奔静水园,张口就夸,三公主天纵奇才,是天生的神箭手, 人生第一次弯弓射箭正中靶心, 后面练习也是箭箭靶心!
纪昀微愣, 她在箭术方面有天分他是知道的,但第一次射箭就有如此战绩,这点着实没料到。
此前他一直以为,她的准头是在昭阳宫里打鸟练出来的。
裴铮心念一动,等武学师父走后,便道:“既然公主如此有天赋,不如让她学兵法,以后也好……”
“不行!”不等他说完,纪昀立刻打断,“战场凶险,她不能去。”
裴铮暗暗翻了个白眼,隔天随家中长辈进宫请安时,就在御花园偶遇了皎皎,此后皎皎的书桌上悄悄摆上了兵法书册。
时间来到宣德二十三年。
上元家宴上,罗贵嫔呕吐不止,查出已有两月身孕。
三月, 远安寺一灯大师一口断定是个男胎。
此后,上京谣言四起。
有传言称,宣德帝重情重义,有了新人亦不忘旧人,已有意向将皇子交由罗贵妃与罗贵嫔共同抚养,长平侯府喜气洋洋。
也有传言说,那日一灯大师看见怀孕的罗贵嫔,惊得扯断了手中的佛珠,口中一个劲儿喃喃,天佑垚晗。
端午佳节,太子纪暄醉酒失仪,遭到宣德帝训斥,闭门思过三日。
六月,御史大夫上书弹劾太子与民争利、行事不端,查实后,帝再训太子,罚奉一年。
七月,镇西关大捷,长平侯府封赏甚奉, 罗贵嫔父亲官拜三品将军。
八月, 罗贵嫔生三皇子纪曜,洗三礼上,人人均赞其天庭饱满,有富贵之相,帝大喜,晋其生母罗氏为妃。
十月初,宣德帝龙体染恙,罢朝三日,后宫妃嫔均在太宸宫内侍疾。
夜幕降临,皎皎站在太宸宫前的长阶上,遥望宫门,碧芙疾步行来,低声回禀:“四方宫门一切安好。”
亥时末,黄桃从太宸宫内出来:“陛下醒了。”
皎皎点头,转身进殿。
殿里,乌泱泱站满了妃嫔,罗贵妃等高位妃嫔围着龙床,传达各自的担忧;低位妃嫔不敢挤上前,只得捏着帕子做喜极而泣状。
十多年的漫长岁月,皎皎早已看清,自己这位父皇对自己并非真心疼爱。相反,看见自己时,他眼底深处阴影有着恐惧与厌恶。
这个时候,她就不上前去讨人厌了,默默待在人群里。
宣德帝被一屋子女人吵得头疼,等几位高位嫔妃表达完对他的担忧关切,便打发众妃嫔回去,只留下罗贵妃、郑贤妃,以及两位尚未出阁的公主侍奉。
子时初,殿内众人均是昏昏欲睡,忽听‘吱呀’一声,殿门被人猛地推开,寒凉的夜风吹进来,惹得殿内烛火摇曳生姿。
宣德帝心头一跳,睡意刹那消失,猛地坐起身,唤道:“徐德全!”
首领太监徐德全应声,甩着浮尘正要出去检视,太子纪暄一身铠甲缓缓步入太宸宫,跪地行礼,朗声叩拜:“参加父皇,儿臣得到讯息,有歹人闯宫,特来护驾。”
穿过殿门,可见东宫兵士披甲执锐,将太宸宫围得水泄不通。
这架势,众人顿时明白了三分,纷纷看向宣德帝,只见他气得脸色发白,骂道:“蠢货!”
骂完还是气不过,抓起旁边的药碗朝太子砸去,恨恨道:“烂泥扶不上墙!”
这反应不对啊?
太子懵了,被砸了个正着,暗黄的药水和着血水从他额角淌下。
他愣愣擡头,捂着额头的伤,一时竟忘了自己是来逼宫造反的,脱口而出:“父皇息怒!”
皎皎嘴角抽抽,朝他身后高高瘦瘦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轻声提醒:“太子殿下!”
