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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蕎的甦醒讓蕭墨毓欣喜異常。他本就計劃好的事情,在木蕎甦醒後看到了希望。
而這邊,蕭晟在顧梟的帶領下,出了門就往山上的一座破廟行去。
那是蕭晟設下的一個暗樁。平時沒有特殊情況,大家基本都會在那裡商量對策。
這次的事情顯然很重要。等他到了破廟,已經有幾個心腹大臣等在那裡多時了。
見到蕭晟前來,幾人同時單膝跪地行了禮,又留下一些暗衛把手,這才入了破廟。
破廟裡有一張破桌子,一位肌肉遒勁的壯漢將一張圖紙往桌上一鋪,就急切的開口道。
“殿下,那狗賊又在到處抓壯丁了。據線人稟報,他準備一個月後,在平甬關和我們決戰。”
平甬關?
蕭晟凝眉審視著那張地圖,找到了平甬關的位置。
離這裡並不近,甚至可以說要到達那裡快馬最少也要一週時間。
他本就清冷的眸子氤氳出一抹暗沉,藏在袖筒中的十指收緊。
蕭晟緊緊盯著那個位置,沒有開口。
想要取得戰事順利,勢必要去提前部署。況且要去平甬關路途艱險,這是要他提前離開的意思。
蕭晟沒有吭聲,其他人就有些等不及了。
破廟外陰沉沉的天空像是要凝聚一場大雨,屋內暗得看不清蕭晟的臉色。所有人面對這凝滯的氣氛都有些焦慮。
他們作為蕭晟的心腹自然是知道他的私事的。知道他的擔憂,所有人都暗地裡使了個眼色,在得到響應後,全都雙膝跪地逼他。
“殿下,為了大景的黎民百姓,請您提前移駕平甬關,誅殺狗賊,匡扶社稷,衛我正統!”
聽到眾人的懇求,蕭晟嵌在掌心的印痕更深。
戰事波雲詭譎,耽誤一刻就可能影響到後面的成敗。
這是他的恩師聞人靖教他的。
蕭晟閉了閉眼,許久後,他像是消耗了所有的力氣,開口。
“好!”
那一刻,除了蕭晟本人所有人都是欣喜的。
他們忍辱蟄伏四年,為的就是這一天,光明正大的與那竊國之賊較量,讓天看,讓民看,誰才是真正的真龍天子?誰才是真正的正統皇族?
這些人武將居多,他們不像文臣能很好的隱藏自己的情緒。蕭晟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只抿了抿唇,沒有再多說什麼。
從主上口中得到了滿意的答案,這場秘密會晤就算是達到了尾聲,眾人正拱手要拜別。破廟外盯梢的人突然傳出一聲悶哼,緊接著是一道急促的警示聲。
“有敵襲!”
廝殺聲很快響了起來。
有人衝進破廟裡稟報,“殿下快走,來的賊子太多,屬下恐傷您尊體。”
破廟中的眾人聽此訊息全都臉色一變,武將們更是直接將手裡的刀劍出鞘,群情激憤道:“殿下,臣等誓死守護您離開!”
蕭晟其實也有武功傍身,他不需要別人保護,但是他知道,這些人並不會讓他有一分一毫的危險。
門外的打鬥聲激烈無比,濃重的血腥味讓蕭晟皺了皺眉。特別是看到有一名屬下當著他的面倒下時,他語氣陡然一厲,“突圍!往山上去!”
那一刻,眾人有略微的遲滯。誰都知道只要突圍了往山下走,就能很快跟他們的人匯合。殿下這種不明智的決策,難免不會讓他們多想。但主上的命令必須服從,他們僅僅在心裡質疑,但還是接受了他的指令。
這群人除了幾個謀士,其他人都是武將,他們手執刀劍護佑著蕭晟往廟外走,自然會有暴露的一刻。那些黑衣人看到蕭晟,全都撲了過來。
場面陷入了激烈的廝殺中。
來的這批人顯然是端王爪牙中的精銳,蕭晟他們人少,隨著時間推移逐漸走向了劣勢。
蕭晟被武將們護著,他眼睜睜看著那些沒有武功的幾個謀士就要成為犧牲品,他眸中劃過一抹果決。
在眾人進入白熱化的廝殺中時,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從人群中翻身一躍,朝著山上快速奔去。
蕭晟是一個誘餌。
他引得一大批端王的爪牙跟著他闖入了山中。
這片山林,木蕎曾經帶著他採藥來過好幾次,論熟悉程度他比誰都強。蕭晟遵循著記憶將那批人帶進了山裡,滿山的溜著他們跑。
或許是這種耍猴一樣的方式激怒了那些爪牙,他們中一個善使弓弩的黑衣人,在蕭晟跳到一棵樹上的時候,嗖的發射出一枚暗箭。
悶哼聲隨之傳來,他們查探的時候發現了一灘血。
黑衣人們露出一抹喜色。
他們追尋著血跡一路而來,本想活捉到蕭晟,卻在追到一座懸崖邊的時候,眼睜睜見他眼皮不眨一下的跳了下去。
黑衣人們走到懸崖邊朝下望去,只見到一片白茫茫的崖底,神秘又危險。
至於這崖底到底有多深誰也不知道。他們只知道一顆小石子落下時,這崖底連一點聲音都傳不出。
那個使弓弩的黑衣人首領,在崖邊看著濃重的霧靄之氣半晌,終於宣佈結束了此次圍剿任務。
“逆賊蕭景宸跳落懸崖,生死不明!我們撤!”
