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就在那裡……” 漆黑的夜裡, 一道人影倏然出現在山頭。她站在榆木枝頭,纖細的身形隨著枝條晃來蕩去,卻始終穩定自如。 正是裴沐。 此時, 裴靈氣喘吁吁地趴在她頭髮上,抬手指著遠處被火光映得微微發紅的天空。 喊殺聲穿透遙夜, 一道求援的狼煙已經蜿蜒而起, 與天空中明滅的火焰倒影交織, 好似一直能升騰到星空之上。 “對不起,阿沐, 戰場殺氣太重, 我的力量不夠直接到達……” 裴沐搖搖頭,又親了親小姑娘沮喪的臉:“謝謝你, 阿靈,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接下來, 是我要做的事。” 樹枝搖動,枝頭的人影化為清風, 飛向殺聲震天之處。 當她靠近戰場邊緣時, 忽然有暗紅色的符文亮起;無數扭曲的文字如用鮮血書就,盤桓在戰爭四周,壓制著扶桑軍隊的氣勢。 暗紅氣息在天空交織, 隱隱形成一道蜈蚣的圖案――無懷部的圖騰。 “無懷的祭司……不止一位,大約有七人。”裴沐停在一塊聳立的岩石上, 抬首望天。 無懷聯盟以主力攻打“大陣陣眼”,卻也不會莽撞行事。聽聞他們有九位強大的祭司,其中七位竟然都聚集在此, 看來是十分重視這次戰役。 “不好對付……事不宜遲,只能如此了。” 裴沐沉思片刻, 下了決心。 她一手舉起青藤杖,另一手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奇妙的弧線;光點散出,清氣四溢,轉眼之間,一把巨大的淡藍弓箭便赫然出現在她手中。 子燕部的神木――裴沐的“小樹苗”,如箭矢一般架在弓弦之上。 而“箭尖”,則對準了大陣上方。 “阿靈,你能找到他們的陣眼麼?”裴沐問。 “嗯,我試試,阿沐,等一等。” 小姑娘飛在半空,認真地感應四周巫力;她身上隱隱浮現出細膩的靈紋,與大陣之力無聲無息地共鳴,沒有驚動任何無懷聯盟的人。 裴靈是天生之靈,對力量流轉變化比人類敏感得多。這樣的生靈,即便力量不強,也很難被抓住。 大祭司卻能將裴靈禁錮住……固然是他力量強橫,又對神木十分了解,卻也說明,他並非偶然發現裴靈,而是準備許久才能一擊得手。 若非裴沐插手,裴靈會在禁錮中漸漸失去意識,化為一團純粹的力量。 裴沐垂下眼,再睜開。 淡紅的月光之下,她的神情平靜至極。 “……找到了!”裴靈也睜開眼,指著天空中的某一處,“阿沐,那裡!” ――唰啦! 神木如箭矢飛出,直刺大陣陣眼。 剎那間,地面有祭司抬起頭,露出驚怒交加的神情。他抬起手,想要阻止,可是―― 太晚了。 神木精準地切入了陣眼。 霎時,青綠色的強光爆發出來。 …… “將軍小心――!” 媯蟬聽見這聲怒嚎的時候,她整個人已經被人撲倒在地。 一種讓人五臟發麻的力量傳遞過來,緊接著後背有滾燙的液體滲透下來――是她屬下的血。 媯蟬來不及悲傷。 她一把抓開屬下的屍體,怒吼著投擲出長矛;利刃穿透了攻擊者的頭顱,並緊接著刺入了第二名敵人的心臟。 她的吼聲嘶啞破裂,沒有任何女人的特徵。 戰場之上原本就只有生死和強弱,沒有男女! 媯蟬很強,即便在扶桑部也是佼佼者。 他們子燕的沒個戰士都是好的。 問題是……敵人太多了。 暗紅甲冑的敵軍,像蝗蟲一樣鋪天蓋地,也像蝗蟲一樣讓人憎恨。 媯蟬喘著氣。她已經殺紅了眼,忘記了一切,手裡不斷重複投擲和拼殺的動作。 “……媯蟬將軍!” 另一名朱雀部下的將領,媯蟬的同伴,穿過箭雨,與她背靠背支撐彼此,如兩座孤獨的高塔,望著這片茫茫血肉組成的戰場。 她仍在喘氣。 同伴的聲音同樣嘶啞,還更多了一層絕望:“朱雀祭司大人……大人究竟何時到來……” 如果有祭司在場,就能抗衡對方的巫術,也能施術為戰士們治療。可是在這緊要關頭,狼煙燃起已經不知幾時,朱雀祭司卻仍然蹤影全無。 如何不令人絕望。 媯蟬感到了眩暈。並非害怕,而是長時間作戰、缺乏補給和治療所造成眩暈。 她狠狠地一咬嘴唇,怒道:“振作!沒有祭司,你便要等死麼!” “不,不……可是太多了,援軍到底在哪裡……小心!” 兩人同時避開,狼狽地跌坐在地。 媯蟬抬頭看去,只見不遠處有一座高臺,上頭站著的就是無懷部的祭司之一! 他戴著毒蟲的面具,身上飾物琳琅,不乏人骨做成的森然裝飾。 那根祭司手杖高高舉起,與無懷部大陣相連,而現在,他發現了媯蟬,正一手指來,指尖有暗紅如血的光芒湧動。 媯蟬的身體在本能地顫慄。 她想躲開,但是疲乏的身體已經沒有足夠的敏捷和力氣。 她的人已經倒下了不少,現在終於該輪到她了。 動啊,動啊――不認輸,她媯蟬什麼時候認過輸――! “――將軍,看!” 大地――忽然震顫起來。 ――那是什麼?! ――妖獸?! ――不,是樹! ――那是,那是…… “――神木?!” 媯蟬猛然抬頭! 然後,她和所有其他人一樣目瞪口呆。 樹,是長在地上的。 神木也是長在地上的。 那麼,從天上抽枝散葉、生長到遮天蔽日的樹……到底是不是神木? 夜空中,那些被火光映染的雲和星……全都熄滅了。 目之所及,唯有那一顆巨大的樹木。 恍惚之間,有人竟當場跪下,噙著淚說:“是神蹟啊!是通天的建木啊!” ……不。媯蟬很想說,這一定是假的。建木早已破碎,天神也早就拋棄了人類。這棵神木比烈山山頂的那一棵還要巨大,怎麼可能…… 然而,她的目光也呆呆地凝聚在空中,不能移開。 神木遮蔽了整個戰場。 一道人影,則從神木中降下。 那人如傳說中被射落的金烏墜落,帶著光和焰,似流星打破了戰場的凝滯! 有人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那是……天神嗎?” “還是山鬼?” 光芒烈烈中,那名黑髮散落、膚色玉白,容貌凜然而美麗的年輕人,如同從另一個世界降下。 首先做出反應的,是無懷部的七位祭司。 他們的大陣被神木破壞,自然又驚又怒。 “何人膽敢――!” 神鬼般美麗的年輕人,將手中的青藤杖刺入了無懷祭司的咽喉。 她說:“第一個。” 並不高的聲音,在戰場四方迴旋。 有人想阻止,有人在怒吼,有人撲上去,有人睚眥欲裂―― 但是,都沒用。 她如清風自由,似燕子輕靈,幾息之間便輾轉戰場,頃刻之間就輕易取了無懷祭司們的性命! 第二個。 第三個。 ……一直到第七個。 那些剛才還耀武揚威、森然可怖的祭司們,一個接一個倒下,像手工拙劣的傀儡偶人。 而天上的神木正散下點點光輝。 這些光落在扶桑戰士們的身上,柔和溫暖,為他們止血療傷。 媯蟬用長槍支撐著身體,站了起來。 她盯著那道人影,所有還剩下的子燕戰士也和她一樣,用重新充滿光亮的眼睛盯著那道身影。 ――副祭司大人…… ――祭司大人! ――那是祭司大人! ――是我們的祭司大人! 歡呼聲,從一點變為無數點,而後響徹夜空。 [奇^書 ^網] [3] [q i] [s h u] .[c o m ] 短短片刻間,就在偌大戰場上,裴沐連斬七位無懷祭司,最終緩緩落在被包圍的扶桑軍隊陣前。 她一杖在手,橫伸而出,抵住萬馬千軍。 天上巨大的神木降落而下,變回那棵小小的樹苗,隱沒在她體內。 一時間,戰場陷入了極度的安靜。 無數雙眼睛都盯著裴沐;激動的,忌憚的,難以置信的,欣喜若狂的。 所有人也都看到,她收回手杖,坦然背對無數敵人,顧自走到了扶桑軍中。 “扶桑戰士悍不畏死,”她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扶桑祭司――同樣如此!” 在短時間內恢復體力的扶桑戰士們舉起雙手。他們用盡力氣,站下身邊敵人的頭顱,滿面通紅地嘶吼:“悍不畏死――!!” “悍不畏死!!” “祭司大人與我們同在!” “扶桑必勝――” “扶桑必勝――” 媯蟬望著好友走近,滿是塵汙的臉也露出了笑容。 但忽然,她面色微變。在裴沐走近之際,她猛地伸手捉住了好友的手臂。 果不其然,裴沐身形一抖,整個重量便朝媯蟬壓去。 若非媯蟬也已經恢復大半體力,簡直要接不住她。 “……我就知道!”媯蟬壓低聲音,又急又怒又心疼,“你何時這般厲害了?方才的果然都是幻覺,你嚇住他們,又趁機殺了無懷祭司,還用巫術給我們所有人治療。” “可是阿沐,你自己怎麼辦?” 裴沐乾脆趁勢倒在她身上,頭枕著媯蟬的肩。她對一旁自發上前護衛的戰士擺擺手,示意他們自去殺敵。 媯蟬扶著她到一旁坐下。另有幾個知機的戰士明白過來,不聲不響地擋在她們身前。 “什麼叫我‘何時這般厲害’?我明明一直這麼厲害,今天比昨天更厲害。現在,不過是消耗過度罷了,等等便能恢復。” 裴沐嘴硬,哼哼著又得意:“你說,幾個人能和我一樣,出手就帶來這般變化?” “好好好,你自然是很厲害的。”媯蟬啼笑皆非,又很心疼,“可你也不用這般拼命罷?你都來了,那想必援軍也……” 忽然,媯蟬的面色凝固了。 “援軍……” “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來。”裴沐搖搖頭,握緊好友的手,“就算只有我一個,我也會救你們。” 媯蟬問:“朱雀大人呢?” 裴沐頓了頓:“死了。” 媯蟬瞪大眼睛。她露出一種震驚的神情,卻又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瞭然。 “這麼說,果然是……” 裴沐點點頭。 兩人一時不再言語。 媯蟬翻出懷裡的糖包,將最後一顆浸了血的果脯塞到裴沐嘴裡。 裴沐頓時皺起了臉:“有血!” 媯蟬沒好氣:“有的吃就不錯了!” 兩人瞪著對方,瞪了一會兒,又齊齊笑起來。 裴沐等著媯蟬問她更多的事,比如問她如何知道他們遇險,或者問她大祭司在何處。 但是,媯蟬都沒問。 戰場特有的帶著腥氣的熱風吹過,吹開她凌亂的頭髮,露出一雙沉凝的眼睛。 她注視著戰場:“阿沐,雖然你為我們殺光了無懷祭司,但我們人數差距實在太大,如果援軍遲遲不來……難道說,我們是被放棄了?我們……只是引誘無懷主力出擊的誘餌?” 裴沐沒想到,媯蟬竟然自己猜出來了。可她轉念一想,又覺得十分正常。媯蟬是部族首領,自幼學習征伐之道,對其中種種謀略,她也十分擅長。 裴沐忽然感到了一種難言的羞愧。她也不明白這羞愧從何而起;也許是因為這是大祭司做出的決定,而大祭司的決定,即便她不贊成,她也感到其中有自己的責任存在。 她的沉默讓媯蟬明白了。 可讓裴沐驚訝的是,好友沉思片刻,便平靜地笑了笑。 “我知道這一定是大祭司的決定。”媯蟬站起身,順手抽出一旁死人的缺口刀,反手殺死了偷襲的敵人。 她說:“阿沐,你不要難過。如果是我在那個位置,或許我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裴沐一怔:“阿蟬,你怎麼會……” “因為這就是首領的職責。誰都想兩全,都做事的過程總是不能兩全。而有些決定,有些捨棄……首領不做,誰來做?” 媯蟬彎下腰,溫柔地摸了摸裴沐的頭髮。 她並不是個頂漂亮的美人,可那生機勃勃、永遠不屈而堅韌的眼眸,比任何美人都更加出色。 “既然我們的職責就是在這裡拖住無懷主力,那我相信,這就是今夜此戰最大的意義。” 她拔起屬於自己的長槍,精鐵鑄造的鋒刃已經有了缺口。 “阿沐,我知道你有能力保護自己。你已經做完了你該做的事,現在,我就去繼續履行我的職責了。” 裴沐望著好友的背影。 這個背影喚醒了回憶,讓她倏忽間想起了過去。 她想起了先首領,想起了她們兩人的童年,想起先首領曾經說過,阿蟬繼承首領之位不是因為她是首領的女兒,而是因為,她就是最適合當首領的人。 先首領說過,媯蟬最適合當首領,因為她能做出決斷。 他也說過,裴沐最適合當祭司,因為她總能提醒別人,不要將任何犧牲當作理所當然,哪怕那犧牲十分微小。 裴沐抹了把臉,笑了笑。 然後,她站起來,揹著她的小樹苗,握著她的青藤杖。