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閲戞墜鎸囧湪1972·未知·8,822·2026/4/7

“唉呀媽呀, 那小汽車老洋氣了!俺坐上去就開的颼颼的,又快又穩當!裡面那坐墊子都夾著棉花,一坐暄騰騰的,俺都想在裡面睡一覺!” 老張頭一回村裡就被一大幫大爺大娘、姑娘媳婦子的團團圍住, 聽他講那坐小汽車的事! 這事還得從一個多小時之前說起。 大約十一點多, 村裡忽然就開來了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 這是村裡人頭一回看見這樣的車, 一下就引起了轟動!村裡但凡能走的都跑出來看熱鬧, 那勁頭兒比當年大夥兒第一次看見林場運輸隊的“大解放”還足呢! 後來又聽車上兩個解放軍說, 他們這是特意來接齊五爺和志國大伯去公社的, 看那樣子好像還挺急, 大夥兒就好奇上了, 湊在一起議論紛紛, 都在猜這車來接齊五爺和志國大伯能有啥事! 等好不容易看到老張頭先回來了,大夥兒就問他, 可老張頭能告訴大夥兒坐小汽車是啥滋味,卻答不上來這事! 問的不耐煩了, 後頭就統一給大夥兒回一句:“人解放軍同志說了, 這是那個啥,對,叫機密!不讓俺瞎說!” 就是這一句“機密”,村裡就一下“炸了鍋”! 這個說,這肯定是齊五爺和志國大伯要升官了,要不然公社哪能用這麼闊氣的小汽車來接! 那個說,搞不好齊五爺和志國大伯前幾天上縣裡開大會時,得了哪位大領導的看重,這是要接他們到縣裡享福呢! 甚至還有人說, 這兩人可能一直在秘密執行啥上邊派下來的特殊任務,現在任務完成了,這是要回去給上級彙報工作去了,說不定這一去還能見到中/央/首長呢! 反正亂七八糟說啥的都有! 正趕上那會兒蘇奶奶在家聽說了這事,心裡惦記大爺爺和大奶奶,怕老兩口心不定,萬一在著急上火啥的,就帶著蘇慧蘭去了志國大伯家裡。 路上,蘇慧蘭聽見大夥兒說這些話,真是哭笑不得! 等到志國大伯家裡,一家人也都坐在炕上等信兒呢! 蘇慧蘭看大爺爺、大奶奶還好,就是柳枝大娘顯得神情有些緊張,還有每次一看見蘇慧蘭就嘰嘰喳喳小喜鵲一樣的蘇小苗,可能是受了她媽的影響,這次也格外安靜。 大爺爺看到蘇慧蘭來挺高興的,主動把她叫到自己身邊說了好一會兒話。 正說著話呢,蘇小奎就突然從外面跑進來,進屋就喊:“爺、奶,媽,俺聽他們說俺爸這回要當官啦,還能到首都見到大首長呢,是不是真的啊?” 結果柳枝大娘抄起掃炕的笤帚照著他屁股就是一下子! “瞎咧咧啥!俺讓你好好學習,就不學!整天就知道在外面瘋跑,聽那些四六不著調的!個沒心沒肺的,你給俺趕緊上小屋寫字去!” 一直老老實實挨著她奶坐著的蘇小苗,這回也沒趁機告弟弟狀,上前主動拉起眼圈通紅的蘇小奎,姐倆就出去了。 大奶奶就嘆了口氣:“算了,你也別跟孩子置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蘇奶奶忙寬慰婆媳兩個:“嫂子,你可別這麼想!啥禍能是坐著小汽車來的啊?真要那樣,那大夥兒還不得天天盼著‘來禍’啊!你和柳枝都把心放肚子裡,肯定啥事也沒有!” 柳枝大娘情緒有些低落:“三嬸子,借你老吉言了!俺們都不圖他當官發跡,就盼著他能順順當當的把這個大隊長幹好就成了!” 蘇慧蘭也道:“大娘,我也覺著您不必這麼緊張,我奶說的對,那種吉普車真不是什麼人能隨隨便便坐的!” “說句難聽的,就算志國大伯和五爺爺有啥事,也犯不上人家用這種車來接他們啊!” “我倒覺得這說不定是上頭來了什麼幹部檢查工作,可能無意中知道咱大隊今年工作幹得好,還拿了‘先進’,尤其五爺爺還幫了林場連隊的忙!人家興許就是聽公社幹部偶然提起一嘴,順帶著也想看看人,所以就隨口把自己的車派出來用了!” 這時,半天沒吱聲的大爺爺也點了點頭:“蘭丫頭說的有道理,你們記不記得65年縣城剛建那陣兒,縣裡的幹部想到下面的村子看看,結果那前兒咱這到處是荒山野嶺,再不就是河泡子、草甸子,連條像樣的路也沒有。人也少,百八十里能有個小村子就不錯了!” “縣裡幹部來不了,就派人翻山越嶺的一個村、一個村通知,讓接到通知的村子派代表去開會,聽說那陣兒道遠的,縣裡都特意安排了車在半路上接應……咱村就是建國去的,他回來就唸叨說是頭一回坐上了‘大解放’,高興的整天逮誰、跟誰說,咋咋呼呼的,後來還叫俺給罵了。” 蘇慧蘭沒想到還聽著一段志國大伯的“黑歷史”,不過這也證實蘇慧蘭之前的分析是完全有可能的。 經大爺爺這麼一提醒,大奶奶和柳枝大娘也想起了這茬,也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漸漸就安心了許多。 可沒想到,大夥兒等了一個下午,兩個人也沒回來。 眼瞅著天黑了,山上的伐木隊都收工回來了,蘇大奎進屋一瞅他爸到現在還沒回來,哪裡待得住,說話就要去去公社看看,不過被大爺爺叫住了,說是再等一會兒。 大奶奶看天色不早,就讓柳枝大娘張羅做飯,非讓蘇奶奶和蘇慧蘭下晚在這吃不可。 這種情況下,祖孫倆哪好意思打擾,好說歹說總算是勸住了大奶奶婆媳,兩人就先回家了。 哪成想啊,她們才到家半個小時,柳枝大娘就來了! 一進門就興高采烈的告訴祖孫倆,說齊五爺和志國大伯都回來了,啥事也沒有! 蘇奶奶和蘇慧蘭聞言也跟著放了心,蘇奶奶忙問公社找倆人到底是啥事! 一提這個,柳枝大娘笑的嘴都合不攏:“要說還是蘭蘭這樣有文化的,啥事一說一個準兒,這倆人今天可沒白去,看見大領導不說,還順道帶回來一個好訊息呢!” 原來,這回齊五爺和志國大伯去公社還真像蘇慧蘭猜的那樣,是上面地區的幹部下來檢查工作,到了向陽公社,聽說本地的秀山大隊這幾年幹得不錯,木頭出的多,為國家創造了經濟效益,上面來的幹部就特意點名想要看看秀山大隊的兩位負責人。 齊五爺和志國大伯這次一去就得到了地區領導們的表揚,下午還被安排了跟幹部們一起吃了頓便飯。