太子如梦初醒,站起身,张了张嘴欲说出事先演练好的台词,忽而又想起,自己的父皇没按剧本走。
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他擡起头,看着宣德帝,笑得悲凉。
“蠢?您既嫌弃儿臣愚笨,为何要封儿臣为太子?一个三天两头被您训斥、被御驶弹劾、毫无根基的太子,将来如何与背靠长平侯府的三弟相争?
儿臣自知资质愚钝,不得您喜欢,那位子儿臣不敢肖想,只求做个闲散王爷,平安一生。
但儿臣成了太子。
试问天下哪位皇子上位,会容忍当过太子的兄弟活着?不造反,儿臣有活路吗?”
宣德帝气得肝疼,碍于有旁人在,话不能说得太透,只能以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怒视他:“不知所谓!”
这逆子被人摆了一个又一个陷阱,也没学聪明,这会儿倒自作聪明起来。
用脚指头想,也不会觉得他希望老三上位,哪个皇帝愿意有个权倾朝野的大臣?
此时,他不由暗暗后悔,对老二下手太早了,没有他的牵制,这些年长平侯府气焰越盛。
想到三个皇子,两个都与长平侯府有关,宣德帝只能压下怒火,暂时保下这个蠢货,以防万一。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劝说:“你现在带人撤出去,一切还有机会。”
不想太子完全没理解他的苦心,大笑起来:“机会?拉弓没有回头箭,从踏进这座殿开始,我就没有退路了。”
说着,他拔剑指着宣德帝,神色狰狞起来,眼中涌动着疯狂:“父皇放心,很快的,您不会痛苦很久。儿臣是太子,只要您死了,这天下就是儿臣的了。”
话落,手中的剑毫不留情刺出去。
与此同时,跟他一起进殿的东宫兵士纷纷上前,逼近几位女眷和宫人。
“逆子!你要做什么?”宣德帝这时才慌了神,他很确定这逆子成不了事,长平侯府一定会以护驾的名义控制住局面。
但出手的时间不能确定,若那老匹夫狠下心,等这逆子杀死自己再出现,这天下可就要姓罗了!
“父皇小心!”
伴随着一声惊呼,斜里闪电般伸出一只白净的手,在剑尖刺到宣德帝胸口的刹那,抓住了太子握剑的手腕,止住剑刃继续深入。
宣德帝吃惊地望着挡在身前的人,他虽然对这个特殊女儿的事情很上心,但一向是能避则避,见面少了,父女关系自然亲近不了。
没想到,这种时候她会站出来,不顾安危保护自己,再想想这些年她对老二的依赖,时常顶着所有人反对去静水园,内心对她的恐惧顿时少了大半。
看来,汐玥公主虽然来历神秘、实力强横,却是个赤子心性,对她好,就会回报。
宣德帝不由庆幸,这些年虽然不常见面,但给她的各类赏赐却是比照永乐来的,甚至因对她顽皮行迹的纵容,在外人看来,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就是她。
皎皎手腕微微用力,太子顿时惨叫着松开剑,她左手接住长剑,右手一带,将太子胳膊反剪在背,剑架在他脖颈上,扬声厉喝:“统统住手!”
“太子殿下!”
早在太子发出惨叫时,东宫的侍卫兵士们便欲扑过来相救,殿外的兵士也往里闯。
可惜皎皎动作太快,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眨眼间便完成。
主子被擒,士兵们自然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他们跟着太子造反,是指望着成功后的从龙之功、加官进爵,太子死了,造反还有个屁用。
况且,不住手也不行,因距离原因,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抓到个人质,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放开太子!”
有人举着刀,厉声呵斥,刚上前两步,太子脖颈上便出现一抹嫣红,蠢蠢欲动兵士们立刻停手。
皎皎冷着脸:“现在,退出去!”
众兵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不决。
皎皎冷哼一声,手指微动,太子脖子上的剑刃立刻下陷半寸,鲜血汩汩流出。
太子痛得大叫,忙喊:“出去!出去!都退出去!”
一位将领打扮的中年将军死死盯着皎皎,举起手挥了挥:“退!”
