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河卒 第一百章 決定和罪狀
齊玄素望向姜大真人手中的石板。
伊特薩姆納進入死亡狀態的時候,不可能攜帶任何物品。
這塊石板應該一直在查克切爾的手中,查克切爾送出太陽神職的時候,連同這塊石板一同送了出去,現在落到了姜大真人的手中。
雖然這個祭壇對於道門而言相當雞肋,但道門也不能隨意交給別人。看這樣子,姜大真人負責保管的仙物突破一手之數是板上釘釘,甚至兩手之數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種不知所謂的仙物的確不少,很多都是道門的戰利品。「素王」就是道門最大的戰利品,儒門的頂尖仙物成為道門大掌教的兵器,對於儒門來說,很難說不是恥辱。對於道門來說,則是榮譽,也是三教合一的證明。
道門歷代大掌教都在推動一件事,那便是從道門大掌教變為三教共主。類似中原皇帝同時還是草原的「天可汗」,是一個很值得誇耀的功績和名頭,要上史書的。.
姜大真人在石板上「指指點點」,金字塔祭壇再次變得透明,最終緩緩消失不見。
這個祭壇的保護措施還是相當可靠,庫庫爾坎明知道祭壇就在帕依提提洞天,可這麼多年過去,他也沒能開啟祭壇。準一劫仙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其他人更是難以做到。所以五孃的安全倒是不必擔心。
姜大真人交代道:「五孃的‘水中月"你且留著,待到四十九天之後,你開啟‘水中月",我會過來觀察五孃的具體情況。」
齊玄素表示記下:「好的,姜老。」
姜大真人不再多說什麼,透過「水中月」開啟的門戶返回了玉京。
怎麼來的,怎麼回去。
然後門戶化作一面鏡子落到了齊玄素的手中,正是「水中月」。
另一邊,澹臺大真人來到了神國——現在很難說這個神國到底是誰的,庫庫爾坎死了,伊特薩姆納也死了,就像太陰真君留下的廣寒宮一樣,竟然成了無主之地。
這就是道門和西道門的默契了,帕依提提是齊玄素髮現的,姜大真人代表道門處理起來當仁不讓,帶走了帕依提提和祭壇的「鑰匙」。神國這邊涉及諸神,則交給西道門全權處置,不會過問。
雙方甚至不必過多交流。這就像宮甫沒有出現在此地一樣,因為宮甫的根基在軍隊,諸神屬於澹臺震霄的權責範圍。
如果說伊特薩姆納的氣質更像是一位氣吞山河的帝王,那麼澹臺震霄這位魁梧老人更像是一個飽經風霜的老將軍,沒那麼多霸氣外露,沉默寡言,堅毅如鐵,不過行事卻是雷厲風行,一旦決定了要做什麼事情,任何人都不能改變他的心意。
相較於宮甫,澹臺震霄一直都是話不多。兩人搭檔多年,剛好互補。
澹臺震霄走入庫庫爾坎的寢殿,雖然從境界修為上來說,在場之人都是仙人,但從氣勢上來說,澹臺震霄明顯壓過其他人一頭。
古神們還是太過墮落了,心中藏暗鬼,一言一行之間也很難說得上「正大」二字。
澹臺震霄走到此地,古神們也知道意味著大局已定。
伊希切爾收起手中的月刃,向澹臺震霄致意。
澹臺震霄點頭還禮:「有勞道友了。」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死神阿普切和雨神查亞克,最終落在查克切爾的身上:「我代表道門和西道門,現宣佈如下決定。」
「第一,由滿月女神伊希切爾接任庫庫爾坎的主神之位,統率諸神。」
「第二,星月女神查克切爾圖謀不軌,其居心實不可問,應由新任主神伊希切爾處置。」
「第三,此處神國將作為共用之神廷所在,不為私人所有。」
「
第四,伊特薩姆納與庫庫爾坎遺留之太陽神職,由西道門暫為保管。」
沒有人提出異議,如果伊特薩姆納還活著,那麼古神們還有說「不」的權力,現在則完全沒有了。雖然古神們的人數更多,但心氣已經沒了,被道門天威徹底鎮住。他們又不能跟巫羅和司命真君相比,後兩者可是有佛門支援的,如果沒有佛門撐腰,兩人不知要死多少次了。
伊希切爾作為最大的受益者,第一個表示響應:「我同意。」
既然伊希切爾已經表態,那麼死神阿普切和雨神查亞克也不能不同意了,表示擁護。
失去了太陽神職,伊希切爾的確很難掌控此處神國,經此一役,古神們已經很難再與西道門抗衡,哪怕諸神仍舊有人數上的優勢。
澹臺震霄沉聲道:「我宣佈,伊希切爾成為第四代主神。」
伊希切爾同樣是當仁不讓,第一時間望向查克切爾。
死神阿普切和雨神查亞克此時就不能再像剛才那樣無動於衷了,必須有所動作,表明立場。
於是兩人配合伊希切爾將查克切爾圍了起來。
再加上旁觀的澹臺震霄,足足四位仙人,查克切爾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只能任人宰割。
伊希切爾開始列舉查克切爾的罪狀。
「我以主神的名義,現宣佈查克切爾之罪。」
「為復活伊特薩姆納,秘密發動暗影之潮,收割生魂,此大罪一。」
「支援伊特薩姆納復闢,妄圖破壞一統,此大罪二。」
「教唆庫庫爾坎恣意妄為,助紂為虐,此大罪三。」
「協助庫庫爾坎大興血祭,不愛世人,此大罪四。」
「暗算庫庫爾坎,致使庫庫爾坎無法履行主神職責,趁機假借庫庫爾坎主神之名,獨斷專行,大肆安插心腹黨羽於南大陸上下,將諸神事務一人把持,不許他人有半分忤逆,其居心實不可問,其大罪五。」
「為復活伊特薩姆納,不經西道門、神廷同意,獻祭庫庫爾坎,其大罪六。」
「致使五娘重傷,險遭身死,其大罪七」
「機密要事,任意洩露於外人,種種專擅,不可列舉,其大罪八。」
「如今南大陸各地之混亂,皆因查克切爾倒行逆施之故,違背道門、西道門既定之策,其大罪九。」
伊希切爾環顧四周,總結道:「如此九樁大罪,人神共憤,天理難容,自神廷建立以來,竟是無出其左右者,請諸真人、諸神公議。如無異議,理應當誅。」
伊希切爾也是果決之人,生怕夜長夢多,說是交由公議,話音未落,已經將手中月刃刺入查克切爾的心窩。
什麼叫快審快判?這就是了。效率比青鸞衛都高。
走個形式罷了。
就連查克切爾都有些沒有料到,她大概認為伊希切爾會將她關押起來,要麼封印鎮壓,要麼暗中處死,卻沒想到查克切爾如此急不可待,直接當場處死。
所以查克切爾沒什麼防備,被伊希切爾一擊得手。
月刃的威力實在不可小覷,已經讓查克切爾失去了大部分反抗之力。
查克切爾望向伊希切爾,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可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徒勞地張了張嘴。
伊希切爾的優點是拿得起,放得下。
她既能面對齊玄素這個後生小子委曲求全,也能在關鍵時刻親自下場操刀殺人。
齊玄素送走姜大真人後,又趕回了神國,剛好見到這一幕,不由生出幾分心驚。
這娘們真是個狠角色。
聯合盟友殺了跟自己不對付的庫庫爾坎,借道門之手除掉了奪權的丈夫,
現在又親手殺了另一個自己。
齊玄素不由暗忖,自己要是沒有道門這座靠山,沒有一個可能成為大掌教的師父,對上這位月神娘娘,怕是死得很慘。.qgν.
伊希切爾面容平靜,既沒有手刃仇人的猙獰,也沒有奪得大權的快意,甚至沒有行刑官的冷酷,就好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此時神國的天空上出現了兩輪月亮。
一輪滿月越來越大,幾乎佔據了半個天幕,另外一輪月亮則被擠壓成了一道彎弧,愈發黯淡。
滿月高懸,暗月西沉。
已經註定了兩人的結局。
查克切爾在臨死之前,還是利用自己最後的力量,向伊希切爾發動了一次不計代價的反擊。
無數月華星光炸裂開來,吞沒了伊希切爾的身形。
待到月華星光退去,只有一片寧靜。
此時暗月已經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一輪月亮。
昭示著南大陸只有一個月亮。
伊希切爾還是站在原地,她的金身黯淡了幾分,顯然受創於查克切爾的垂死一擊,但她仍舊臉色平靜,只是稍稍揚起下巴,以此來表明自己笑到了最後,是勝利者。
查克切爾已經消失不見,在她剛才站立的地方,只剩下兩個神職,一個是曾經屬於伊希切爾後來被分割出去的星月神職,另一個是伊特薩姆納到死也沒能收回去的黑夜神職。
毫無疑問,這是伊希切爾的戰利品,日後作為神王的依仗。
道門說,三光者,日月星。
現在伊希切爾已經擁有了月亮和星辰,只是少了太陽,如果能集齊三者,那她就是光明之主了,也是白天與黑夜之主。可惜西道門不可能放任伊希切爾坐大,所以伊希切爾只能是月神和黑夜之主。
齊玄素趁機看了眼所謂的神職。
這些東西應該是看不到、摸不著的,類似金丹一樣是一種概念,而不是實物,不過在宿主身死之後,它們會短暫具現化為某種實物,就好像無數符文符籙重疊、交織在一起,因為這些符文符籙實在太多,交織得太密,層層重疊,竟是看不出縫隙,最後呈現出不規則的晶體狀,有一種別樣的美感。
一旦啟用,又會根據神職的不同,出現不同的特徵,比如太陽神職就化作了一輪太陽。
伊希切爾將這兩個神職拿在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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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神諭
查克切爾死在了「查克切爾的鎖輪」之下,也是相當諷刺。
這把匕首以前叫「伊希切爾的鎖輪」,後來伊希切爾變為兩個人,所以才改了名字。不過伊希切爾並不打算再把名字改回去,留著這個名字,也是一種警示。
至於會不會影響神仙第三重死亡,會不會因為這把匕首的名字而導致查克切爾不能被所有人遺忘,對於伊希切爾來說,並不重要,末法就要來臨了,現在死了,基本沒有復活的機會。
星月女神的神職本就是伊希切爾的東西,現在伊希切爾失而復得,立刻就能掌握,此刻她又是那個完整的月神了。
至於黑夜神職,本就與月亮星星相近,並不衝突,掌握黑夜也不難。如果西道門把太陽神職交給了伊希切爾,那麼伊希切爾反而要花費相當代價才能容納太陽神職。
處理了查克切爾,融合了月神的神職,伊希切爾又伸手一指,在黃金臺上出現了一把巨大的座椅,在黃金臺的下方左右兩側又各有兩把稍小的座椅。
總共五個位置,與庫庫爾坎怒斥群臣時所凝聚的座椅十分相似。
事實上這就是庫庫爾坎遺留下來的,只是伊希切爾搬到了寢宮裡面。
當然,這裡以後就不再是寢宮了,而是神廷議事所在。
所以伊希切爾又是一揮手,在黃金臺的後方升起一輪滿月,象徵著她作為月之女王的身份。
原本漆黑一片的空間被明月照亮,蒙上了一層濛濛的月華,又有星辰浮現,彷彿置身於星空之中。
伊希切爾登上黃金臺,不過沒有坐在主神位上,而是像道門的輪值大真人那樣,站在主神寶座旁邊,一隻手扶著椅背,釋出了自己的第二道神諭:「我以主神之名,召喚諸神。」
第一道神諭當然是宣判並誅殺查克切爾了。
齊玄素和澹臺大真人站在旁邊,只是作為旁觀和見證,並沒有喧賓奪主。.
