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渡仙 第五百八十五章 緣起(4)
陸斐餘光一掃,便見本該已經逃走的人,捏著石子瞄了瞄,倏然擲出,又一兵士中招。
他驚愕不已,從短暫的相處來看,她確實沒有任何武功底子,但這扔石子的準頭,未免忒準了些!
在他微愣的這會兒功夫,又是幾顆石子飛來,沒有一個落空的。
不用人吩咐,兩名身手敏捷的兵士當即朝汐玥撲過去,交戰中,要第一時間收拾掉對方的神箭手,軍隊出身的他們,這點常識還是有的。
陸斐忙飛身上前攔下二人,既然她石子扔得準,自然要讓她好好發揮,多一分勝算也好。
況且,她力氣奇大,雖無內力,石子的殺傷力也不可小覷,為他分擔的壓力豈止一分。
纏鬥一陣,陸斐湊準機會,搶過一匹馬,從兵士中殺出,一把將丟石子的汐玥拎上馬,朝城門疾馳而去。
坐在後面的汐玥剛一坐定,扭身就將手中剩餘的石子全部擲出,已追至近旁的兩位兵士當即眉心一痛,倒地不起。
後面的兵士心頭一顫,腳下不由自主放緩,等再要追,二人已經快跑出視線範圍。
追兵首領旋身抓起弓箭,搭弓、拉弦,箭如閃電,破空而去……
“追”
縱馬狂奔,一個時辰後終於甩開追兵,陸斐微鬆口氣,頭也沒回地訓斥:“不是讓你先走麼,你又不會武功,瞎逞什麼強。”
訓著訓著便覺肩頭一沉,尚未反應過來,身後的人軟綿綿朝馬下栽去。
陸斐一驚,忙勒馬飛身撲過去接住她,一支利箭插在她的肩頭,幾乎將她整個右肩洞穿……
皇宮裡。
中年女官蘭薇猛地跪地,面如金紙:“陛陛下,公主不見了。”
“什麼?”皇帝霍然起身,雙目瞪圓,死死盯著她,重複:“你說什麼?”
蘭薇已經快哭了,強忍著恐懼說道:“奴婢去昭陽宮送飯,發現中午的膳盒未動,忙進去檢視,公主已經不見了。”
皇帝慌得一屁股坐在榻上,六神無主,御前首領太監王喜詫異須臾,也顧不得僭越,忙問:“這麼說來,是上午不見的?”
“早膳也未動。”
王喜厲聲責問:“當時怎麼沒進去檢視?”
蘭薇瑟瑟發抖:“以前公主也偶有心情不好,不吃飯的時候,奴婢以為這次也是……”
“混賬!”皇帝怒極,抓起茶盞就朝女官砸了過去,“升你做女官,不是讓你吃乾飯的,一個小姑娘都看不住,要你何用!”
“陛下息怒。”蘭薇伏下身,心中也是後悔不已,早知今日,她一定住進昭陽宮。
張嬤嬤照顧汐玥公主十三年,花甲之年才死去,自己如今不過三十,近身照顧個五年,能被吞噬多少氣運。
王喜渾濁的眼睛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提醒道:“陛下,當務之急是找回公主。”
“對對對,來人、來人——”
“陛下!”侍衛推門而入。
皇帝正要命其大肆搜捕,話到嘴邊終於尋回幾分理智,眼下只有極少數人知曉汐玥公主已經誕生,大張旗鼓去找,必弄得人心惶惶,朝野不穩。
穩了穩心神,他道:“宣太子。”
侍衛瞄了眼王喜,沒收到暗示,遂領旨出去。
“王喜、蘭薇。”
“奴才/奴婢在。”
“全宮秘密搜尋。”
“是。”
太子自知等不到他做皇帝,南明就會滅亡,也不去費心謀劃,這些年該吃吃該喝喝,日子那叫一個逍遙快活。
聽到汐玥不見了,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好吃好喝供著她,作什麼作?”
