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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多, 客車才到秀山公社,蘇慧蘭一眼就看見了等在路口的蘇奶奶,連忙下車朝著老太太跑了過去。 “奶奶,您怎麼來了?這麼冷的天, 把您凍壞了怎麼辦!” 蘇奶奶摘了圍巾, 一看見孫女臉上就樂得像朵花似的, 瞧著不但沒冷, 反而還紅光滿面的! “不冷, 奶穿的多!一覺著涼, 俺就擱這道上來回溜達, 今天日頭好, 俺還覺著熱呢!” 蘇慧蘭卻不依, 非得讓老太太保證以後不許這樣, 才肯罷休。 祖孫倆胳膊挽著胳膊,親親熱熱的往回走。 蘇慧蘭耐不住心裡的高興, 路上就把松林縣有能治耳疾的醫生之事告訴了蘇奶奶,老太太聽了也是歡喜不已。 “這可真是好事, 管咋樣回頭咱一定要去試試, 萬一能成呢!” 末了,又誇蘇慧蘭:“蘭蘭啊,你可真是奶的小棉襖,奶心裡想啥、愁啥,你全知道!奶這輩子有你這麼個孫女可太知足了!” “奶奶,您別這麼說,這才哪兒到哪兒啊!我早就說過了,以後一定要讓您享福!” 不過蘇慧蘭也怕萬一鬆林縣的秦醫生治不好二哥的病,會讓奶奶失望, 便又忐忑的提醒了兩句。 蘇奶奶是明白人,聞言倒是反過來安撫孫女:“這個奶奶懂!咱凡事往好處想,但要做最壞的打算,就是真治不好,奶奶知道咱們盡力了,以後也沒啥後悔的了!” 蘇慧蘭這才放心。 祖孫倆也順勢商量好,這個事先不跟大伯家提,因為是要等過完年才能去松林,就怕提前說了,年前這段時間大伯兩口子心急、受不住,年都過不好。 等到了家,蘇慧蘭就把空間裡熱乎乎的醬牛肉拿出來,用手撕了一塊,先讓奶奶嚐嚐! 蘇奶奶一看這大塊的牛肉,也是一臉驚喜,就著孫女伸過來的手吃了一口,忍不住直點頭:“香、真香!這味兒可太正了!” 蘇慧蘭見奶奶喜歡,心裡也十分滿足,又拿出給大伯兩口子買的衣服、鞋子,讓奶奶參詳參詳,蘇奶奶也直說好,就是瞅了半天,發現沒蘇慧蘭自己的,忍不住道:“蘭蘭啊,你咋沒給自己買點啥啊!” 蘇慧蘭搖頭:“奶奶,我的衣服夠多了,咱在村子裡也不能太扎眼了!” 現在大家都講究“縫縫補補又三年”,山裡還好,這山外你要身上整天乾乾淨淨連個補丁都沒有,那才惹禍呢! 蘇奶奶想想也是,末了來了一句:“那不行咱就在屋裡穿,奶奶看!” 蘇慧蘭立時哭笑不得,其實她對穿著打扮真沒啥追求,就外面看著乾淨大方,自己穿著舒服保暖就行了,可真沒有不能穿出去、就在屋裡過癮的勁頭。 把東西都歸攏好後,蘇慧蘭又有點犯難,初六那天下午她和奶奶打著從濱河郵來包裹的名義,給大伯家送去了不少米麵肉油,大伯起先不肯收,後來又說啥都要給她錢,後來還是蘇奶奶捧著胸口裝病,把大伯一家嚇得夠嗆,這給錢的事才順勢岔過去。 今次她買了這些東西,不知道大伯會不會又不肯收。 正糾結呢,就聽屋外二哥蘇衛陽的大嗓門:“奶,俺老妹兒回來沒?” 蘇慧蘭忙應了一聲,下地開門。 “老妹兒你啥前兒回來的啊?俺還以為你得跟志國大伯和五爺他們一起回來呢!” 蘇慧蘭忙把他拉進屋,一邊給他切醬牛肉,一邊道:“我也是剛到家,志國大伯說他們光開完會就得兩三點鐘,讓我坐客車先回來。正好現在去縣裡的車就一趟了,時間也改到了中午,我一點多就到公社了!” 說著,把切好的一大塊醬牛肉用油紙包託著,塞到對方手裡:“二哥,快嚐嚐這醬牛肉!我在縣國營飯店買的,聽說平時都沒有,倒是今天讓我給趕上了!” 蘇衛陽也習慣了他老妹兒三不五時給他塞好吃的,好像他才是個沒長大的弟弟似的,不過慚愧歸慚愧,這種感覺真的特別溫暖! 可能說出來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在他心裡,確實是把蘇慧蘭當姐姐的時候更多。 他嘿嘿傻笑了兩聲,拿起一塊先聞了聞,眼睛登時一亮,趕忙往嘴裡塞,大口嚼了嚼,唉呀媽呀,這牛肉也太香了! 他連著吃了好幾塊,香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跟五奶奶家那隻大黃貓吃到魚時簡直一模一樣! 蘇慧蘭見他忽然停下了,忙問道:“二哥,你怎麼不吃了?是不是喝了?我給你倒杯水!” 蘇衛陽趕忙把她攔住,不好意思道:“俺沒渴,老妹兒你快別忙了……俺就是覺著這牛肉太香了,要是再吃就該管不住自己了!” 蘇慧蘭失笑:“覺得香就吃,不用你管住自己,我今天買了不少,待會兒給你拿家去一些,咱管夠吃!” 見蘇衛陽張嘴要說啥,她馬上又補了一句:“對了,二哥,我和奶奶今天想去你家吃飯,行不行?” “上俺家吃?”