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一個廢帝,指手畫腳

80萬邊軍進京,皇上為何造反?·碼字農民黃三戒·2,516·2026/7/12

李昭珪是在一個雨夜抵達金陵的。 高泰安帶著數十名親衛護送他一路南下,沿途不敢走官道,只挑偏僻小路星夜兼程,途經泰州時,高泰安用身上最後幾塊碎銀子買了一艘舊漁船,一行人棄馬登舟,沿長江順流而下。 抵達金陵城北渡口時,李昭珪站在船頭望著雨幕中橫亙於江上的金陵艦隊:五萬水軍橫列江上,艦船連綿數十里,桅燈在雨夜中明滅閃爍,像一條蟄伏在長江上的火龍。 這便是,十二弟李昭煜替他守住的天險。 此前,楚王李昭煜早已接到五哥李昭珪的飛鴿傳書,親自冒雨在渡口迎接。 他身後只帶了幾個貼身侍從,沒有儀仗,也沒有鼓樂。 李昭珪從船頭踏上渡口的青石臺階時腳下一滑,李昭煜一把扶住了他,兄弟二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是啊,又能說些什麼呢? 說五哥你怎麼才來?還是說十二弟你還好嗎?說四哥死了、六哥死了,十三弟被你鎖在樓上?還是說五哥莫怕一切有我? 這些話,說出來太輕了,壓不住長江的浪啊! 李昭煜將李昭珪接入楚王府,讓人備了熱湯和乾淨衣袍。 李昭珪沐浴更衣後獨自坐在客房裡,望著窗外雨幕中的金陵城,他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老十三李昭璘撞開門沖了進來,在看見他的那一刻撲通跪地,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 李昭璘被軟禁在楚王府最高的那棟樓裡已經整整半個月,瘦得顴骨高高凸起,兩個眼眶紅得像被刀子剜過。 他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地說十二哥騙他,說大哥把他鎖在這裡自己去了涿州,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大哥了,以為大哥已經死在涿州了。 李昭珪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替他擦去臉上的淚水和鼻涕,看著他瘦得脫了形的臉,輕聲說:“老十三,朕沒死在涿州,朕本來是想死在涿州的,是高泰安把朕拽了出來;” “朕這一路上一直在想,朕這輩子到底做錯了多少事,為什麼身邊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地死,為什麼大虞的江山在朕手裡塌成了這樣?” “朕想了一路,想明白了,朕這輩子最大的錯,不是引高句麗入關,不是割讓遼東,是朕總以為一個人扛著就能把大虞皇朝的江山社稷扛起來;” “現在,朕扛不動,朕要你和十二弟,替朕一起扛!” 李昭璘跪在地上攥著他的衣袖泣不成聲。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落在長江上,落在金陵城頭,落在楚王府的琉璃瓦上。 李昭珪在金陵住下之後,楚王府的氣氛便變得微妙起來。 表面上一切如常,李昭煜每日晨昏必來請安,王府總管將最好的院子騰出來給李昭珪居住,起居用度一律比照親王的最高規格,連李昭璘都被從軟禁的樓上挪到了隔壁院子,由兩個侍女專門照料飲食起居。 李昭珪在王府正殿召集江南七王舊部議事時,楚王府的文武官員們個個恭敬有加,該行禮的行禮,該附和的附和,沒有一個人當面說半個不字。 但,恭敬歸恭敬,這些在金陵經營了數十年的謀臣武將們心裡,可都有一本賬。 李昭珪是大虞皇朝的建興皇帝沒錯,是大虞正統天子也沒錯,可他同時也是個丟了涿州、丟了開封、連自己的親衛都只剩幾十個人的流亡皇帝; 他手裡沒有兵權,沒有地盤,沒有糧餉,連身上那件龍袍都是李昭煜臨時讓人趕製的; 他住在金陵,吃在金陵,用的是楚王府的銀子,卻沒有能力替金陵擋住江北那五十萬大乾軍隊; 這樣的人,憑什麼在楚王府指手畫腳? 