回來時,兩人還一人帶回來兩瓶大領導送的好酒呢! 不過柳枝大娘說的好訊息卻並不是這個,而是今天公社經研究後決定今年過年要給下面兩個大隊發一些福利。 凡是家裡有超過55歲老人的家庭,或者沒有正勞力的人家,公社今年會給每家補貼五斤大米和五斤白麵,要是趕上兩個條件都占上的,還額外多給五斤白麵,讓大家夥兒都過個好年! 蘇慧蘭和蘇奶奶一聽也挺高興,雖說自打建了林場,大夥兒這日子比照從前已經強了不少,但是家裡負擔重的人家日子還是過得挺苦,這眼瞅著要到年跟前兒了,要是有了這份補貼,起碼這個年能好過一半! 蘇奶奶就滿面笑容道:“咱這公社可真好,這事辦的算是到咱大夥兒的心坎裡了!” 柳枝大娘更是眉開眼笑:“誰說不是呢!俺家志國回來跟俺們一學,俺全家都樂得不行,俺出來時俺公爹還拉著大奎,非要讓他陪著喝幾盅呢……對了,志國說了,這糧食明天公社就能送來,估摸著也就中午那前兒就能到!” 蘇奶奶聞言稀奇道:“咋,公社還給主動送來,不用咱自己去拉?” 柳枝大娘拍著手笑道:“俺原先也這麼想,可俺家志國說,不用,人公社主動給咱送到家門口來!三嬸子,是不是聽完覺著可美了?” 蘇奶奶使勁點頭:“美,咋不美!這日子,俺都想活到一百歲!” 柳枝大娘也跟著逗樂:“三嬸子,一百歲就知足了?俺婆婆可說她最少也得活個一百二、三十歲呢!” 蘇奶奶和蘇慧蘭都樂了起來。 臨走時,柳枝大娘還拉著蘇慧蘭的手,直說今天趕上這事,也沒留她們孃兒倆吃頓飯,反倒是蘇慧蘭去趟縣裡回來就又是牛肉、又是酥豆的,往他們家倒騰,她這個大娘實在是當的不對勁兒! 臨了就說等發糧這事結了,一定要讓蘇奶奶帶著蘇慧蘭到家吃頓飯! 蘇慧蘭自然笑著應下。 等到了第二天,所有頭一天接著信的人家就都早早守在了隊部。 男人們都上山幹活了,來的大多是婦女和老人,一看見在山上安排完活才又趕回來的齊五爺和志國大伯,立馬圍了上去,七嘴八舌的打聽公社啥時候發糧。 這裡頭屬吳大寶他媽嗓門兒最大,嗚嗷喊叫的直問人啥時候來。 齊五爺磕了磕菸袋鍋,心平靜氣道:“吳二楞家的,人來不來的跟你沒啥關係,你家吳二楞算正勞力,你們上頭又沒有老人,這補貼沒你家的份。” 吳大寶他媽不樂意了:“憑啥啊,那俺家雖然兩樣都不佔,但是俺家孩子多啊!俺們兩口子養活孩子,他不花錢嗎?公社總得照顧照顧吧!” 齊五爺淡淡道:“誰家養活孩子都得花錢,倒是俺看你們家,你那三個閨女和你,誰養活誰就不一定了!再者,你當初對你公爹稍微像點樣,今天這事也跑不了你的!想要補貼啊,去出去打聽打聽,看看哪兒有賣後悔藥的吧!” 大夥兒一想也是,其實吳二楞家條件不錯,家裡三個閨女都一個賽一個的能幹,他們家養的兩頭豬、幾隻羊都是這三個孩子伺候,一年到頭忙忙活活,大夥兒就沒看見這當媽的伸過幾回手! 還有吳二楞他爹,當初那也是人高馬大的漢子,媳婦死的早,一個人既當爹、又當媽愣是把吳二楞拉扯大了,又辛辛苦苦掙錢給蓋了新房、娶了媳婦! 沒想到新媳婦一進門就把他攆回了老房裡,平時不聞不問,吳二楞他爹一股火,大冬天喝了點酒,摔倒在院子裡,活活凍死了。 吳二楞為這事沒少被村裡人戳脊梁骨,一個村子裡待見他們兩口子的人就沒幾個。 吳大寶他媽被齊五爺兩句話擠兌的夠嗆,只得灰溜溜的跑了。 只是等出了隊部辦公室,又立馬回頭狠“呸”了一聲,罵道:“個老不死的,怪不得沒兒沒女呢!活該你死了沒人給你送終!” 正好蘇慧蘭和蘇奶奶路過聽見這話,不由都皺起了眉頭。 蘇奶奶忍不住道:“吳二楞家的,你這是說的啥話!年紀輕輕的咋不留點口德!” 蘇慧蘭看她要還嘴,就搶先開口道:“吳嬸子,你家大寶知道你平時就這麼隨便罵人嗎?我們當老師的都希望把孩子教好,但是家長要是在家沒做個好榜樣,那我們就是再努力也白搭!你總不願意以後吳大寶再提起你的時候,除了罵人別的啥也沒有吧!” 吳大寶他媽噎了噎,可能還是忌憚蘇慧蘭老師的身份,一句話不說就扭頭走了! 蘇慧蘭就勸蘇奶奶,別跟這種人計較,跟她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時間。 等祖孫倆進了隊部,沒過多久,公社來送糧的人就到了。 公社的人是開著“大解放”來的! 車子一停在隊部前的空地上,眼見著三個解放軍戰士下了車,村裡的人立刻像看西洋景似的圍了上去,小心翼翼的摸著這臺“大鐵疙瘩”。 齊五爺和志國大伯也忙迎了上去,讓三位解放軍同志先進屋喝杯熱水。 為首一個軍官模樣的年輕人客氣的拒絕道:“不用了,齊支書、蘇隊長,咱們的運糧車是從運輸隊臨時抽調的,用完要儘快還回去。咱們還是先把名單和數目核對好,然後就發糧吧!” 齊五爺和志國大伯聽他這麼說,連忙應是。 然後大夥兒就看見那個年輕軍官獨自隨著齊五爺兩人進了隊部辦公室,約莫過了五/六分鐘又來了,接著就開始發糧! 那年輕軍官安排隨行的兩個人卸糧食,這邊志國大伯也叫人把倉庫裡的大小秤拿出來,準備過稱。 大夥兒一看見那白白胖胖的米麵袋子從車上被搬下來,一個個都興奮不已,除了小孩子,也沒人再去研究那臺“大解放”,都眼珠不錯個兒的盯著這些糧食。 蘇慧蘭跟奶奶一起站在人堆裡也挺高興的,就是不知道為啥她總感覺那個年輕軍官從屋裡出來後就一直有意無意的往她這兒瞅。 起先她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直到齊五爺把她叫過去幫忙計數的時候,這感覺更明顯了! 不過那軍官雖然時不時的盯著她看,但那目光不算無禮,約莫是善意中帶著些好奇,所以儘管蘇慧蘭有些不適,可也沒覺得十分反感。 再說卸糧,別看來的人不少,但是村裡總共七十多戶人家,其中滿足領取補貼條件的有五十多戶,一家五斤大米、五斤白麵,加起來也就五百多斤的糧食,兩個膀大腰圓計程車兵沒一會兒就卸完了。 等雙方核對好數目,齊五爺和志國大伯分別給那軍官簽好字後,那軍官就帶著人走了,說是還要去隔壁宏偉大隊,這回他倒是沒再看蘇慧蘭了。 