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调查
扶桑星的日頭毒得很,曬得青石板街面都浮起一層虛煙。鐵家武館那新漆的硃紅門楣,倒襯得這毒日頭有了幾分喜氣。兩掛丈把長的鞭炮,從門楣頂上垂下來,紅紙裹著,像兩條盤踞的赤蟒,只等人手一點,便要炸開滿天的碎金與硝煙。門前的空地擠得滿滿當當,街坊四鄰,沾親帶故,連那常年在外邊曬太陽的老人們,也拄著柺杖,伸著脖子往前頭瞧。澧
炎站在人堆靠後些的地方,一身勁裝,顯得很精神,不過他依舊沒什麼表情。他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落在前面正忙活的鐵真身上。
鐵真今天是主角。一身嶄新的玄色勁裝短打,漿洗得硬挺,裹著他那副越發壯實的身板。按照傳統,他正和幾個叔伯兄弟,小心翼翼地將一塊蒙著紅綢的匾額往門楣上掛。匾額分量不輕,鐵真額角的青筋微微凸起,一雙骨節粗大的手卻極穩。汗水順著他剃得發青的鬢角往下淌,他騰不出手擦,只抿著嘴,眼神裡燒著一把火,是熬過寒冬終於盼來春種的火。炎認得那眼神。三月前,玄陰宗的黑手伸過來,鐵家武館像被狂風颳倒的大樹,轟然倒塌,鐵真的父親鐵木重傷嘔血,鐵真咬著牙,護著殘存的師兄弟,像護著一點將熄的火種,堅持了下來。如今,這火種終於又燃起來了。
“吉時到——!”司儀拖著長腔喊了一嗓子,聲音洪亮得蓋過了人群的嗡嗡。
鐵真深吸一口氣,退後兩步。和他並肩站著的,是炎和小七。小七穿了一身黑西服,著裝很正式。他臉上帶笑,根本看不出他的本體樣貌;可那笑容底下,也藏著些東西,是林家經歷玄陰宗那場風波後沉澱下來的、與年齡不太相稱的謹慎。鐵家的一位長輩,鐵真的族長鐵僑,鬚髮皆白,精神矍鑠,也站在了中間。
剪刀是早就備好的,紅綢緞挽著大花。三人對視一眼,同時抬手,銀亮的剪刀刃口輕輕一合。
紅綢應聲而斷,飄飄蕩蕩落了下來。匾額終於顯露真容——四個剛勁雄渾、飽蘸墨汁的大字:“鐵骨丹心”!人群裡猛地爆出震天價的喝彩聲,比那炸響的鞭炮還要熱烈三分。鑼鼓點子也瘋了似的敲打起來,咚咚鏘鏘,要把人心都從腔子裡震出來。鐵真看著那四個字,嘴唇翕動了兩下,終究沒說出什麼,只是眼眶驟然紅了,猛地別過臉去,肩膀微微聳動。那憋了許久的屈辱、流離、隱忍,全化在了這一別臉的動作裡。澧
人聲如沸浪翻騰,炎卻像浪濤中一塊冷硬的礁石。他目光掃過鐵真微顫的肩膀,掠過小七微微的笑臉,越過喧囂的人群,投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就在那鞭炮炸響、紅綢落地的瞬間,一絲極其微弱、卻令人骨髓生寒的異樣觸感,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舔舐過他的意識邊緣。那感覺……陰冷、粘滯,帶著一種非人的怨毒和飢餓。
意識深處彷彿被投入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撕裂了現實的喧囂。眼前紅綢飛舞、人聲鼎沸的武館門樓,如同被潑了水的墨畫,迅速暈染、模糊、褪色……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片深烙在他記憶中的、永不磨滅的黑暗景象。
那是在黑淵星,玄陰宗巢穴最深處。巨大的洞窟,人工開鑿的痕跡早已被歲月和陰氣侵蝕得模糊,只有中央那座非石非玉的祭壇,散發著亙古不變的邪異紫光。祭壇上,一個龐大的身影被扭曲的紫黑色能量霧靄纏繞著,如同被蛛網捕獲的巨獸。那是玄陰宗宗主,邪異的符文如活物般纏繞著他虯結的肌肉,炎曾遠遠窺見過一次。
祭壇旁的石案上,一灘深紫色的、彷彿擁有生命的粘稠液體,正“滋滋”地腐蝕著堅硬的石面,留下一個不斷擴大的、邊緣閃爍著不祥幽光的坑洞……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某種金屬被燒融的焦糊氣,彷彿穿透了時空,直衝炎的鼻腔。他胃裡一陣翻攪,幾乎要嘔出來,那竟似是竇爾敦。那雙充滿狂暴野性的眼睛,在紫霧籠罩下,曾短暫地捕捉到炎藏身暗處的方位,那眼神裡,有痛苦,有狂怒,但最深最濃的,是徹底沉淪前最後一絲絕望的哀求——像墜入無底深淵時,徒勞望向井口的光。
“炎!”鐵真帶著汗味的大嗓門和一隻重重拍在肩上的手,將炎猛地從那冰窟般的回憶中拽回現實。眼前依舊是喧騰的武館門前,陽光刺眼,紅紙屑在空中飛舞,像沾了血的金箔。澧
炎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壓下胸口的翻騰,眼神瞬間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只是那沉靜之下,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銳利。他看向鐵真:“嗯?”