最先流露出不滿的,是楚王府的長史劉彥章。 劉彥章年過花甲,輔佐楚王已有二十餘年,是王府文臣之首,在金陵城中素有威望。 李昭珪抵達金陵的第三天,他深夜求見李昭煜,屏退左右後開門見山。 劉彥章道:“殿下,老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皇上如今住在金陵,殿下以臣禮事之,這是兄弟之義,老臣不敢置喙;” “但,殿下想過沒有,皇上在金陵,金陵就不再是殿下的金陵了!” 頓了頓,劉彥章繼續道:“皇上要議政,殿下得把正殿讓出來;皇上要見江南諸王舊部,殿下得陪著笑臉替皇上張羅;皇上下旨要殿下出兵北伐,殿下是聽還是不聽?” “殿下經營金陵十餘年,攢下這八萬精兵、五萬水師,是為了替皇上擋陳楚言,還是為了替皇上復國?” 最後,劉彥章語氣嚴肅而堅決的說道:“老臣鬥膽說句僭越的話,皇上如今一無所有,殿下卻兵強馬壯,自古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 “殿下若有意,金陵城裡的龍袍,綉娘一晚上就能趕出來!” 嘩! 此話一出,殿內氣氛突然一變。 楚王李昭煜猛地抬起頭,厲聲呵斥道:“劉長史,你喝多了,回去歇著吧,明天不必來議事了!” 劉彥章沒有退,他太瞭解楚王的脾氣了,楚王仁厚,重情義,但這仁厚在亂世中就是軟肋。 下一刻,劉彥章壓低聲音繼續說道:“殿下,老臣沒有喝多,老臣輔佐殿下二十年,從殿下還是個小世子的時候就替殿下管著金陵的錢糧,老臣這輩子最怕的不是陳楚言打過來,是殿下把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家底拱手讓人;” “皇上若是個能打的,老臣二話不說,傾全府之力助他北伐;” “可皇上在涿州耗了一年,耗到聯軍散了、高句麗亡了、開封丟了,他連陳楚言的面都沒見著,就一路跑到了金陵,他不是來重振旗鼓的,他是來逃命的;” “殿下,您不能拿金陵全城幾十萬百姓的性命,替一個已經沒了國、沒了兵、沒了底牌的皇帝陪葬。” 這一次,李昭煜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案頭跳了又跳,照得他臉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李昭煜知道劉彥章說的並非全無道理,金陵是他一手經營起來的,這八萬精兵是他用十餘年時間攢下的,這五萬水師是他花光了王府庫銀才打造出來的艦隊。 他若是把這些全交給五哥去北伐,打輸了,金陵陪葬; 打贏了,五哥回開封繼續當皇帝,他回金陵繼續當藩王。 他李昭煜不是在乎當不當藩王,他在乎的是五哥到底有沒有翻盤的底牌。答案他也清楚——沒有! 終於,李昭煜抬起頭,看著劉彥章那雙精明的老眼,緩緩開口,道:“劉長史,你今晚說的話,本王只當沒聽見;” “五哥是大虞的皇帝,這是本王和江南諸王一同上表承認的,是列祖列宗在天上看著的,他有沒有兵、有沒有地盤,他都是大虞的皇帝;” “本王可以降陳楚言,也可以不做這個藩王,但本王不能背叛五哥!” 最後,李昭煜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你記住了,金陵的兵是五哥的兵,金陵的水師是五哥的水師,本王替五哥守了這些年的家底,不是為了有一天拿這些家底去奪五哥的皇位;” “這件事,你不要再說了!” 劉彥章深深一揖,沒有再勸。 他退出書房時在門口站了片刻,望著廊下那幾盞在夜風中搖曳的宮燈,心中已經做出了決定。 楚王殿下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重情義了,這道門檻單靠他自己,是邁不過去的。 這道門檻,需要他劉彥章幫忙扶一把,楚王殿下才能邁過去。 既是如此,那就幹吧!