蘇慧蘭雖說全程有些莫名其妙,不過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特別是齊五爺和志國大伯隨後喊她幫忙往下發糧食,瞧著大夥兒一個個急切的眼神,她就更顧不上這些了。 志國大伯喊了兩個人負責裝米麵,他親自給過稱,蘇慧蘭在旁邊計數列賬,齊五爺坐鎮,沒多長時間,這五百多斤米麵就發完了! 眼見人走的差不多了,蘇慧蘭和蘇奶奶才領自己那份,結果一看志國大伯直接給她秤了五斤大米、十斤白麵,她連忙道:“志國大伯,我是五斤白麵,您怎麼稱了十斤啊!” 志國大伯搖頭:“你家也不算有正勞力,所以該拿十斤白麵!” 說著,也不等蘇慧蘭再說啥,就讓蘇奶奶把自帶的面口袋撐開,要往裡裝麵粉。 蘇慧蘭看看奶奶,心裡挺驚訝的。她跟奶奶一個戶口本,她雖然不是字面意義上的正勞力,可她在隊裡的學校當老師,掙的可是最高的全工分,她這樣的還真沒啥臉拿這份補貼! 蘇奶奶也有些猶豫:“志國啊,這五斤面俺們真不該拿,這要讓村裡其他人知道了,這不是要給你跟他五叔添麻煩嗎?” 這時齊五爺才開口道:“老嫂子,拿著吧!蘭丫頭這情況,公社也知道,你想想,要不是公社點頭答應,俺們也變不出這多餘的五斤面來不是!” 蘇慧蘭和蘇奶奶見齊五爺這麼說,也只得作罷,蘇奶奶還感嘆道:“公社對俺們蘭蘭可真好!” 等裝完了米麵,齊五爺又叫住了蘇慧蘭。 “蘭丫頭,那啥,這還有個事差點忘跟你說了!昨兒俺們去公社,領導們說起咱大隊辦小學這個事,都說你這個老師當的好,給咱這嘎達都帶了個好頭!所以公社經過研究決定,以後啊就給你轉成了正式的老師,你的工資啥的也都歸公社管了!” 蘇奶奶和蘇慧蘭聞言一喜,蘇奶奶更是有些不敢相信:“他五叔你說的都是真的?俺家蘭蘭以後就算公社的正式老師了?” 齊五爺點頭:“對,算正式老師,但教書還暫時在村子裡!老嫂子,恭喜你啊,你孫女以後就是吃公家飯的了!” 說完,又對蘇慧蘭仔細交待道:“這個事,你明天一早就去趟公社,到那叫……勞資科,把手續啥的辦一下,以後你領工資、票證啥的就直接上公社領了!” 蘇奶奶這下更是樂得不行,等告別了齊五爺和志國大伯,從隊部裡出來的時候,老太太還滿臉激動,拉著孫女的手一個勁兒唸叨:“哎呀媽呀,這咋還有這好事啊!這都趕上天上掉餡餅了!” 蘇慧蘭也沒想到自己有這樣的運氣,這年月吃公家飯,不但意味著“旱澇保收”,也代表了一份對個人價值的社會認同,不少人甚至把這當做是一種光宗耀祖的榮譽! 可以說絕對是件大喜事! 所以蘇慧蘭也覺得挺高興,尤其看奶奶這麼開心,她就更覺得滿足了。 而隊部辦公室裡,眼見著那對祖孫倆樂呵呵的走了,志國大伯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五叔,咱就這麼說能行不?俺這心裡咋一點底兒都沒有呢!” 齊五爺端著煙桿,狠吸了一口,無奈道:“你沒底兒,俺就有了不成?不管咋說先幫忙瞞著唄,人家爸那麼大的領導為了這點事一個勁兒的求咱,咱就是再孬,也得把事辦明白了!” 志國大伯嘆氣:“俺明白這個理兒,俺也覺著這孩子她爸是個爺兒們,為了報答俺老蘇家,想閨女都想成那樣了,也能忍住!就衝著他這份心,這事俺回去那是連俺爹媽都沒敢說!” 齊五爺點頭:“是不能說,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看你三嬸子現在天天多樂呵,紅光滿面的!這事要是讓她知道,一個不好就得要了老太太的命去!” “再說,這事也不光是你們老蘇家,蘭丫頭也佔一頭!你們啊誰都沒看出來,這丫頭才是真正有硬骨的人,俺之前還想著志強那樣和順的性子咋還養出個這麼‘硬氣’的閨女,現在看這就是‘龍生龍,鳳生鳳’啊!” 志國大伯也嘟囔道:“咱這窮山溝這回可真是飛進來個‘金鳳凰’啊!” 第二天一大早,蘇慧蘭就早早去了公社。 先按齊五爺說的到勞資科辦理正式的教師轉正手續,然後到財務科領取這個月的工資和票證。 雖然知道轉正後待遇肯定會提高,但是當真的從會計手上接過那一沓厚厚的工資和花花綠綠的票證時,蘇慧蘭還是直接愣住了,下意識問那位看著挺和氣的老會計:“會計同志,我這個工資是不是算多了?” 老會計倒是笑了笑,推了推眼鏡,給她認真解釋:“沒多,咱們這裡轉正後的正式教師就是每月三十二塊錢,另外公社考慮到你們學校目前就你這一位教師,還要身兼數職,所以額外給你按照每月十二元的標準發一份補貼。” 蘇慧蘭真沒想到她這一個秀山小學的教師能拿到這麼多的工資,而且不說工資,這票證是不是也有點太多了?當老師的難道待遇真有這麼高嗎? 她壓下心裡的疑惑,跟會計道了聲謝,就準備離開。 不想,那會計卻告訴她,說是公社的孫社長特意交代了讓她領完工資到她辦公室去一趟,孫社長想問問她關於秀山小學的事。 蘇慧蘭越發覺著奇怪,心裡唸叨這公社對他們秀山大隊這所小學是不是有點太關注了! 等打聽到了孫社長的辦公室,蘇慧蘭先在敞開的木門上敲了兩下,就聽屋裡一道渾厚的男聲道:“請進!” 蘇慧蘭進屋,發現這屋子不大,裡面的陳設也很簡單,靠南臨窗擺了兩張長方形的木桌,進門右手邊的西面牆前立著一個挺大的木櫃,木櫃旁是幾張木椅子。 左手邊東面牆邊除了木椅子,還有一道小門,上面掛著厚厚的軍綠色門簾子,估計裡面應該是臨時休息的地方。 蘇慧蘭只大概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正好坐在東邊木桌前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的高大男人看見她進來就站了起來,一邊飛快打量了她兩眼,一邊主動道:“你就是蘇慧蘭小同志吧!你好,我是向陽公社社長孫大鵬!” 蘇慧蘭也忙跟對方問好:“孫社長您好,我是蘇慧蘭,今天特意來辦理教師轉正手續!” 