景宸是蕭晟的表字,也是曾經常出現在眾人耳中的名字。
等到黑衣人撤去,又過了大概有一個時辰,從崖底爬上來一個月白色的人影。
那人爬上懸崖後並不急於離開,他打量著周邊的環境,像是懷念一般,眸中暈開了一抹深沉而厚重的情愫。
蕭晟重生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地毯般厚重的雜草坪上。
蕭晟打量著周圍熟悉的景色,眉眼間的陰鬱一瞬間化成了春水。
這個崖底的秘密是木蕎告訴他的。很多人都以為這懸崖深不可測,卻不知白霧掩蓋下的所謂懸崖,不過是一個幾丈高的陡坡。
陡坡下長著茂密的雜草,人躺在上面就像是一個厚厚的床墊。
蕭晟回想著往事,嘴角緩緩勾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曾經木蕎帶他來的時候,看著他眼中震驚的神色,笑了半晌。如今就算隔了一世,她眉眼間的俏麗明媚,蕭晟都沒有忘記。
至於他現在為何會在這裡……
蕭晟並沒有驚慌,因為他的腦海中正融合著這一世的記憶。
很快,他知道自己是在躲避那群端王爪牙的襲擊。
很顯然,他上一世並沒有在此時經歷這樣的襲擊。唯一一次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在前世的戰場。
那一次他也是受了很重的傷,肩胛骨都被箭穿透了。
他躺在營帳內九死一生,是顧梟命人千里迢迢從山村裡偷來他妻子的髮簪,才喚醒了他。
但他活了,他的妻兒所在的小山村卻在不久之後遭遇了滅頂之災。
自此所有的痛苦糾葛結成了網,化成了繭,不斷纏繞收緊,成就了他上一世所有的痛,也留下了諸多遺憾與悔恨。
然而現在,重活一世的他,閱歷和睿智已經沉澱。他一點都不懼怕可能潛在的危險。
從地上站起後,蕭晟感受了下肩膀的傷。
弓弩的穿透力很強,已經嵌入了肩胛骨中,後背大片的溼意讓他感到很難受。
蕭晟凝著眉想,看來剛剛他是失血過多昏迷了才重生的。
他深呼一口氣,像如釋重負一般,又緩緩吐了出來。
蕭晟前世記憶中印象最深的,不是彌留之際兒子的誤解與憎恨。而是一瞬間從欣喜到失去的絕望。
那一世,他拋妻棄子為這天下萬民撥亂反正,成就了一代明君,也圓了很多人的願望。
可他知道,每一次萬民稱頌他的功績,他都會心頭滴血。
那是他犧牲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換來的。
他沒有家了。
曾經他以為給妻兒最好的保護就是讓他們安穩的待在這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小山村裡,免受亂世荼毒。
然而那一年他成為新皇之後的“衣錦還鄉”,迎來的卻是一片被火吞噬的廢墟。
沒有人,所有人都沒了。
蕭晟從沒有哪一刻會如那天一般失去了所有的矜持與冷靜。
他跪在地上,垂著頭,雙手死死摳著地面,眼淚大顆大顆掉落,弄髒了那件他特意讓人做的銀色交領蓮紋錦袍。
他的蕎蕎說他是蓮中君子,他特意穿給她看的。可是,他盛裝而來,以國母之位重新求娶,卻不見佳人。
他痛哭的同時,一旁的侍從沒有一個人敢出聲打擾,所有人都秉著呼吸降低著自己的存在。
他們知道,那是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的慟哭聲。
後來,回到皇宮的蕭晟徹底變了。
他昭告天下自己妻兒的身份,又追封了木蕎為皇后之尊,將從靈淨寺裡求來的長生牌放在他的寢殿。
他變得更加內斂,開始用無休止的政務來麻痺自己。不然他怕,怕一閉上眼就成了噩夢。
這樣的日子枯燥又漫長,朝臣們見他後宮空虛想要奏請選秀,讓他早日誕下龍嗣。可接受到他死寂而冷冽的瞳眸,聽到“朕除了亡妻之外再無二人”的御旨,所有人都息了聲。
他們是有愧的。
他們也知道陛下這一脈是要斷了。
他們開始將目標轉移到晉王遺腹子的身上。
晉王是蕭晟的一母同胞的親弟弟,曾經因為端王那狗賊上位,被囚在王府,遭受折磨而死。所以蕭晟對這個親弟弟是有愧的。
再加上朝中大臣的連續諫言,蕭晟便封了那女人的兒子為太子。
從此,有了盼頭的大臣們開始悉心培養新的儲君,期待有朝一日能讓他繼承大統。
時間就這麼飛速流逝著,一晃就是十年。又到了新一屆的殿試遴選。
蕭晟正襟危坐在上首的龍椅上,狹長的鳳眼淡漠的從一眾進士臉上掃過,卻意外的在人群中瞥到了一雙與他極其相似的鳳眸。
那一刻,心如死水的蕭晟差一點要從龍椅上驚呼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