話雖如此,還是出宮去找了,萬一有個意外,她意外死了,他們的快活日子不也得提前結束。
汐玥再次醒來時,已是晚上。
窗外明月格外皎潔,屋子裡亮堂堂的,陸斐正猛灌濃茶,面上滿是倦色,隨著他抬手的動作,衣袖滑落,露出的小臂上纏著白布,上面有血色浸出。
她怔了怔,心底劃過一道暖流,十六年來,這是第二次醒來,身邊有人陪著,第一次是木筏上,也是他。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等著,我去叫大夫過來。”
陸斐噼裡啪啦說完,轉身就出了門,叫來大夫。
白鬍子大夫把了脈,道:“已無性命之憂,不過傷口未癒合,要好好養著,。”
陸斐眉頭微蹙,很快又鬆開,千恩萬謝送走老大夫,轉頭就開始訓人:“你說說你,中了箭也不知道吱一聲,差點就去見閻王爺了知不知道?”
想起當時的情形,他就忍不住心驚,整個背部高高腫起,若非箭頭堵著,差點血盡而亡。
面對訓斥,汐玥依舊是那副平靜模樣,只抬手指了指他的手臂,比劃著,‘你也受傷了。’
陸斐瞪她:“你能跟我比麼?我是江湖中人,風裡來雨裡去,這點傷算什麼,況且你是中箭,拔箭有多危險知道不。”
汐玥自是搖頭,她獨自長在深宮,哪有機會見識這些,不過就是知道,她也不在乎。
話一出口,陸斐也知自己明知故問。
須臾,他惋惜不已:“你天生神力,沒有特意煉過,扔石子的準頭都那樣好,又心性堅毅不怕疼,若是身在江湖,必成神箭手,可惜了。”
汐玥對他說的神箭手不敢興趣,她望了望天上的明月,準備繼續睡覺。
不想,陸斐突發奇想:“傷好後,要不要跟我學武?年齡是大了點,但你天資好,假以時日必成絕世高手。”
汐玥果斷拒絕。
陸斐不死心,徐徐善誘:“你不是想要遊歷看風景麼,學好武功,就不用擔心遇到歹人,想去哪去哪。你看看我,逛皇宮就跟逛自家花園一樣……”
汐玥暗暗翻了個白眼,她得多有病才會去學武,最後兩年時間,自然是隨心所欲,學什麼武。
她拉過被子矇住頭,拒絕聽他的唸叨。
“算了,你好好休息,我去僱輛馬車,明天一早就得趕路。”陸斐不著急,接下來他們還不知道多久才能逃出鎮國將軍府的追殺,有的是機會讓她認識到武功的重要性。
接下來的日子,不出陸斐所料,將軍府窮追不捨,每每甩開他們不久,就會再次被找到,讓他不由懷疑徐家少爺的命根子是不是徹底廢了。
當然,每次甩開追兵後,他都會試圖引誘汐玥習武,而汐玥的拒絕,乾脆果決如初,氣得陸斐直呼要與她分道揚鑣。
唯一讓陸斐高興的是,在他的教導下,她已經能說一些簡單的字詞,交流不用完全靠猜,壞處就是,更氣人了。
除追兵到來,她會跟著逃一逃,其餘時間那叫一個散漫,睡到日上三竿,然後就要出去逛街賞景、吃喝玩樂。
時光潺潺如流水,三月來他們路過荷塘,走過星霜,穿過瀑布,同酌月華,終於在冬月初八這日到達錦瓷鎮,而將軍府的追兵已經三天不見蹤影。
陸斐邊走便道:“錦瓷鎮乃百年瓷都,在整個大陸都很有名,來這裡進貨商隊數不勝數,來往人員複雜,這次我們可以多住一段日子。”
想起她的隨心所欲,他乾脆牽著汐玥的袖角:“跟緊我,別走丟了。”
汐玥抬手指著不遠處人群聚集之地,“那裡?”