孫社長點頭:“這個我知道,小蘇同志,我聽你們大隊齊支書和蘇隊長說,你們大隊這所小學主要還是你牽頭辦起來的,而且你個人也有高中的文化程度,是難得的人才,我們這些公社領導知道這件事都很高興,覺得應該好好表揚你這個帶頭人!” 接著孫社長就說起上頭區裡領導來檢查,聽說了秀山大隊辦校的事後比較重視,現在各個公社有數以千計的官兵、工人和知青,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參與到林業大開發的事業中,為祖國貢獻力量的同時,將來一定有很多人要在這裡安家立業。 這兩年雖然他們已經努力在建設和加強基礎設施,但是還有許多問題亟待解決,像蘇慧蘭這樣為公社主動解憂的行為值得肯定,同時,她的相關辦學經驗將來也可以傳授給其他地方,所以她這第一步邁得好,對公社意義重大。 總之就是對蘇慧蘭的工作給予了高度讚揚,字裡行間都流露出非常看好她、希望她能做出好成績的意思。 蘇慧蘭雖然不覺得自己做的這件事有那麼深遠的意義,不過她想著自己畢竟和孫社長這些幹部身處的高度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不同,可能在對方眼裡,這辦學校之類的事情也許真的對公社比較重要? 說了能有十來分鐘吧,孫社長才讓她離開。 而且臨走的時候,孫社長還起身親自把她送到門口,直說如果她遇到什麼困難,一定要來公社找他,因為她現在還沒成年,又是他們公社第一所小學的老師,公社一定會對她給予特殊照顧。 總之,對方這樣親切十足,外加關懷滿滿,讓蘇慧蘭一度覺得自己不像是下面大隊的小學老師,倒像是啥舉足輕重的大人物似的。 說實話,這次來公社辦入職、領工資、聽社長談話,全程都給她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可她又不知道是哪裡不對! 尤其當她坐在孫社長對面聽他說話時,總覺著東牆那面軍綠色門簾後面好像一直有人在盯著她看,讓她差點好幾次都想主動問問孫社長,那門簾後面是不是有人! 好在從孫社長辦公室出來後,這些奇怪的感覺就消失了大半,摸著口袋裡那厚厚的一沓錢和票,蘇慧蘭心裡就美滋滋的,忍不住往供銷社走去。 要過年了,最近家裡喜事連連,要不買點鞭炮慶祝慶祝? 而在她走後,軍綠色門簾一掀,從裡面飛快走出一個年輕人。 如果蘇慧蘭在這裡,她一定能認出這人就是昨天發糧時一直偷偷看著她的那個年輕軍官。 他朝著孫社長點了下頭,就循著蘇慧蘭離開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孫社長在他走後,連忙關上了門,掀起門簾就見自己當年的老上級林團長正一動不動的站在窗邊,目光直直的盯著窗外。 跟自己搭檔多年的政委、現任公社書記的老周正小心翼翼的勸道:“老團長,孩子走遠了,別看了。” 林浩遠這才慢慢收回目光。 看著昔日槍林彈雨裡也不皺一下眉頭、如今卻只是看著閨女一個背影就紅了眼眶的老團長,孫社長很不是滋味,忍不住道:“老團長,不行咱就跟閨女把實話說了吧!您看閨女長得跟您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她也不能不信,再說,當年畢竟也不是您的錯……” 林浩遠卻搖了搖頭:“不能說,這孩子的養父一家對她很好,孩子現在心裡也只認他們……這是我欠她的,就讓我慢慢還吧……” 說著,頓了頓,看向自己兩個老部下,“就是對不起你們倆了,為著我個人這點事,還得特地讓你們配合我……” 一聽這話,孫社長急了:“老團長你這說的啥話,要不是您,俺們兄弟倆早就沒命了,還能像今天似的好端端的站在這兒!” 書記周強也道:“是啊,老團長,我們當初是您的部下,命也是您從戰場上一條一條背下來的,別說這點事,就是要了我們倆的命,我們也絕無二話!” “老團長,我周強在這裡給您表個態,以後閨女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保證給她照顧的好好的,絕對讓您放心!” 孫社長上去就搥了老週一記:“你這傢伙,一到糰子跟前你就賊拉會叭叭,把我顯得這麼笨嘴笨舌的!” 說完,挺起胸膛朝著林浩遠就敬了個軍禮:“團長,俺孫大鵬永遠是您手裡的兵,隨時聽你指示!” 老周也立即有樣學樣:“請團長指示!” 林浩遠也一正身,衝兩人嚴肅道:“好,孫大鵬、周強聽令,我命令你們立刻把這錢收下!” 然後,便從自己的衣兜裡掏出一沓“大團結”雙手遞給兩個老部下。 孫社長和周書記對視一眼,齊齊露出無奈的表情,孫社長垮著臉道:“老團長,您這是幹啥啊!那給下面大隊日子過得不好的人家發點糧食,這也不算啥大事,再說,這是好事,說出去大夥兒不也都誇我們兄弟嗎?” 林浩遠卻搖頭道:“就算對你們有好處,那也是我先有的私心,沒道理因為我一個人的私心,讓你們承受損失!好了,這是命令,今天這錢你們必須收下!” 兩人都瞭解老上級的脾氣,無奈之下只好把錢收了。 這時,林浩遠的警衛員小江很快去而復返,不知跟林浩遠說了什麼,兩人這次一起出去了。 孫社長看著老團長瘦削的背影,再看看手裡那沓錢,有些焦躁道:“老團長這是把閨女的工資也都算在自己身上了!這叫啥事!老周啊,你平時腦瓜子最靈光,你快點想個啥招啊!” 周書記也發愁:“這事不好辦,老團長一向公私分明,就昨兒發糧都是破了例了,我一時半會的真有點想不出來!再說,老團長說了這事要先保密,萬一咱整的太明顯了,讓孩子察覺到,那不就露餡了嗎?” 孫社長直跺腳:“哎呀,這不行那不行的!那咱也不能啥也不做啊……” 說著說著,忽然眼睛一亮:“哎,老周啊,你說我去秀山大隊,就說我缺閨女,到時候認孩子當幹閨女咋樣!” “……嘶,好像也不咋好,我有仨閨女呢……要不就說我缺孫女?不行不行,這不差輩了嗎?” 孫社長開始絮絮叨叨:“還是說缺孩子吧!我才五個孩子,我喜歡‘六’,正好還缺一個,就‘六六大順’嘛!老周,你說我這主意咋樣!” 周書記:“……”