死神阿普切和雨神查亞克已經在這裡了,不過戰神烏拉坎、南方女神赫諾克拉並不在這裡。
在場的兩位神靈向伊希切爾行禮,恭賀她成為月之女王,然後各自入座——在椅背後有著各神靈的標誌圖案。
隨著伊希切爾釋出神諭,兩位古神已經收到通知,很快就會趕到此地。
齊玄素靜靜旁觀著伊希切爾的所作所為。
齊玄素接觸過不少女人,有些人被吹得很厲害,這個女帝,那個女神的,真要過招博弈,也就那麼回事。如果不考境界修為,僅從膽識氣魄和心思手段來說,真正讓齊玄素感受到壓力的女人就是伊希切爾了——周夢遙是隻聞其名未見其人。
這個女人,或者說女神,讓齊玄素有一種吃癟的感覺,別看齊玄素做了這麼多,拿下了烏努拉圖,看似佔盡上風,可最後的結果還是按照伊希切爾所希望的方向發展,齊玄素當然立下了大功,參知真人已經穩了,影響力也將更上一層樓。可齊玄素還是有一種給別人做嫁衣的不爽快之感。
到底是活了這麼多年的老傢伙,能軟能硬,既能殺伐果斷,也能隱忍認慫,張月鹿與她比起來,還是差了幾分手段的。
很快,頭戴王冠身著珠裙的南方女神諾赫拉克率先來到此地。
諾赫拉克雖然沒有參與誅殺庫庫爾坎,但一直關注著這邊的情況,而且這座神王宮殿,她也不算多麼陌生,庫庫爾坎一般會在外面的廣場接待客人,她剛進神國就發現跟以前不一樣了,不僅僅是業火消失那麼簡單。
一輪明月高懸,眾星拱月,太陽已經消失無蹤。
月亮取代了太陽,現在是月亮時代。
諾赫拉克其實還是懸著一顆心,生怕剛剛進到門口就被人拿下,她總不能大吼一聲
撲向澹臺震霄吧。
好在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道門和西道門的人只是遠遠旁觀,伊希切爾也沒有任何動作。
不管怎麼說,已經死了一個庫庫爾坎和一個查克切爾,剩下的每一個古神都很寶貴。
諾赫拉克對上伊希切爾的目光,只覺得伊希切爾大不相同,又變成了當年的神後,甚至更加威嚴。
諾赫拉克懸著的心放了下去,知道大局已定,立刻向站在黃金臺上的伊希切爾行禮:「南方女神諾赫拉克見過主神月之女王陛下。」
南方女神知道自己沒有跟隨伊希切爾討伐庫庫爾坎,屬於立場不堅定,所以此時的態度十分恭敬。
伊希切爾沒有倨傲地坦然受之,同樣還禮:「諾赫拉克殿下,請坐。」
在南方女神諾赫拉克入座之後不久,最後一位神靈也趕到了。
他的打扮與伊特薩姆納十分相似,只是花紋細節有所不同,大概就是皇帝與將軍的區別,正是戰神烏拉坎。
伊希切爾主動開口道:「烏拉坎殿下,只差你了。」
戰神烏拉坎是諸神中比較強大的神靈,這種強大並不是體現在修為上,而是體現在戰力上,說白了就是比較能打,雖然談不上越境而戰,但在同等修為下,勝算很大,勝率很高,過去庫庫爾坎也是依仗著更高一籌的修為才能強壓他一頭。
烏拉坎不僅是戰神,更是一名戰士,不太看得上伊希切爾,靠著陰謀詭計上位的人怎麼能做王呢?力量才是為王的理由。
不過烏拉坎看到其他三位古神已經入座,又有道門和西道門之人旁觀,也明白大勢已去,不能逆勢而為,不情不願地說道:「戰神烏拉坎見過主神。」.qgν.
他沒有稱呼月之女王,也沒有稱呼陛下,只是承認了伊希切爾的主神地位。
伊希切爾就連齊玄素的各種打臉行為都能容忍,自然也不會在意烏拉坎的這點怠慢,微微點頭:「很好,請坐,烏拉坎殿下。」
烏拉坎坐在了最後一個位置上。
這也是伊希切爾的有意佈局,跟隨她參與了這場「宮變」的死神阿普切和雨神查亞克坐在左邊,未曾參與「宮變」的南方女神諾赫拉克和戰神烏拉坎坐在另一邊,剛好形成兩個陣營,身為主神的伊希切爾就能居中調停,維持平衡,防止雨神和死神邀功自傲,從而掌握權力。
伊希切爾宣佈了自己的第三道神諭:「我宣佈,月之神廷正式建立。」
諸神都沒有異議,道門和西道門當然也不會有異議。
這個場面看起來有點寒酸,只有五個人,不過考慮到這五個人都是神仙級別,那麼這個神廷還是相當名副其實的,就算打不過聖廷,最起碼很唬人。
伊希切爾緊接著宣佈了第四道神諭:「查克切爾的神殿全部改為伊希切爾的神殿,庫庫爾坎的神殿根據情況而定,如與死亡有關之神殿,改為死神阿·普切的神殿,與風暴有關之神殿,改為雨神查亞克的神殿。」
這是對兩位追隨者的獎賞。
兩名神靈都表示了擁護和感謝。
無功不受祿,諾赫拉克和烏拉坎沒有參與其中,自然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伊希切爾頓了一下:「既然已無太陽神,那麼其餘太陽神殿改為西道門之道觀。」
這就是向西道門示好了。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在東方語境下,太陽往往與君主掛鉤。南大陸的實際統治者應該是西道門,把太陽神殿改為道觀,倒是包含了「我們心中只有一個太陽」的寓意。
這本就不是四位古神的利益,而是應該屬於伊希切爾的利益,既然伊希切爾捨得割肉,當然不會有人出來得罪西道門。
至於太陽的信徒們,就連兩任太陽神都死了,信徒們根本不足為慮。
伊希切爾很有分寸,她並不貪心,什麼好處都要,其結果很可能是什麼都拿不到。她雖然放棄了太陽的香火願力,但得到了查克切爾的信徒,還能額外發展黑夜的信徒,而且來而不往非禮也,西道門以後肯定會在神力分配上繼續偏向於她,並不虧多少,關鍵是拉近了關係。
伊希切爾又宣佈了第五道神諭:「諸神應當清剿叛逆餘孽,不肯歸順的太陽信徒、羽蛇神信徒、查克切爾信徒以及選民,王室也應當改變太陽的信仰。」
這也是應有之義,四位神靈都有心理準備,全部答應下來。
齊玄素恍然大悟,難怪伊希切爾要扶持烏努拉圖奪權,又要搞什麼滿月信仰,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呢。如果齊玄素沒有橫插一手,那麼現在就該是烏努拉圖順利上位,取代帕依提提皇帝成為女帝,然後改信月亮,水到渠成。
由此看來,伊希切爾把一切都想到了,也都做出了相應的安排,謀劃不可謂不深。
最後,伊希切爾宣佈第六道神諭,也是今天的最後一道神諭:「為響應道門、西道門的文明號召,我宣佈,自今日起,廢止所有血祭活人的行為。若有陽奉陰違者,一經發現,嚴懲不貸。」.
這一次,四位古神沒有立刻答應下來,而是面面相覷。
最為喜歡血祭的死神阿普切已經變了臉色。
伊希切爾掃視著諸神,目光威嚴。
最終,南方女神諾赫拉克第一個響應:「我同意。」
她本就屬於主張廢除血祭的那一派,所以沒什麼壓力,只是沒想到伊希切爾如此堅決,剛剛上位就要全面廢除血祭,不由有些驚疑不定。
不過當她看到齊玄素和澹臺震霄的神態之後,就明白了,這也是道門和西道門的意願,所以立刻表示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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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解決問題
人少有人少的好處,挨個表態,逐個過關,也不費什麼事情。
戰神烏拉坎有些猶豫,在過去的時候,戰神也享受血祭,主要祭品來源是戰俘,那個時候各個城邦之間互相徵戰不休,戰俘自然源源不絕。後來聖廷橫掃各個城邦,西道門又把碎了一地的南大陸整合,成為一體,沒了城邦內鬥,自然也沒有戰俘可言——西洋人戰俘一般用來跟聖廷方面交換戰俘,不會拿來血祭。
戰俘的信徒以戰士為主,因為強大的外部壓力,戰士是嚴禁獻祭的,總而言之,戰神的祭品越來越少,竟然漸漸地幫他戒除了血祭的癮頭。他也是反對血祭的一員了。
在南方女神諾赫拉克表態之後,戰神作為盟友,不再猶豫,也跟著表態:“我同意。”
如此一來,已經有三位古神贊同廢除血祭,根據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似乎沒有討論的必要了。
不過北方死神阿普切還是想要掙扎一下,說道:“諸神之所以使用血祭,皆因神力不足之故,如果停止了血祭,那又該怎麼解決神力不足的問題?”
伊希切爾道:“中原有個典故叫‘飲鴆止渴’,我之前也不止一次說過,喝毒酒解渴,用錯誤的辦法來解決眼前的困難,而不顧嚴重的後果,是極其錯誤的。每次血祭都會衍生業火,至於業火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庫庫爾坎的前車之鑑不遠。所以我的態度是明確的,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在執行中加深理解。”
阿普切同樣有些猶豫了,不僅是因為伊希切爾的態度堅決,更多還是因為他目睹了庫庫爾坎被業火燒死的慘狀,實在是太嚇人了。只是血祭對於神靈來說是有癮頭的,甚至有心癮,那是很難戒除的,哪怕明知道業火問題,仍是忍不住去想。
雨神查亞克倒是沒有阿普切那麼大的癮頭,他之所以參與血祭,一是傳統,二是神力問題,只要解決了神力問題,他也可以同意。
就在這個時候,澹臺震霄開口了:“關於神力不足的問題,西道門方面可以幫忙解決大頭,其餘部分由諸神自行解決。”
其實西道門也不虧,伊希切爾剛剛把太陽神殿劃給了西道門,這可是神殿中的大頭,無論是西道門繼續維持太陽神的名義,還是改成道觀,都能獲得額外神力。西道門現在把這部分神力拿出來重新分配,雖然神力給了古神,但分配的權力掌握在西道門的手裡,聽話就給,不聽話就不給,意義就不一樣了。
至於古神自籌的部分也好說,信徒的整體數量沒有改變,上面的古神數量減少了,其他古神都能趁機擴大信徒規模,增加神力進項。
如此一來,虧空的問題不能說完全解決,也已經沒有太大影響了。
神力問題本質上和人多地少的問題一樣,人均地太少,糧食不夠吃,把庫庫爾坎這個最大的“地主”解決了,把想要搞還鄉的伊特薩姆納解決了,把他們的地拿出來分了,剩下的人就夠吃了。西道門則得到了土地所有權,使得古神成了他們的佃戶。
大家各取所需,都有美好的未來。
雨神查亞克聽到這個神力問題解決方案,也不再堅持維持血祭:“我同意。”
現在就只剩下死神阿普切一人。
平心而論,活人獻祭的問題是個相對普遍的問題,無論中外,都曾有過這樣的歷史,不過大多數都很早就被廢除了。
比如活人殉葬問題,就有一個漸變的過程,從活人殉葬改為草人,或者木製或者陶製的人俑,再到完全廢除這項制度,是一個從野蠻到文明的過程。
理學聖人說:“古之葬者,束草為人以為從衛,謂之芻靈,略似人形而已。”意思是古代人死了之後,會用草做成護衛的模樣,稱作芻靈,有點像人的樣子。以此類推芻狗即是草做的牲畜類陪葬品。故而那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中的“芻狗”,並非真正的狗。
這種束草為人陪葬的方式是在陶俑出現之前,後來隨著生產力的發展,有人把陶製品煉製成了人類的形狀,眉眼頭顱手臂無一不像人類一般,這就不是略似人形了,這樣做的人就是儒門至聖先師口中的始作俑者。
不管是出於何種目的,此人確確實實是把“人”陪葬這件事情重新搬到了歷史舞臺上,即便這個“人”只是陶土製品。這無疑是一種文明的退步,這種行為直接激怒了當時主張以“仁”為本的儒門的強烈反對,所以至聖先師才會說:始作俑者,其無後乎?