蘇衛陽一聽這話,連自己要說啥都忘了,騰的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這可太好了,俺現在就回家告訴俺娘,讓她趕緊準備,整點你跟俺奶愛吃的菜!” 說完,把手裡的牛肉往旁邊一放,就忙三火四的跑了出去,蘇慧蘭在後面喊都沒喊住! 祖孫倆“噗嗤”都樂出了聲,拿著籃子把給大伯和大伯孃的鞋子、衣服放好,還有這次在縣書店買的字典和兩本教材。 蘇慧蘭覺得以大哥蘇衛東現在的學習速度,要是手上有了字典,那效率絕對能一日千里! 另外又包了三斤醬牛肉和兩斤炸香酥豆,外加一些高階點心、糖果,也都用籃筐裝好。 等蘇慧蘭去柴火棚喂完了小狐狸,祖孫倆就一人胳膊上挎一隻籃子,出發去蘇大伯家了。 這是自打她回來後,第二次和奶奶一起去大伯家吃飯,祖孫倆進了門,還在院子裡,老遠就看見屋子房門大門,熱氣呼呼往外跑,屋裡還有一陣“乒乒乓乓”的響聲! 就聽裡面蘇衛陽扯著脖子喊:“俺奶和俺老妹兒都喜歡吃土豆絲餅,俺要趕緊打土豆……對了,還有嘎牙子,上回俺凍那盆嘎牙子放哪嘎達來著?” “俺剛剛上倉房咋沒看著呢!是不是又讓啥玩意給俺劃拉走了……哎呀,媽,你站這兒嘎哈呀?你快幫俺找找俺那盆魚啊,裡頭還有不少‘船釘子’,俺妹還沒吃過呢!” 蘇慧蘭和蘇奶奶對視一眼,又是好笑、又是感動。 然後就聽另一頭蘇衛東有條不紊的安排道:“陽子,你那魚我記得你說過害怕有東西禍害,讓你收拾完凍上放到那口大缸裡了,肯定是你蓋了蓋子,又往上壓了不少東西,弄得都看不著了!” “你先去看魚,那魚凍成那樣,得趕緊拿屋裡炕頭上化化,土豆回來再打吧!” “媽,你先把那刀放下,你是不是想剁上次剩的羊蠍子骨?我記得你上回已經剁好了,不用再剁了,倒是要想辦法先讓它化開才成……你要不先看看外邊還有沒有蘿蔔了,熬羊蠍子湯配點蘿蔔好吃!” 蘇慧蘭就抿嘴樂,小聲衝她奶道:“看看我大哥,這啥事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蘇奶奶也點頭,“你二哥隨你大伯,那就是個糊塗蛋,這過日子還得你大哥這樣的。” 祖孫倆正說著話呢,就見蘇衛陽像個小炮彈似的從屋裡衝了出來,一看見門口站著的奶奶和老妹兒,愣了一下就嗷的一嗓子朝門裡喊:“咋整啊,哥,奶和老妹兒來了!” 這把蘇奶奶都給氣樂了,當場瞪了他一眼:“你喊啥啊!瞧你那咋咋呼呼的,咋,不願意俺和你老妹兒來啊!” 蘇衛陽馬上急了:“不是、奶,俺沒有!俺高興你們來!俺就是著急,俺那東西還沒準備好呢!對、對,俺得先去拿魚,可不能再耽誤了!” 蘇奶奶沒好氣兒道:“趕緊去吧……門也不知道關,這點熱乎氣都放跑了!” 數落完小孫子,自己也笑了起來。 屋裡蘇衛東聽著動靜也喊:“奶、老妹兒,快進屋啊!” 祖孫倆進了屋,大伯孃就站在大屋門口,看見打頭的蘇奶奶嘴唇動了動,到底也沒喊出來。 蘇奶奶如今常聽蘇慧蘭的勸,許多事已經看開了,對大兒媳這樣別別愣愣的性子也不那麼在意了,只求這一家子能過的好就成,這聲“媽”叫不叫也無所謂。 不過這段時間她也明顯察覺到了大兒媳態度上的軟化,其實心裡還是高興的!孫女說的對,河裡的冰不是一天就凍到底兒的,要讓它開化自然也不是一天就能成的! “唉呀媽呀,瞅瞅這凍得!這都邦邦硬了,這破天頭幹啥玩意這麼冷啊!” 蘇衛陽果然從倉房大缸裡翻出不少凍魚,就是一條條凍得像石塊一樣,他心裡著急,忍不住抱怨起天氣來! 其實不單是魚,連大伯孃要做的羊蠍子骨也凍得能砸死個人! 正常情況下,這些魚和肉自然化開得七/八個小時,這還是個頭不大的情況,要是豬肘之類的大塊那得提前一天就拿進屋裡。 蘇慧蘭倒是聽過有人用溫水加鹽或者加醋的方法加速解凍過程,但是本地零下四十度的天氣,食物幾乎是拿出去沒兩分鐘就凍硬實了,這個時候它的味道和口感其實沒受多大影響,慢慢化開後再燉煮,味道照樣鮮美! 要是強行快速解凍,味道和口感就要大打折扣了,對於這些魚鮮或肉類來說,實在暴殄天物,所以她寧願慢慢等。 這個情況她早就料到了,這次來本就不是為了吃飯,忙道:“大伯孃,大哥、二哥,你們都別忙了!我主要是想吃大伯孃親手擀的麵條,上次吃過一回就覺得念念不忘,這麼冷的天,能吃一碗熱湯麵可太好了!” 蘇奶奶給孫女打配合:“對,俺這兩天手脖子疼,擀麵條不筋道兒,這孩子又認準啥、就是啥,非得想這口!” 大伯孃聽了下意識看向大兒子,蘇衛東立即道:“那成,媽,咱今晚就吃麵條了!這羊蠍子骨和魚先放著,等明天化好了,咱再給奶奶和妹子做!” 蘇慧蘭一聽,她大哥這是把明天都安排出來了,不過她也沒客氣,當下點頭笑道:“那敢情好,說好了我和奶奶明天還來吃!” 