裴靈正寄託在小樹苗裡沉睡。正如媯蟬所說,這個小姑娘也努力完成了她的職責。 她走上前,走到媯蟬的身邊。 “說什麼漂亮話啊,阿蟬。” 祭司大人的聲音,再度變得懶洋洋,那雙漂亮的眼睛,也再次變得淡然又明澈,如被雨水洗淨的天空。 “要打仗,就一起上。”她對好友粲然一笑,“我們在一起時,就該這樣才對。” 媯蟬怔了片刻,也笑起來。這個笑容和以往任何時候同樣開朗。 “好!” 她提起槍,裴沐則舉起青藤杖。 長槍飛舞似銀練,巫力閃爍如星光。 血雨腥風,也無懼怕。 “我們也經歷過許多艱苦的時刻,這一次只是更艱苦一些……” “但是每一次,只要我們並肩作戰,就總是會迎來勝利。” 裴沐狠狠一杖壓下去,砸飛了一名舉刀刺殺媯蟬的無懷將領。 媯蟬在一旁大笑:“你一個祭司,怎麼打得這麼莽!” 裴沐怒道:“你試試用完了巫力再打架,我看你能如何!” 媯蟬笑嘻嘻:“那不知道,我又沒有巫力!” 忽然,東邊的大地傳來一陣響亮的號角。 僅有的尚未被攻克的城牆上,扶桑戰士激動舉旗,大呼:“援軍來了!是援軍――是首領的旗幟!!” 媯蟬一聽,當即往上衝去。 裴沐跟在她身後,有點不滿:“你不能一聽別人的名字,就把我扔了!” “那是援軍!” 媯蟬一口氣衝到城牆頂。 裴沐也耗費積蓄起來的巫力,支起了防禦屏障。 她看見,在東方的原野上,大隊人馬如洪流滾滾而來。那明黃的旗幟上,除了扶桑的圖騰標誌,便是一個古體的“森”字。 為首的姚森一馬當先,怒吼而來。 媯蟬再次大笑。 她舉起武器,大吼:“扶桑必勝――” 裴沐望著這一幕,終於也笑了。只是她的笑淡得多,像被某種往事阻隔並過濾,於是隻剩下一點代表欣慰的笑意。 她回身欲走,打算收攏下方戰士,與援軍匯合。 但電光火石之間,她猛然回頭! “阿蟬――!” 裴沐憤怒地、狠狠地撞了上去。 她的巫力在剛才已經被再次消耗,現在她只能用自己軀幹的力量,狠狠撞上去! 砰――! 撞擊聲連線著一串沉悶的撞響――裴沐抓著偷襲者不放,兩人一起從城牆上滾了下去。 裴沐雖然巫力接近於無,但她一點不情願受苦。所以,她竟然硬是憑藉著這股子咬牙切齒的勁頭,惡狠狠地壓制住偷襲者,把他當成了肉墊,接受了每一次翻滾碰撞。 而她本人倒是沒有什麼損傷。 偷襲者發出扭曲的驚呼:“你這個祭司怎麼力氣這麼大――” “我力氣大怎麼了,吃你家糜子了啊!” 兩人翻滾落地,裴沐一把掐住偷襲者的脖子,看清他的樣子:“你是……妖獸幽途?” 她對幽途並不陌生。此番相見,裴沐冷森森地磨了磨牙,獰笑道:“怎麼,看人類打仗,你趁機來偷口吃的?” 幽途瞪著她,身體一個哆嗦。天魔在下,它怎麼碰到這個人了! 作為在大荒上橫行無忌,肆意吃人的妖獸、兇獸,幽途充分掌握了一份“不能惹的祭司”名單。 比如扶桑大祭司。 還比如子燕祭司。 可惜它的訊息實在不夠靈通。它只知道子燕部併入了扶桑部,卻根本不知道……今天這個煞星會在這裡啊! 它只不過是看上了那個女將軍的血而已,誰知道會遇上這個煞星!要是知道,它絕對,絕對……換個時機下手啊! 要不是因為被大祭司下了咒術,不能開口談論和他相關的事,幽途一定立即賣了大祭司。 現在,它只能哭喪著臉:“子燕祭司大人,賤僕有眼不識崑崙山……” ――阿沐,這是怎麼回事?! 話音未畢,幽途忽然目露兇光。 原來它探明裴沐已經是外強中乾,心一橫,決定搏一把! 到底也是縱橫多年的上古兇獸,又保全了實力,幽途大喝一聲,發出含有凶煞妖力的吼聲;與此同時,它手中有什麼煞白的利刃劃出一道兇狠的弧線―― “唔……!” 裴沐用力抓住傷口,連帶也狠狠奪過了幽途爪子裡的匕首。她捂住右肩,感到傷口處的血液源源不斷地消失。 頃刻間,她已是臉色慘白。 裴沐眼前犯暈,勉力道:“嗜血刃,你哪裡來的……等等,這個術……” 她忽然閉口不言,面色卻更是一片雪白。濃鬱的情緒在她眼中翻騰,但只一瞬間,它們都重新歸於平靜。 堅定的平靜。 “阿沐!!” 媯蟬憤怒撲上來,連同四周戰士一起。 幽途害怕裴沐,卻並不害怕這些凡人戰士。它四蹄落地,冷笑數聲,就張開大嘴,想吃了他們。 但是,裴沐卻說:“按住它!” 幽途一怔,卻見四周扶桑戰士們合身撲上,寧肯被它咬住也要抱緊它不放。 這兇悍的舉動拖住了它片刻。 而下一刻,裴沐已經重新壓制住它。 並且,她乾脆地拔出長刀,一刀割開幽途的喉嚨,毫不猶豫地俯身下去,大口吮吸幽途的血! 腥臭的妖獸之血,伴隨著濃鬱而妖異的力量,齊齊湧入裴沐的體內。 四周的人呆了。 幽途也呆了。 它死命地掙扎,絕望地掙扎,它發誓它一生中從未如此全力以赴地掙扎―― 可是,沒有用。 剛剛還外強中乾的扶桑祭司,此時此刻如山嶽泰然,又如神鬼之力,牢牢扼住了幽途的要害。 在她體內,神木發著無人可見的微光,並自枝頭開始,一點點地崩碎。 無人知道,連裴沐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同樣用盡了全力,狠狠啃噬著幽途的血肉。 此時此刻的副祭司大人滿臉是血,神情兇狠,一點不再像那飄逸美麗的山鬼,卻像妖異惑人又讓人害怕的惡靈。 “吸我的血……你還想吸我的血?!”裴沐森然道,“那就拿你自己的給我補回來!” 吸……血? 幽途的意識快速地陷入模糊,但它還在本能地思考,在疑惑。 大祭司大人分明說過,他下了咒術,只有巫力足夠濃厚的女人的血才會……它剛才只不過是順手而為之…… 等等…… 巫力濃厚的女人的血…… 難道…… “你,你……!” 幽途瞪大眼睛,半割斷的喉嚨裡發出悽慘的“嗬嗬”聲。 然而,它已經再也沒有機會說話了。 ――砰! 裴沐扔下幽途的屍體,站起來。 四周的戰士們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望著她。 “看什麼,沒見過搏殺麼?”裴沐撇撇嘴,抹掉臉上的血,肌膚上已經重新浮出一點血色,只是仍舊蒼白。 大荒多戰事,每個能活下來的人都見慣血腥的生存之戰,戰士們更不例外。 