這便可以窺見中原在廢除活人獻祭殉葬這一習俗中的發展。
但是南大陸這邊,跨越時間之長,規模之大,影響之深,都遠超中原。已經發展到了成體系、成系統的地步,名目繁多,方式多樣,甚至發展為吃人——道理很簡單,中原人用來祭祀祖先的供品不會扔掉,而是事後吃掉。那麼南大陸人把獻祭給神靈的“供品”吃掉,也是一樣的內在邏輯。
只是祭品出了問題,祭品不該是人。
很多人都看到了這個問題,也都想解決這個問題,只是缺少合適的契機。現在這個契機終於來了。
每每改朝換代,權力重新洗牌,原有的既得利益階層被打散、打亂,甚至是被消滅,這個時候就是解決各種積弊的天賜良機,錯過了這個視窗期,就很難改得動了。
伊希切爾看得十分清楚,想得十分明白,所以剛剛除掉庫庫爾坎,就要堅決廢止血祭的問題。
死神阿普切也很明白,他現在是無力反對的,五位神靈中的四位已經同意,他變成了極少數,更何況旁邊還有澹臺震霄虎視眈眈,一旦發生衝突,伊希切爾下決心處死他,那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伊希切爾可能會考慮神廷內部權力平衡問題,以及神廷與西道門之間的平衡問題,但阿普切相信伊希切爾也完全有魄力再殺一個神靈,那麼不僅除掉了絆腳石,還立了威,而且神力問題基本解決,甚至還有不少盈餘。
究其根本,伊希切爾還真沒騙齊玄素,她希望走另一個月亮太陰真君的路子,爭取早日超脫,至於神廷是否強大,她並不十分在意,自然也不會像庫庫爾坎那樣還要考慮神廷自主性的問題,削弱神廷也不會有太多顧慮。
阿普切看得明白,便不能不考慮了。
此時硬頂,殊為不智。
最終阿普切還是選擇退讓:“我同意。”
伊希切爾微微點頭:“好,全部同意,從現在開始,全面廢止血祭。”
她又望向澹臺震霄和齊玄素:“有關廢止血祭的事項,還需要西道門配合。”
“這是自然。”澹臺震霄直接答應下來。
第一次神廷議事順利閉幕,諸神們各自離開,返回自己的神國,澹臺真人返回澹秀山,伊希切爾走在最後:“齊真人,請稍等一下。”
齊玄素停下腳步:“月之女王,還有什麼事?”
伊希切爾走下黃金臺,來到齊玄素身旁,說道:“我想與齊真人討論下有關蟲人的問題。”
齊玄素有兩個願望,一個是廢止血祭,一個是消滅蟲人。
現在伊希切爾已經開始推動廢止血祭的問題,剩下的就是消滅蟲人。
就算伊希切爾不提,齊玄素也要找個合適的機會,與伊希切爾談一下這個問題。現在伊希切爾主動要談,齊玄素哪裡會拒絕。
雖然伊希切爾已經成為主神,但她還是很尊重齊玄素,沒有擺出高姿態。
嚴格來說,伊希切爾尊重的不是齊玄素,也不是齊玄素的身份地位,而是尊重一個可能的未來。
東華真人做了大掌教,齊玄素就是小掌教。就算東華真人沒能成為大掌教,齊玄素本身也有成為大掌教的可能。
無論是哪種可能,都意味著齊玄素未來可以影響道門決策。這就像那句老話,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雖然齊玄素已經不算是少年了,但終究還在年輕人的範疇,各種意義上的前途無量。
既然伊希切爾決定了要走太陰真君這條老路,那就一定要和道門打好關係。能幫她超脫的多半不會是西道門,而是道門。
齊玄素同樣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忌憚卻不畏懼伊希切爾,畢竟是你有求於我。
伊希切爾拿出先前的蟲人吊墜,不過這個吊墜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光澤,變成了死物。
齊玄素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伊希切爾解釋道:“我先前說過,與蟲人的契約是伊特薩姆納以太陽神的身份簽訂的,伊特薩姆納第一次死亡之後,庫庫爾坎繼承了太陽神職,所以這個契約還能繼續維持,現在伊特薩姆納和庫庫爾坎全都死了,我並沒有繼承太陽神職,所以這個契約便無法維持了。”
齊玄素說道:“也就是說,陛下現在無法駕馭蟲人了。”
伊希切爾笑了笑:“凡事總有兩面,既然契約已經結束,那麼我也沒必要再去庇護蟲人了。”
齊玄素哪裡還不明白,蟲人就是破抹布,用完就可以丟了。
“我希望,陛下可以幫我解決蟲人的有關問題,畢竟陛下與蟲人合作多年,就算現在無法駕馭蟲人,也應該熟悉蟲人的各種習性。”齊玄素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伊希切爾一口答應下來:“我會安排烏圖配合齊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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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事後事
齊玄素結束了這次帕依提提洞天之行,回到新西京。
澹臺盈那邊傳來訊息,林不凡也招了,這小子到底沒有頂住壓力,原來他是查克切爾的人。嚴格來說,兩人屬於合作關係,查克切爾幫助林不凡提升境界修為,類似七娘給齊玄素的幫助,所以林不凡才能飛速崛起,林不凡當然要幫助查克切爾對付伊希切爾。
齊玄素已經完成了道門給他的任務,心情不錯,也不在乎林不凡的問題了,畢竟查克切爾都已經死了,便讓澹臺盈酌情處置。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齊玄素沒有立刻把矛頭指向蟲人,畢竟這是個大問題,而且是頑固問題,不是一時半刻就能解決的,當務之急還是重建北大陸諜報體系。
北辰堂特殊就特殊在這裡,既是內衛,又管外事,內外兼修,導致北辰堂內部各種機構十分繁雜龐大,天罡堂都無法與之相比。畢竟天罡堂之外還有靈官府,已經把大部分靈官事務獨立出來了,專門由靈官府負責,北辰堂卻沒獨立出來,反而還把祠祭堂和風憲堂的部分權力給侵佔了,對內事務上侵佔風憲堂的,對外事務上侵佔祠祭堂的。
在北辰堂做事,往往需要內部多個司分工合作,需要居中聯絡,統籌協調,這就是領導者必須發揮作用的時候了。本來是清微真人負責的,可清微真人要齊玄素親自掛帥,就落到了齊玄素的頭上。??
如此一來,難度便大不相同。清微真人說話沒有敢不聽的,自然運轉通暢,如臂指使。齊玄素就不一樣了,沒人敢在明面上駁他的面子,可他到底不是李長歌,私底下就難說了,執行總是不利,總是有著這樣那樣的問題,各種理由五花八門,要給齊玄素難堪。
這是要壓一壓齊玄素的風頭。
因為齊玄素剛剛打了一個「大勝仗」,雖然主力是三位仙人和伊希切爾,齊玄素就是跟著敲敲邊鼓,但姜大真人和天師都有意給齊玄素鋪路,著重凸顯齊玄素的能力,在道門的官方口徑中,齊玄素髮揮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現在已經很多人都在說齊玄素有大掌教氣象了。
太耀眼。
齊玄素能有今天,主要是三方面的因素個人能力,上面有人,運氣夠好。
其中個人能力相對不那麼重要,千里馬常有,伯樂不常有,上面有人最重要,所以自古以來,知遇之恩又叫再造之恩,與救命之恩、生養之恩是並列的。
齊玄素上面有人,所以沒人吞沒他的功勞,沒人卡他的晉升,沒人
說他還年輕再等一等,沒人要他把機會讓給前輩,沒誰把他當做工具使用,更沒有畫大餅,畢竟提拔的權力掌握在更高層的手裡,還輪不到一般人來給齊玄素畫餅充飢。
齊玄素也不必看誰的臉色,不必當牛做馬,沒有那麼多的人情世故,只要把事情做好,就能準時提拔,額外立功就額外提拔,幹得越好,提拔越快。
只有在這種情況下,個人能力才變得有意義,才變得重要。
說白了,如果連賽馬場都進不去,那麼千里馬跑得再快又有什麼意義呢?
要問為什麼,非親非故的,憑什麼就要提拔齊玄素?
關鍵就是齊玄素的不可替代性,除了齊玄素,沒人擋得住李長歌。
「長生石之心」是關鍵。
這是七娘給的,也是齊玄素自己掙的。
不過僅僅有「長生石之心」,無非就是一個仙人,遠遠不夠。李長歌的壓力,張月鹿的親事,再加上一些人際關係,非親非故變成了又親又故,這才成就了齊玄素。
造化弄人。
至於運氣夠好,就很籠統了。
比如說齊玄素在婆羅洲道府做首席的時候,金闕下達任務,要填補連
續兩場戰事遺留下的財政虧空,齊玄素剛好趕上了伊比亞王國、尼德蘭王國、盧恩王國的混戰,改組南洋聯合貿易公司,主持對外售賣軍械兵器,大賺特賺,成功完成金闕的任務,獲得表彰,為他日後升任首席副堂主打下了基礎。
都說文治武功,倒是顯得齊玄素文治方面頗有建樹了。
這就是純粹的運氣了,總不能說聖廷為了讓齊玄素立功故意打內戰。
如今齊玄素的履歷不僅耀眼,而且全面,又即將成為最年輕的參知真人,說他有大掌教氣象半點不過分。
這種情況下,自然要給齊玄素找點麻煩,壓一壓齊玄素的風頭。
另一邊,張五月最近一直都在新港那邊熟悉業務,沒有急著「建功立業」,畢竟這個機會來之不易,跟姐姐撕破臉才換來的,他事後也後悔。
新港這邊的人都知道張五月與齊玄素的關係,待他十分客氣,甚至有點諂媚,經常宴請張五月。
有句俗話說得好,小家子的大少爺遠比大家族的小少爺難伺候。因為大家族內部競爭激烈,所以大家族內部不那麼重要的子弟都早早精通人情世故。
張五月就屬於大家族的小少爺,張家公子的名頭很大,很能嚇唬人,在家族內部卻不算什麼,必須學會察言觀色那一套,所以應付這些也是遊刃有餘。
今天又有人聯絡他,是西道門那邊的人,叫賀少陽。
兩人約定好晚上見面,出來坐一坐。
西道門修建新港也不是在荒地上平地起高樓,這裡原本就有一定的基礎,只是十分落後,這次算是全面改造擴建。只有進行擴建的那部分才是荒地,所以現在的新港已經略見雛形。
不少商人貴族聞風而動,已經在此地投入了不少太平錢,興建了一條繁華的街區,類似於勾欄瓦舍。
賀少陽約了張五月勾欄聽曲,他派車來接張五月。
到了約定的時間,張五月走出自己的臨時住處,看到了一輛不怎麼起眼的馬車,不過登上馬車,才發現內裡別有洞天,十分奢華,甚至有個小型酒櫃。
賀少陽給張五月倒了一杯酒,馬車緩緩駛動。
張五月掀起窗簾向外望去,雖然遠處的荒地漆黑一片,依稀有些挑燈夜戰的燈火,以及一些未建成建築的黑影,但他們要去的街區卻是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十分熱鬧。
也不乏一些特殊場所,有女子當街攬客——西道門沒有禁止這個最古老的職業,高喊道德的前提是上層能夠切實做出榜樣,西道門大約是沒有信心,也不把那點破事搞得多麼神聖,冠以責任等名頭,乾脆放開了。
很快,馬車進了一座幽靜的大院,牌匾上掛著「桃花源」三個字,張五月判斷應該是一座行院。
張五月也算是見過世面,知道行院是什麼東西,可以說裡面一應俱全,不僅僅是女人和聽曲那麼簡單。
馬車停下,自有人殷勤地為張五月開啟車門。
張五月下車往四周看了看,這裡已經快要脫離繁華街區的範圍了,比較幽靜,燈光和人聲都比較少。建築很精巧,頗有江南園林的風格,此時已經停了不少馬車,品相不俗,想來馬車的主人不會是等閒之輩。
賀少陽引著張五月往裡面走去,有個風韻猶存的少婦迎了過來「賀先生,都已經安排妥當了。」
這女子的姿色也是相當不錯,彷彿熟透了的果子,尤其是某個地方,威武雄壯。
賀少陽一指張五月「今晚來的是玉京的貴客,你們可得伺候好了,不然砸了招牌,別怪我沒提醒你。」
少婦笑道「這是一定,兩位跟我來。」
女人在前面一扭一扭地引路,來到一個獨棟的院子。
這裡已經等了一箇中年男子。
賀少陽就是牽線搭橋的人,這個中年男子才是正主。
賀少陽向張五月介紹道「這位是港口那邊的錢高功,錢西盛。」
錢西盛是個胖子,天生自帶三分笑,一雙眼睛彷彿兩條線,滿是精光,已經伸出手來「張公子,久仰,久仰!」