聽她這麼說,剛剛還懊惱的蘇衛陽立即咧嘴笑了起來,大伯孃雖然沒啥表情,但是蘇慧蘭看著她的眼睛,明顯還是愉悅的。 看大伯孃這就要出去擀麵條,蘇慧蘭忙道:“大伯孃,彆著急,現在還早,咱們到時候等大伯回來再做也趕趟!” 伐木隊每天早上五點出發,趕十多里的路,上山伐木,一干就是七/八個小時,中午是大夥兒輪流生火,把自家打來的餅子乾糧熱熱對付著吃一口,渴了就抓一把白雪,等到下午兩三點多,就又急急忙忙趕著把原木送到貯木場,真的非常辛苦。 蘇慧蘭喊住了大伯孃,先把手裡的籃子放在凳子上:“這是我今天去縣裡買到的醬牛肉和油炸香酥豆,味道都挺不錯,我覺得兩個哥哥肯定能喜歡,就給你們一樣拿了點!” 接著也不等別人說話,就上前一把拉住大伯孃的手,把她拉到炕邊。 大伯孃沒想到蘇慧蘭會突然拉住自己,先是愣了愣,手下意識的要往回縮,不過縮到一半時又停下了,到底沒有掙開她的手。 蘇慧蘭察覺到大伯孃沒有拒絕自己,心裡越發有了底兒,等把人拉到炕邊,那頭蘇奶奶也已經把另一隻籃子推過來了。 她直接將裡面給大伯孃買的衣服都拿了出來,一邊拿那件米黃色的毛衣往大伯孃身上比量,一邊道:“我第一個月發工資的時候,就跟大伯說,一定要給他買一件衣服!” “可大伯說什麼也不幹!我說大伯您每天只要一有空就跑來給我和奶奶打水、砍柴,竟挑著重活幹,有時候自己不能來,就一定要讓二哥來,所以我這個當侄女的,但凡懂點事,有了養活自己的能力後,總該孝敬孝敬您老人家!可大伯最後還是沒同意。” 屋子裡靜悄悄的,所有人都沒出聲,只是看著蘇慧蘭將買來的衣服一一抖開,專心的給大伯孃比量。 大伯孃神情怔忪,一動不動,不知想起了什麼,目光直直的落在了對面裂了縫、結了霜的牆面上。 “大伯不同意,他跟我說,他啥也不缺,他現在就有一個心願,想給大伯孃買一件新衣服穿……他說大伯孃這些年跟著他吃了太多苦了,他覺著對不起大伯孃,如果我這個當侄女的要買,不如就先給大伯孃買一件!” 她比量完了毛衣,像是沒有察覺到大伯孃聽了她的話忽然有些顫抖的身體,又拿起了另外一件呢絨中山裝。 “我覺著大伯說的有道理,反正大伯天天也要上山砍木頭,倒不如給大伯孃買兩件好看衣裳,在家穿了,大伯看著也高興!” “嗯,果然這件格子中山裝顯得人挺括,大哥、二哥,你們看大伯孃穿上是不是特別好看……” 她話音才落,大伯孃忽然推開她的手,整個人衝出了屋子。 門簾高高掀起、又落下,屋裡的人很快聽到了一陣壓抑的哭聲。 “爸!” 也不知過了多久,面對著門口的蘇衛陽才突然發現自己的父親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此刻正用一隻手緊緊抓著一側門簾,怔怔的站在那裡。 蘇大伯似乎是被這一聲驚醒,他走進屋裡,身上在外面結的冰霜紛紛融化成水珠一滴一滴的往下淌。 他看著蘇慧蘭、又看了看蘇奶奶,嘴唇抖了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倒是蘇慧蘭極其自然道:“大伯,您回來了!快看看我給大伯孃買的這兩件衣裳,您喜不喜歡?” 蘇大伯的眼圈突然就紅了,好半天才點頭道:“喜歡,俺蘭蘭買的,都好、都好……” 蘇慧蘭就故意打趣道:“大伯您還沒看呢,就忙著說好,我看您是看我好,所以就覺著我買的東西都好!” 蘇奶奶這時也說:“總算是你這根木頭今天開了點竅,知道說幾句好聽的!” 蘇大伯讓祖孫倆這麼一鬧,激動的情緒稍斂,臉上很快露出無奈的神情:“媽,你看你說的,俺咋就是木頭了?” 蘇奶奶板著臉:“俺說你是、你就是!不興跟俺犟嘴!” 蘇大伯登時哭笑不得,只能一副“你是老孃,你說啥是啥”的表情,把屋裡所有人都逗笑了。 蘇慧蘭又趁機拿出給大伯買的“棉烏拉鞋”,讓大伯試穿。 蘇大伯今天非常配合,也沒像往日那樣一再拒絕。 蘇衛陽緊挨著哥哥坐著,看著妹妹幫父親試穿新買的鞋子,那鞋看著可真厚實,還是膠皮底兒的! 村裡人都說人公社的大幹部也穿膠皮底兒的棉鞋,他爸以後穿著這雙鞋子上山,肯定又輕巧、又暖和,還特別有面子! 他忍不住跟他哥小聲唸叨:“哥,你說要是老妹兒真是咱的妹妹多好啊!” 結果這話直接換來他哥一個“腦瓜崩兒”! “臭小子,說啥呢!” 蘇衛陽一下想起他老妹兒的身世,馬上解釋:“哎呀,哥,俺沒說明白!俺的意思是……希望老妹兒以後可以天天住咱家那種,就像咱是一個爹媽那樣的……” 沒想到這樣一解釋後,他哥的聲音更嚴厲了! “陽子,咱做人要懂得知足,不能貪心!就比如說,咱不能因為妹子對咱好,咱就生出啥依賴的想法!