媯蟬恍惚片刻,才連忙來扶住她,無奈道:“你平時一副溫溫和和的樣子,誰想得到你還有這樣一面。” “對自己人不溫和,難不成兇巴巴麼!”裴沐繼續沒好氣。 但現在誰都願意捧著她。 媯蟬笑著將她摟緊。 此時,援軍已經進入戰場。他們帶來了戰士,更帶來了祭司。 戰況已經漸漸分明。 裴沐垂眸看著手中的骨白匕首,五指鬆開,又重新握緊。 “阿沐,這是何物?” “別碰,不是什麼好東西。”她搖搖頭,將匕首收起。 忽然,她抬頭望南方看了一眼――烈山的方向。 “阿蟬,我要走了。”裴沐回頭說。 “走……?”媯蟬愣了,“你去哪兒,難道還要去支援哪裡?可你的身體……” “有幽途這種大妖血肉進補,我現在很好。”裴沐笑了笑,“不是支援,是……另外的需要我去做的事。” 媯蟬盯著她。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卻又似乎什麼都不明白。 “危險麼?”她問。 “或許。”裴沐說。 “你還會回來麼?” “我儘量。” “那,”媯蟬露出難過的表情,“你可以不去麼?” “答應過、承諾過的事,總不能反悔。”裴沐笑了,“何況……” “何況?” 裴沐重新望向烈山的方向。 “阿蟬,你說,”她慢慢問,“大祭司是一位很好的祭司,對麼?” 媯蟬以為她還在計較之前誘餌的事,便道:“對。扶桑部這麼多人,加上各盟友那麼多人,大祭司有本事護住所有人,讓每個人都吃飽穿暖,有能遮風擋雨的房子住。戰死的戰士有碑文銘記,家屬也能得到撫育。” “大祭司大人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祭司。” 裴沐轉過身。 媯蟬有點驚訝地發現,好友臉上露出了一種明媚的笑容。 這是屬於凡塵的笑容,是一個釋然的、沒有遺憾的、決定了一切的笑容,就像每個經歷了隆冬的人在望著春風吹開桃花時,會露出的笑容。 充滿希望的笑容。 “我也這麼想。”她笑著,“但是,他太冷酷了,也許是因為他不能體會很多普通人的感情。他需要有人時刻提醒他,很多犧牲是有必要的,但那並不代表活下來的人可以心安理得,甚至嘲諷和踐踏被犧牲者。” “那你自己去告訴他。”媯蟬說。 裴沐搖了搖頭:“扶桑是每一個人的扶桑,所以每一個人都應該去做。這也是每個人的職責。只是,也許,需要阿蟬你先帶頭去做……” “那,那你呢?”媯蟬有些不安。 “我要去做一件……挺重要的事。” “那是什麼?” 裴沐攤開雙手。 神木的虛影在她掌中浮現,生著雙翼的天生之靈被喚醒過來。 她指著北方:“阿沐,在那裡。” “那我們走吧,不然就要來不及了。” 媯蟬眼睜睜看著好友的身形漸漸消失。 “阿沐,你到底要做什麼――” 好友回頭一笑:“種樹栽花!” “什……”麼? 那是什麼意思? 媯蟬感到茫然。 她還在思索,卻聽身後“呼啦啦”跪倒一大片的聲音。 她一回頭,就嚇了一跳。 “大祭司大人?!” 憑空出現的,赫然竟是那位大祭司。 他衣袍沉沉如夜,長髮拖曳如深灰的雨雲,眼中也凝著萬裡不化的冰雪。 然而,平時高高在上、令人不敢逼視的大祭司,此時的臉色似乎格外難看,氣息也隱有不穩。 他一眼看見了地上被吸乾血肉的幽途屍體,眼神一凝,而後就帶著幾分探究地看向了在場唯一的女人――媯蟬。 媯蟬以為他想問幽途的事,便說:“是阿沐殺的。” 大祭司的神色又有了細微的變化,但媯蟬也說不好那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她只聽他冷冷問:“裴沐呢?” 像在生氣,而且是極為生氣。 “多虧阿沐來支援,我們才撐到了援軍到來。”媯蟬忍不住為好友分辯了一句,並高興地聽到四周響起一片贊同。 但這些讚譽對大祭司沒有絲毫影響。反而,他的眼神更恐怖了。 “他人呢?”他一字一句地問。 媯蟬老實答道:“阿沐說有事,又走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媯蟬搖頭,“但是她留了一句奇怪的話……她說,她要去種樹栽花。” “種樹栽花……” 大祭司咀嚼著這四個字,似有疑惑不解。他又看了一眼幽途乾癟的屍體,眉宇間的疑惑更深了。 “他的為人,便是為了我,又怎麼可能願意……” 他陷入沉思,呢喃出聲,卻又自己停下。 媯蟬望著這位大人古怪的模樣,心中的不安更深刻了。 她禁不住上前一步,避開他人耳目,低聲懇求:“大祭司大人,阿沐會沒事的吧?她原本就為救我們耗盡了力氣,又被這兇獸的古怪匕首所傷,似乎失血不少,才勉強用其血液作補……” “……你說什麼?!” 這話不知道哪裡有毛病,竟引得素來淡漠的大祭司一個猛然抬頭。 他幾乎是茫然地望著媯蟬,眼中的震驚之色根本掩飾不住:“你是說,幽途的匕首……吸了他的血?” “正是。”媯蟬更不安,“但她走時還算安好,就是不知道她要種什麼樹,又要栽什麼花……大人?!” 那個瞬間,媯蟬幾乎要以為,大祭司要踉蹌倒地了。 她更是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大人如此恐懼的模樣。 其實他沒有什麼表情,臉色和唇色也本都是淡淡,可正如他的威嚴會遍佈天地一樣,他此時此刻的那種驚慌恐懼…… 根本無法掩藏。 “仙花,仙花……不,等等!!” “大祭司大人?!” 剎那間,風雷閃動。 大祭司的身形往北而去,消失無蹤。 媯蟬低下頭。 散落血汙和斷肢的城牆上,有一朵奇怪的琉璃花靜靜躺著。透明的花瓣裡凝著一朵橙紅的火焰。 她想起來,阿沐告訴過她,這是她做好了送給大祭司的。大祭司戴在腕上,從不離身。 這時候,卻忽然斷了。 此時,東方漸明。 一縷晨光穿透血腥的寒氣,照在琉璃花上。 被遺忘的花朵與火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就在那裡……”