這是西洋人的握手禮,大概意思就是表明不拿武器,表示信任,沒有惡意。
張五月習慣了拱手,不由怔了一下,這才伸出手與錢西盛握了一下。
張五月只覺得錢西盛的手十分滑膩,軟綿綿的,好像摸到了某種軟體動物,心裡驀地冒出一股噁心,面上卻絲毫不顯,說道「錢高功,幸會,幸會。」
錢西盛道「早就想拜訪張公子了,但是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這次老賀說要出來坐一坐,我說太好了,終於能見到朝思暮想的張公子。」
張五月笑道「我又不是什麼美人,朝思暮想就有點過分了吧。」
「不過分,一點都不過分。」錢西盛道,「在我老錢眼裡,什麼美人都不如張公子。」
另一邊,賀少陽正在跟那個少婦掌班說話「這次就不挑了,你去找幾個懂事守規矩的過來,可別糊弄我,其他還是老規矩。」
少婦應道「賀先生放心,我糊弄誰也不敢糊弄你。」
賀少陽揮了揮手。
少婦又扭著腰出去了,不一會兒,便有一列窈窕身影來到這個院子,在外面等著。
張五月瞥了一眼,明知故問道「不是聽曲嗎?」
賀少陽笑道「當然是聽曲,不過這是單獨唱的,算是這邊的習俗。」
張五月笑了笑,沒有反對「竟然還有這種習俗,那我就入鄉隨俗吧。」
賀少陽便示意那些女子們進來。
還有一些侍女僕役,提著各種食盒,則是負責所謂的「老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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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生意事
平心而論,張家跟李家相比,有一點好,那就是家教更勝一籌。李家這種擴張方式,雖然能夠吸納人才,但也註定了魚龍混雜。張家保守,雖然死氣沉沉,人才斷檔,缺乏活力,但更好管理。
所謂三代人才會穿衣吃飯,多少有些道理。
第一代人發跡,忙於事業,對下一代疏於管教,自然談不上家教。建立規矩,落實執行,需要幾代人的時間。張家作為千年的世家,在家規方面已經十分完善了,雖然沒有明令禁止張家子弟去行院,但玩這麼大肯定是不行的。
當然,家規這種東西與家族地位息息相關,家族地位越高,自由度也就越高。
張五月正思索著要怎麼應付過去,已經有兩個女人一左一右在他身邊坐下了。
張五月不由看了一眼,有一說一,這兩個女子的姿色相當不錯,滿分十分的話,能有個六分半。雖然有個笑話,九成的女人認為自己的相貌中等偏上,但從現實來說,美貌還是一種稀缺資源,沒有那麼多好看的人,六分以上就不那麼容易見到了,至於八分、九分的,一輩子也未必能見到幾次。
這兩個女子,一個是南大陸的原住民,異域風情,一個是中原相貌,故鄉原味。
可見是上了心的。
在眾多青樓之中,行院屬於最高階的那種,佔地極廣,幾乎與官員富商的府邸無異,其內別有一番洞天,庭院深深,幽靜雅緻,被分成無數個獨棟小院,除了一眾娼戶女子之外,另有樂工、裁縫、工匠、僕役無數,使人身在其中足不出戶,卻應有盡有。
所以過來的這些女子,只有六個負責主要業務,剛好一人兩個,其餘幾個女子是真來唱曲的,這些就屬於清倌人了。
賀少陽走到窗邊,開了一線,院內的燈光透了進來,他對外大聲說道:「開始吧,比平時多賣些力氣!」
窗外突然響起了一聲清脆的檀板,接著小堂鼓敲響了,接著一陣悠揚的曲笛聲傳來了。
這是行院裡養的樂工。
窗外接著傳來了一個坤伶正宗吳語的崑曲:「夢迴鶯囀,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張五月有些驚了:「這是《遊園驚夢》的唱段?」
崑曲在中原不稀奇,可在南大陸就有些稀奇了,可不是什麼人都能聽到的。
賀少陽笑道:「張公子好耳力,這正是江州姑蘇府正宗的崑曲,這裡的老闆專門去崑山縣請了頂尖的師父,裡裡外外花了將近二十萬太平錢,一點一點調教出來的,放眼整個新港,也就這裡能唱。」
張五月道:「了不起,竟然能在異地他鄉聽到這麼正宗的崑曲,不容易。」
賀少陽道:「我說過了,要請張公子聽曲,那就一定要聽曲,這叫雅俗共賞。」
張五月笑了笑,沒有說話。
錢西盛順勢說道:「不知齊真人喜不喜歡?如果齊真人喜歡,正好我跟這裡的老闆有些交情,那就整個班子送到齊真人的府上,讓齊真人慢慢聽,也算是一點敬意。」
…。。
張五月擺手道:「可別,我姐管得嚴,不興這個的。」
錢西盛恍然道:「倒是忘了張真人這一茬,怪我,怪我,差點犯下大錯,我自罰一杯。」
似乎西道門這邊也知道了張月鹿的赫赫威名,真成了傳說中的張月鹿。
這就是張月鹿的魔力了,要說堂堂齊真人怕女人,肯定沒人信,可如果說這個女人是張月鹿,那就變得合情合理了,沒有不信的,甚至不懷疑。偏偏張月鹿從不跟齊玄素無理取鬧,可以說十分刻板印象了。
有些時候,苦一苦張月鹿,能省很多麻煩。
張月鹿倒是無所謂,她的名聲已
經是這樣了,她在南洋搞了一通,更加深了這種刻板印象,可謂是深入人心。正所謂蝨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隨它去吧。
說話的工夫,外面的坤伶已經漸入佳境:「梟晴絲吹來閒庭院,搖漾春如線。停半晌整花鈿,沒揣菱花偷人半面……」
唱腔也遮掩了屋內人說話的聲音。
張五月是被張月鹿看著長大的,張月鹿對他的要求還是相當嚴格,雖然前不久不小心走上了歪路,但對於世家子來說,這種操作實在稀鬆平常,算不得什麼。以世家子的道德標準來看,張五月還沒到紈絝子弟那種程度,他此時心思並不在身旁的女人身上,更多還是考慮生意。
無獨有偶,錢西盛同樣心思不在聽曲和女人上面,他靠近張五月,不斷向張五月敬酒,說著客氣話,套著近乎。
錢西盛是皇甫極的部下,在他看來,皇甫真人和齊真人關係好是眾所周知的事情,那他作為屬下和齊真人的小舅子親近一番,合情合理,沒什麼可說的。
當然,不僅僅是親近一番,他怎麼不跟北辰堂的人親近呢?因為北辰堂的人不管貿易。新港新建,需要外部資金的注入。雖然在齊玄素牽線搭橋之下,道門與西道門達成了合作意向,天機堂也派人進駐了新港,但對於皇甫極來說,還是不夠,而且貿易不能只有公家,也應有私家,所以他給底下的人派發了任務,必須拉來多少投資,完成任務的有獎勵,完不成任務的有處罰。
錢西盛為了這事沒少發愁,正好張五月送上門來,可不得好好把握機會。別的不說,南洋獅子城是道門的經貿重鎮,婆羅洲道府的首席副府主張真人可是張公子的姐姐,按照道門的規矩,道府首席副府主負責經濟這一塊,張月鹿就是南洋的財神爺——這也是錢西盛不敢得罪張月鹿的原因,所以他一聽說張月鹿管得嚴,立馬就改口了。
至於張五月剛剛在獅子城得罪了姐姐的事情,錢西盛自然是不知道的,畢竟家醜不可外揚,又遠隔萬裡,訊息沒有那麼靈通。
錢西盛和賀少陽是幾十年的老相識了,因為兩人算是發小,後來一起跟隨皇甫極,之間的關係又更上一層樓,不是尋常可比。
…。。
錢西盛現在屬於獨當一面的幹將,平時在自己的地盤上說一不二,賀少陽則是皇甫極的秘書,接近權力中心。皇甫極專門交代賀少陽要照顧一下張五月,在張五月剛到新港的時候,賀少陽親自領著張五月整個轉了一圈,兩人由此熟識,關係還不錯。錢西盛又多次向賀少陽請託,賀少陽這才出面幫著牽線搭橋,有了這次見面。
幾個負責陪酒的女子能在行院立足,在風月場上混的時間久了,平日接觸的都是達官貴人,也算見過世面,自然知道什麼時候該幹什麼,什麼話不能出去亂說,這就是賀少陽強調的懂規矩。
此時張五月與錢西盛要說話,女人們便很有眼力地不去打擾兩人,只是安靜地陪在一邊倒酒。
張五月聽了錢西盛的條件之後,半話。
他正在盤算著南洋那邊的情況,他跟幻姬是有些交情的,陳書文那邊也能說得上話,能把這兩家拉進來,那麼事情就好辦了。不過最好再在金陵府和五羊府那邊拉幾個過來,不少張家子弟在這兩個地方任職,都能說得上話。對了,還有南洋總號,這也是大戶,更是熟人。
五羊府就是嶺南道府所在,相傳古代有五仙人乘五色羊執六穗秬而至此,故得名五羊。
五羊府、金陵府、獅子城、渤海府、琅琊府,這都算是道門比較有名的經貿重鎮。西道門修建新港,就是想要對標這幾個地方的。
隨著張月鹿被確認為「月」字輩的領袖,又有齊玄素這個好姐夫,張五月也跟著水漲船高,不看僧面看佛面,他在家族中還有些
面子。而且這是一起掙錢的好事,合法合規,誰跟錢過不去?
人多錢就多,錢多話語權就重,就能爭取更好的條件。
這就是世家子創業的好處了,各種人脈鋪路,空手套白狼,借別人的雞,生自己的蛋。換成寒門子弟,不用些非常規的手段,不幹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髒活,是拿不到第一桶金的,沒有第一桶金,連入場的資格都沒有,任憑天大的本事,也是白瞎。
這就是上頭有人比個人能力更重要。
所以齊玄素一直都說,七娘對他沒有養育之恩,就算救命之恩扯平了,那麼還有知遇之恩、再造之恩,如此殫精竭慮地為他鋪路搭橋,說是親孃也不為過。
雖然齊玄素走到現在這個地步,七娘已經不能再為他遮風擋雨,更往上走,也鋪不動路,搭不起橋了,齊玄素的靠山實質上變成了東華真人,但齊玄素不能忘本,不能發達了就忘記過去。
錢西盛趁機觀察張五月的神態,他自忖有幾分看人的本事,在他看來,張五月的確在認真思考這個條件,而不是裝模作樣或者故意吊胃口,那就說明有得談。
張五月思考完畢,向錢西盛比了個數字「八」的手勢。
錢西盛瞪大了眼,有點不敢相信。
單靠張五月,打死他也湊不出這麼多錢,可他背後有張月鹿和齊玄素,別人樂意賣個面子,東一家西一家加起來,還真就能有這麼多。
說到底,投資新港,是辦正事,會有相當一部分資金來自地方道府的公款,這又與金闕那邊不一樣了,國庫和地方藩庫是兩碼事,齊玄素牽線搭橋的部分屬於國庫出錢,是大頭,張五月盤算的則是各個地方道府的一些名目,屬於小打小鬧。
關鍵不怕別人查。像張五月以前乾的港口買賣,上綱上線起來,是很有問題的。新港則不會說什麼。
齊玄素把張五月帶到這邊來,一是給他個營生,二是順手拓展自己的根基,姜大真人說得好啊,沒有自己的嫡系人馬,別人就不把你當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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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上下
齊玄素一直在培養自己的心腹,每到一個地方都有所發展。
在鳳麟洲的時候,他除了公事之外,招攬了幻姬,後來七娘、幻姬、裴小云合夥建立了鳳麟洲貿易公司。
後來齊玄素去婆羅洲,就更不必說了,這裡不能說是齊玄素的老巢,也相去不遠。東華真人的人、齊玄素的人、張月鹿的人,再加上蘭大真人偏心,加起來基本把持了婆羅洲道府,讓姚恕這個掌府真人很是有力使不出。
下一步,齊玄素打算換個秘書,把陳劍仇提一級外放出去,就外放到婆羅洲,然後紮根婆羅洲。
如今的陳劍仇是四品祭酒道士,再提一級就是三品幽逸道士,外放出去可以做排名靠後的副府主或者分堂的輔理。具體是做副府主還是做輔理,齊玄素傾向於副府主,因為副府主屬於道府成員,而分堂輔理要接受雙重領導。
不過具體怎麼安排,齊玄素還要跟徐教容商量之後決定,也要詢問陳劍仇本人的意見。
說到徐教容,她如今是次席副府主,如果張月鹿這個首席副府主要動,那麼最好讓徐教容接班,雖然說這樣不合規矩,但海外道府首重穩定,也說得過去,當初王教鶴就是在婆羅洲道府一路升上去的。
至於鳳麟洲道府為什麼更換人員十分頻繁,道理也很簡單,要的就是不穩定,如果穩定了,那還怎麼發動鳳麟洲戰事?怎麼拿尊攘派的人頭來做踏腳石?