人活著得靠自己,有人對咱好,咱要學會感激,學會把這份好永遠記在心裡,將來有機會就去報答!而不是隻想著讓對方為咱付出,啥事都指著人家,那是自私!你聽明白沒有?” 蘇衛陽心裡一點點隱秘的想頭被自家大哥直接揭破,立時又羞又愧,垂著頭低低道:“俺知道了……哥,你說的對,俺不該有這種想法……” 蘇衛東看他這樣,嘆了口氣,對著弟弟完好的左耳,聲音溫和道:“陽子,你跟哥不一樣,你有手有腳,只要你肯幹,將來一定能把日子過好,你要相信你自己,咱蘇家的爺兒們沒有一個是孬的!” 蘇衛陽卻忍不住道:“哥,俺也想幹活掙錢!可哥你看,俺過完年都十九了,咱爸媽還不讓俺上山呢,你說是不是他們還不放心俺這耳朵……” 蘇衛東卻搖頭:“陽子,你好好想想,咱爸媽不讓你上山只是因為你那耳朵嗎?” “想想志國大伯家的大奎,他就比你大一歲,你看看你們倆之間是隻差了一個耳朵的問題嗎?” 蘇衛陽一愣,似是從來沒這樣考慮過這個問題,一時竟有些怔住了。 等蘇慧蘭這邊看蘇大伯穿上新鞋來回走了幾圈後,瞧著這鞋大小、肥瘦都合適,正回頭要跟兄弟倆說話,就發現他們不知湊在一塊兒說啥悄悄話呢,忍不住逗這哥倆:“你們倆先別急,我這兒也有給你們的禮物!” 說著,從籃子最底下掏出新華字典和教材,給兩人遞了過去。 兄弟倆目光登時一亮,尤其是蘇衛東,看著那本厚厚的字典,眼睛裡像裝著最亮的星星。 這一晚,還是在那盞自制的煤油燈下,蘇家人一起吃了一頓熱騰騰的麵條,儘管燈光並不明亮,但每個人都感受到了平日裡沒有的平和溫馨。 大伯孃還是最後一個上桌,她的眼圈紅通通的,進來後基本就悶頭吃麵。 可是今天晚上,所有人都清楚的看到當蘇大伯往她碗裡夾牛肉時,這一次她並沒有躲開。 年關將近,日子過得飛快,山上伐木隊卻還在分秒必爭的想要多出些木頭。 許多不瞭解這一行的人都誤以為他們這兒冬天這麼冷,肯定不適合伐木,其實恰恰相反,整個漫長的冬季才是伐木的黃金時間。 首先天冷、氣溫低,大樹的水分都集中在根部,樹幹含水量低,質地會比較幹,就更利於採伐。 其次,春秋時節,常颳大風,氣候乾燥,山上要特別注意防火;而到了夏天,雨水大,山路格外難走,牲口拉不動車,各種蚊蟲又多不勝數,人也沒法長時間在林子裡待。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冬天冰雪道適合牲口拉爬犁,這就解決了最難辦的運輸問題,所以每年冬天反而成了最適合採伐的時節。 中午十二點半,所有人在雪地上簡單對付了一頓午餐後,就立馬準備下午的開工,畢竟現在天黑的早,動作不快點可不行。 齊五爺和志國大伯剛把大夥兒幹活的地方走了一遍,確定沒啥問題,志國大伯一邊掏出小本子往上面記工,一邊跟齊五爺道:“五叔,俺看這個月出活兒量不低,估摸最少的也能掙到十七/八塊!” 齊五爺點頭,拿出菸袋,點著吸了兩口,才道:“叫大夥兒辛苦點,幹到年前二十八,爭取把這個陽曆一月份拿個滿工,反正過完年有一個正月的時間,夠他們老婆孩子熱炕頭的使勁兒歇了!” 山裡的規矩,正月不能上山伐木,所以大夥兒現在才鉚足了勁頭,都想著能掙一點、是一點。 “您老說的是!” 志國大伯響亮的應了一聲,把該記的工記好,自己也拿起彎把子鋸,準備找棵樹放。 結果他這才邁出一條腿,就聽老遠有人連呼帶喊的往這兒跑! “齊老哥,志國!” 蘇志國只聽這一嗓子,就認出來人是隊部看牛馬的老張頭,見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當兵的,不由下意識看了眼齊五爺,心道該不會是又有哪個連隊鬧“坐殿”了吧! 齊五爺也跟他一個想法,沒想到等老張頭跑過來,第一句卻是:“齊老哥、志國,公社有事找你們去一趟,還特意派這兩位解放軍同志來接你們!” 然後就聽兩個士兵中的一人客氣的確認道:“請問兩位是齊五同志和蘇志國同志嗎?” 兩人連忙點頭,那士兵便道:“那請兩位跟我們走一趟吧!” 齊五爺見這兩個當兵的有些面生,也不是27連的人,想了想,便有些謹慎的打聽道:“請問兩位解放軍同志,公社找俺們倆啥事啊!” 先頭說話計程車兵馬上道:“對不起,這個我們也不太清楚,我們只負責按照上級的命令執行任務。” 這士兵越是這麼說,兩個人越懸起了心,齊五爺還好,蘇志國目光中已經流露出幾分緊張。 等跟著兩個士兵下山,發現來接他們的居然是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時,兩人更是眼睛都直了! 乖乖,這可是凌遠革委會主任兼林業局局長才能坐的車啊! 這是要幹啥,難道公社領導要帶他們去首都看首長?!