陸斐遠遠瞥了眼,“官府的告示,南明帝王過年要以血紅色、質地清透的瓷器祭神,官窯燒製不出來,發告示鼓勵天下能工巧匠,無論誰燒製出來賞銀三百兩。”
汐玥點評:“小氣。”
“三百兩,不少了,普通百姓十年的嚼用。”陸斐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不過這些當官的素來心黑,三百兩換他們的烏紗帽,確實是少了點。”
汐玥驚訝,這些日子以來,她對銀錢已經有了概念,也心知自己當初用銀錠買糖葫蘆是多麼傻的行為。
但是,她沒想到銀子這麼值錢。
默默算了算,這次出來她拿兩個銀錠就夠了,一時間,她覺得背上的包袱有點重。
到了客棧,定好房間,汐玥坐在二樓臨窗的位置等著上菜,她望著窗外來往的行人,多數人形色匆匆,少有駐足的。
不遠處的街道兩邊,擺滿了攤子,幾乎都是賣瓷器的。
上好的瓷器自有商人買走,賣到各國各地,那些有瑕疵的,就會被主家拿到街上擺攤賤賣。
在一眾中年老年擺攤者中,一對十七八歲的少年少女吸引了她的注意。
少女穿著半破舊的灰褐色棉襖,不停地搓著手,少年從遠處跑過去,將一個紙包遞過去,那是兩根醬豬蹄。
少女接過紙包,推給少年,似乎是要少年也吃,那少年挺了挺胸膛,洪亮的聲音在寒風中傳得老遠,“我身體強壯著呢,一點也不餓。”
汐玥蹙著眉看著他們倆推來攘去,然後一隻豬蹄滾到了地上,沾滿了塵土。
少年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土,妥協道:“好啦好啦,我吃這隻還不行嗎。”
那女孩不再說話,揚起臉笑起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她拼命啃著豬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在看什麼?”陸斐過來時,便見她拖著下巴聚精會神看著下面,眉眼間有些怔然。
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只望見一對少年少女並肩坐著啃豬蹄。
“想要吃豬蹄?”
汐玥收回視線,搖搖頭,不滿地瞪他,在他心中,自己就知道吃麼!
“那你看什麼?”陸斐探頭出去,細看之下,這才發現女孩一直在落淚,少年的眼眶也紅得跟兔子似的。
旁邊的店小二機靈,忙道:“那是文家小子與孔家姑娘,哎,也是可憐人。
他二人青梅竹馬,文家有意給文修聘孔丫頭,奈何她爹是個混不吝的,非要文家出一百兩彩禮才肯將姑娘嫁過去。
奈何文家也不富,近日不知何緣故,家裡的瓷窯燒出的瓷器總有許多小孔,品相不好,賣不上價錢。
這不,這對兒就成了苦命鴛鴦,遲遲成不了親。”
成親?汐玥眼眸轉了轉。
陸斐怒道:“這是嫁閨女還是賣閨女?”
“可不是麼,誰家嫁閨女像他家那樣獅子大開口,哎,孔念這丫頭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攤上這麼一個爹。”
汐玥眨眨眼睛,問道:“成親,玩?”
“成親是大喜的事情,當然好玩了,很熱鬧的。”
陸斐話音一落,汐玥立刻起身,噔噔磴朝樓下跑去。
“阿玥,你去哪?”
陸斐忙跟過去,這個不省心的,又要鬧什麼麼蛾子。
“姑娘,要買點什麼,我們這……”
文修剛開口,汐玥就遞過去兩個銀錠,他忙擺手:“用不了這麼多,我們的瓷器都有瑕疵,不值錢的,您這一百兩將我整車買去也是夠的。”
汐玥神色認真:“彩、禮。”
文修懵了,剛起身準備過來招呼她的孔念渾身一震,眸中閃過一絲恐懼,後面追過來的陸斐則是腳下一個趔趄。
“別誤會,她說的,不是你們理解的那個意思。”陸斐小跑著上前,“她的意思是,給你彩禮去聘這位孔家姑娘。”
汐玥點頭,又道:“我、看、成親。”
陸斐嘴角抽抽,將她的意思轉達:“她想看人成親,所以幫你們解決彩禮。”
旁邊的攤主們也不賣貨了,好奇地圍過來,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汐玥,客棧樓上的店小二差點從窗戶栽下來,這年頭,還有人幫忙出彩禮,只為看個熱鬧的!
他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貴客有這麼奇葩的嗜好,提別人做什麼,自己和胭脂鋪小紅的婚事也缺彩禮!
文修孔念整個人都懵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欣喜若狂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多謝善人,多謝姑娘,姑娘真是活菩薩轉世,我們倆以後一定好好生活,不忘姑娘恩情……”
汐玥有些不耐煩,打斷:“盡、快。”
文修機靈應道:“是是是,儘快!我們現在就去置辦嫁衣首飾!”