“唉呀媽呀, 那小汽車老洋氣了!俺坐上去就開的颼颼的,又快又穩當!裡面那坐墊子都夾著棉花,一坐暄騰騰的,俺都想在裡面睡一覺!”

老張頭一回村裡就被一大幫大爺大娘、姑娘媳婦子的團團圍住, 聽他講那坐小汽車的事!

這事還得從一個多小時之前說起。

大約十一點多, 村裡忽然就開來了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 這是村裡人頭一回看見這樣的車, 一下就引起了轟動!村裡但凡能走的都跑出來看熱鬧, 那勁頭兒比當年大夥兒第一次看見林場運輸隊的“大解放”還足呢!

後來又聽車上兩個解放軍說, 他們這是特意來接齊五爺和志國大伯去公社的, 看那樣子好像還挺急, 大夥兒就好奇上了, 湊在一起議論紛紛, 都在猜這車來接齊五爺和志國大伯能有啥事!

等好不容易看到老張頭先回來了,大夥兒就問他, 可老張頭能告訴大夥兒坐小汽車是啥滋味,卻答不上來這事!

問的不耐煩了, 後頭就統一給大夥兒回一句:“人解放軍同志說了, 這是那個啥,對,叫機密!不讓俺瞎說!”

就是這一句“機密”,村裡就一下“炸了鍋”!

這個說,這肯定是齊五爺和志國大伯要升官了,要不然公社哪能用這麼闊氣的小汽車來接!

那個說,搞不好齊五爺和志國大伯前幾天上縣裡開大會時,得了哪位大領導的看重,這是要接他們到縣裡享福呢!

甚至還有人說, 這兩人可能一直在秘密執行啥上邊派下來的特殊任務,現在任務完成了,這是要回去給上級彙報工作去了,說不定這一去還能見到中/央/首長呢!

反正亂七八糟說啥的都有!

正趕上那會兒蘇奶奶在家聽說了這事,心裡惦記大爺爺和大奶奶,怕老兩口心不定,萬一在著急上火啥的,就帶著蘇慧蘭去了志國大伯家裡。

路上,蘇慧蘭聽見大夥兒說這些話,真是哭笑不得!

等到志國大伯家裡,一家人也都坐在炕上等信兒呢!

蘇慧蘭看大爺爺、大奶奶還好,就是柳枝大娘顯得神情有些緊張,還有每次一看見蘇慧蘭就嘰嘰喳喳小喜鵲一樣的蘇小苗,可能是受了她媽的影響,這次也格外安靜。

大爺爺看到蘇慧蘭來挺高興的,主動把她叫到自己身邊說了好一會兒話。

正說著話呢,蘇小奎就突然從外面跑進來,進屋就喊:“爺、奶,媽,俺聽他們說俺爸這回要當官啦,還能到首都見到大首長呢,是不是真的啊?”

結果柳枝大娘抄起掃炕的笤帚照著他屁股就是一下子!

“瞎咧咧啥!俺讓你好好學習,就不學!整天就知道在外面瘋跑,聽那些四六不著調的!個沒心沒肺的,你給俺趕緊上小屋寫字去!”

一直老老實實挨著她奶坐著的蘇小苗,這回也沒趁機告弟弟狀,上前主動拉起眼圈通紅的蘇小奎,姐倆就出去了。

大奶奶就嘆了口氣:“算了,你也別跟孩子置氣,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蘇奶奶忙寬慰婆媳兩個:“嫂子,你可別這麼想!啥禍能是坐著小汽車來的啊?真要那樣,那大夥兒還不得天天盼著‘來禍’啊!你和柳枝都把心放肚子裡,肯定啥事也沒有!”

柳枝大娘情緒有些低落:“三嬸子,借你老吉言了!俺們都不圖他當官發跡,就盼著他能順順當當的把這個大隊長幹好就成了!”

蘇慧蘭也道:“大娘,我也覺著您不必這麼緊張,我奶說的對,那種吉普車真不是什麼人能隨隨便便坐的!”

“說句難聽的,就算志國大伯和五爺爺有啥事,也犯不上人家用這種車來接他們啊!”

“我倒覺得這說不定是上頭來了什麼幹部檢查工作,可能無意中知道咱大隊今年工作幹得好,還拿了‘先進’,尤其五爺爺還幫了林場連隊的忙!人家興許就是聽公社幹部偶然提起一嘴,順帶著也想看看人,所以就隨口把自己的車派出來用了!”

這時,半天沒吱聲的大爺爺也點了點頭:“蘭丫頭說的有道理,你們記不記得65年縣城剛建那陣兒,縣裡的幹部想到下面的村子看看,結果那前兒咱這到處是荒山野嶺,再不就是河泡子、草甸子,連條像樣的路也沒有。人也少,百八十里能有個小村子就不錯了!”

“縣裡幹部來不了,就派人翻山越嶺的一個村、一個村通知,讓接到通知的村子派代表去開會,聽說那陣兒道遠的,縣裡都特意安排了車在半路上接應……咱村就是建國去的,他回來就唸叨說是頭一回坐上了‘大解放’,高興的整天逮誰、跟誰說,咋咋呼呼的,後來還叫俺給罵了。”

蘇慧蘭沒想到還聽著一段志國大伯的“黑歷史”,不過這也證實蘇慧蘭之前的分析是完全有可能的。

經大爺爺這麼一提醒,大奶奶和柳枝大娘也想起了這茬,也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漸漸就安心了許多。

可沒想到,大夥兒等了一個下午,兩個人也沒回來。

眼瞅著天黑了,山上的伐木隊都收工回來了,蘇大奎進屋一瞅他爸到現在還沒回來,哪裡待得住,說話就要去去公社看看,不過被大爺爺叫住了,說是再等一會兒。

大奶奶看天色不早,就讓柳枝大娘張羅做飯,非讓蘇奶奶和蘇慧蘭下晚在這吃不可。

這種情況下,祖孫倆哪好意思打擾,好說歹說總算是勸住了大奶奶婆媳,兩人就先回家了。

哪成想啊,她們才到家半個小時,柳枝大娘就來了!

一進門就興高采烈的告訴祖孫倆,說齊五爺和志國大伯都回來了,啥事也沒有!

蘇奶奶和蘇慧蘭聞言也跟著放了心,蘇奶奶忙問公社找倆人到底是啥事!

一提這個,柳枝大娘笑的嘴都合不攏:“要說還是蘭蘭這樣有文化的,啥事一說一個準兒,這倆人今天可沒白去,看見大領導不說,還順道帶回來一個好訊息呢!”

原來,這回齊五爺和志國大伯去公社還真像蘇慧蘭猜的那樣,是上面地區的幹部下來檢查工作,到了向陽公社,聽說本地的秀山大隊這幾年幹得不錯,木頭出的多,為國家創造了經濟效益,上面來的幹部就特意點名想要看看秀山大隊的兩位負責人。

齊五爺和志國大伯這次一去就得到了地區領導們的表揚,下午還被安排了跟幹部們一起吃了頓便飯。回來時,兩人還一人帶回來兩瓶大領導送的好酒呢!