下午一點多, 客車才到秀山公社,蘇慧蘭一眼就看見了等在路口的蘇奶奶,連忙下車朝著老太太跑了過去。

“奶奶,您怎麼來了?這麼冷的天, 把您凍壞了怎麼辦!”

蘇奶奶摘了圍巾, 一看見孫女臉上就樂得像朵花似的, 瞧著不但沒冷, 反而還紅光滿面的!

“不冷, 奶穿的多!一覺著涼, 俺就擱這道上來回溜達, 今天日頭好, 俺還覺著熱呢!”

蘇慧蘭卻不依, 非得讓老太太保證以後不許這樣, 才肯罷休。

祖孫倆胳膊挽著胳膊,親親熱熱的往回走。

蘇慧蘭耐不住心裡的高興, 路上就把松林縣有能治耳疾的醫生之事告訴了蘇奶奶,老太太聽了也是歡喜不已。

“這可真是好事, 管咋樣回頭咱一定要去試試, 萬一能成呢!”

末了,又誇蘇慧蘭:“蘭蘭啊,你可真是奶的小棉襖,奶心裡想啥、愁啥,你全知道!奶這輩子有你這麼個孫女可太知足了!”

“奶奶,您別這麼說,這才哪兒到哪兒啊!我早就說過了,以後一定要讓您享福!”

不過蘇慧蘭也怕萬一鬆林縣的秦醫生治不好二哥的病,會讓奶奶失望, 便又忐忑的提醒了兩句。

蘇奶奶是明白人,聞言倒是反過來安撫孫女:“這個奶奶懂!咱凡事往好處想,但要做最壞的打算,就是真治不好,奶奶知道咱們盡力了,以後也沒啥後悔的了!”

蘇慧蘭這才放心。

祖孫倆也順勢商量好,這個事先不跟大伯家提,因為是要等過完年才能去松林,就怕提前說了,年前這段時間大伯兩口子心急、受不住,年都過不好。

等到了家,蘇慧蘭就把空間裡熱乎乎的醬牛肉拿出來,用手撕了一塊,先讓奶奶嚐嚐!

蘇奶奶一看這大塊的牛肉,也是一臉驚喜,就著孫女伸過來的手吃了一口,忍不住直點頭:“香、真香!這味兒可太正了!”

蘇慧蘭見奶奶喜歡,心裡也十分滿足,又拿出給大伯兩口子買的衣服、鞋子,讓奶奶參詳參詳,蘇奶奶也直說好,就是瞅了半天,發現沒蘇慧蘭自己的,忍不住道:“蘭蘭啊,你咋沒給自己買點啥啊!”

蘇慧蘭搖頭:“奶奶,我的衣服夠多了,咱在村子裡也不能太扎眼了!”

現在大家都講究“縫縫補補又三年”,山裡還好,這山外你要身上整天乾乾淨淨連個補丁都沒有,那才惹禍呢!

蘇奶奶想想也是,末了來了一句:“那不行咱就在屋裡穿,奶奶看!”

蘇慧蘭立時哭笑不得,其實她對穿著打扮真沒啥追求,就外面看著乾淨大方,自己穿著舒服保暖就行了,可真沒有不能穿出去、就在屋裡過癮的勁頭。

把東西都歸攏好後,蘇慧蘭又有點犯難,初六那天下午她和奶奶打著從濱河郵來包裹的名義,給大伯家送去了不少米麵肉油,大伯起先不肯收,後來又說啥都要給她錢,後來還是蘇奶奶捧著胸口裝病,把大伯一家嚇得夠嗆,這給錢的事才順勢岔過去。

今次她買了這些東西,不知道大伯會不會又不肯收。

正糾結呢,就聽屋外二哥蘇衛陽的大嗓門:“奶,俺老妹兒回來沒?”

蘇慧蘭忙應了一聲,下地開門。

“老妹兒你啥前兒回來的啊?俺還以為你得跟志國大伯和五爺他們一起回來呢!”

蘇慧蘭忙把他拉進屋,一邊給他切醬牛肉,一邊道:“我也是剛到家,志國大伯說他們光開完會就得兩三點鐘,讓我坐客車先回來。正好現在去縣裡的車就一趟了,時間也改到了中午,我一點多就到公社了!”

說著,把切好的一大塊醬牛肉用油紙包託著,塞到對方手裡:“二哥,快嚐嚐這醬牛肉!我在縣國營飯店買的,聽說平時都沒有,倒是今天讓我給趕上了!”

蘇衛陽也習慣了他老妹兒三不五時給他塞好吃的,好像他才是個沒長大的弟弟似的,不過慚愧歸慚愧,這種感覺真的特別溫暖!

可能說出來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在他心裡,確實是把蘇慧蘭當姐姐的時候更多。

他嘿嘿傻笑了兩聲,拿起一塊先聞了聞,眼睛登時一亮,趕忙往嘴裡塞,大口嚼了嚼,唉呀媽呀,這牛肉也太香了!

他連著吃了好幾塊,香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跟五奶奶家那隻大黃貓吃到魚時簡直一模一樣!

蘇慧蘭見他忽然停下了,忙問道:“二哥,你怎麼不吃了?是不是喝了?我給你倒杯水!”

蘇衛陽趕忙把她攔住,不好意思道:“俺沒渴,老妹兒你快別忙了……俺就是覺著這牛肉太香了,要是再吃就該管不住自己了!”

蘇慧蘭失笑:“覺得香就吃,不用你管住自己,我今天買了不少,待會兒給你拿家去一些,咱管夠吃!”

見蘇衛陽張嘴要說啥,她馬上又補了一句:“對了,二哥,我和奶奶今天想去你家吃飯,行不行?”