他们一动,皎皎立刻挟着太子往外走,快到殿门口时,四面大门忽地敞开,铁甲磨地的声音在紧张寂静的环境下显得分外惊心。
皎皎擡眸望去,几列铁甲兵士从四面八方走出,将东宫的兵士包围,一束束火把将四周照得黄若白昼。
“陛下!老臣救驾来迟,您受苦了!”苍老而洪亮的声音自后方传来,长平侯一身银白铠甲自阵列里走出,所过之处,兵士自动让开道路。
夜风习习,他苍老的脸掩在跳动的火光里,晦涩不明,望向太子的目光满是痛心疾首:“太子殿下,您糊涂啊!我朝素以孝治天下,陛下对您慈爱有加,您怎可逼宫造反?”
面对训练有素的镇西军,太子本就血色不多的脸瞬息惨白如纸,事到如今,他才明白宣德帝为何骂他蠢。
进来时,韩烬的禁军已经控制了宫内各要紧处,如今镇西军既然无声无息出现这里,只能说明韩烬叛变了,或者说,他压根就没有真正投靠自己。
这是个局!
一个等着自己跳进来的局!
余光瞥见宣德帝在徐公公的搀扶下出来了,他惨然大笑:“好一个慈爱的父亲!您要废我,何必兜这么大圈子……”
宣德帝再次心梗,这逆子真是愚不可及,事到如今,竟还认为是他与长平侯联合设局。
“兄弟们,拼了!拿下狗皇帝!”短暂的安静之后,东宫兵士中有人扬声呐喊,挥舞着长枪直扑宣德帝。
穷途末路下,他们全疯了,完全不顾太子的死活,直扑宣德帝,欲挟持天子,以谋生机。
皎皎一惊,一掌劈晕太子扔进殿内,一个纵步越过去,擡剑刺入那兵士背心。
下一刻,便觉脑后生风,又一位兵士攻了上来。
她立刻拔出长剑,团身侧翻,让开对方的攻击后,长剑刺入,绞碎心脏,而后丢开长剑,抓住那人的长枪,挥舞起来……
长平侯扬声急呼:“救驾!”
然而,东宫兵士有数千人,镇西军再是勇猛,一时半会也难攻破他们的包围圈。
皎皎长枪在手,站在宣德帝身前,将身周护得密不透风。
亡命之徒,攻势猛烈,不过片刻,她的周围便横七竖八躺下数十道尸体。
天光微亮时,叛乱终于结束,太宸宫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三日后,静水园。
小太监宣完旨,喜气洋洋道:“路王殿下,接旨吧。”
纪昀接过圣旨,面色无悲无喜,只淡淡吩咐:“小喜子,送送王公公。”
宣旨太监也不计较,乐呵呵地随小喜子出去。
裴铮从后方出来,含笑道:“恭喜,第二个目标达成。”
纪昀复杂地看了看手中这道圣旨,为了这次太子逼宫,一环又一环,布局长达两年。
如今功成,太子被废,自己重封路王,再次参与朝政。
也让他更加认清自己这一世的父亲,对宣德帝而言,所有儿女都是棋子。
裴铮抖开水墨纸扇,轻轻摇着:“现在,就剩最后一个目标了,希望陛下不会让我们失望。”
纪昀徐徐吐出口气:“放心,他一定会命皎皎前去。”
裴铮耸耸肩,语气轻快:“也是,经此一事,陛下对长平侯的忌惮更上一层楼,这个时候他可不敢再派长平侯派系的人去平乱。”
顿了顿,他合上纸扇,敲着掌心:“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朝中除开长平侯一派,还有其他武将。你为何如此笃定,陛下会派三公主前去?”
纪昀垂眸,自然是因为皎皎已经十四岁,留给垚晗的时间不多,任何人掌了兵权,都可能在皎皎身份暴露后,谋取纪氏江山。
这个时候,兵权自然是握在皇室手中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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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九章 执念(7)
夕阳西斜,橘黄色的霞光透过窗户洒进殿内,人与物的影子拖得老长。
宣德帝坐在御案前,看着手中的折子直皱眉,迟迟下不了笔。
忽而,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刚经历了逼宫的宣德帝忍不住心惊肉跳。
内侍捧着本折子, 脚步匆匆:“陛下,朔北急报!”