李昭珪是在一個雨夜抵達金陵的。

高泰安帶著數十名親衛護送他一路南下,沿途不敢走官道,只挑偏僻小路星夜兼程,途經泰州時,高泰安用身上最後幾塊碎銀子買了一艘舊漁船,一行人棄馬登舟,沿長江順流而下。

抵達金陵城北渡口時,李昭珪站在船頭望著雨幕中橫亙於江上的金陵艦隊:五萬水軍橫列江上,艦船連綿數十里,桅燈在雨夜中明滅閃爍,像一條蟄伏在長江上的火龍。

這便是,十二弟李昭煜替他守住的天險。

此前,楚王李昭煜早已接到五哥李昭珪的飛鴿傳書,親自冒雨在渡口迎接。

他身後只帶了幾個貼身侍從,沒有儀仗,也沒有鼓樂。

李昭珪從船頭踏上渡口的青石臺階時腳下一滑,李昭煜一把扶住了他,兄弟二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是啊,又能說些什麼呢?

說五哥你怎麼才來?還是說十二弟你還好嗎?說四哥死了、六哥死了,十三弟被你鎖在樓上?還是說五哥莫怕一切有我?

這些話,說出來太輕了,壓不住長江的浪啊!

李昭煜將李昭珪接入楚王府,讓人備了熱湯和乾淨衣袍。

李昭珪沐浴更衣後獨自坐在客房裡,望著窗外雨幕中的金陵城,他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老十三李昭璘撞開門沖了進來,在看見他的那一刻撲通跪地,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

李昭璘被軟禁在楚王府最高的那棟樓裡已經整整半個月,瘦得顴骨高高凸起,兩個眼眶紅得像被刀子剜過。

他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地說十二哥騙他,說大哥把他鎖在這裡自己去了涿州,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大哥了,以為大哥已經死在涿州了。

李昭珪把他從地上拽起來,替他擦去臉上的淚水和鼻涕,看著他瘦得脫了形的臉,輕聲說:“老十三,朕沒死在涿州,朕本來是想死在涿州的,是高泰安把朕拽了出來;”

“朕這一路上一直在想,朕這輩子到底做錯了多少事,為什麼身邊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地死,為什麼大虞的江山在朕手裡塌成了這樣?”

“朕想了一路,想明白了,朕這輩子最大的錯,不是引高句麗入關,不是割讓遼東,是朕總以為一個人扛著就能把大虞皇朝的江山社稷扛起來;”

“現在,朕扛不動,朕要你和十二弟,替朕一起扛!”

李昭璘跪在地上攥著他的衣袖泣不成聲。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落在長江上,落在金陵城頭,落在楚王府的琉璃瓦上。

李昭珪在金陵住下之後,楚王府的氣氛便變得微妙起來。

表面上一切如常,李昭煜每日晨昏必來請安,王府總管將最好的院子騰出來給李昭珪居住,起居用度一律比照親王的最高規格,連李昭璘都被從軟禁的樓上挪到了隔壁院子,由兩個侍女專門照料飲食起居。

李昭珪在王府正殿召集江南七王舊部議事時,楚王府的文武官員們個個恭敬有加,該行禮的行禮,該附和的附和,沒有一個人當面說半個不字。

但,恭敬歸恭敬,這些在金陵經營了數十年的謀臣武將們心裡,可都有一本賬。

李昭珪是大虞皇朝的建興皇帝沒錯,是大虞正統天子也沒錯,可他同時也是個丟了涿州、丟了開封、連自己的親衛都只剩幾十個人的流亡皇帝;

他手裡沒有兵權,沒有地盤,沒有糧餉,連身上那件龍袍都是李昭煜臨時讓人趕製的;

他住在金陵,吃在金陵,用的是楚王府的銀子,卻沒有能力替金陵擋住江北那五十萬大乾軍隊;

這樣的人,憑什麼在楚王府指手畫腳?