更關鍵的一點,徐教容的師父就是蘭大真人,如今蘭大真人的時間也不算多了,正所謂人走茶涼,蘭大真人要趁著自己還在人世,還在位置上,說話管用,最後再幫一把,爭取讓徐教容接任首席副府主,應該不是難事。
如此一來,連續三個首席都是齊玄素這邊的人,雖然齊玄素多半不能成為婆羅洲道府的掌府真人,但還是能掌控婆羅洲道府。
如果徐教容成功上位,那麼就空出一個位置,齊玄素和東華真人私底下討論過,認為裴小樓是合適人選。這位老兄混了這麼多年,終於混上了個無量階段,實在是不容易。
說出去都讓人笑話,兄長已經是仙人了,老婆這些年勤奮精進,也從無量階段步入造化階段,躋身偽仙已經沒有懸念,甚至有機會衝擊人仙境界。結果裴小樓還不如許多晚輩,過去一直在逍遙階段晃盪,不思進取的典型。但凡裴小樓爭口氣,能有個造化階段的修為,以東華真人的權勢,把他提拔為參知真人不是問題。
說起來,裴小樓到底是沒白跟林元妙、季教真一起玩耍,在「南洋三友」裡,老大林元妙修為最高,實打實的偽仙境界,老二季教真在第一次見到齊玄素的時候就已經是無量階段,一掌便把天人武夫推下馬背,如今也是快要造化。裴小樓落下這麼多,對比另外兩人,拖鯨魚屍體都費勁,多少要知恥而後勇。
萬幸沒把小殷吸收進來,這要是允許小殷加入進來,三友變四友,小殷的境界修為都能騎在裴小樓的頭上,他還是墊底,更沒臉了。
其實齊玄素更屬意季教真出任次席副府主,只是季教真這個人性子淡泊,不愛這些俗務,做個副府主都很不情願,讓他做次席副府主,他怕是要撂挑子,強求不得。
那便只能是裴小樓,雖然裴小樓也不想做次席副府主,但上面有東華真人壓著,兄長髮話,他是不得不從。
現在齊玄素到了新大陸,當然也要繼續這麼做,一是發展自己在西道門的人脈關係,二是留下一些「痕跡」,先讓張五月過來試試水。如果這小子是個人才,那麼齊玄素就讓他繼續幹下去,如果這小子不行,是個紈絝子弟,就如齊玄素提前說好的那般,直接回家啃老去。
最近一段時間,齊玄素越想越覺得姜大真人的這句話有道理,名義是上面給的,權力是下面給的,如何
把名義轉化為權力,是個技術活,被架空的上司也不在少數。
這就好比替天行道,打了老天的旗號,可是老天只能給你一個名義,讓你師出有名,名正言順,卻不能給你實打實的權力,是你手底下那些拼殺的弟兄們,給你打出了權力。
所以有些事情,千萬不能倒過來。有人總喜歡說底下給了名義,上面給了權力。以蒼生的名義,那有用嗎?沒有用的。不過蒼生真能給權力,關鍵看你能否發動起來,發動起來了,那就是改朝換代,重建權力秩序。
這麼一想,姜大真人的話就很好理解了,他的確地位很高,名頭很大,可這些都是名義,真正的權力來自下方,這恰恰是姜大真人缺乏的。所謂的大掌教一脈,其實十分鬆散,所以它不是第四道,也不是第五道。姜大真人這個名義上的領袖,更像是個盟主,而非領袖。
反觀三師,那都是實打實的領袖,所以有實打實的權力。
往小了說,李天貞有什麼職務嗎?沒有,就是個遊方道士,可他就能搞風搞雨,他的確有權力。
往大了說,六代大掌教的職務高到不能再高,大掌教,第一道士,沒人比他更大了,大玄皇帝都只是第二道士,可他就被架空了,沒有掌握與他身份地位相匹配的權力。
這都說明瞭上方的名義不能取代下方的權力。
齊玄素想明白這一點,他就不能只是往上爬,做第二個姜大真人,或者做第二個六代大掌教,他必須有自己的班底。
說白了,齊玄素既不想「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也不想「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他不想被別人掌控命運,而是想要自己掌控命運。
不過他的時間還是太少了,再給他二十年,等到陳劍仇、張五月等人都發展起來,那就是另外一番氣象。
張五月起初的時候不太明白這個道理,因為齊玄素不會把話說得那麼明白,他只是姐夫,又不是親老子,不可能說一些掏心窩子的話,要說也該張月鹿去說。這就要靠張五月自己去悟。悟出來就用,悟不出來就不用。也算是一種考驗。
張五月還是有點靈性的,後來慢慢明白過來了,知道自己的首要任務是什麼,絕不是搞錢那麼簡單,更不是往自己的腰包裡搞錢,而是整合和發展。
一個寫話本的,只是單純地寫,沒有相關產業,哪怕是坐擁百萬太平錢,也就那麼回事,沒人怕你,也沒人敬你。
一個作坊主,同樣是百萬身家,那就不可同日而語了,已經有了幾分豪強性質。
張五月聽著窗外的崑曲,與錢西盛談好了一個大概的合作意向,然後兩人約好,過幾天再正式談一談。然後張五月就得向齊玄素彙報,然後回中原,把南洋、嶺南、江南這三個「南」,挨個跑一遍。
齊玄素會介紹某個人給張五月認識,比如裴小云、齊暮雨、陳劍秋、上官雅等等,允許張五月打著他的旗號去找這些人,可具體怎麼打交道,怎麼談買賣,還得張五月自己一點點摸索上手,齊玄素不會手把手鋪路——一是沒空,二是那句老話,他又不是親爹,沒那個必要,給機會已經是最大的幫助了,如果不能幹,那就換人幹,還真就有的是人幹。
窗外的崑曲還在唱著,也是好體力,更是好嗓子,竟然一直唱到了子時過半。
張五月起身告辭,賀少陽讓他乾脆在這裡過一夜,都付過錢了,兩個嬌滴滴的美人不能浪費了。
張五月還是拒絕了,理由十分光明正大:「我今晚是不睡了,連夜準備一下,過幾天好好談,然後跟齊真人彙報,這可是個大工程。」
錢西盛也有些興奮,搓了搓手:「老弟也不必太著急,工作不是一天就能幹完的。」
張五月笑道
:「晚一天就少賺一天的錢,那得是多少太平錢?等到這件事成了,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享受。」
「老弟說的是啊,以後時間有的是,來日方長。」錢西盛連連點頭。
賀少陽道:「我安排人送你。」
聽賀少陽話中意思,他是要留宿了,不能浪費。既然張五月不吃,那他和錢西盛一人三個。看錢西盛這個興奮的狀態,別說三個了,六個一起上他也沒問題。
張五月擺了擺手:「新港的安全沒問題吧?今晚我喝了不少酒,想要獨自走走,正好醒醒酒。」
賀少陽道:「安全,當然安全,皇甫真人為了防止福音部的人搞破壞,專門調了兩千靈官,日夜巡邏,老弟順著大路走,別走小巷,一路上都有值守的靈官。」
張五月點了點頭,與兩人作別,在少婦掌班引領下,出了行院,獨自往回走去。
走到半路的時候,張五月忽然看到個醉漢躺在路邊,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他走近仔細一看,不由吃了一驚:「你怎麼在這裡!」
那醉漢伸了個懶腰,醉眼朦朧地醒來,本想要發火,罵張五月擾人清夢,結果看清張五月的臉後,一下子就清醒了,用手遮著臉:「你認錯人了!認錯人了。」
張五月扯住他的袖子:「我沒認錯,你化成灰我也認識你。」
「認錯人了!」醉漢想要逃走,卻被張五月死死抓住,掙脫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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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鍾伯玉
張五月放開手:「怎麼會認錯?你不就是鍾伯玉嗎?」
鍾伯玉撇過臉去:「我不認識你。」
「當年我在上清宮上學,被安排去吳州道府觀政實習,你當時是執事吧?還帶過我一段時間,後來你辭職不幹,要去行走江湖,我還給你送過行呢。」張五月道,「你怎麼跑到新大陸了?」
鍾伯玉被張五月叫破底細,實在是裝不下去了:「你怎麼也在新大陸?」
張五月道:「求財,過來碰碰運氣,萬一發財了,能在玉京太上坊買套房,也好成親。這不剛跟人家談完生意,正要回去,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鍾伯玉清了清嗓子:「我也是過來求財的,都說新大陸遍地是黃金,就過來看看。現在做買賣都不容易,得跟人喝酒,今天遇到個難纏的主,我說小酌幾杯,不行,非要喝‘醉生夢死",這酒後勁大,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張五月揣著明白裝糊塗:「這人也不講究,怎麼能把你扔在路邊?」
鍾伯玉道:「也不能這麼說,他們本來是要安排車送我,我說自己走回去就行,正好醒酒,沒想到這玩意迎風醉,剛才還沒事,夜風一吹,就迷迷糊糊地醉了,腦子還不好使了,這才沒認出你。」
張五月也不拆臺:「原來是這樣。」
鍾伯玉問道:「你吃了嗎?」
張五月摸了摸肚子:「今晚上光喝酒了,什麼也沒吃。」
鍾伯玉道:「正好,我吃的那點東西剛才全吐了,咱們一。」
張五月看了眼天:「都這個時候了,飯莊酒樓應該打烊了,明天吧,明天一定。」
「沒事。」鍾伯玉道,「我知道一家做早點的,半夜子時就起來準備,咱們剛好過去,就當吃早點了。」
張五月也只好答應:「老鍾,你對這邊挺熟啊。」
鍾伯玉擺了擺手:「一般,主要是過來有一段時間了。」
在鍾伯玉的帶領下,兩人來到一家小鋪子,要了兩碗麵,沒有牛肉,用羊駝肉代替了。勁道十足,又很有嚼頭,比羊肉稍微硬,像牛肉一樣有紋理,不羶不膩。
鍾伯玉又問道:「有酒嗎?」
張五月道:「你不是剛喝過‘醉生夢死"嗎?」
鍾伯玉咂了咂嘴:「主要是養成習慣了,得喝酒才能下飯。」
張五月只得道:「老闆,來壺酒。」
酒送來了,鍾伯玉還要謙讓一下:「你嚐嚐這個。」
張五月謝絕道:「我平時喜歡喝紅酒和黃酒,不喜歡白酒。」
鍾伯玉道:「紅酒和黃酒,都太綿軟了,不過癮,還得是白酒夠勁,而且這個是玉米酒,中原那邊沒有,你絕對沒喝過。」
張五月道:「這不就是高粱酒嗎?不好喝。」
「是嗎?」鍾伯玉面不改色,「中原也有玉米酒?我記得沒有啊。」
張五月遲疑道:「那……沒有嗎?」
…。。
鍾伯玉望著張五月:「要麼是你記錯了,要麼是我記錯了,總得有一個記錯的。不過我覺得肯定是你記錯了。」
「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張五月也不太自信了。
「這個真沒有。」鍾伯玉道,「玉米和高粱不一樣,玉米的葉子寬,高粱的葉子窄,而且高粱是頂穗,紅籽粒,玉米是長棒子的,黃籽粒,區別大了。」
張五月點了點頭:「都是學問。不過還是算了,我今晚已經喝了不少,實在不能再喝了。」
鍾伯玉這才不再謙讓,一口酒,一口面,吃得很香,還不忘問張五月:「吃這個飯,委屈你了,吃得慣嗎?」
張五月把面一拌,吃了一大口:「沒什麼吃不慣的,我吃得挺好。」