宣德帝心头一沉,接过折子快速扫了遍,刹那间只觉一股血流直冲头顶。
羌族叛乱!
怎么会在这个时间?他们知道汐玥公主降生在垚晗了?亡国的宿命还是不可避免吗?
宣德帝陷入沉思……
“陛下?”
侍立在旁的徐公公大惊,他竟然在这位玩弄权术、心狠手辣的帝王眼中,看到了恐惧?
还有他的手, 竟然在颤抖!
宣德帝回过神,深深吸了口气,十指曲起, 止住颤抖,开始考虑平叛人选,剔除长平侯派系的武将,剩下能胜任平叛的也就五人。
骠骑将军邢志州虽与长平侯交恶,但他出生定远伯府,不能选;
国舅承恩公早年也带过兵,平叛应该没问题,但是皇后的事……
辅国将军魏大强来自民间,倒是没什么根基,但其野心勃勃,狂傲不逊,乱世必为一方枭雄,不能派他!
剩下的两位将军虽不是出生名门大族,到底是世家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届时若有异心, 后果亦不可控。
宣德帝颓然地坐在椅上, 满朝武将, 竟找不出一个放心合意的平叛将领。
夕阳一点点移出御书房,掌灯宫女莲步轻移,将殿内的灯烛一一点亮。
“陛下,大公主、三公主求见。”内侍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宣德帝强打起精神,宣二人进来。
见过礼后,永乐笑眯眯道:“外公精神矍铄,还乐呵呵指点表哥们军阵演习呢。”
“那就好。”
永乐看出他不开心,有意说些家常趣事,彩衣娱亲,她睨着皎皎,满面揶揄:“今儿三妹妹可是给您长脸了,演习时六表哥的人马被七表哥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眼看就要满盘皆输,三妹妹翻身上马换下六表哥,一马当先深入敌阵,生擒了七表哥,反败为胜!
六表哥扬眉吐气,仿佛是他赢了七表哥一般, 还阴阳怪气讽刺七表哥不如一个小姑娘,气得外公抡起拐杖捶他……”
宣德帝一震, 猛然转头, 目光灼灼望向皎皎:“你真的赢了你七表哥?”
皎皎谦虚地笑,又透着点小嘚瑟:“险胜,七表哥前面有些轻敌。”
宣德帝激动不已,承恩公府的七小子少年英才,加以培养未来必是国之栋梁,皎皎能赢下他,岂不是说,她亦能带兵打仗!
再想想那夜,东宫数千人围攻下,她都能护住自己,武艺之高强可见一斑。
来日她身份暴露,举世皆敌,唯有纪氏皇族与她是同一阵营,她不会背叛纪氏皇族。
况且,她寿命有限,兵权在她手里,不用担心收不回来。
如今唯一的难题,是如何让群臣同意公主出征,掌兵权。
宣德帝一扫先前阴霾,兴致勃勃询问两姐妹拜访外家趣事,又亲切地留了晚饭,才命宫人送两位公主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满朝文武群情激愤,极力反对宣德帝派公主出征的提议。
宣德帝一意孤行,便是被人骂做昏君也在所不辞,一定要派自己的三公主去平乱。
几位老臣以死相逼,宣德帝也决不妥协,放言说要撞柱就赶紧撞,一口棺材的事,朝廷不缺这点银子。
本来担忧妹妹安危,极力反对的路王,见此情形不得不放下担忧,劝住老臣们,提出折中法子,派一位经验丰富老将为元帅,三公主为副。
略作思索后,宣德帝同意另派武将,但三公主要为主帅。
面对摆出昏君架势,六亲不认的帝王,群臣只得憋屈让步,然而武将们认为受到侮辱,谁也不愿居于闺阁娇娥之下,纷纷称病不出。
宣德帝直接宣旨点了辅国将军,还言不接旨便视作抗旨不遵,满门抄斩。
来自民间,根基浅的辅国将军第二日病就好了,灰溜溜接旨出征。
临行前日,纪昀到长信宫给皎皎践行,天舒云淡,窗外落叶无声,簌簌坠下。
纪昀事无巨细地叮嘱:“行军打仗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你对朔北了解不多,到了那边,多听听当地官兵的想法,切忌一意孤行,妄自尊大。
魏大强是我们的人,可以放心用,他是柄好刀,就是莽撞了些,你得约束着点;
若遇紧急情况,等不到上京支援,可去鹿鸣城求助,太守是裴家五爷,裴铮的叔父。
裴铮也跟着你去,他自幼博览群书,涉略广泛,家族中亦有在行伍当值的,给你做军师想来没问题……”
皎皎开口,接过他未完的话:“最重要的是,鹿鸣城离朔北不远,事情一旦不可控,有他这个裴家九公子在,就能第一时间让裴家出面,控制局面!”