說完,接過銀錠,拉起孔念就往裁縫鋪跑,連裝瓷器的板車也顧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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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五百八十六章 緣起(5)
回過神的眾人當即就有人試探著開口:“小人家中有一女,年方十八,奈何置辦不起嫁妝。”
“我兒子親早定了,奈何親家要求在鎮上置辦房產,婚事就耽擱下來……”
汐玥無動於衷,轉身往客棧走,讓攤主們好不失落,暗恨餡餅沒砸到自己,瞅瞅天色,乾脆拾掇拾掇回家了。
回到客棧,菜已經上齊,陸斐揮退欲言又止的店小二,捏著筷子不住地嘆氣:“我真不知說你什麼好,你可憐他們,讓小二把他們叫上來就是。這下好了,弄得人盡皆知,被人當做二傻子的感覺很好麼?”
“無、所謂。”汐玥毫不在意,夾了一片牛肉,小口小口嚼著,吃得格外香。
陸斐搖搖頭,若不是他親自將其從宮裡帶出來的,他都要懷疑她是深山老林裡,被狼養大的狼崽子。
很多極為尋常的吃食、物件她都不認識,節日風俗也不知曉,竟然連成親都沒見過。
小半個時辰後,酒足飯飽的陸斐起身:“趕緊回屋,休息好了,明天你隨便逛。”
汐玥起身,瞄了眼窗外大街,寒風越發緊了,長街變得空空如也,只剩文修孔唸的瓷器攤在寒風中嘩嘩作響。
正欲收回視線時,她看見文修一身紅袍,拉著同樣大紅衣裙的孔念從長街盡頭一路飛奔。
寒風裡,兩人的臉被凍得通紅,眼睛卻是亮晶晶的,像極了夏夜的星辰。
汐玥的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的大紅色衣裳上,那樣明豔濃烈的顏色,冬日的寒氣似乎都被灼燒殆盡。
一隻釉白陶鐲隨著孔念奔跑的動作,於她纖細的手腕上若隱若現,紅與白映襯出絕色的美麗。
“看來這兩人是真期待了好久,迫不及待穿著婚服。”陸斐詫異片刻,含笑道:“如此看來,你也算做了件好事。”
汐玥看著二人神采飛揚的臉頰,嘴角也忍不住彎了彎,穿上婚服都這樣快樂,那成親時得多熱鬧!
翌日,逛得累了的汐玥二人去茶樓歇息,茶樓老闆老遠就迎了出來,笑得滿臉是褶兒。
茶樓裡,說書先生說得興起,“話說淮陽公主與相府公子趙銘青梅竹馬……歷經坎坷,終解除誤會,那年京都十里紅妝,羨煞旁人。
不想成親當日,宮宴上有人不勝酒力,誤闖宮殿,發現十七歲的汐玥公主。
一夕之間,天崩地裂,東景國上下惶惶不安,邊境大軍壓境,朝內權臣蠢蠢欲動,趙銘殫精竭慮,卻無力改變。
一年後,淮陽公主誕下兒子趙啟,趙銘欲扶趙啟上位,在形式上改朝換代,以破除汐玥公主的詛咒,最大程度減小東景皇室的傷亡。
可惜,時間已經來不及,縱使趙銘才高八斗,在內憂外患的情況下,短短三年,能做的太少。
時間一到,彭國來勢洶洶,攻滅都城,趙銘戰死,淮陽公主帶著幼兒從城樓一躍而下,一代才子佳人,就此隕落於亂世。”
故事已畢,聞者無不感懷,賣豆腐的姑娘倚著門,捏著帕子拭淚,低低嘆道:“紅顏薄命、天妒英才,終究是天意弄人。”
一行商拍著桌子,怒道:“哪裡是天意弄人,分明是那掃把星吸取了國運,要我說,這樣的禍害在她出生時就該把她掐死。”
“可不是麼,貴人們就是太心善了。”
“人善被人欺,這些妖孽禍害就該碎屍萬段。”
“不知道國師什麼時候能出關,將妖孽挫骨揚灰。”
“掃把星太強,國師怕不是對手喲……”
汐玥聽得津津有味,故事已畢,才覺口渴,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立刻蹙起了眉頭,苦!
她喚來義憤填膺的小二:“果茶。”
“好勒。”小二仍處於憤慨中,聲音都帶著激昂之色。
“人云亦云,蠢!”激烈的謾罵詛咒中插入一道清朗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人聲一滯,眾人齊齊望過去,只見十八九歲的少年俠客,長髮高高束起,銳利得如同出鞘寶劍。
旁邊坐在那位人傻錢多的姑娘,正捧著杯盞大口喝著。
說書先生不悅,冷冷道:“少俠有何高見?”