“上俺家吃?”蘇衛陽一聽這話,連自己要說啥都忘了,騰的一下從凳子上站起來,“這可太好了,俺現在就回家告訴俺娘,讓她趕緊準備,整點你跟俺奶愛吃的菜!”

說完,把手裡的牛肉往旁邊一放,就忙三火四的跑了出去,蘇慧蘭在後面喊都沒喊住!

祖孫倆“噗嗤”都樂出了聲,拿著籃子把給大伯和大伯孃的鞋子、衣服放好,還有這次在縣書店買的字典和兩本教材。

蘇慧蘭覺得以大哥蘇衛東現在的學習速度,要是手上有了字典,那效率絕對能一日千里!

另外又包了三斤醬牛肉和兩斤炸香酥豆,外加一些高階點心、糖果,也都用籃筐裝好。

等蘇慧蘭去柴火棚喂完了小狐狸,祖孫倆就一人胳膊上挎一隻籃子,出發去蘇大伯家了。

這是自打她回來後,第二次和奶奶一起去大伯家吃飯,祖孫倆進了門,還在院子裡,老遠就看見屋子房門大門,熱氣呼呼往外跑,屋裡還有一陣“乒乒乓乓”的響聲!

就聽裡面蘇衛陽扯著脖子喊:“俺奶和俺老妹兒都喜歡吃土豆絲餅,俺要趕緊打土豆……對了,還有嘎牙子,上回俺凍那盆嘎牙子放哪嘎達來著?”

“俺剛剛上倉房咋沒看著呢!是不是又讓啥玩意給俺劃拉走了……哎呀,媽,你站這兒嘎哈呀?你快幫俺找找俺那盆魚啊,裡頭還有不少‘船釘子’,俺妹還沒吃過呢!”

蘇慧蘭和蘇奶奶對視一眼,又是好笑、又是感動。

然後就聽另一頭蘇衛東有條不紊的安排道:“陽子,你那魚我記得你說過害怕有東西禍害,讓你收拾完凍上放到那口大缸裡了,肯定是你蓋了蓋子,又往上壓了不少東西,弄得都看不著了!”

“你先去看魚,那魚凍成那樣,得趕緊拿屋裡炕頭上化化,土豆回來再打吧!”

“媽,你先把那刀放下,你是不是想剁上次剩的羊蠍子骨?我記得你上回已經剁好了,不用再剁了,倒是要想辦法先讓它化開才成……你要不先看看外邊還有沒有蘿蔔了,熬羊蠍子湯配點蘿蔔好吃!”

蘇慧蘭就抿嘴樂,小聲衝她奶道:“看看我大哥,這啥事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

蘇奶奶也點頭,“你二哥隨你大伯,那就是個糊塗蛋,這過日子還得你大哥這樣的。”

祖孫倆正說著話呢,就見蘇衛陽像個小炮彈似的從屋裡衝了出來,一看見門口站著的奶奶和老妹兒,愣了一下就嗷的一嗓子朝門裡喊:“咋整啊,哥,奶和老妹兒來了!”

這把蘇奶奶都給氣樂了,當場瞪了他一眼:“你喊啥啊!瞧你那咋咋呼呼的,咋,不願意俺和你老妹兒來啊!”

蘇衛陽馬上急了:“不是、奶,俺沒有!俺高興你們來!俺就是著急,俺那東西還沒準備好呢!對、對,俺得先去拿魚,可不能再耽誤了!”

蘇奶奶沒好氣兒道:“趕緊去吧……門也不知道關,這點熱乎氣都放跑了!”

數落完小孫子,自己也笑了起來。

屋裡蘇衛東聽著動靜也喊:“奶、老妹兒,快進屋啊!”

祖孫倆進了屋,大伯孃就站在大屋門口,看見打頭的蘇奶奶嘴唇動了動,到底也沒喊出來。

蘇奶奶如今常聽蘇慧蘭的勸,許多事已經看開了,對大兒媳這樣別別愣愣的性子也不那麼在意了,只求這一家子能過的好就成,這聲“媽”叫不叫也無所謂。

不過這段時間她也明顯察覺到了大兒媳態度上的軟化,其實心裡還是高興的!孫女說的對,河裡的冰不是一天就凍到底兒的,要讓它開化自然也不是一天就能成的!

“唉呀媽呀,瞅瞅這凍得!這都邦邦硬了,這破天頭幹啥玩意這麼冷啊!”

蘇衛陽果然從倉房大缸裡翻出不少凍魚,就是一條條凍得像石塊一樣,他心裡著急,忍不住抱怨起天氣來!

其實不單是魚,連大伯孃要做的羊蠍子骨也凍得能砸死個人!

正常情況下,這些魚和肉自然化開得七/八個小時,這還是個頭不大的情況,要是豬肘之類的大塊那得提前一天就拿進屋裡。

蘇慧蘭倒是聽過有人用溫水加鹽或者加醋的方法加速解凍過程,但是本地零下四十度的天氣,食物幾乎是拿出去沒兩分鐘就凍硬實了,這個時候它的味道和口感其實沒受多大影響,慢慢化開後再燉煮,味道照樣鮮美!

要是強行快速解凍,味道和口感就要大打折扣了,對於這些魚鮮或肉類來說,實在暴殄天物,所以她寧願慢慢等。

這個情況她早就料到了,這次來本就不是為了吃飯,忙道:“大伯孃,大哥、二哥,你們都別忙了!我主要是想吃大伯孃親手擀的麵條,上次吃過一回就覺得念念不忘,這麼冷的天,能吃一碗熱湯麵可太好了!”

蘇奶奶給孫女打配合:“對,俺這兩天手脖子疼,擀麵條不筋道兒,這孩子又認準啥、就是啥,非得想這口!”

大伯孃聽了下意識看向大兒子,蘇衛東立即道:“那成,媽,咱今晚就吃麵條了!這羊蠍子骨和魚先放著,等明天化好了,咱再給奶奶和妹子做!”