纪昀点头,正要继续交代,皎皎忽而靠近,伸出手扶上他紧皱的眉头。
“放心吧二哥哥,我不会有事的。你前些天还说一个小部族叛乱不足为惧。重要的是,平叛后查明他们叛乱的原因。我就是去镇压他们而已,瞧瞧你担心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说话间,她微微用力,抚平他紧皱的眉宇。
点点温热自她指腹蔓出,浸入皮肤,沉入血液,蔓至心尖,纪昀略微失神。
听到她后面的话,他回过神,撇开她的手,展开的眉心再次蹙起,虎着脸瞪她:“不可轻敌,战场上刀剑无眼,稍不留神就有性命之忧。”
皎皎敛了神色,举起手指作发誓状:“我保证,一定好好护着小命。”
纪昀哭笑不得,瞅着天色渐暗,又嘱咐几句,才离开长信宫,回了路王府。
翌日,大军出征,声势浩大,呼喝声扯破天幕,万担烈酒送至军前,皎皎于马上回望城楼上的纪昀,秋风隔绝了视线,却隔不断他的担忧。
她挥挥手,灿然一笑,大喝一声“驾”,双腿一蹬马肚,留给纪昀一个英姿飒爽的背影。
夜里无月,只孤星两三颗。
京郊树林外,纪昀一身靛蓝刻丝暗金羽缎披风,双手拢在袖里,淡笑道:“这几月辛苦施道长了。”
他的对面,站着个慈母善目、蜡黄僧袍的大和尚,只见他拱手作揖:“好说好说,合作嘛,你那大皇兄很好糊弄,也不费事。”
纪昀笑了笑,纪暄虽不怎么聪明,又缺少朝局经验,却也不是一点政治敏锐都没有,更何况是逼宫这样的大事。
他能那么快决定逼宫,‘一灯大师’那些模棱两可的预言起了不少作用。
施如有些心急,止住寒暄,直奔主题:“殿下答应事成后,保我性命。”
纪昀微微一笑,轻声道:“韩灼。”
自他身后走出一黑衣青年,手中抱着个暗红色小木匣。
施如结过木匣,狐疑道:“这是?”
“云荒岛身份令牌,可凭此上船。”
施如大喜,云荒岛一直是国师府的盲区,到了那里,再也不用担心被国师找到。
他再次施了个道礼:“贫道告辞。”
走出几步,又停下,转身道:“殿下这身阴气从地狱带来,想必与您未忘前世有关。生死轮回,自有道理,带着前世记忆转生,有违轮回之道,殿下还是不要为之的好。”
一旁的韩灼瞪大眼睛,他听到了什么?带着前世的记忆轮回转世?妖孽吗?
他忍不住看向纪昀,见他只是微微挑眉,诧异片刻,恢复平静,竟没有反驳!