漆黑的夜裡, 一道人影倏然出現在山頭。她站在榆木枝頭,纖細的身形隨著枝條晃來蕩去,卻始終穩定自如。

正是裴沐。

此時, 裴靈氣喘吁吁地趴在她頭髮上,抬手指著遠處被火光映得微微發紅的天空。

喊殺聲穿透遙夜, 一道求援的狼煙已經蜿蜒而起, 與天空中明滅的火焰倒影交織, 好似一直能升騰到星空之上。

“對不起,阿沐, 戰場殺氣太重, 我的力量不夠直接到達……”

裴沐搖搖頭,又親了親小姑娘沮喪的臉:“謝謝你, 阿靈,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接下來, 是我要做的事。”

樹枝搖動,枝頭的人影化為清風, 飛向殺聲震天之處。

當她靠近戰場邊緣時, 忽然有暗紅色的符文亮起;無數扭曲的文字如用鮮血書就,盤桓在戰爭四周,壓制著扶桑軍隊的氣勢。

暗紅氣息在天空交織, 隱隱形成一道蜈蚣的圖案――無懷部的圖騰。

“無懷的祭司……不止一位,大約有七人。”裴沐停在一塊聳立的岩石上, 抬首望天。

無懷聯盟以主力攻打“大陣陣眼”,卻也不會莽撞行事。聽聞他們有九位強大的祭司,其中七位竟然都聚集在此, 看來是十分重視這次戰役。

“不好對付……事不宜遲,只能如此了。”

裴沐沉思片刻, 下了決心。

她一手舉起青藤杖,另一手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奇妙的弧線;光點散出,清氣四溢,轉眼之間,一把巨大的淡藍弓箭便赫然出現在她手中。

子燕部的神木――裴沐的“小樹苗”,如箭矢一般架在弓弦之上。

而“箭尖”,則對準了大陣上方。

“阿靈,你能找到他們的陣眼麼?”裴沐問。

“嗯,我試試,阿沐,等一等。”

小姑娘飛在半空,認真地感應四周巫力;她身上隱隱浮現出細膩的靈紋,與大陣之力無聲無息地共鳴,沒有驚動任何無懷聯盟的人。

裴靈是天生之靈,對力量流轉變化比人類敏感得多。這樣的生靈,即便力量不強,也很難被抓住。

大祭司卻能將裴靈禁錮住……固然是他力量強橫,又對神木十分了解,卻也說明,他並非偶然發現裴靈,而是準備許久才能一擊得手。

若非裴沐插手,裴靈會在禁錮中漸漸失去意識,化為一團純粹的力量。

裴沐垂下眼,再睜開。

淡紅的月光之下,她的神情平靜至極。

“……找到了!”裴靈也睜開眼,指著天空中的某一處,“阿沐,那裡!”

――唰啦!

神木如箭矢飛出,直刺大陣陣眼。

剎那間,地面有祭司抬起頭,露出驚怒交加的神情。他抬起手,想要阻止,可是――

太晚了。

神木精準地切入了陣眼。

霎時,青綠色的強光爆發出來。

……

“將軍小心――!”

媯蟬聽見這聲怒嚎的時候,她整個人已經被人撲倒在地。

一種讓人五臟發麻的力量傳遞過來,緊接著後背有滾燙的液體滲透下來――是她屬下的血。

媯蟬來不及悲傷。

她一把抓開屬下的屍體,怒吼著投擲出長矛;利刃穿透了攻擊者的頭顱,並緊接著刺入了第二名敵人的心臟。

她的吼聲嘶啞破裂,沒有任何女人的特徵。

戰場之上原本就只有生死和強弱,沒有男女!

媯蟬很強,即便在扶桑部也是佼佼者。

他們子燕的沒個戰士都是好的。

問題是……敵人太多了。

暗紅甲冑的敵軍,像蝗蟲一樣鋪天蓋地,也像蝗蟲一樣讓人憎恨。

媯蟬喘著氣。她已經殺紅了眼,忘記了一切,手裡不斷重複投擲和拼殺的動作。

“……媯蟬將軍!”

另一名朱雀部下的將領,媯蟬的同伴,穿過箭雨,與她背靠背支撐彼此,如兩座孤獨的高塔,望著這片茫茫血肉組成的戰場。

她仍在喘氣。

同伴的聲音同樣嘶啞,還更多了一層絕望:“朱雀祭司大人……大人究竟何時到來……”

如果有祭司在場,就能抗衡對方的巫術,也能施術為戰士們治療。可是在這緊要關頭,狼煙燃起已經不知幾時,朱雀祭司卻仍然蹤影全無。

如何不令人絕望。

媯蟬感到了眩暈。並非害怕,而是長時間作戰、缺乏補給和治療所造成眩暈。

她狠狠地一咬嘴唇,怒道:“振作!沒有祭司,你便要等死麼!”

“不,不……可是太多了,援軍到底在哪裡……小心!”

兩人同時避開,狼狽地跌坐在地。

媯蟬抬頭看去,只見不遠處有一座高臺,上頭站著的就是無懷部的祭司之一!

他戴著毒蟲的面具,身上飾物琳琅,不乏人骨做成的森然裝飾。

那根祭司手杖高高舉起,與無懷部大陣相連,而現在,他發現了媯蟬,正一手指來,指尖有暗紅如血的光芒湧動。

媯蟬的身體在本能地顫慄。

她想躲開,但是疲乏的身體已經沒有足夠的敏捷和力氣。

她的人已經倒下了不少,現在終於該輪到她了。

動啊,動啊――不認輸,她媯蟬什麼時候認過輸――!

“――將軍,看!”

大地――忽然震顫起來。

――那是什麼?!

――妖獸?!

――不,是樹!

――那是,那是……

“――神木?!”

媯蟬猛然抬頭!

然後,她和所有其他人一樣目瞪口呆。

樹,是長在地上的。

神木也是長在地上的。

那麼,從天上抽枝散葉、生長到遮天蔽日的樹……到底是不是神木?

夜空中,那些被火光映染的雲和星……全都熄滅了。

目之所及,唯有那一顆巨大的樹木。

恍惚之間,有人竟當場跪下,噙著淚說:“是神蹟啊!是通天的建木啊!”

……不。媯蟬很想說,這一定是假的。建木早已破碎,天神也早就拋棄了人類。這棵神木比烈山山頂的那一棵還要巨大,怎麼可能……

然而,她的目光也呆呆地凝聚在空中,不能移開。

神木遮蔽了整個戰場。

一道人影,則從神木中降下。

那人如傳說中被射落的金烏墜落,帶著光和焰,似流星打破了戰場的凝滯!

有人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那是……天神嗎?”

“還是山鬼?”

光芒烈烈中,那名黑髮散落、膚色玉白,容貌凜然而美麗的年輕人,如同從另一個世界降下。

首先做出反應的,是無懷部的七位祭司。

他們的大陣被神木破壞,自然又驚又怒。

“何人膽敢――!”