“什麼吞噬國運,什麼掃把星,不過是皇室顛倒黑白之語,汐玥公主分明是吉瑞之人,以自身氣運,延緩王朝傾頽。”
一語既出,滿座皆驚,汐玥公主的詛咒由來已久,這還是第一次有人說她是吉瑞,眾人立即七嘴八舌,歷數因她而亡的王朝國度。
汐玥怔怔看著陸斐,心中湧上幾分莫名的情緒,只見他冷笑一聲,將手中茶盞重重擱在桌上:“說來說去,都是表象。我且問你們,為何是她死後三年,國家才亡?
若真是她吞噬了國家氣運,她就該好好活著,而不是在國家滅亡前就死了。”
說書先生立刻反駁:“若不是她吞噬了國運,她的壽命怎會延長?”
眾人附和,一絡腮鬍大漢振振有詞:“最初她可只能活四五歲,上一次都活到十八歲了,若不是竊取國運,哪能活這麼長?”
陸斐翻了個白眼:“大叔你都三十歲了,你竊取了多少國運?近十個國家的氣運,才增長一歲,這是什麼狗屁國運!”
一位書生模樣的男子怒道:“你怎麼罵人呢?”
陸斐起身,抬腳踩在長凳上,指著書生的鼻子:“罵的就是你,這些市井小民不懂也就罷了,你堂堂書生,也跟著人云亦云。
但凡查查史書,就會發現兩萬多年來,汐玥公主每一次降生的國度,都是腐朽沒落之國。
這些國家王朝本就在走向衰亡,恰是汐玥公主的誕生,延緩了王朝的滅亡。
君王們心知肚明,一邊借她之力延續國祚,一邊將亡國的原因推到她頭上,實在可恥,活該做了亡國之君。”
歷史平民不知,忙去看書生,問道:“那些王朝當真如此?”
書生囁囁不敢言,他書讀得不好,家裡想讓他打理家族產業,才跟著管事來錦瓷鎮,哪知道這些。
這時,二樓雅間走出一位錦衣公子,朗聲道:“沒想到江湖中,也有博覽群書之人。吾自幼聞汐玥公主詛咒,卻有一事不明,既是不祥之人,歷朝皇室為何將其養於宮中?
遠的不說,東景朝三皇子八字不好,自出生起便被抱去白虎寺,成年後方歸。
會吞噬國運的汐玥公主,反而住在離皇帝一條宮巷之隔的夏鳳軒。今日聽少俠一席話,霍然開朗。”
說著,他遙遙朝陸斐抱拳:“在下平陽姜世達,幸會幸會。”
“平陽姜家?”有商人驚呼,看向他的目光變得熱切。
陸斐懶懶回了一禮:“陸斐,博覽群書談不上,無聊時隨便翻翻。”
汐玥收回視線,眼見人潮散去,商人們湧向姜世達套近乎,失魂落魄的說書先生收起物品,準備離去,她皺眉,撥開人潮幾步上前,將碎銀拍在說書人桌上,道:“講、故事。”
說書人眼眸噌地一亮,笑得諂媚:“姑娘想聽什麼故事?”
“隨便。”
驚堂木再驚,說書人抑揚頓挫的聲音再起,聽故事的人卻少了很多,許多人被陸斐所言震驚,需要時間去消化。
姜世達應付完商人們,來到他們桌前,與陸斐相談甚歡,唯有汐玥捧著杯盞,聽得入迷。
這時,文修耷拉著腦袋走了過來,將兩個銀錠遞過來:“我和阿念成不了親了,特來把彩禮錢還給姑娘。”
汐玥疑惑:“為何?”
茶樓中人紛紛望來,贈人彩禮看成親的荒唐事昨晚已傳得沸沸揚揚,幾乎半個錦瓷鎮的人都知曉他二人好事將近,怎地突然就不成親了?
文修的聲音帶著絕望:“我爹不知道姑娘給了彩禮,他已經揭了官府的告示。若燒製不出來,我們一家人都要被拉去菜市口砍頭。”
眾人錯愕,直嘆天意弄人。
汐玥問:“你爹,能燒?”
