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跑跑’皇帝,一退再退
涿州不戰而降的訊息傳到開封府時,這座偽虞建興朝廷最後的都城陷入了一片死寂,守城的禁軍將領們聚在城樓上望著北方,沒有人說話。
涿州城高池深,又有建興皇帝親自坐鎮,二十萬聯軍守了整整一年,大乾的南征大軍寸步未進;
可如今陳楚言親臨前線,連一支箭矢都沒有射出,涿州的城門就從裡面開啟了,這仗還有什麼可打的?
李昭珪是在開封行宮中接到軍報的。
高泰安將他從涿州連夜帶出後,一路策馬南奔不曾停歇,直至抵達開封府才在行宮前勒住了險些跑死的戰馬。
這位親衛統領跪在殿中將軍報呈上時,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李昭珪將軍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軍報寫得很詳細,守軍副將何崇文率全體守軍開城投降,降表、戶籍冊、城防圖一併呈交,李昭珪遺留在行宮中的金印已被陳楚言收走;
陳楚言入城後下令秋毫無犯,降卒願歸順者編入南征大軍,不願者發放路費遣返回鄉,城中百姓免徵稅賦三年。
“何崇文!”
李昭珪把這個名字唸了一遍,那是他的涿州守軍副將,跟了他五年,從吳王府一路跟到建興朝廷。
當初,李昭珪在涿州行宮中,決定留下來死守時何崇文跪在殿外磕了三個響頭。
李昭珪很清楚,何崇文不是怕死,他是怕全城軍民陪他一起死。
對此,李昭珪並不怪何崇文。
是啊!
他這個當皇帝的都跑了,又怎能奢求麾下的將士為他死守拚命、
李昭珪把軍報合上,看著跪在面前的高泰安,高泰安的盔甲上還沾著連夜奔逃時濺上的泥水,眼眶深陷,嘴唇乾裂,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精氣神。
下一刻,李昭珪將案上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推到他面前,語氣平靜的說道:“高泰安,朕不怪你,你救了朕的命,但朕還是要問你一句:朕到了開封又能怎樣?涿州降了,開封還能撐多久?”
“陳楚言的五十萬大軍從涿州到開封,最多不過數日路程,開封城裡的禁軍不足一萬,城牆沒有涿州高,護城河沒有涿州寬,何崇文在涿州不開一箭就降了,你覺得開封的守軍能撐幾天?”
“金陵那邊,楚王倒是來了信,說長江水師已經列陣江上,隨時可以接應朕渡江;”
說到這兒時,李昭珪的語氣中竟然透著一股‘哀大莫過於心死’的悲涼。
繼續開口說道:“朕問你一句,即便是朕渡了江又能怎樣?朕在涿州已經死過一次了,是你把朕從涿州拽了出來,朕現在活著的每一天,都是你替朕撿回來的;”
“朕不恨你,朕只是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活下去!”
高泰安跪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著,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幾乎不成聲的話:“皇上,末將送您去金陵;”
“楚王殿下還有八萬精兵,長江天險還在,只要皇上到了金陵,一切都可以從頭再來,末將求您了,不要留在開封。”
聞言,李昭珪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十五年的親衛統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說了一句:“好,朕跟你去金陵,開封不守了!”
“這些將士們替朕守了一年多,朕不能再讓他們替朕死在開封城牆上,你去替朕擬最後一道旨意:開封守軍全部放下兵器,開城投降,不必抵抗!”
“陳楚言不會屠城的,他對涿州怎樣,對開封也會怎樣。”
嘩!
高泰安猛地抬頭,滿臉不可置信。
他以為皇上會說:朕要死在開封,朕要跟陳楚言決一死戰。
甚至,就連高泰安準備的無數勸諫的話,也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李昭珪看著高泰安這副表情,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疲憊的笑意:“別這麼看著朕,朕不是四哥,四哥臨死前還要在太原城下自刎,要讓陳楚言親眼看著他死,朕沒那麼倔!”
“在涿州,朕已經當了一回逃跑皇帝,在開封,又何嘗不能再跑一回?”
果然,絕大多數人坦然赴死的勇氣只有這麼一次,一旦勇氣耗盡,出於求生的本能也很難再做出第二次坦然赴死的準備。
此刻的李昭珪便是如此。
既然不想死了,那就只剩下繼續南逃這一條路。
當夜,李昭珪在高泰安和數十名親衛的護送下悄然離開開封府,向南馳去。
他身後,是那座曾經屬於建興朝廷的最後一座都城,是那面即將被摘下的虞字龍纛,是他在中原大地上扛了整整一年的大虞皇朝這一艘破船。
這一刻,李昭珪沒有回頭,走得很果斷,很決絕。
數日後,陳楚言親率大軍抵達開封府。
大乾王朝南征大軍抵達開封府那一日,開封城門洞開,守軍列隊跪迎,城中百姓夾道而立。
沒有攻城,沒有廝殺,沒有紅衣大炮的轟鳴,有的只是守城偽虞將士和滿城百姓高呼‘皇上萬歲、萬歲、萬歲歲’的吼聲。
開封府,這座建興朝廷最後的都城,和涿州一樣,不開一箭便降了。
陳楚言策馬進入開封城時,腦海中突然回想起兩年前他第一次兵臨開封時的情景。
那時候,他還是大虞皇朝的九邊總督,奉旨率八十萬邊軍精銳進京勤王,路過開封時吳王李昭珪曾派人送過一封信,措辭客氣而疏遠。
兩年後,他已是威名遠揚的大乾王朝開國皇帝,西域三十六國尊貴的天可汗陛下,而偽虞建興皇帝李昭珪已不知去向。
不由得讓陳楚言在心中暗自感嘆:當真是歲月如梭,物是人非啊!
也應了他穿越前網路上流行的那句話:誰又能知道今天的無名之輩,來日會不會名震天下呢?
這句話,放在陳楚言的身上再合適不過。
開封府城外,陳楚言勒住戰馬,望著開封行宮前那面正在被緩緩降下的虞字龍纛,對身旁的郭保定說了一句:“這李昭珪可比李昭胤聰明多了,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走,也知道什麼時候不該讓全城的人陪他一起死;”
“在這一點上,朕倒是蠻欣賞他的!”
說著,陳楚言大手一揮,吩咐道:“傳令下去,善待開封降卒百姓,一切照涿州舊例。”
“末將領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