神鬼般美麗的年輕人,將手中的青藤杖刺入了無懷祭司的咽喉。

她說:“第一個。”

並不高的聲音,在戰場四方迴旋。

有人想阻止,有人在怒吼,有人撲上去,有人睚眥欲裂――

但是,都沒用。

她如清風自由,似燕子輕靈,幾息之間便輾轉戰場,頃刻之間就輕易取了無懷祭司們的性命!

第二個。

第三個。

……一直到第七個。

那些剛才還耀武揚威、森然可怖的祭司們,一個接一個倒下,像手工拙劣的傀儡偶人。

而天上的神木正散下點點光輝。

這些光落在扶桑戰士們的身上,柔和溫暖,為他們止血療傷。

媯蟬用長槍支撐著身體,站了起來。

她盯著那道人影,所有還剩下的子燕戰士也和她一樣,用重新充滿光亮的眼睛盯著那道身影。

――副祭司大人……

――祭司大人!

――那是祭司大人!

――是我們的祭司大人!

歡呼聲,從一點變為無數點,而後響徹夜空。

[奇^書 ^網] [3] [q i] [s h u] .[c o m ]

短短片刻間,就在偌大戰場上,裴沐連斬七位無懷祭司,最終緩緩落在被包圍的扶桑軍隊陣前。

她一杖在手,橫伸而出,抵住萬馬千軍。

天上巨大的神木降落而下,變回那棵小小的樹苗,隱沒在她體內。

一時間,戰場陷入了極度的安靜。

無數雙眼睛都盯著裴沐;激動的,忌憚的,難以置信的,欣喜若狂的。

所有人也都看到,她收回手杖,坦然背對無數敵人,顧自走到了扶桑軍中。

“扶桑戰士悍不畏死,”她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扶桑祭司――同樣如此!”

在短時間內恢復體力的扶桑戰士們舉起雙手。他們用盡力氣,站下身邊敵人的頭顱,滿面通紅地嘶吼:“悍不畏死――!!”

“悍不畏死!!”

“祭司大人與我們同在!”

“扶桑必勝――”

“扶桑必勝――”

媯蟬望著好友走近,滿是塵汙的臉也露出了笑容。

但忽然,她面色微變。在裴沐走近之際,她猛地伸手捉住了好友的手臂。

果不其然,裴沐身形一抖,整個重量便朝媯蟬壓去。

若非媯蟬也已經恢復大半體力,簡直要接不住她。

“……我就知道!”媯蟬壓低聲音,又急又怒又心疼,“你何時這般厲害了?方才的果然都是幻覺,你嚇住他們,又趁機殺了無懷祭司,還用巫術給我們所有人治療。”

“可是阿沐,你自己怎麼辦?”

裴沐乾脆趁勢倒在她身上,頭枕著媯蟬的肩。她對一旁自發上前護衛的戰士擺擺手,示意他們自去殺敵。

媯蟬扶著她到一旁坐下。另有幾個知機的戰士明白過來,不聲不響地擋在她們身前。

“什麼叫我‘何時這般厲害’?我明明一直這麼厲害,今天比昨天更厲害。現在,不過是消耗過度罷了,等等便能恢復。”

裴沐嘴硬,哼哼著又得意:“你說,幾個人能和我一樣,出手就帶來這般變化?”

“好好好,你自然是很厲害的。”媯蟬啼笑皆非,又很心疼,“可你也不用這般拼命罷?你都來了,那想必援軍也……”

忽然,媯蟬的面色凝固了。

“援軍……”

“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來。”裴沐搖搖頭,握緊好友的手,“就算只有我一個,我也會救你們。”

媯蟬問:“朱雀大人呢?”

裴沐頓了頓:“死了。”

媯蟬瞪大眼睛。她露出一種震驚的神情,卻又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瞭然。

“這麼說,果然是……”

裴沐點點頭。

兩人一時不再言語。

媯蟬翻出懷裡的糖包,將最後一顆浸了血的果脯塞到裴沐嘴裡。

裴沐頓時皺起了臉:“有血!”

媯蟬沒好氣:“有的吃就不錯了!”

兩人瞪著對方,瞪了一會兒,又齊齊笑起來。

裴沐等著媯蟬問她更多的事,比如問她如何知道他們遇險,或者問她大祭司在何處。

但是,媯蟬都沒問。

戰場特有的帶著腥氣的熱風吹過,吹開她凌亂的頭髮,露出一雙沉凝的眼睛。

她注視著戰場:“阿沐,雖然你為我們殺光了無懷祭司,但我們人數差距實在太大,如果援軍遲遲不來……難道說,我們是被放棄了?我們……只是引誘無懷主力出擊的誘餌?”

裴沐沒想到,媯蟬竟然自己猜出來了。可她轉念一想,又覺得十分正常。媯蟬是部族首領,自幼學習征伐之道,對其中種種謀略,她也十分擅長。

裴沐忽然感到了一種難言的羞愧。她也不明白這羞愧從何而起;也許是因為這是大祭司做出的決定,而大祭司的決定,即便她不贊成,她也感到其中有自己的責任存在。

她的沉默讓媯蟬明白了。

可讓裴沐驚訝的是,好友沉思片刻,便平靜地笑了笑。

“我知道這一定是大祭司的決定。”媯蟬站起身,順手抽出一旁死人的缺口刀,反手殺死了偷襲的敵人。

她說:“阿沐,你不要難過。如果是我在那個位置,或許我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裴沐一怔:“阿蟬,你怎麼會……”

“因為這就是首領的職責。誰都想兩全,都做事的過程總是不能兩全。而有些決定,有些捨棄……首領不做,誰來做?”

媯蟬彎下腰,溫柔地摸了摸裴沐的頭髮。

她並不是個頂漂亮的美人,可那生機勃勃、永遠不屈而堅韌的眼眸,比任何美人都更加出色。

“既然我們的職責就是在這裡拖住無懷主力,那我相信,這就是今夜此戰最大的意義。”

她拔起屬於自己的長槍,精鐵鑄造的鋒刃已經有了缺口。

“阿沐,我知道你有能力保護自己。你已經做完了你該做的事,現在,我就去繼續履行我的職責了。”

裴沐望著好友的背影。

這個背影喚醒了回憶,讓她倏忽間想起了過去。

她想起了先首領,想起了她們兩人的童年,想起先首領曾經說過,阿蟬繼承首領之位不是因為她是首領的女兒,而是因為,她就是最適合當首領的人。

先首領說過,媯蟬最適合當首領,因為她能做出決斷。

他也說過,裴沐最適合當祭司,因為她總能提醒別人,不要將任何犧牲當作理所當然,哪怕那犧牲十分微小。

裴沐抹了把臉,笑了笑。

然後,她站起來,揹著她的小樹苗,握著她的青藤杖。裴靈正寄託在小樹苗裡沉睡。正如媯蟬所說,這個小姑娘也努力完成了她的職責。

她走上前,走到媯蟬的身邊。

“說什麼漂亮話啊,阿蟬。”

祭司大人的聲音,再度變得懶洋洋,那雙漂亮的眼睛,也再次變得淡然又明澈,如被雨水洗淨的天空。

“要打仗,就一起上。”她對好友粲然一笑,“我們在一起時,就該這樣才對。”

媯蟬怔了片刻,也笑起來。這個笑容和以往任何時候同樣開朗。

“好!”