“發什麼呆呢?”鐵真咧嘴笑著,臉上還殘留著激動的紅暈,汗水浸溼了額髮,“走走走,裡頭都擺好了,族長特意讓我來喊你,坐主桌!今天咱哥倆得可以喝幾盅!”他不由分說,拉著炎就往門裡擠。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而奇特的嗡鳴聲,如同巨大的蜂群掠過天際,由遠及近,迅速壓過了地面的喧囂。人們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去。
只見三艘塗裝成深灰色的流線型飛艇,如同三道無聲的幽靈,正以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從武館上空低低掠過。艇身沒有任何醒目的徽記,只有艇腹下方,一個極小的、形如抽象化隼鳥側影的暗紋標記,在掠過陽光時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飛艇並未停留,徑直朝著遠處,林家府邸的方向加速駛去,很快消失在鱗次櫛比的建築群後面。
人群的喧鬧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驟然低了下去,只剩下嗡嗡的議論。
“那是什麼玩意兒?看著怪瘮人的……”
“沒瞧見那隼鳥暗紋?‘灰隼之眼’!星盟的調查組!”澧
“乖乖,這煞星怎麼跑我們扶桑星來了?還直接去林家?”
“還能為啥?前陣子玄陰宗鬧那麼大,死了多少人……這是來查案底的吧?”
“噓……小聲點,別惹麻煩!”
炎的目光追隨著飛艇消失的方向,眼神徹底冷了下來。鐵真拉著他胳膊的手也下意識地收緊了,臉上的笑容僵住,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灰隼之眼……”鐵真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忌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這幫瘟神……剛剪完彩就撞上,真他孃的晦氣!”
炎沒說話,只是反手拍了拍鐵真緊握著自己胳膊的手背,力道沉穩。晦氣?不。玄陰宗的陰影從未真正離開過扶桑星。竇爾敦脊髓深處那點垂死掙扎的紫芒,祭壇石案上被腐蝕的印記,還有此刻降臨的“灰隼之眼”……它們之間那無形的、冰冷的絲線,正以一種令人不安的方式,重新編織起來。
林府,森然氣象。高大的門樓,深廣的庭院,處處透著強橫財團的底蘊與威嚴,也處處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那三艘灰隼飛艇並未降落在正門,而是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林府後方專設的隱秘起降坪內。澧
林府深處,一間名為“聽松閣”的書房。這裡與外間的喧囂和庭院的花木隔絕,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紫檀木書櫃,散發著沉鬱的木香。空氣裡瀰漫著上品松煙墨的清苦味道,混合著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微涼溼氣。厚重的絨簾低垂,只留書案上一盞孤零零的古銅檯燈,將有限的光暈投射在相對而坐的兩人身上。
林家家主林鎮嶽,五十許人,面容清癯,幾縷銀絲摻雜在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鬢髮中,更添沉穩。他穿著深紫色團花暗紋的絲綢長衫,端坐在寬大的黃花梨木書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串溫潤的紫檀念珠,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的眼神平靜,如同深潭,不起波瀾,但坐在他對面的人,卻能感受到那潭水之下湧動的巨大壓力。
坐在客位上的,正是“灰隼之眼”此次派遣的調查組負責人,代號“鷂鷹”。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身形精悍得像一把淬鍊過的鋼刀。一身剪裁極其合體的深灰色制服,在左胸心臟位置,用極細的銀線繡著那個微縮的星盟徽章。他的臉孔線條分明,如同刀削斧鑿,薄唇緊抿,一雙眼睛是純粹的灰藍色,像蒙著西伯利亞凍原終年不散的寒霧,沒有絲毫溫度。他坐姿筆挺,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得短而乾淨。
“林家主,”鷂鷹開口,聲音和他的人一樣,乾澀、冷硬,不帶任何情緒起伏,“我們時間有限,直接進入主題。關於竇爾敦的轉運,在穿越‘骸骨星門’期間,其體內禁錮裝置記錄到一次異常能量擾動。源頭指向一個被標記為‘玄陰烙印’的深層意識節點。”他灰藍色的眼珠如同兩顆冰球,鎖定林鎮嶽的臉,“烙印啟用的瞬間,我們追蹤到一股極其微弱、跨越維度的能量共鳴。共鳴座標,最終落點模糊指向——扶桑星區域。”
林鎮嶽捻動念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書房裡靜得可怕,只有銅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噼啪聲。窗欞透進的天光被厚重的簾子過濾,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模糊黯淡的光斑。
“鷂鷹特使,”林鎮嶽的聲音依舊平穩,如同古井,“玄陰宗手段詭譎莫測,其烙印殘留引發異常,並不稀奇。指向扶桑星……範圍如此寬泛,星盟莫非認為,我區區一個林家,或者這扶桑星上,有人能隔著星海,操控那烙印不成?”他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淡淡的不悅。
鷂鷹沒有立刻回答。他交疊的手指,右手食指的指關節,開始以一種極其穩定、如同鐘錶秒針般的頻率,輕輕叩擊著左手手背。嗒…嗒…嗒…聲音細微,在這寂靜的書房裡卻清晰得如同鼓點,敲打在人的神經上。澧
“烙印本身是死的。”鷂鷹的聲音毫無波瀾,“但啟用它的‘指令’,需要一個介質。一個承載了同源玄陰之力的‘信標’。”他灰藍色的目光銳利如錐,似乎要穿透林鎮嶽平靜的表象,“竇爾敦被捕獲前,最後一次大規模行動,目標正是扶桑星。那次行動,玄陰宗損失慘重,但他們的核心目的,真的僅僅是劫掠和破壞嗎?還是說……他們成功留下了什麼?”
林鎮嶽的眼皮輕輕跳了一下。他端起書案上的青瓷茶盞,湊到唇邊,卻沒有喝,只是藉著這個動作,垂下了眼簾,遮住了眼底瞬間閃過的複雜情緒——驚疑、凝重,還有一絲深埋的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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