「那就好,那就好。」鍾伯玉點了點頭,「對於一般人來說,只要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可對於你這種世家子來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張五月一笑置之。
等到結賬的時候,鍾伯玉搶著結賬,結果一摸身上,沒錢。
張五月也不意外:「還是我來吧。」
說著,張五月從袖袋中取出一枚太平錢:「不必找了。」
老闆沒想到剛開張就大賺一筆,真是財運當頭,自然是連聲道謝。
鍾伯玉語重心長道:「咱們是出來做生意的,不是來享福的,能省就省。」
張五月道:「節儉是應該的,可出門在外,又不能不講排面。我實際上有多少錢,別人認為我有多少錢,我可以調動多少錢,是三回事。要想讓別人認為我有很多錢,就不能太節儉了。」
鍾伯玉不再吊兒郎當:「現在這裡只有你我兩個人,你拿一個太平錢請我吃一碗麵,你想讓我認為你有多少錢?」
張五月笑道:「當然越多越好。」
鍾伯玉道:「我記得,你姐是張月鹿,那麼齊玄素就是你的姐夫,都知道齊玄素現在是風雲人物,就算你能籌集一千萬太平錢,我也不會感到奇怪。」
張五月收斂了笑意:「不說這個了,你當年好歹也有境界有修為,這麼多年過去,不說更上一層樓,最起碼不至於流落街頭,就算不能闢穀,憑藉一身境界修為,混點銀錢總不是難事,何苦討我一碗麵吃。」
鍾伯玉嘆了口氣:「你看出來了?」
張五月伸手抓住鍾伯玉的手腕:「你的境界修為呢?」
鍾伯玉無所謂道:「被人廢掉了。」
張五月問道:「怎麼廢掉的?」
「這可就是小孩沒娘,說來話長了。」鍾伯玉大約是已經看開了,並沒有紅了眼眶,也沒有悲從中來,十分平靜。
張五月輕聲道:「我想聽聽。」
鍾伯玉坦然道:「我當年離開吳州道府後,行走江湖,機緣巧合之下進了八部眾。」
「那個從造物工程中分裂出來的隱秘結社?我聽說過,現在推行部分隱秘結社正常化,八部眾也名列其中,可以公開身份了。」張五月在南洋的時候就聽說過八部眾,幻姬跟這些人在生意上多有來往。
…。。
鍾伯玉接著說道:「後來我又從八部眾進入白玉堂,算是頗受重用。」
張五月在道門任職的時間不長,更沒有進入一些特殊部門,對於隱秘結社知之不多,不由問道:「這個白玉堂又是什麼隱秘結社?」
鍾伯玉解釋道:「八部眾的成員十分複雜,除了叛出道門的道士之外,還有部分沒有叛出道門的道士也在暗中以個人的身份加入了八部眾,他們提出互幫互助的宗旨,沒有叛出道門的道士為八部眾提供庇護,同時分享八部眾的成果。」
「其實八部眾除了與道門在職道士有聯絡之外,近些年來同樣與其他隱秘結社的核心成員有著類似的關係,其中包括知命教、清平會、‘客棧"、七寶坊、‘天廷"。正因為在他們之間有著極為密切且複雜的利益往來,雖然這些隱秘結社互相之間也有矛盾,但仍舊是透過八部眾的穿針引線,結成了一個只與八部眾有關的結盟。」
「如果非要類比,大概就像合夥做買賣,知命教、清平會、‘客棧"、七寶坊、‘天廷"出錢入股,算是東家,不參與經營,只負責投錢和分紅,八部眾則是掌櫃,主要負責經營,也參與分紅。為了協調各方關係,八部眾和其他隱秘結社組建了
一個特殊的***,這就是‘白玉堂"。白玉堂的成員都是雙重身份,一重身份是白玉堂成員,一重身份是原本所屬的隱秘結社成員。」
「白玉堂設立多年之後,逐漸有脫離幾大隱秘結社而自立門戶的趨勢,幾大隱秘結社也注意到了這種動向,果斷出手幹預。一場不為人知的內鬥之後,白玉堂不再試圖自立門戶,不過仍舊保持了相當的獨立性。」
張五月聽明白了,不過並不在意:「這應該算是好事,你能去白玉堂,說明你已經進入核心層。後來出事了?」
鍾伯玉感慨萬千:「大人物們的每個決定,都會有小人物承受代價。大人物一個唾沫星子落下,都能淹死不走運的人。我就是那個不走運的人。道門決定推行部分隱秘結社正常化,其實就是除了知命教、靈山巫教之外,其餘隱秘結社都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太陽底下,去掉‘隱秘"二字,成為正常結社,至於過去的事情,不追究了。不過也有前提,那就是與知命教、靈山巫教劃清界線。」
「我剛才說了,白玉堂建立的時候,其內部存在知命教的人,所以其他幾個隱秘結社決定,解散白玉堂,處決所有知命教成員,並對其餘的白玉堂成員進行交叉清洗,也就是你殺我的人,我殺你的人。對於他們來說,只是死幾個成員而已,以此換取道門的信任,是十分划算的,也是十分有必要的。」
「如今,已經沒有白玉堂了,我也在被清洗之列,僥倖逃得一命,境界修為全失,以前的上司可憐我,安排我出海,就這麼來到了南大陸。至於做生意什麼的,聽聽就算了。」
張五月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些江湖廝殺對他來說有點遙遠,就好像兩個世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被保護得很好,尤其是姐姐和姐夫崛起之後,周圍都是「好人」,客客氣氣,一片和諧。
不過張五月也明白,這只是一種假象,要是沒了這些庇護,「好人」還是好人嗎?不說別人,就說那個錢西盛,這是善茬嗎?會一口一個老弟嗎?
張五月問道:「那你住在哪裡?」
「隨遇而安。」鍾伯玉道,「有些人執著於房子,覺得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錐之地,那就沒法活了。我不一樣,哪裡都能住,你知道街邊燒熱水的爐子吧,等到火熄了,把爐灰一鋪,睡在爐洞裡。還有橋洞、草垛、工地,都是我經常出沒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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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男人
張五月問道:“嫂子呢?”
鍾伯玉反問道:“你想聽真話?還是想聽假話?”
張五月來了興趣:“真話怎麼講,假話又怎麼講?”
鍾伯玉道:“如果說假話,我都這個樣子了,不能拖累人家,而且我一個廢人,還有什麼臉面去見她?我把剩下的錢都給了她,讓她回孃家了,咱們老爺們得扛起責任,這就是身為一個男人的擔當。”
張五月忍不住問道:“那麼真話呢?”
鍾伯玉道:“真話就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不說共患難了,還落井下石,狗孃養的婊子,看老子出事,立刻捲了老子的家產跑路,臨走前還向當地道府舉報我是邪教妖人,我差點被抓去砍頭,這狗東西現在不知道在哪養小白臉呢。老子若能東山再起,三天內殺她全家。”
張五月終於是忍不住笑出聲:“老兄啊老兄,你這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麻繩專挑細處斷,猛踹瘸子那條好腿。”
鍾伯玉問道:“有煙沒,給我來一根。”
張五月不抽菸,不過平時為了應酬,會隨身攜帶一些捲菸,而且是最頂尖的,煙盒子都鑲金邊的那種。
張五月抽出一根給鍾伯玉。
“好東西,就這一根,最起碼一個太平錢。”鍾伯玉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叼在嘴裡,“這要是放在以前,我也不會覺得怎麼樣,反而覺得我抽你一根菸是給你面子了,可現在呢,竟然捨不得抽。”
“看到沒,這就是中年男人,失敗是最大的原罪,其他什麼道德,什麼責任,都是虛的,是糊弄人的。”
“從小被教導要當頂樑柱,就沒想過頂樑柱塌了怎麼辦。我現在算是明白了,頂樑柱塌了就換個房子住,男人是什麼?是工具,是牛馬,用完就扔的那種,最好是幹不動了立馬去死,大家都省心。”
張五月本來還是笑著,聽到這裡忽然笑不出來了。
他為什麼放棄道門的差事要跑出來掙錢?是因為買不起玉京的房子。
他家裡有房子為什麼非要買玉京的房子?因為要成親。
成親是兩個人的事情,為什麼要他自己負擔呢?
因為他是男人,從小被教導要做一根頂樑柱,給人家遮風擋雨。
張五月有點回過味了。
不對啊,說好的平等呢?說好的女道士能頂半邊天呢?怎麼這個時候我就是頂樑柱了?
在這一點上,張五月跟鍾伯玉又有什麼區別呢?
張五月也從煙盒子裡抽出一根捲菸,塞在嘴裡。
鍾伯玉瞥了他一眼:“看來你小子也有點故事。”
張五月先幫鍾伯玉點燃了捲菸,又給自己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沒故事就不會來這裡了。不過我的那點故事比起老兄你,不值一提。”
鍾伯玉吐著菸圈:“其實,我們說得現實一點,女人的軟弱能夠換來同情,男人的軟弱只能換來嘲諷、鄙夷和更多的欺負,所以千萬不能失敗。我春風得意的時候,你前嫂子也是溫婉可人,什麼都順著我。我不行了,那就別怪人家不講情面了。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本就是一種交換,你提供不了籌碼,人家自然要一腳蹬了你,換個能提供保障的。”
張五月道:“也不盡然,我姐就不這樣,當年我姐夫要什麼沒什麼,就有顆真心,當時我們還編排了個笑話,說是要真心有真心,要家世有真心,要修為有真心,要前途還是有真心,我姐就從不在意這些。”
“後來事實證明,我們都是睜眼瞎,我姐才是獨具慧眼。”
“別看外面都傳她怎麼霸道,覺得我姐夫被管得嚴,其實她根本不怎麼管我姐夫,兩人什麼事情都是商量著來,或者各行其是。”
鍾伯玉沒有反駁,只是反問:“可天底下又有幾個張月鹿?”
張五月無言以對。
過了片刻,張五月問道:“老兄,你打算以後怎麼辦?總不能就這麼混吃等死,像個行屍走肉。”
鍾伯玉道:“我本是個該死之人,能保住性命已經是走了大運,不敢再奢求太多了,就這麼著吧。”
兩人並排坐在沿街的臺階上,沉默地抽著煙。
紅色的菸頭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待到捲菸燃了個差不多,張五月隨手掐滅:“老鍾,跟我幹吧,我現在正缺人手呢。”
“你現在幹什麼買賣?”鍾伯玉並不是十分感興趣,還在嘬著那點菸屁股。
張五月道:“還能幹什麼,當然是給我姐夫跑腿。不過你也說了,我姐夫現在是風雲人物,就算只是給他做個跟班幫閒,事業同樣不會小到哪裡去。我剛才也沒騙你,我的確剛跟人談完生意,算是初步有個大概意向,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情要忙,我需要個幫手。”
鍾伯玉彈飛那個還帶著些許殘餘火星的菸頭:“我行嗎?”