她提起槍,裴沐則舉起青藤杖。

長槍飛舞似銀練,巫力閃爍如星光。

血雨腥風,也無懼怕。

“我們也經歷過許多艱苦的時刻,這一次只是更艱苦一些……”

“但是每一次,只要我們並肩作戰,就總是會迎來勝利。”

裴沐狠狠一杖壓下去,砸飛了一名舉刀刺殺媯蟬的無懷將領。

媯蟬在一旁大笑:“你一個祭司,怎麼打得這麼莽!”

裴沐怒道:“你試試用完了巫力再打架,我看你能如何!”

媯蟬笑嘻嘻:“那不知道,我又沒有巫力!”

忽然,東邊的大地傳來一陣響亮的號角。

僅有的尚未被攻克的城牆上,扶桑戰士激動舉旗,大呼:“援軍來了!是援軍――是首領的旗幟!!”

媯蟬一聽,當即往上衝去。

裴沐跟在她身後,有點不滿:“你不能一聽別人的名字,就把我扔了!”

“那是援軍!”

媯蟬一口氣衝到城牆頂。

裴沐也耗費積蓄起來的巫力,支起了防禦屏障。

她看見,在東方的原野上,大隊人馬如洪流滾滾而來。那明黃的旗幟上,除了扶桑的圖騰標誌,便是一個古體的“森”字。

為首的姚森一馬當先,怒吼而來。

媯蟬再次大笑。

她舉起武器,大吼:“扶桑必勝――”

裴沐望著這一幕,終於也笑了。只是她的笑淡得多,像被某種往事阻隔並過濾,於是隻剩下一點代表欣慰的笑意。

她回身欲走,打算收攏下方戰士,與援軍匯合。

但電光火石之間,她猛然回頭!

“阿蟬――!”

裴沐憤怒地、狠狠地撞了上去。

她的巫力在剛才已經被再次消耗,現在她只能用自己軀幹的力量,狠狠撞上去!

砰――!

撞擊聲連線著一串沉悶的撞響――裴沐抓著偷襲者不放,兩人一起從城牆上滾了下去。

裴沐雖然巫力接近於無,但她一點不情願受苦。所以,她竟然硬是憑藉著這股子咬牙切齒的勁頭,惡狠狠地壓制住偷襲者,把他當成了肉墊,接受了每一次翻滾碰撞。

而她本人倒是沒有什麼損傷。

偷襲者發出扭曲的驚呼:“你這個祭司怎麼力氣這麼大――”

“我力氣大怎麼了,吃你家糜子了啊!”

兩人翻滾落地,裴沐一把掐住偷襲者的脖子,看清他的樣子:“你是……妖獸幽途?”

她對幽途並不陌生。此番相見,裴沐冷森森地磨了磨牙,獰笑道:“怎麼,看人類打仗,你趁機來偷口吃的?”

幽途瞪著她,身體一個哆嗦。天魔在下,它怎麼碰到這個人了!

作為在大荒上橫行無忌,肆意吃人的妖獸、兇獸,幽途充分掌握了一份“不能惹的祭司”名單。

比如扶桑大祭司。

還比如子燕祭司。

可惜它的訊息實在不夠靈通。它只知道子燕部併入了扶桑部,卻根本不知道……今天這個煞星會在這裡啊!

它只不過是看上了那個女將軍的血而已,誰知道會遇上這個煞星!要是知道,它絕對,絕對……換個時機下手啊!

要不是因為被大祭司下了咒術,不能開口談論和他相關的事,幽途一定立即賣了大祭司。

現在,它只能哭喪著臉:“子燕祭司大人,賤僕有眼不識崑崙山……”

――阿沐,這是怎麼回事?!

話音未畢,幽途忽然目露兇光。

原來它探明裴沐已經是外強中乾,心一橫,決定搏一把!

到底也是縱橫多年的上古兇獸,又保全了實力,幽途大喝一聲,發出含有凶煞妖力的吼聲;與此同時,它手中有什麼煞白的利刃劃出一道兇狠的弧線――

“唔……!”

裴沐用力抓住傷口,連帶也狠狠奪過了幽途爪子裡的匕首。她捂住右肩,感到傷口處的血液源源不斷地消失。

頃刻間,她已是臉色慘白。

裴沐眼前犯暈,勉力道:“嗜血刃,你哪裡來的……等等,這個術……”

她忽然閉口不言,面色卻更是一片雪白。濃鬱的情緒在她眼中翻騰,但只一瞬間,它們都重新歸於平靜。

堅定的平靜。

“阿沐!!”

媯蟬憤怒撲上來,連同四周戰士一起。

幽途害怕裴沐,卻並不害怕這些凡人戰士。它四蹄落地,冷笑數聲,就張開大嘴,想吃了他們。

但是,裴沐卻說:“按住它!”

幽途一怔,卻見四周扶桑戰士們合身撲上,寧肯被它咬住也要抱緊它不放。

這兇悍的舉動拖住了它片刻。

而下一刻,裴沐已經重新壓制住它。

並且,她乾脆地拔出長刀,一刀割開幽途的喉嚨,毫不猶豫地俯身下去,大口吮吸幽途的血!

腥臭的妖獸之血,伴隨著濃鬱而妖異的力量,齊齊湧入裴沐的體內。

四周的人呆了。

幽途也呆了。

它死命地掙扎,絕望地掙扎,它發誓它一生中從未如此全力以赴地掙扎――

可是,沒有用。

剛剛還外強中乾的扶桑祭司,此時此刻如山嶽泰然,又如神鬼之力,牢牢扼住了幽途的要害。

在她體內,神木發著無人可見的微光,並自枝頭開始,一點點地崩碎。

無人知道,連裴沐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同樣用盡了全力,狠狠啃噬著幽途的血肉。

此時此刻的副祭司大人滿臉是血,神情兇狠,一點不再像那飄逸美麗的山鬼,卻像妖異惑人又讓人害怕的惡靈。

“吸我的血……你還想吸我的血?!”裴沐森然道,“那就拿你自己的給我補回來!”

吸……血?

幽途的意識快速地陷入模糊,但它還在本能地思考,在疑惑。

大祭司大人分明說過,他下了咒術,只有巫力足夠濃厚的女人的血才會……它剛才只不過是順手而為之……

等等……

巫力濃厚的女人的血……

難道……

“你,你……!”

幽途瞪大眼睛,半割斷的喉嚨裡發出悽慘的“嗬嗬”聲。

然而,它已經再也沒有機會說話了。

――砰!