不等文修回答,便有人道:“官窯都燒製不出來,更何況民窯,這事兒懸。”
“我爹說他已經掌握了燒製紅瓷的要領。”說這話時,文修的聲線顫抖,顯然也不確定。
汐玥將銀錠推回,陸斐幫她說道:“既然給你了,就是你們的,你與孔念姑娘早晚要成親,遲早用得上。”
臘月二十三,是紅瓷截止日期,汐玥二人前往文家火窯,遠遠便見衙役將文家幾人綁著,等待開窯。
當第一道封火牆拆去後,赫然聳立著另一道牆,文家人愣住,旋即文修面如金紙,嘶吼著要撲過去,卻被衙役死死制住。
汐玥二人不明就裡,鎮民們卻是一片譁然,從他們的口中,二人得知,這叫內部封窯。
泥胚入窯後,先在外面砌封火牆,再在裡面按照外面這道牆的走勢、空隙另砌一道牆,讓整個火窯密不透風。
只是,如此一來,人也會被封死在裡面,在烈火中粉身碎骨,以自己的生命成全紅瓷的豔麗,故而這種紅瓷,又稱血瓷。
據說,數百年,有人曾以此法成功燒製出血瓷,只是此法太過血腥,成功率又低得可怕,故而無人嘗試,漸漸失傳。
第二道封火牆拆除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堆早已粉化的白骨,骨灰間,靜靜躺著一隻釉白手鐲,是孔唸的陶鐲。
在極致的高溫下,玉會變色,金銀會化水,唯有已經經過高溫煅燒的陶鐲,能夠在這種情況下,釉色溢位,煥發出更加奪目的光彩。
“阿念——”
文修低吼著掙開衙役,撲過去,嘶聲力竭地喚著孔唸的名字,豆大的淚珠落進白骨裡,綻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花朵。
從周圍人的低語中,汐玥二人才得知這兩月發生在文孔兩家的事情。
文老漢一早打算採用這種失傳的古法,將自己壘進火窯,文修自然不許,天天盯著老父,準備自己悄悄藏進窯洞裡,以幾身燒製紅瓷。
不曾想,他的想法被孔念看出,一杯加了料的水放倒文修,自己進去了。
事到如今,眾人無不嘆一句天意弄人、有緣無份,明明有人幫忙出彩禮成全他們,奈何一夕之差,文老漢先一步揭下官府告示,以致今日有情人陰陽兩隔。
陸斐捏了捏拳頭,明明是皇帝之過,他若不要什麼血瓷祭祖,哪來這麼多破事。
汐玥不解:“孔念為何要去?”她指了指文老漢,“他才是最合適的唔——”
陸斐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阻止了她雪上加霜的剜心之語。
當衙役砸碎眾多失敗品,終於在架子的盡頭找到一隻血色瓷盤。
簡約大氣的外形,細緻晶紅如剔透的紅寶石,胎薄如紙,擊聲如磬。
衙役放了文家人,丟下三百兩銀子, 捧著瓷盤走了,唯留文修哀慟的聲音在風中迴盪。
暮色緩緩降臨大地,不知何時,天空飄起了雪花,這在南方是少有的。
風雪中,一隻信鴿飛來,撲稜稜落在陸斐窗前,抽出細紙卷開啟,看清內容,陸斐忍不住揚起唇角,心中的沉重散去幾分。
放飛信鴿,正要關窗,忽感不對,探出頭一瞧,汐玥坐到窗臺上,兩隻腳在外面晃啊晃。
陸斐唬了一跳,飛身過去,將她丟回屋內:“孔唸的死與你無關,你跳什麼樓。”
“我沒想跳,我又沒覺得她的死跟我有關係。”最初的生硬後,這兩月汐玥說話突飛猛進,基本能與常人無異。
陸斐一想也是,她又不是真的活菩薩,也不是那些嬌滴滴的弱女子,哪裡會矯情到把孔唸的死歸結到自身。
“那你大晚上坐窗戶上做什麼?稍不留神就掉下去了。”
“我有點不明白,文老漢年近花甲,他進火窯砌牆是最划算的,孔念與文修為何要爭著進去,他們看起來不像蠢人。”
陸斐奇怪地看著她,“你不會真是狼窩長大的狼崽子吧,那可是文修他爹,生他養他一輩子,哪個當兒子的,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爹去送死。”
“可是他們活著也很難,受官府壓迫,吃不飽穿不暖,死了的話,下輩子說不定可以投個好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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