最先流露出不滿的,是楚王府的長史劉彥章。

劉彥章年過花甲,輔佐楚王已有二十餘年,是王府文臣之首,在金陵城中素有威望。

李昭珪抵達金陵的第三天,他深夜求見李昭煜,屏退左右後開門見山。

劉彥章道:“殿下,老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皇上如今住在金陵,殿下以臣禮事之,這是兄弟之義,老臣不敢置喙;”

“但,殿下想過沒有,皇上在金陵,金陵就不再是殿下的金陵了!”

頓了頓,劉彥章繼續道:“皇上要議政,殿下得把正殿讓出來;皇上要見江南諸王舊部,殿下得陪著笑臉替皇上張羅;皇上下旨要殿下出兵北伐,殿下是聽還是不聽?”

“殿下經營金陵十餘年,攢下這八萬精兵、五萬水師,是為了替皇上擋陳楚言,還是為了替皇上復國?”

最後,劉彥章語氣嚴肅而堅決的說道:“老臣鬥膽說句僭越的話,皇上如今一無所有,殿下卻兵強馬壯,自古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

“殿下若有意,金陵城裡的龍袍,綉娘一晚上就能趕出來!”

嘩!

此話一出,殿內氣氛突然一變。

楚王李昭煜猛地抬起頭,厲聲呵斥道:“劉長史,你喝多了,回去歇著吧,明天不必來議事了!”

劉彥章沒有退,他太瞭解楚王的脾氣了,楚王仁厚,重情義,但這仁厚在亂世中就是軟肋。

下一刻,劉彥章壓低聲音繼續說道:“殿下,老臣沒有喝多,老臣輔佐殿下二十年,從殿下還是個小世子的時候就替殿下管著金陵的錢糧,老臣這輩子最怕的不是陳楚言打過來,是殿下把自己辛辛苦苦攢下的家底拱手讓人;”

“皇上若是個能打的,老臣二話不說,傾全府之力助他北伐;”

“可皇上在涿州耗了一年,耗到聯軍散了、高句麗亡了、開封丟了,他連陳楚言的面都沒見著,就一路跑到了金陵,他不是來重振旗鼓的,他是來逃命的;”

“殿下,您不能拿金陵全城幾十萬百姓的性命,替一個已經沒了國、沒了兵、沒了底牌的皇帝陪葬。”

這一次,李昭煜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案頭跳了又跳,照得他臉上的表情忽明忽暗。

李昭煜知道劉彥章說的並非全無道理,金陵是他一手經營起來的,這八萬精兵是他用十餘年時間攢下的,這五萬水師是他花光了王府庫銀才打造出來的艦隊。

他若是把這些全交給五哥去北伐,打輸了,金陵陪葬;

打贏了,五哥回開封繼續當皇帝,他回金陵繼續當藩王。

他李昭煜不是在乎當不當藩王,他在乎的是五哥到底有沒有翻盤的底牌。答案他也清楚——沒有!

終於,李昭煜抬起頭,看著劉彥章那雙精明的老眼,緩緩開口,道:“劉長史,你今晚說的話,本王只當沒聽見;”

“五哥是大虞的皇帝,這是本王和江南諸王一同上表承認的,是列祖列宗在天上看著的,他有沒有兵、有沒有地盤,他都是大虞的皇帝;”

“本王可以降陳楚言,也可以不做這個藩王,但本王不能背叛五哥!”

最後,李昭煜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你記住了,金陵的兵是五哥的兵,金陵的水師是五哥的水師,本王替五哥守了這些年的家底,不是為了有一天拿這些家底去奪五哥的皇位;”

“這件事,你不要再說了!”

劉彥章深深一揖,沒有再勸。

他退出書房時在門口站了片刻,望著廊下那幾盞在夜風中搖曳的宮燈,心中已經做出了決定。

楚王殿下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重情義了,這道門檻單靠他自己,是邁不過去的。

這道門檻,需要他劉彥章幫忙扶一把,楚王殿下才能邁過去。

既是如此,那就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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