裴沐扔下幽途的屍體,站起來。

四周的戰士們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望著她。

“看什麼,沒見過搏殺麼?”裴沐撇撇嘴,抹掉臉上的血,肌膚上已經重新浮出一點血色,只是仍舊蒼白。

大荒多戰事,每個能活下來的人都見慣血腥的生存之戰,戰士們更不例外。

媯蟬恍惚片刻,才連忙來扶住她,無奈道:“你平時一副溫溫和和的樣子,誰想得到你還有這樣一面。”

“對自己人不溫和,難不成兇巴巴麼!”裴沐繼續沒好氣。

但現在誰都願意捧著她。

媯蟬笑著將她摟緊。

此時,援軍已經進入戰場。他們帶來了戰士,更帶來了祭司。

戰況已經漸漸分明。

裴沐垂眸看著手中的骨白匕首,五指鬆開,又重新握緊。

“阿沐,這是何物?”

“別碰,不是什麼好東西。”她搖搖頭,將匕首收起。

忽然,她抬頭望南方看了一眼――烈山的方向。

“阿蟬,我要走了。”裴沐回頭說。

“走……?”媯蟬愣了,“你去哪兒,難道還要去支援哪裡?可你的身體……”

“有幽途這種大妖血肉進補,我現在很好。”裴沐笑了笑,“不是支援,是……另外的需要我去做的事。”

媯蟬盯著她。

她似乎明白了什麼,卻又似乎什麼都不明白。

“危險麼?”她問。

“或許。”裴沐說。

“你還會回來麼?”

“我儘量。”

“那,”媯蟬露出難過的表情,“你可以不去麼?”

“答應過、承諾過的事,總不能反悔。”裴沐笑了,“何況……”

“何況?”

裴沐重新望向烈山的方向。

“阿蟬,你說,”她慢慢問,“大祭司是一位很好的祭司,對麼?”

媯蟬以為她還在計較之前誘餌的事,便道:“對。扶桑部這麼多人,加上各盟友那麼多人,大祭司有本事護住所有人,讓每個人都吃飽穿暖,有能遮風擋雨的房子住。戰死的戰士有碑文銘記,家屬也能得到撫育。”

“大祭司大人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祭司。”

裴沐轉過身。

媯蟬有點驚訝地發現,好友臉上露出了一種明媚的笑容。

這是屬於凡塵的笑容,是一個釋然的、沒有遺憾的、決定了一切的笑容,就像每個經歷了隆冬的人在望著春風吹開桃花時,會露出的笑容。

充滿希望的笑容。

“我也這麼想。”她笑著,“但是,他太冷酷了,也許是因為他不能體會很多普通人的感情。他需要有人時刻提醒他,很多犧牲是有必要的,但那並不代表活下來的人可以心安理得,甚至嘲諷和踐踏被犧牲者。”

“那你自己去告訴他。”媯蟬說。

裴沐搖了搖頭:“扶桑是每一個人的扶桑,所以每一個人都應該去做。這也是每個人的職責。只是,也許,需要阿蟬你先帶頭去做……”

“那,那你呢?”媯蟬有些不安。

“我要去做一件……挺重要的事。”

“那是什麼?”

裴沐攤開雙手。

神木的虛影在她掌中浮現,生著雙翼的天生之靈被喚醒過來。

她指著北方:“阿沐,在那裡。”

“那我們走吧,不然就要來不及了。”

媯蟬眼睜睜看著好友的身形漸漸消失。

“阿沐,你到底要做什麼――”

好友回頭一笑:“種樹栽花!”

“什……”麼?

那是什麼意思?

媯蟬感到茫然。

她還在思索,卻聽身後“呼啦啦”跪倒一大片的聲音。

她一回頭,就嚇了一跳。

“大祭司大人?!”

憑空出現的,赫然竟是那位大祭司。

他衣袍沉沉如夜,長髮拖曳如深灰的雨雲,眼中也凝著萬裡不化的冰雪。

然而,平時高高在上、令人不敢逼視的大祭司,此時的臉色似乎格外難看,氣息也隱有不穩。

他一眼看見了地上被吸乾血肉的幽途屍體,眼神一凝,而後就帶著幾分探究地看向了在場唯一的女人――媯蟬。

媯蟬以為他想問幽途的事,便說:“是阿沐殺的。”

大祭司的神色又有了細微的變化,但媯蟬也說不好那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她只聽他冷冷問:“裴沐呢?”

像在生氣,而且是極為生氣。

“多虧阿沐來支援,我們才撐到了援軍到來。”媯蟬忍不住為好友分辯了一句,並高興地聽到四周響起一片贊同。

但這些讚譽對大祭司沒有絲毫影響。反而,他的眼神更恐怖了。

“他人呢?”他一字一句地問。

媯蟬老實答道:“阿沐說有事,又走了?”

“去哪兒了?”

“不知道。”媯蟬搖頭,“但是她留了一句奇怪的話……她說,她要去種樹栽花。”

“種樹栽花……”

大祭司咀嚼著這四個字,似有疑惑不解。他又看了一眼幽途乾癟的屍體,眉宇間的疑惑更深了。

“他的為人,便是為了我,又怎麼可能願意……”

他陷入沉思,呢喃出聲,卻又自己停下。

媯蟬望著這位大人古怪的模樣,心中的不安更深刻了。

她禁不住上前一步,避開他人耳目,低聲懇求:“大祭司大人,阿沐會沒事的吧?她原本就為救我們耗盡了力氣,又被這兇獸的古怪匕首所傷,似乎失血不少,才勉強用其血液作補……”

“……你說什麼?!”

這話不知道哪裡有毛病,竟引得素來淡漠的大祭司一個猛然抬頭。

他幾乎是茫然地望著媯蟬,眼中的震驚之色根本掩飾不住:“你是說,幽途的匕首……吸了他的血?”

“正是。”媯蟬更不安,“但她走時還算安好,就是不知道她要種什麼樹,又要栽什麼花……大人?!”

那個瞬間,媯蟬幾乎要以為,大祭司要踉蹌倒地了。

她更是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大人如此恐懼的模樣。

其實他沒有什麼表情,臉色和唇色也本都是淡淡,可正如他的威嚴會遍佈天地一樣,他此時此刻的那種驚慌恐懼……

根本無法掩藏。

“仙花,仙花……不,等等!!”

“大祭司大人?!”

剎那間,風雷閃動。

大祭司的身形往北而去,消失無蹤。

媯蟬低下頭。

散落血汙和斷肢的城牆上,有一朵奇怪的琉璃花靜靜躺著。透明的花瓣裡凝著一朵橙紅的火焰。

她想起來,阿沐告訴過她,這是她做好了送給大祭司的。大祭司戴在腕上,從不離身。

這時候,卻忽然斷了。

此時,東方漸明。

一縷晨光穿透血腥的寒氣,照在琉璃花上。

被遺忘的花朵與火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