蘇慧蘭一聽,她大哥這是把明天都安排出來了,不過她也沒客氣,當下點頭笑道:“那敢情好,說好了我和奶奶明天還來吃!”

聽她這麼說,剛剛還懊惱的蘇衛陽立即咧嘴笑了起來,大伯孃雖然沒啥表情,但是蘇慧蘭看著她的眼睛,明顯還是愉悅的。

看大伯孃這就要出去擀麵條,蘇慧蘭忙道:“大伯孃,彆著急,現在還早,咱們到時候等大伯回來再做也趕趟!”

伐木隊每天早上五點出發,趕十多里的路,上山伐木,一干就是七/八個小時,中午是大夥兒輪流生火,把自家打來的餅子乾糧熱熱對付著吃一口,渴了就抓一把白雪,等到下午兩三點多,就又急急忙忙趕著把原木送到貯木場,真的非常辛苦。

蘇慧蘭喊住了大伯孃,先把手裡的籃子放在凳子上:“這是我今天去縣裡買到的醬牛肉和油炸香酥豆,味道都挺不錯,我覺得兩個哥哥肯定能喜歡,就給你們一樣拿了點!”

接著也不等別人說話,就上前一把拉住大伯孃的手,把她拉到炕邊。

大伯孃沒想到蘇慧蘭會突然拉住自己,先是愣了愣,手下意識的要往回縮,不過縮到一半時又停下了,到底沒有掙開她的手。

蘇慧蘭察覺到大伯孃沒有拒絕自己,心裡越發有了底兒,等把人拉到炕邊,那頭蘇奶奶也已經把另一隻籃子推過來了。

她直接將裡面給大伯孃買的衣服都拿了出來,一邊拿那件米黃色的毛衣往大伯孃身上比量,一邊道:“我第一個月發工資的時候,就跟大伯說,一定要給他買一件衣服!”

“可大伯說什麼也不幹!我說大伯您每天只要一有空就跑來給我和奶奶打水、砍柴,竟挑著重活幹,有時候自己不能來,就一定要讓二哥來,所以我這個當侄女的,但凡懂點事,有了養活自己的能力後,總該孝敬孝敬您老人家!可大伯最後還是沒同意。”

屋子裡靜悄悄的,所有人都沒出聲,只是看著蘇慧蘭將買來的衣服一一抖開,專心的給大伯孃比量。

大伯孃神情怔忪,一動不動,不知想起了什麼,目光直直的落在了對面裂了縫、結了霜的牆面上。

“大伯不同意,他跟我說,他啥也不缺,他現在就有一個心願,想給大伯孃買一件新衣服穿……他說大伯孃這些年跟著他吃了太多苦了,他覺著對不起大伯孃,如果我這個當侄女的要買,不如就先給大伯孃買一件!”

她比量完了毛衣,像是沒有察覺到大伯孃聽了她的話忽然有些顫抖的身體,又拿起了另外一件呢絨中山裝。

“我覺著大伯說的有道理,反正大伯天天也要上山砍木頭,倒不如給大伯孃買兩件好看衣裳,在家穿了,大伯看著也高興!”

“嗯,果然這件格子中山裝顯得人挺括,大哥、二哥,你們看大伯孃穿上是不是特別好看……”

她話音才落,大伯孃忽然推開她的手,整個人衝出了屋子。

門簾高高掀起、又落下,屋裡的人很快聽到了一陣壓抑的哭聲。

“爸!”

也不知過了多久,面對著門口的蘇衛陽才突然發現自己的父親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此刻正用一隻手緊緊抓著一側門簾,怔怔的站在那裡。

蘇大伯似乎是被這一聲驚醒,他走進屋裡,身上在外面結的冰霜紛紛融化成水珠一滴一滴的往下淌。

他看著蘇慧蘭、又看了看蘇奶奶,嘴唇抖了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倒是蘇慧蘭極其自然道:“大伯,您回來了!快看看我給大伯孃買的這兩件衣裳,您喜不喜歡?”

蘇大伯的眼圈突然就紅了,好半天才點頭道:“喜歡,俺蘭蘭買的,都好、都好……”

蘇慧蘭就故意打趣道:“大伯您還沒看呢,就忙著說好,我看您是看我好,所以就覺著我買的東西都好!”

蘇奶奶這時也說:“總算是你這根木頭今天開了點竅,知道說幾句好聽的!”

蘇大伯讓祖孫倆這麼一鬧,激動的情緒稍斂,臉上很快露出無奈的神情:“媽,你看你說的,俺咋就是木頭了?”

蘇奶奶板著臉:“俺說你是、你就是!不興跟俺犟嘴!”

蘇大伯登時哭笑不得,只能一副“你是老孃,你說啥是啥”的表情,把屋裡所有人都逗笑了。

蘇慧蘭又趁機拿出給大伯買的“棉烏拉鞋”,讓大伯試穿。

蘇大伯今天非常配合,也沒像往日那樣一再拒絕。

蘇衛陽緊挨著哥哥坐著,看著妹妹幫父親試穿新買的鞋子,那鞋看著可真厚實,還是膠皮底兒的!

村裡人都說人公社的大幹部也穿膠皮底兒的棉鞋,他爸以後穿著這雙鞋子上山,肯定又輕巧、又暖和,還特別有面子!

他忍不住跟他哥小聲唸叨:“哥,你說要是老妹兒真是咱的妹妹多好啊!”

結果這話直接換來他哥一個“腦瓜崩兒”!

“臭小子,說啥呢!”

蘇衛陽一下想起他老妹兒的身世,馬上解釋:“哎呀,哥,俺沒說明白!俺的意思是……希望老妹兒以後可以天天住咱家那種,就像咱是一個爹媽那樣的……”

沒想到這樣一解釋後,他哥的聲音更嚴厲了!