不過柳枝大娘說的好訊息卻並不是這個,而是今天公社經研究後決定今年過年要給下面兩個大隊發一些福利。

凡是家裡有超過55歲老人的家庭,或者沒有正勞力的人家,公社今年會給每家補貼五斤大米和五斤白麵,要是趕上兩個條件都占上的,還額外多給五斤白麵,讓大家夥兒都過個好年!

蘇慧蘭和蘇奶奶一聽也挺高興,雖說自打建了林場,大夥兒這日子比照從前已經強了不少,但是家裡負擔重的人家日子還是過得挺苦,這眼瞅著要到年跟前兒了,要是有了這份補貼,起碼這個年能好過一半!

蘇奶奶就滿面笑容道:“咱這公社可真好,這事辦的算是到咱大夥兒的心坎裡了!”

柳枝大娘更是眉開眼笑:“誰說不是呢!俺家志國回來跟俺們一學,俺全家都樂得不行,俺出來時俺公爹還拉著大奎,非要讓他陪著喝幾盅呢……對了,志國說了,這糧食明天公社就能送來,估摸著也就中午那前兒就能到!”

蘇奶奶聞言稀奇道:“咋,公社還給主動送來,不用咱自己去拉?”

柳枝大娘拍著手笑道:“俺原先也這麼想,可俺家志國說,不用,人公社主動給咱送到家門口來!三嬸子,是不是聽完覺著可美了?”

蘇奶奶使勁點頭:“美,咋不美!這日子,俺都想活到一百歲!”

柳枝大娘也跟著逗樂:“三嬸子,一百歲就知足了?俺婆婆可說她最少也得活個一百二、三十歲呢!”

蘇奶奶和蘇慧蘭都樂了起來。

臨走時,柳枝大娘還拉著蘇慧蘭的手,直說今天趕上這事,也沒留她們孃兒倆吃頓飯,反倒是蘇慧蘭去趟縣裡回來就又是牛肉、又是酥豆的,往他們家倒騰,她這個大娘實在是當的不對勁兒!

臨了就說等發糧這事結了,一定要讓蘇奶奶帶著蘇慧蘭到家吃頓飯!

蘇慧蘭自然笑著應下。

等到了第二天,所有頭一天接著信的人家就都早早守在了隊部。

男人們都上山幹活了,來的大多是婦女和老人,一看見在山上安排完活才又趕回來的齊五爺和志國大伯,立馬圍了上去,七嘴八舌的打聽公社啥時候發糧。

這裡頭屬吳大寶他媽嗓門兒最大,嗚嗷喊叫的直問人啥時候來。

齊五爺磕了磕菸袋鍋,心平靜氣道:“吳二楞家的,人來不來的跟你沒啥關係,你家吳二楞算正勞力,你們上頭又沒有老人,這補貼沒你家的份。”

吳大寶他媽不樂意了:“憑啥啊,那俺家雖然兩樣都不佔,但是俺家孩子多啊!俺們兩口子養活孩子,他不花錢嗎?公社總得照顧照顧吧!”

齊五爺淡淡道:“誰家養活孩子都得花錢,倒是俺看你們家,你那三個閨女和你,誰養活誰就不一定了!再者,你當初對你公爹稍微像點樣,今天這事也跑不了你的!想要補貼啊,去出去打聽打聽,看看哪兒有賣後悔藥的吧!”

大夥兒一想也是,其實吳二楞家條件不錯,家裡三個閨女都一個賽一個的能幹,他們家養的兩頭豬、幾隻羊都是這三個孩子伺候,一年到頭忙忙活活,大夥兒就沒看見這當媽的伸過幾回手!

還有吳二楞他爹,當初那也是人高馬大的漢子,媳婦死的早,一個人既當爹、又當媽愣是把吳二楞拉扯大了,又辛辛苦苦掙錢給蓋了新房、娶了媳婦!

沒想到新媳婦一進門就把他攆回了老房裡,平時不聞不問,吳二楞他爹一股火,大冬天喝了點酒,摔倒在院子裡,活活凍死了。

吳二楞為這事沒少被村裡人戳脊梁骨,一個村子裡待見他們兩口子的人就沒幾個。

吳大寶他媽被齊五爺兩句話擠兌的夠嗆,只得灰溜溜的跑了。

只是等出了隊部辦公室,又立馬回頭狠“呸”了一聲,罵道:“個老不死的,怪不得沒兒沒女呢!活該你死了沒人給你送終!”

正好蘇慧蘭和蘇奶奶路過聽見這話,不由都皺起了眉頭。

蘇奶奶忍不住道:“吳二楞家的,你這是說的啥話!年紀輕輕的咋不留點口德!”

蘇慧蘭看她要還嘴,就搶先開口道:“吳嬸子,你家大寶知道你平時就這麼隨便罵人嗎?我們當老師的都希望把孩子教好,但是家長要是在家沒做個好榜樣,那我們就是再努力也白搭!你總不願意以後吳大寶再提起你的時候,除了罵人別的啥也沒有吧!”

吳大寶他媽噎了噎,可能還是忌憚蘇慧蘭老師的身份,一句話不說就扭頭走了!

蘇慧蘭就勸蘇奶奶,別跟這種人計較,跟她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時間。

等祖孫倆進了隊部,沒過多久,公社來送糧的人就到了。

公社的人是開著“大解放”來的!

車子一停在隊部前的空地上,眼見著三個解放軍戰士下了車,村裡的人立刻像看西洋景似的圍了上去,小心翼翼的摸著這臺“大鐵疙瘩”。

齊五爺和志國大伯也忙迎了上去,讓三位解放軍同志先進屋喝杯熱水。

為首一個軍官模樣的年輕人客氣的拒絕道:“不用了,齊支書、蘇隊長,咱們的運糧車是從運輸隊臨時抽調的,用完要儘快還回去。咱們還是先把名單和數目核對好,然後就發糧吧!”

齊五爺和志國大伯聽他這麼說,連忙應是。

然後大夥兒就看見那個年輕軍官獨自隨著齊五爺兩人進了隊部辦公室,約莫過了五/六分鐘又來了,接著就開始發糧!

那年輕軍官安排隨行的兩個人卸糧食,這邊志國大伯也叫人把倉庫裡的大小秤拿出來,準備過稱。

大夥兒一看見那白白胖胖的米麵袋子從車上被搬下來,一個個都興奮不已,除了小孩子,也沒人再去研究那臺“大解放”,都眼珠不錯個兒的盯著這些糧食。

蘇慧蘭跟奶奶一起站在人堆裡也挺高興的,就是不知道為啥她總感覺那個年輕軍官從屋裡出來後就一直有意無意的往她這兒瞅。

起先她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直到齊五爺把她叫過去幫忙計數的時候,這感覺更明顯了!