張五月道:“你當初能混到白玉堂的核心成員,說明你是有能力的。而且世道變了,修為丟了也可以恢復,不是什麼難事。人生總免不了起起落落,你不是還要找你老婆報仇嗎?”
鍾伯玉道:“我的身份敏感,你最好問過了齊真人再做決定。”
張五月倒是沒有強求,說道:“我就住在新港的太平客棧,你可以去那裡找我。”
鍾伯玉應了一聲。
張五月起身離去。
這次走在街道上,張五月望著當空的一輪明月,暗暗下定了決心,一定得把這個差事辦好,不能落到鍾伯玉這般下場,成為一個別人眼裡的廢物。
不過張五月不會知道,其實人性總是貪得無厭,就算你掌了權,有了錢,可還是逃不過這一劫。
陸玉珏最近有點糟心,以他的年紀、職務、品級、權力來說,誰也不能說他不行,算是道士裡的佼佼者了,在南大陸做輔理,要面子有面子,要裡子有裡子。唯一的缺點就是常年在外,不能回家。
偏偏陸玉珏是成了家的,道侶叫周曉淞,這種長期分居對他們兩口子的感情確實有影響。一開始的時候,也許還不覺得有什麼,可時間長了之後,周曉淞就心生不滿了,覺得寂寞,對陸玉珏有了怨言,認為他不知道哄老婆,甚至罵陸玉珏,什麼事情都指望不上他,什麼事情都得她自己來,她就跟守活寡一樣。
陸玉珏自然覺得冤枉,我為了道門的差事常年在外,兩邊打仗的時候,我還得配合軍隊,頂著西洋人的炮火上前線,你不體諒我就算了,還說指望不上我。我要是不幹了,回家天天守著你,你是不是要嫌棄我無能沒本事了?是不是要嫌棄我不能給你長臉了?這天底下的好事怎麼能都佔了?
至於哄老婆,你心情不好,我還心情不好呢。整天焦頭爛額,西洋人不好對付,頂頭上司更不好應付,誰來哄哄我?
話是這麼說,周曉淞不認這個理,於是兩人的矛盾不斷激化。
到了這個時候,就比較危險了。因為很多女人走到這一步,都會向外求。
就在南北戰事的時候,也是陸玉珏最忙的時候,周曉淞給陸玉珏戴了一頂大大的綠帽子。
過程也不復雜,周曉淞是天罡堂的主事,頂頭上司是副堂主李命煌。
因為上下級的關係,周曉淞經常到李命煌的簽押房彙報,這一來二去,就鬧出事情了。
不得不承認,李命煌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而且十分強勢。
陸玉珏反而在家裡不怎麼強勢,喜歡縱容周曉淞。
周曉淞在家裡獨尊慣了,一下子遇到李命煌這種霸道男人,強壓她一頭,反而讓她生出一種窒息的感覺。尤其是李命煌看她的眼神,極具侵略性,就像刀子似的,好像能看穿她的全身上下,要把她扒光了一般,讓她那久曠的身體生出一種特殊的感覺。
偶爾兩人也會有些肢體上的接觸,每次都會讓她心裡一顫。
李命煌是個風流的人,張拘成的女兒,李天瀾的老婆,都是他的獵物。不過李命煌很聰明,他知道什麼女人可以碰,什麼女人不能碰。比如張月鹿,那就屬於不能碰的,只有李天貞那種傻瓜才會往上撞。
且不說天罡堂是慈航真人的地盤,敢招惹張月鹿,慈航真人不會饒了他。
也不說齊玄素看似大度實則記仇,關鍵還心狠手辣,真要沾上了,容易掉層皮。
在李命煌的眼裡,張月鹿甚至不能算是女人,這個女人的性情太怪了,不知道她腦子裡在想些什麼東西,不能以常理論之,容易引火燒身犯眾怒,最好離遠一點。
還有姚裴,也多少有點大病。
總之,李命煌很忌憚齊玄素和張月鹿這兩口子。
可在李命煌看來,陸玉珏算個什麼東西,比得上李天瀾嗎?陸玉珏的老婆,吃了也就吃了,陸玉珏還能把他怎麼樣嗎?以頭搶地爾。
陸玉珏是北辰堂出身,北辰堂是幹什麼的?就是負責情報的,雖然陸玉珏本人不在中原,但他在北辰堂有不少老同僚、老朋友,甚至是親戚,很快就有人知道了這件事,並告訴了陸玉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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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奪妻之恨
雖然說北辰堂“內外兼修”,但總體來說,還是內重外輕。這要追溯到九堂初立時期,那時候對外的需求很低,主要就是一個佛門,沒有海外各洲,反而是道門內部常有不穩,正一道和全真道輪流搞事。
現在什麼樣不代表過去什麼樣,以前什麼樣不代表當下什麼樣。雖然李家現在表現得很像一個反派,但在玄聖時代,李家可是忠臣,最是擁護玄聖。所以李家就挑起了北辰堂的重擔,對內監察不法情事。
嚴格來說,應該是以李家為首的太平道,陸家和沈家也在其列。而李家中又以李家的嫡系為主。
這麼多年過去了,北辰堂仍舊有這個職責,這就把李命煌和周曉淞給逮出來了。
如果是別人,那麼北辰堂這邊可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了,可陸玉珏不一樣,那是自己人。
所以北辰堂這邊也算是盡了力,把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都查了一遍。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想要噁心下陸玉珏,還把整個過程給陸玉珏發過去了。
雖然周曉淞很久之前就已經動搖,沉溺在這種曖昧的小把戲之中,兩人算是心知肚明,但真正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還是在南北大戰的時候。
那個時候,天罡堂還是要做一些準備,一是加大援助力度,二是要做好西道門戰敗的準備。
李命煌作為天罡堂的副堂主奉命巡視各地的兵器軍械倉庫,李命煌點名讓周曉淞陪他一起去。
周曉淞接到通知後就大概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又不是小姑娘了,怎麼可能不懂。可她沒有拒絕,她還自己安慰自己,陸玉珏在南大陸這麼多年,還不知道養了多少小的,說不定私生子都有了,她這麼做也不算是對不起他,只是討還回來而已。
這女人也是自欺欺人的好手,找了理由之後,非但沒有負罪感,反而覺得自己佔著理。
然後李命煌就帶著周曉淞開始巡查之旅,路過齊州北海府的時候,李命煌又以地主的身份邀請周曉淞四處遊玩,先是去了七寶坊,李命煌出手闊綽,給周曉淞置辦了一套頭面首飾,都是上好的材料,崑崙的玉,南洋的翡翠,西洋的寶石,周曉淞只是略微推辭便收了下來。
周曉淞嘴上還要說些自己都不信的話:“李副堂主,讓你破費了,等回去之後,我就把錢還給你。”
李命煌一擺手:“不計較,你喜歡就好。”
周曉淞又問:“李副堂主,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李命煌直言不諱:“當然是因為喜歡你了,實不相瞞,我喜歡周姐你很久了,只是一直不敢說罷了。”
周曉淞聽了之後,非但沒有絲毫羞惱,反而很高興,因為證明她還有魅力,嘴上卻說:“你少哄我了,還有你不敢的事情?誰不知道你最是膽大包天。”
一向霸道的李命煌在這個時候反而開始裝小:“那可真是冤枉我了。”
當天晚上,李命煌又在行院包了個臨湖的院子,明月當空,竹影婆娑,要了一瓶西洋正宗的紅酒,把所謂的浪漫氣氛搞到了極致。
周曉淞還沒喝酒就已經醉了一半,李命煌再稍微一調情,酒不醉人人自醉。
兩人一直喝到夜半子時,乾脆就住在了行院。周曉淞喝得大醉,還在半推半就,李命煌不管這些,直接上手,最終成就一番好事,做了露水夫妻。
也就給了陸玉珏戴了一頂大大的綠帽子。
道門多烏龜不假,許多人的心理已經被權力扭曲了,為了進步,甚至敢把自己老婆送到別人的床上,可這種人大多是沒有背景的,所以有點無所不用其極。
有背景的世家子們還是要體面的,畢竟世家子們有自己的圈子,這個圈子裡的人大多是從小就認識,一直到各自走上重要職位。比如張拘成、蘇元儀、裴玄之、李無垢等人,早的七八歲,晚的十幾歲,也就認識了,然後一直到現在,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還是這個圈子,還是這些人。
這是典型的熟人圈子,誰要是幹出送老婆的事情,那可真沒法在這個圈子混下去了。哪怕落魄了,也要講究一個虎死不倒架,把派頭拿捏足了。
陸玉珏看姓就知道,他是出身太平道陸家,也是世家子,一路順風順水過來的,哪裡受過這種委屈?也忍不了這種委屈。
所以陸玉珏知道這個訊息之後,勃然大怒,也顧不得什麼職責不職責了,立刻就要回中原,然後糾集人手,跟這對姦夫淫婦做個了斷。
誰還沒點人脈關係了,就你李命煌有本事?
齊玄素本來是不知情的,雖然他是北辰堂的首席副堂主,但不算嚴格意義上的北辰堂自己人,這種私事肯定不會跟齊玄素說。
不過陸玉珏這麼一鬧,齊玄素想不知情也難了。他這邊還討論重建北大陸諜報體系呢,那邊陸玉珏撂挑子了。要知道自從老錢沒了之後,就是陸玉珏兼顧著北大陸的事務,不管是齊玄素,還是沈玉冰,都替代不了陸玉珏。
齊玄素知道訊息的時候,陸玉珏已經去了港口,準備坐飛舟回去。如果齊玄素不在,那麼陸玉珏是北辰堂在南大陸的最高話事人,他還真有權調動飛舟。
齊玄素和沈玉冰也顧不得兩人之間那點嫌隙了,一起去追人,算是鬧了大笑話。
西道門的道友們紛紛打聽,發生什麼事了。
齊玄素把陸玉珏給攔下之後,這才問明白了事由。
陸玉珏本來顧及臉面死活不說,後來想通了,這件事也瞞不住,乾脆跟齊玄素說了,讓齊玄素給他批假,要是齊玄素不批假,他立刻就辭職。
齊玄素能怎麼辦呢,只能板起臉來一句“胡鬧”。
道門內部有個說法,叫作不能正確處理上下級關係。
有些人以為,上下級就是一味施壓,上級耍威風,其實不然,所謂的上級並沒有人事權,人事權掌握在更高一級的上級或者紫微堂手中,主要防止人身依附,即道士依附道門,不能依附到個人,不能搞成獨立王國。
王朝末期,一旦放開了地方的人事權和財政權,立刻就是藩鎮林立的局面,便是這個道理。
上司沒有人事權,一味地耍威風,把下屬給惹毛了,跟你對著幹,丟臉的還是上司。就算上司能給下屬穿小鞋,能將其閒置,那也沒有太大意義。
一旦這種矛盾擺在檯面上,對於前途影響很大,道理很簡單,你連屬下都管不好,還能幹成什麼事?趕緊靠邊站吧。
所以說,有人在公開場合給了自己的女上司一巴掌,雖然自己被一擼到底,記大過,但女上司也止步不前了,這就是不能正確處理上下級關係。
一般來說,上司不能只有威,還要有柔,必要的時候,要放低姿態,安撫下屬情緒,做下屬的思想工作,調動其積極性,甚至有些時候還得維護屬下,給下屬爭取利益,畢竟手裡沒把米,連雞都哄不住。如此剛柔並濟,恩威並施,才能搞好上下級的關係。
齊玄素這個時候就得安撫陸玉珏,真讓陸玉珏跑回了中原,跟李命煌大鬧一場,太平道固然是臉上無光,清微真人也得問責齊玄素。
齊玄素暫時壓住了陸玉珏,讓他稍微平靜一下,然後又親自跟陸玉珏談了一次話。
“老陸,你也是道門的老人了,怎麼能這麼衝動。”齊玄素親手倒了一杯茶送到陸玉珏的手中。
平心而論,齊玄素對陸玉珏的印象不錯,兩人搭檔的這段時間也很和睦,沒什麼矛盾,齊玄素對陸玉珏還是很滿意的,天然站在陸玉珏這邊。
陸玉珏雙手捧著茶杯,陰著臉不說話。
齊玄素接著說道:“這種事情,當然要有個說法,我也支援你討要一個說法,可是我們要講究方式方法,不能蠻幹。你丟下堂裡的差事,直接跑回去,人家立刻就能給你扣上一頂因私廢公的大帽子,你有理也變沒理了,你的前途還要不要了?你能熬到今天,不容易,你身上寄託的也不再是你一個人的心血和期望,你要想明白這一點。”
陸玉珏的臉色稍稍緩和:“首席是為了我好,我知道,也感謝首席的關心,可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齊玄素道:“大家都是男人,我理解你的心情。老陸,咱們相處的這段時間,關係還是不錯的,現在只有你我二人,所以我今天也不說那些官面話,說些交心的話,我就問你,為了那樣一個女人,值得嗎?”