“陽子,咱做人要懂得知足,不能貪心!就比如說,咱不能因為妹子對咱好,咱就生出啥依賴的想法!人活著得靠自己,有人對咱好,咱要學會感激,學會把這份好永遠記在心裡,將來有機會就去報答!而不是隻想著讓對方為咱付出,啥事都指著人家,那是自私!你聽明白沒有?”

蘇衛陽心裡一點點隱秘的想頭被自家大哥直接揭破,立時又羞又愧,垂著頭低低道:“俺知道了……哥,你說的對,俺不該有這種想法……”

蘇衛東看他這樣,嘆了口氣,對著弟弟完好的左耳,聲音溫和道:“陽子,你跟哥不一樣,你有手有腳,只要你肯幹,將來一定能把日子過好,你要相信你自己,咱蘇家的爺兒們沒有一個是孬的!”

蘇衛陽卻忍不住道:“哥,俺也想幹活掙錢!可哥你看,俺過完年都十九了,咱爸媽還不讓俺上山呢,你說是不是他們還不放心俺這耳朵……”

蘇衛東卻搖頭:“陽子,你好好想想,咱爸媽不讓你上山只是因為你那耳朵嗎?”

“想想志國大伯家的大奎,他就比你大一歲,你看看你們倆之間是隻差了一個耳朵的問題嗎?”

蘇衛陽一愣,似是從來沒這樣考慮過這個問題,一時竟有些怔住了。

等蘇慧蘭這邊看蘇大伯穿上新鞋來回走了幾圈後,瞧著這鞋大小、肥瘦都合適,正回頭要跟兄弟倆說話,就發現他們不知湊在一塊兒說啥悄悄話呢,忍不住逗這哥倆:“你們倆先別急,我這兒也有給你們的禮物!”

說著,從籃子最底下掏出新華字典和教材,給兩人遞了過去。

兄弟倆目光登時一亮,尤其是蘇衛東,看著那本厚厚的字典,眼睛裡像裝著最亮的星星。

這一晚,還是在那盞自制的煤油燈下,蘇家人一起吃了一頓熱騰騰的麵條,儘管燈光並不明亮,但每個人都感受到了平日裡沒有的平和溫馨。

大伯孃還是最後一個上桌,她的眼圈紅通通的,進來後基本就悶頭吃麵。

可是今天晚上,所有人都清楚的看到當蘇大伯往她碗裡夾牛肉時,這一次她並沒有躲開。

年關將近,日子過得飛快,山上伐木隊卻還在分秒必爭的想要多出些木頭。

許多不瞭解這一行的人都誤以為他們這兒冬天這麼冷,肯定不適合伐木,其實恰恰相反,整個漫長的冬季才是伐木的黃金時間。

首先天冷、氣溫低,大樹的水分都集中在根部,樹幹含水量低,質地會比較幹,就更利於採伐。

其次,春秋時節,常颳大風,氣候乾燥,山上要特別注意防火;而到了夏天,雨水大,山路格外難走,牲口拉不動車,各種蚊蟲又多不勝數,人也沒法長時間在林子裡待。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冬天冰雪道適合牲口拉爬犁,這就解決了最難辦的運輸問題,所以每年冬天反而成了最適合採伐的時節。

中午十二點半,所有人在雪地上簡單對付了一頓午餐後,就立馬準備下午的開工,畢竟現在天黑的早,動作不快點可不行。

齊五爺和志國大伯剛把大夥兒幹活的地方走了一遍,確定沒啥問題,志國大伯一邊掏出小本子往上面記工,一邊跟齊五爺道:“五叔,俺看這個月出活兒量不低,估摸最少的也能掙到十七/八塊!”

齊五爺點頭,拿出菸袋,點著吸了兩口,才道:“叫大夥兒辛苦點,幹到年前二十八,爭取把這個陽曆一月份拿個滿工,反正過完年有一個正月的時間,夠他們老婆孩子熱炕頭的使勁兒歇了!”

山裡的規矩,正月不能上山伐木,所以大夥兒現在才鉚足了勁頭,都想著能掙一點、是一點。

“您老說的是!”

志國大伯響亮的應了一聲,把該記的工記好,自己也拿起彎把子鋸,準備找棵樹放。

結果他這才邁出一條腿,就聽老遠有人連呼帶喊的往這兒跑!

“齊老哥,志國!”

蘇志國只聽這一嗓子,就認出來人是隊部看牛馬的老張頭,見他身後還跟著兩個當兵的,不由下意識看了眼齊五爺,心道該不會是又有哪個連隊鬧“坐殿”了吧!

齊五爺也跟他一個想法,沒想到等老張頭跑過來,第一句卻是:“齊老哥、志國,公社有事找你們去一趟,還特意派這兩位解放軍同志來接你們!”

然後就聽兩個士兵中的一人客氣的確認道:“請問兩位是齊五同志和蘇志國同志嗎?”

兩人連忙點頭,那士兵便道:“那請兩位跟我們走一趟吧!”

齊五爺見這兩個當兵的有些面生,也不是27連的人,想了想,便有些謹慎的打聽道:“請問兩位解放軍同志,公社找俺們倆啥事啊!”

先頭說話計程車兵馬上道:“對不起,這個我們也不太清楚,我們只負責按照上級的命令執行任務。”

這士兵越是這麼說,兩個人越懸起了心,齊五爺還好,蘇志國目光中已經流露出幾分緊張。

等跟著兩個士兵下山,發現來接他們的居然是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時,兩人更是眼睛都直了!

乖乖,這可是凌遠革委會主任兼林業局局長才能坐的車啊!

這是要幹啥,難道公社領導要帶他們去首都看首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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