纪昀很快理清思绪,当年自己出生后的第一个中元节,阴气极重,情况十多凶险。
情急之下,母妃尝试派人去请国师府法师,当时来的就是初到上京游历的施如。
他应该在那个时候就看出几分了端倪,这么多年缄口不言,选在这个时候说,不过是担心自己灭口,暗示他有压制阴气的法子。
想清楚这些,纪昀越发从容,淡淡道:“道长保重。”
目送施如走远,他头也没回地吩咐道:“暗中跟上他,护送他北上,若他身份暴露,杀了。”
清清冷冷的声音拉回韩灼的思绪,他收起震惊,无声无息跟上施如。
接下来的日子,北方的讯息如雪花般飞往上京,七日后,纪昀收到裴铮的亲笔信,皎皎带着三千骑兵,快马加鞭先行赶往朔北。
为了安纪昀的心,裴铮这个军师自然随行,一路疾驰,他人都快颠散架了。
裴铮又表示了对皎皎的佩服,深宫里娇养长大的公主适应得飞快,甚至比一些老兵都要适应。
裴铮还列举了一个小细节。在上京时,这些士兵们虽然日日操练,但到底不是战时,略有松弛,如今突然出征,士兵们短时间内还不能很好的适应。
特别是在赶了一天的路后,很多士兵并不能快速入睡,但三公主却从第一次休息开始,就是秒睡,定好时间,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醒,分毫不差。
当时,三千骑兵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最初,裴铮还不能理解,特定寻了一人解惑,那兵士道,打起仗来没日没夜,要想在战场上活得长,就得学会见缝插针打盹。
可别小看了打盹,休息好了,精神头更好,激战中活命的机会就更大。
故而老练的兵士入睡速度比普通人快。
能养成瞬息入眠的,他只听说过一人,历史上北齐王朝那位有名的战神石千山!
此外,行军、休息,值夜等各类行军相关事务,皎皎也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呢。
如今,她已经初步赢得那三千骑兵的拥护。
看完信,纪昀怔住,他想起前世,深夜的水里、飞驰的马上……
好像无论多恶劣的环境,她都能瞬息入眠。
冬月初八这日,皎皎一行人到达朔北太古镇,远远就见羌族军队在攻城。
滚滚浓烟,杀声震天。太谷镇城墙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叛军,城墙上不时滚下一颗颗巨石,将墙上的叛军砸下去。
然而,叛军实在太多,砸下一批,立刻就有另一批补上。
“儿郎们,跟我冲!”
皎皎一声厉喝,冲了出去,气势如虹,去势汹汹。
受到她的感染,三千骑兵呜嗷喊叫,如闪电般越过原野,直扑叛军。
到一定距离后,皎皎抓起弓,搭上三支利箭,拉至满弦,瞄准后倏然松开,三支利箭铮然飞出,破空而去,正中城楼上三位并排攀爬的叛军背心。
士兵们气势再涨,一鼓作气闯进叛军,打乱叛军后方阵型。
随着三千骑兵几进几出,叛军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城楼上太古镇守军见援军来了,立刻开启城门发起反攻。
顷刻间,局势扭转,叛军损失严重,撤走。
皎皎带人追出几里路后便放弃了,回到太古休整。
裴铮一直待在远处,看得目瞪口呆。
在皎皎冲出去时,他暗道不好,尚未经过磨合,又没有任何布置,怎么能直愣愣就冲了出去呢!
但结果让人瞠目结舌,在她吼出‘儿郎们,跟我冲’时,三千骑兵仿佛成为一体,那一刻,他们只有一个脑子,那就是三公主。
而当她三箭齐发齐中后,士兵们的气势达到了顶点,如一柄利剑,所向披靡,将叛军砍得七零八落,阻止了他们的合围。
到太古镇后,裴铮第一时间给纪昀写信,说自己人生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叫作侵略如火,气势如虹!
战场上的三公主耀眼得如小太阳般,她天生属于战场!
在太古镇短暂休整、了解情况后,皎皎联合太古守军,再次出发,趁叛军未反应过来前,营救下有朔北粮仓之称的大马城,解决短时间的粮草问题。
半月后,魏大强带领的定武军陆续抵达,开始了正式战争。
皎皎风格明显,或率精锐骑兵强攻猛打,扰乱叛军军阵布局;或拉弓,万军中取敌将性命。
一时间,叛军格外费首领,新上任的指挥官们均换上普通战士装束,龟缩在军阵内,不敢轻易冒头。
然而对战中,免不了发出指令,大军的攻势也会相应发生改变。
每当这个时候,皎皎就会很快找出指挥官射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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