不過那軍官雖然時不時的盯著她看,但那目光不算無禮,約莫是善意中帶著些好奇,所以儘管蘇慧蘭有些不適,可也沒覺得十分反感。

再說卸糧,別看來的人不少,但是村裡總共七十多戶人家,其中滿足領取補貼條件的有五十多戶,一家五斤大米、五斤白麵,加起來也就五百多斤的糧食,兩個膀大腰圓計程車兵沒一會兒就卸完了。

等雙方核對好數目,齊五爺和志國大伯分別給那軍官簽好字後,那軍官就帶著人走了,說是還要去隔壁宏偉大隊,這回他倒是沒再看蘇慧蘭了。

蘇慧蘭雖說全程有些莫名其妙,不過也沒把這事放在心上,特別是齊五爺和志國大伯隨後喊她幫忙往下發糧食,瞧著大夥兒一個個急切的眼神,她就更顧不上這些了。

志國大伯喊了兩個人負責裝米麵,他親自給過稱,蘇慧蘭在旁邊計數列賬,齊五爺坐鎮,沒多長時間,這五百多斤米麵就發完了!

眼見人走的差不多了,蘇慧蘭和蘇奶奶才領自己那份,結果一看志國大伯直接給她秤了五斤大米、十斤白麵,她連忙道:“志國大伯,我是五斤白麵,您怎麼稱了十斤啊!”

志國大伯搖頭:“你家也不算有正勞力,所以該拿十斤白麵!”

說著,也不等蘇慧蘭再說啥,就讓蘇奶奶把自帶的面口袋撐開,要往裡裝麵粉。

蘇慧蘭看看奶奶,心裡挺驚訝的。她跟奶奶一個戶口本,她雖然不是字面意義上的正勞力,可她在隊裡的學校當老師,掙的可是最高的全工分,她這樣的還真沒啥臉拿這份補貼!

蘇奶奶也有些猶豫:“志國啊,這五斤面俺們真不該拿,這要讓村裡其他人知道了,這不是要給你跟他五叔添麻煩嗎?”

這時齊五爺才開口道:“老嫂子,拿著吧!蘭丫頭這情況,公社也知道,你想想,要不是公社點頭答應,俺們也變不出這多餘的五斤面來不是!”

蘇慧蘭和蘇奶奶見齊五爺這麼說,也只得作罷,蘇奶奶還感嘆道:“公社對俺們蘭蘭可真好!”

等裝完了米麵,齊五爺又叫住了蘇慧蘭。

“蘭丫頭,那啥,這還有個事差點忘跟你說了!昨兒俺們去公社,領導們說起咱大隊辦小學這個事,都說你這個老師當的好,給咱這嘎達都帶了個好頭!所以公社經過研究決定,以後啊就給你轉成了正式的老師,你的工資啥的也都歸公社管了!”

蘇奶奶和蘇慧蘭聞言一喜,蘇奶奶更是有些不敢相信:“他五叔你說的都是真的?俺家蘭蘭以後就算公社的正式老師了?”

齊五爺點頭:“對,算正式老師,但教書還暫時在村子裡!老嫂子,恭喜你啊,你孫女以後就是吃公家飯的了!”

說完,又對蘇慧蘭仔細交待道:“這個事,你明天一早就去趟公社,到那叫……勞資科,把手續啥的辦一下,以後你領工資、票證啥的就直接上公社領了!”

蘇奶奶這下更是樂得不行,等告別了齊五爺和志國大伯,從隊部裡出來的時候,老太太還滿臉激動,拉著孫女的手一個勁兒唸叨:“哎呀媽呀,這咋還有這好事啊!這都趕上天上掉餡餅了!”

蘇慧蘭也沒想到自己有這樣的運氣,這年月吃公家飯,不但意味著“旱澇保收”,也代表了一份對個人價值的社會認同,不少人甚至把這當做是一種光宗耀祖的榮譽!

可以說絕對是件大喜事!

所以蘇慧蘭也覺得挺高興,尤其看奶奶這麼開心,她就更覺得滿足了。

而隊部辦公室裡,眼見著那對祖孫倆樂呵呵的走了,志國大伯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五叔,咱就這麼說能行不?俺這心裡咋一點底兒都沒有呢!”

齊五爺端著煙桿,狠吸了一口,無奈道:“你沒底兒,俺就有了不成?不管咋說先幫忙瞞著唄,人家爸那麼大的領導為了這點事一個勁兒的求咱,咱就是再孬,也得把事辦明白了!”

志國大伯嘆氣:“俺明白這個理兒,俺也覺著這孩子她爸是個爺兒們,為了報答俺老蘇家,想閨女都想成那樣了,也能忍住!就衝著他這份心,這事俺回去那是連俺爹媽都沒敢說!”

齊五爺點頭:“是不能說,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你看你三嬸子現在天天多樂呵,紅光滿面的!這事要是讓她知道,一個不好就得要了老太太的命去!”

“再說,這事也不光是你們老蘇家,蘭丫頭也佔一頭!你們啊誰都沒看出來,這丫頭才是真正有硬骨的人,俺之前還想著志強那樣和順的性子咋還養出個這麼‘硬氣’的閨女,現在看這就是‘龍生龍,鳳生鳳’啊!”

志國大伯也嘟囔道:“咱這窮山溝這回可真是飛進來個‘金鳳凰’啊!”

第二天一大早,蘇慧蘭就早早去了公社。

先按齊五爺說的到勞資科辦理正式的教師轉正手續,然後到財務科領取這個月的工資和票證。

雖然知道轉正後待遇肯定會提高,但是當真的從會計手上接過那一沓厚厚的工資和花花綠綠的票證時,蘇慧蘭還是直接愣住了,下意識問那位看著挺和氣的老會計:“會計同志,我這個工資是不是算多了?”

老會計倒是笑了笑,推了推眼鏡,給她認真解釋:“沒多,咱們這裡轉正後的正式教師就是每月三十二塊錢,另外公社考慮到你們學校目前就你這一位教師,還要身兼數職,所以額外給你按照每月十二元的標準發一份補貼。”

蘇慧蘭真沒想到她這一個秀山小學的教師能拿到這麼多的工資,而且不說工資,這票證是不是也有點太多了?當老師的難道待遇真有這麼高嗎?

她壓下心裡的疑惑,跟會計道了聲謝,就準備離開。

不想,那會計卻告訴她,說是公社的孫社長特意交代了讓她領完工資到她辦公室去一趟,孫社長想問問她關於秀山小學的事。

蘇慧蘭越發覺著奇怪,心裡唸叨這公社對他們秀山大隊這所小學是不是有點太關注了!

等打聽到了孫社長的辦公室,蘇慧蘭先在敞開的木門上敲了兩下,就聽屋裡一道渾厚的男聲道:“請進!”