陸玉珏這會兒也漸漸平靜下來:“當然不值得。”
齊玄素道:“你是有功勞的,也有能力,以後還會更進一步,先是副堂主,然後外放一任,這都會有的,大丈夫何患無妻?你若是扔了前途不要,你又能幹什麼呢?像張五月那樣經商嗎?”
陸玉珏放下手中的茶杯:“道理是這個道理,難道就這麼算了?”
齊玄素意味深長道:“你想怎麼樣?扳倒李命煌?別怪我說話難聽,李家很看重李命煌,會下大力氣保他,就算處罰也不過是自罰三杯罷了。你是沒見過李命煌的囂張勁,在大真人府就敢當著張家人的面去為難張玉月的道侶,他這是有恃無恐。”
陸玉珏狠狠一拳砸在旁邊的茶几上,胸口起伏,喘著粗氣。
可他也知道,齊玄素所言不虛。
李命煌將近四十歲的年紀,已經躋身造化階段,跟雷小環一樣,雖然不能與張月鹿等人相提並論,但此生有望衝擊仙人境界,也許幾十年後,就是一位掌府大真人,李家當然很看重他。
反觀自己,這輩子也就這樣了,頂多混個次席副府主或者首席副府主,沒辦法跟李命煌相比,真要鬧得太難看,李家說不定會直接堵自己的嘴。
不過齊玄素的話也提醒了陸玉珏,李命煌不僅僅是得罪了他,還得罪了張家,張玉月可是張拘成的女兒、張月鹿的姐姐、齊玄素的大姨子,這些人能不恨李命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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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三位一體議事
眼看著北大陸那邊暫時是沒法推動了,缺少關鍵人物,齊玄素乾脆讓沈玉冰自己忙著,他這邊召集了烏圖、澹臺盈、胡恩阿汗、皇甫曦、皇甫鑄等人,討論有關三位一體清掃行動的事宜。
所謂三位一體,分別指清除庫庫爾坎和查克切爾的餘孽,消滅蟲人,以及廢止血祭。
這是一次正式議事,走流程的。
兩名靈官一左一右推開大門,齊玄素大步走進議事堂,裡面所有人全部站了起來。
齊玄素走到正中主位坐下,其他人這才跟著落座。
「準備議事。」齊玄素開口道,「這次把大家叫到新帕依提提來,有些道友是長途奔波,辛苦了。為什麼選在新帕依提提,我要解釋一下,因為我認為新帕依提提的情況最為嚴重。事關重大,所以我也要在正式開始議事之前,宣佈一條紀律,有關這次議事的內容,要做到高度保密,不能以任何形式流傳出去。」
齊玄素頓了一下,環視眾人一週,繼續說道:「現在開始議事。庫庫爾坎和查克切爾的餘孽、蟲人、以及暗中進行血祭之人,這三者有一定的重合性,也有很強的關聯性,就好像田地裡的雜草,不是孤立存在,而是混雜在一起。所以我們不免要討論幾個問題。」
「第一,在新帕依提提,這些人到底是一種什麼狀況或者狀態?」
「第二,他們存在的土壤是什麼?是否存在保護傘?」
「第三,我們應該如何‘除草"?對於某些從不事農桑之人來說,某些雜草和麥苗還是很像的,如何進行有效甄別?不能傷及無辜。」
對於齊玄素來說,這種事情算是輕車熟路了,畢竟就跟處理隱秘結社問題差不多,性質上也十分類似。
在這裡面比較困難的不是打擊隱秘結社勢力本身,而是隱秘結社勢力背後的保護傘問題,因為隱秘結社只是權力利益鏈條中的一環,受到權力的保護,有權力的背書,才能長久存在。
想要剷除隱秘結社,關鍵有兩點,一是打掉其核心,二是打掉其保護傘。
就拿推進部分隱秘結社正常化之前的「天廷」來說,其核心是金公祖師,其保護傘是太平道,無論是打掉金公祖師這位仙人,還是迫使太平道放棄「天廷」,都很不現實,所以跟現實妥協,「天廷」就正常化了。
另外的知命教和靈山巫教,雖然核心同樣強勁,但沒有上層的保護,自然就被列入必須嚴厲打擊的範疇。
至於權力為什麼要充當隱秘結社的保護傘,道理並不複雜。正如名義不能等同於權力,把名義轉化為權力是個技術活。同理,權力也不能等同於利益,權力變現同樣是個技術活。隱秘結社就是權力變現的一個重要渠道。
打掉隱秘結社就是斷人財路,甚至還會危及權力本身,人家當然要拼命的。
在與會之人中,皇甫曦明面上的地位最高,實際上則是澹臺盈的權力最大,因為澹臺盈代表了西道門,正如齊玄素代表了道門,這與本身職務關係不大。
澹臺盈說話很直接:「關於齊真人提到的三點,我是有話說的,就是不知道齊真人想聽什麼話了。」
齊玄素笑了笑:「這話怎麼說?」
「如果齊真人想聽好聽的話,那就是問題不大,癬疥之疾罷了,不足為慮。」澹臺盈也是敢說,「在齊真人的英明領導之下,我們很快就能肅清各種敵人,成功完成上級交付的任務,給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齊玄素示意打住:「那麼不好聽話的呢?」
澹臺盈道:「不好聽的話就是真話,齊真人提到這些問題,我逐條回答。第一,他們的狀態是廣泛存在,可以說問題比較嚴重,我們面臨的是個爛攤子。第二,當然存在保護傘
,而且牽扯很深,甚至可能會牽涉到一些比較敏感的人物。第三,面臨一個兩難的問題,部分人隱藏很深,想要徹底根除,就難免會傷及無辜。想要不傷及無辜,就無法徹底根除,坦率地說,沒有太好的辦法。」
齊玄素道:「按照澹臺真人所言,問題是比較嚴重了。」
澹臺盈直言不諱道:「別人怎麼看,我不清楚,但我是這樣認為的。」
齊玄素又望向另外幾人。
皇甫曦斟酌言辭,說道:「澹臺真人所說,雖然有些讓人難以接受,但的確是客觀事實。我想,如果不是一個難題,那麼齊真人也沒必要召開這次專項議事了,我們都應該抱以戒慎之態度對待這個問題。」
齊玄素道:「戒慎之態度當然重要,其他人有沒有意見?」
誰也沒有說話,都認可澹臺盈的觀點。
齊玄素道:「說到第二條,我們在座之中,有沒有保護傘?」
所有人的臉色都是一肅。
烏圖緩緩開口道:「也許過去有,現在應該沒有。」
齊玄素道:「過去的事情就不談了,只說現在。有關這個問題的具體認知,我們已經初步達成了一致,可以用‘艱難"二字來形容,那麼接下來我們便要討論具體該怎麼辦的問題。」
澹臺盈一向無所畏懼,頗有點小張月鹿的氣勢,又是當先發言:「我們首先要下決心,尤其是齊真人要下決心,不管是涉及到誰,都有一查到底,甚至將其直接拿下的決心,若是畏首畏尾,那還不如不辦。其次,我們要嚴防包庇、洩密的問題,所以我建議,實行互相監督和交叉辦案。」
齊玄素給予了肯定:「這個提議很不錯。決心,我一直都有,關於這一點,大家想必不會懷疑。」
烏圖眼觀鼻鼻觀心。
齊玄素接著說道:「至於具體互相監督和交叉辦案的問題,我看是不是這樣,蟲人方面由烏圖和胡恩阿汗負責;餘孽方面由絕聖堂負責,北衙禁軍配合;至於廢止血祭,則由月神殿負責,南衙禁軍配合。澹臺真人不負責執行方面的具體任務,而是擔負起監督的職責,有什麼問題直接向我彙報。」
齊玄素再次環視一週:「若是沒有什麼疑問,那就表決吧。」
「我同意。」
「同意。」
「贊同。」
「同意。」
「沒有意見。」
齊玄素道:「很好,全票透過。皇甫道友,你和澹臺真人商議一下,儘快拿出一個具體的執行方案,我們討論表決之後,就開始執行,爭取在清明節之前完成這次三位一體的清掃行動,還新帕依提提一片淨土。」..net
兩人齊聲應下。
齊玄素起身道:「就這麼辦吧。我最後再提兩點要求,一是要密,二是要快。」
議事結束之後,齊玄素又去見了陸玉珏,再次與他做了一次深入的談話。
從表面上來看,齊玄素是以上司的身份安慰陸玉珏,希望他能夠安心工作。
實際上,齊玄素還是在拉攏陸玉珏。
他是希望給李長歌埋下一顆釘子的。
畢竟兩人現在已經明牌,都知道兩人是各自最大的競爭對手,這些年來,李家人沒少在齊玄素身上使小動作,齊玄素也不能只捱打不還手,搞掉一個李天瀾僅僅只是一個開始,遠遠談不上結束。
從原則上來說,海外各洲以穩定為主,各個重要職位不會輕易變動,雖然齊玄素不會在任太長時間,很快就要去永珍道宮做掌宮真人,但可以預見,陸玉珏還會在這個位置上停留一段時間,具有相當的不可替代性。
齊玄素若能與陸玉珏建立某
種聯絡,就能進一步完善他在南大陸的佈局,也能更容易瞭解李長歌的動向。
當然,齊玄素想要真正籠絡陸玉珏,必須有些實際行動,關鍵就在李命煌的身上。
齊玄素想要對付李命煌,算是師出有名,畢竟李命煌對不起張玉月,而張玉月又與張月鹿關係不錯,齊玄素作為張月鹿的道侶,替大姨子出頭,也說得過去。
相較於昨天,陸玉珏沒有那麼激動了,不過還是咽不下那口氣,這種恨是裝不出來的,畢竟世家子嘛,也在情理之中。
陸玉珏說道:「自古以來,三恩兩仇,養育之恩、救命之恩、知遇之恩,以及殺父之仇,奪妻之恨。我若是就這麼算了,不僅我自己咽不下這口氣,別人也要瞧不起我。」
此時陸玉珏已經把齊玄素視作可以幫助自己報仇的潛在物件,也不疑有他,齊玄素可沒那個本事讓李命煌去勾搭陸玉珏的老婆,他只是順水推舟而已。
齊玄素道:「玉婷曾是我的下屬,你也是我的下屬,你們又是兄妹,看在這等情分上,我也要幫你一把,是不是可以考慮下風憲堂那邊?聯絡下陸副堂主。」
陸家也是有人的,比如陸玉書,就和陸玉珏是同輩之人,都是「玉」字輩。
陸玉珏嘆了口氣:「李家要保李命煌,她也不敢忤逆李家的意思。」
齊玄素看火候應該差不多了,狀若無意道:「我也不瞞你,李天瀾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我審問李天瀾的時候,李天瀾曾交代,李命煌揹著他與谷瓔通女幹,還聯合谷瓔誣陷他的大兒子李命平。因為張首席堂姐的緣故,我本想借著這個機會查一查李命煌,可清微真人卻親自出面叫停了這個案子。我也沒辦法,只能到此為止,不過相關證據我還是保留下來了。」
陸玉珏狠狠握緊了拳頭,臉色陰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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