蘇慧蘭進屋,發現這屋子不大,裡面的陳設也很簡單,靠南臨窗擺了兩張長方形的木桌,進門右手邊的西面牆前立著一個挺大的木櫃,木櫃旁是幾張木椅子。

左手邊東面牆邊除了木椅子,還有一道小門,上面掛著厚厚的軍綠色門簾子,估計裡面應該是臨時休息的地方。

蘇慧蘭只大概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正好坐在東邊木桌前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的高大男人看見她進來就站了起來,一邊飛快打量了她兩眼,一邊主動道:“你就是蘇慧蘭小同志吧!你好,我是向陽公社社長孫大鵬!”

蘇慧蘭也忙跟對方問好:“孫社長您好,我是蘇慧蘭,今天特意來辦理教師轉正手續!”

孫社長點頭:“這個我知道,小蘇同志,我聽你們大隊齊支書和蘇隊長說,你們大隊這所小學主要還是你牽頭辦起來的,而且你個人也有高中的文化程度,是難得的人才,我們這些公社領導知道這件事都很高興,覺得應該好好表揚你這個帶頭人!”

接著孫社長就說起上頭區裡領導來檢查,聽說了秀山大隊辦校的事後比較重視,現在各個公社有數以千計的官兵、工人和知青,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參與到林業大開發的事業中,為祖國貢獻力量的同時,將來一定有很多人要在這裡安家立業。

這兩年雖然他們已經努力在建設和加強基礎設施,但是還有許多問題亟待解決,像蘇慧蘭這樣為公社主動解憂的行為值得肯定,同時,她的相關辦學經驗將來也可以傳授給其他地方,所以她這第一步邁得好,對公社意義重大。

總之就是對蘇慧蘭的工作給予了高度讚揚,字裡行間都流露出非常看好她、希望她能做出好成績的意思。

蘇慧蘭雖然不覺得自己做的這件事有那麼深遠的意義,不過她想著自己畢竟和孫社長這些幹部身處的高度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不同,可能在對方眼裡,這辦學校之類的事情也許真的對公社比較重要?

說了能有十來分鐘吧,孫社長才讓她離開。

而且臨走的時候,孫社長還起身親自把她送到門口,直說如果她遇到什麼困難,一定要來公社找他,因為她現在還沒成年,又是他們公社第一所小學的老師,公社一定會對她給予特殊照顧。

總之,對方這樣親切十足,外加關懷滿滿,讓蘇慧蘭一度覺得自己不像是下面大隊的小學老師,倒像是啥舉足輕重的大人物似的。

說實話,這次來公社辦入職、領工資、聽社長談話,全程都給她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可她又不知道是哪裡不對!

尤其當她坐在孫社長對面聽他說話時,總覺著東牆那面軍綠色門簾後面好像一直有人在盯著她看,讓她差點好幾次都想主動問問孫社長,那門簾後面是不是有人!

好在從孫社長辦公室出來後,這些奇怪的感覺就消失了大半,摸著口袋裡那厚厚的一沓錢和票,蘇慧蘭心裡就美滋滋的,忍不住往供銷社走去。

要過年了,最近家裡喜事連連,要不買點鞭炮慶祝慶祝?

而在她走後,軍綠色門簾一掀,從裡面飛快走出一個年輕人。

如果蘇慧蘭在這裡,她一定能認出這人就是昨天發糧時一直偷偷看著她的那個年輕軍官。

他朝著孫社長點了下頭,就循著蘇慧蘭離開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孫社長在他走後,連忙關上了門,掀起門簾就見自己當年的老上級林團長正一動不動的站在窗邊,目光直直的盯著窗外。

跟自己搭檔多年的政委、現任公社書記的老周正小心翼翼的勸道:“老團長,孩子走遠了,別看了。”

林浩遠這才慢慢收回目光。

看著昔日槍林彈雨裡也不皺一下眉頭、如今卻只是看著閨女一個背影就紅了眼眶的老團長,孫社長很不是滋味,忍不住道:“老團長,不行咱就跟閨女把實話說了吧!您看閨女長得跟您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她也不能不信,再說,當年畢竟也不是您的錯……”

林浩遠卻搖了搖頭:“不能說,這孩子的養父一家對她很好,孩子現在心裡也只認他們……這是我欠她的,就讓我慢慢還吧……”

說著,頓了頓,看向自己兩個老部下,“就是對不起你們倆了,為著我個人這點事,還得特地讓你們配合我……”

一聽這話,孫社長急了:“老團長你這說的啥話,要不是您,俺們兄弟倆早就沒命了,還能像今天似的好端端的站在這兒!”

書記周強也道:“是啊,老團長,我們當初是您的部下,命也是您從戰場上一條一條背下來的,別說這點事,就是要了我們倆的命,我們也絕無二話!”

“老團長,我周強在這裡給您表個態,以後閨女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保證給她照顧的好好的,絕對讓您放心!”

孫社長上去就搥了老週一記:“你這傢伙,一到糰子跟前你就賊拉會叭叭,把我顯得這麼笨嘴笨舌的!”

說完,挺起胸膛朝著林浩遠就敬了個軍禮:“團長,俺孫大鵬永遠是您手裡的兵,隨時聽你指示!”

老周也立即有樣學樣:“請團長指示!”

林浩遠也一正身,衝兩人嚴肅道:“好,孫大鵬、周強聽令,我命令你們立刻把這錢收下!”

然後,便從自己的衣兜裡掏出一沓“大團結”雙手遞給兩個老部下。

孫社長和周書記對視一眼,齊齊露出無奈的表情,孫社長垮著臉道:“老團長,您這是幹啥啊!那給下面大隊日子過得不好的人家發點糧食,這也不算啥大事,再說,這是好事,說出去大夥兒不也都誇我們兄弟嗎?”

林浩遠卻搖頭道:“就算對你們有好處,那也是我先有的私心,沒道理因為我一個人的私心,讓你們承受損失!好了,這是命令,今天這錢你們必須收下!”

兩人都瞭解老上級的脾氣,無奈之下只好把錢收了。

這時,林浩遠的警衛員小江很快去而復返,不知跟林浩遠說了什麼,兩人這次一起出去了。

孫社長看著老團長瘦削的背影,再看看手裡那沓錢,有些焦躁道:“老團長這是把閨女的工資也都算在自己身上了!這叫啥事!老周啊,你平時腦瓜子最靈光,你快點想個啥招啊!”

周書記也發愁:“這事不好辦,老團長一向公私分明,就昨兒發糧都是破了例了,我一時半會的真有點想不出來!再說,老團長說了這事要先保密,萬一咱整的太明顯了,讓孩子察覺到,那不就露餡了嗎?”

孫社長直跺腳:“哎呀,這不行那不行的!那咱也不能啥也不做啊……”

說著說著,忽然眼睛一亮:“哎,老周啊,你說我去秀山大隊,就說我缺閨女,到時候認孩子當幹閨女咋樣!”

“……嘶,好像也不咋好,我有仨閨女呢……要不就說我缺孫女?不行不行,這不差輩了嗎?”

孫社長開始絮絮叨叨:“還是說缺孩子吧!我才五個孩子,我喜歡‘六’,正好還缺一個,就‘六六大順’嘛!老周,你說我這主意咋樣!”

周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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