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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夜寢殿裡裡外外伺候的人, 給砍了一批。剩下沒被砍的,也無一不被降級、調職。 唯一沒有分毫損傷的,只有皇帝本人, 以及他的“男寵”――中常侍裴沐裴大人。 這是合乎情理的。畢竟,這寢殿雖然只是夙沙城裡的官員府邸――過去是陳國貴族的住處, 但既然被皇帝徵用了, 那就算是皇帝的別宮。 區區一個程氏, 想要送美少年來邀寵獻媚,竟然就能直接送上皇帝的龍床? 他們今天是送美少年, 明日若送來個刺客呢? 這才是皇帝大發雷霆的最主要緣由。 至於裴沐本人, 她既然被蒙著眼睛、滿心是追查案件真相,一無所知地給送了進來, 自然是與此事無乾的。 反正皇帝覺得和她沒幹系, 那就是沒幹系, 有也是沒有。 但其他人可不這麼想。放在其他人眼裡,這就是裴大人自己和皇帝玩了個情趣, 兩人你儂我儂、分外盡興, 其他人卻倒了黴。 於是,恨裴沐的人更多了。 有時裴沐自己私下琢磨,都懷疑是否皇帝將她樹成了個靶子, 用來分擔朝臣的仇恨。 看,當今皇帝后宮空虛、一個女人沒有, 子嗣的數量更是為零。礙於皇帝威嚴,臣子們沒法勸皇帝立後納妃、廣開後宮、生育子嗣,他們也不敢說這是皇帝的錯。那誰來擔責?怪裴沐唄。都怪“他”迷惑皇帝, 才讓皇帝沉醉“男”色。 還比如,為什麼皇帝有時候心情不佳、暴虐殺人?啊喲, 因為裴大人又作妖了,迷惑帝心,才讓皇帝幹出了本來不應該他乾的事。 至於裴大人為了執行皇帝的政令、與朝臣們鬥智鬥勇?那也是裴大人自己爭權奪利,皇帝只是被裴大人迷昏了頭、順著“心愛男寵”的心意而已,實在無辜。 這麼一想,她裴沐既能在皇帝病痛發作時當一劑良藥,又能在他施政時當好一把刀,閒來無事還可以給他親親抱抱、紓解壓力,順帶滿足他的龍陽之癖、成為他不開後宮的藉口…… 裴沐暗自唏噓:她可真是太萬能了,宛如皇帝私人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皇帝砍了一堆人,卻是隻侷限於特定的範圍,因而夙沙城中風平浪靜,並未因此產生什麼動盪。 這平靜的背後,也有裴大人一邊暗中抱怨、一邊勤勤懇懇給皇帝善後的功勞。 她花了一整天,分清賞罰、安撫人心,將事態控制在最小範圍中,同時還不能忘記本職,記得給皇帝打點好行程。再過一日,他們就要啟程趕回昭陽了。 這天夜幕降臨,裴大人又辛苦一整天,總算能坐下來歇口氣。她換了便服,晃到夙沙街上,看了一眼即將收攤的集市。 戰爭結束不過七年,民間積蓄被消耗一空。當今皇帝又不顧群臣休養生息的諫言,執意大興土木,不僅帝陵持續修築,還另外修築寬闊大道、連線北方城牆、興修水利,雖說長遠來看都於民有利,短期內卻是擠佔了民生恢復的空間。 為了國家順利運轉,皇帝又下令,禁止民間釀酒,又限制每月肉食的數量,並將節省下來的糧肉收為官稅,以供養各處勞役、支撐朝廷各項開支。 所以,即便是夙沙這樣的名城,集市的內容也顯得有些寒酸,飲食單調、滋味匱乏,別的手工藝品也無甚出奇之處。 裴沐一面慢悠悠地走,一面動手將板正的髮髻鬆開,改用髮帶鬆鬆紮起。髮帶黑紅二色交織,繡著金烏圖案,針腳細密,乃宮廷繡娘出品。邊角還落了個“章”字,以示這是皇帝陛下的所有物。 初秋暑氣未退,傍晚的風算不得涼。幾許天光順著棚布落下,照在裴大人面上。 她神態慵懶,目光漫不經心地四處逡巡,掩住了內裡那一點清醒與銳利。兩旁行人每每望著她,有的看得發呆,有的甚至不覺撞了牆,還猶自不覺得痛。 也有本地豪族的人,目光一亮想要上前,卻在看見她衣衫質地時停下腳步,神色變幻、若有所思。 裴沐不管這些,只顧自走去了一處賣各色鮮果、乾果的鋪面。 “藥”字旗飄飛著,店裡的掌櫃的已經收好了東西,籠著手站在櫃檯後,一看就在等人。待見到裴沐的身影,掌櫃便笑開了。 他拿出一個精心捆好的紙包,殷勤道:“裴公子,您可來了!這是您要的烏梅、山楂、甘草,都是上好的,特意給您留著。” 裴沐上前接過紙包,掃了一眼,暗裡靈力流轉又檢查一遍,沒發現問題,便笑道:“多謝掌櫃。” 她正要掏銀子遞過去,旁裡卻有人腳步匆匆、著急忙慌地趕上來。 “我來,我來!” 這隻手抓著銀子,也不管是一兩還是二兩,反正按多的給塞了過去。 掌櫃做生意的人,謹慎地沒去接,先是看了裴沐一眼,見她點頭,這才笑著接過:“客氣,客氣。” 來人不看掌櫃,只反手又拭了拭額上的汗,對裴沐陪笑。 這是個青年男子,略有些矮,只七尺多一些,不過他身材挺拔,面部有些微凸,卻也說得上俊郎。 其實裴沐也沒資格說人家矮,因為她自己在別人眼裡也就是七尺出頭的柔弱美少年,比之皇帝陛下的八尺身高,那是萬萬不如的。 她拎上紙包,看了掌櫃一眼,抬腿悠悠往外走了。 此時天色漸落、銀河初起,微冷的星空下,她懶洋洋的微笑帶上幾分神秘意味,像一朵危險的花。 矮個子的帥氣青年從店裡追出來,緊跟在她身側,絕不敢越過,卻也絕不敢落下太多。他一面討好地笑著,一面掩不住眼中惶急之色,連聲道:“裴大人,裴大人,還請裴大人救我!” 他跟了小半條路,引得人人側目,而裴沐視若不見,顧自悠哉地走著。半晌,她才慢吞吞地開口:“王鋮,你知道,你前夜當值,卻讓程氏送人進去了,你沒掉腦袋已是萬幸,現在只是去職,還有何不滿?” 天下人皆知,齊皇身邊養著一支護衛隊,稱“穿雲軍”,裡頭個個都是精銳修士,多為貴族子弟。王鋮便是其中之一。 王鋮聽她終於開口,笑容忙又諂媚三分,可憐地訴苦:“裴大人,前夜本來不是我當值,只是同僚有急事,臨時託我代班,這才……裴大人,我也只是在偏門守著,從頭到尾我根本沒見程氏的人啊!” 裴沐停下腳步,哼笑一聲:“代班?我怎麼記得穿雲軍嚴禁自行換班?王鋮,你平時在軍隊裡頭拉幫結派,陛下已經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下出了這麼大的事,也只是去了你的職,你還有什麼好不滿的?別說你了,你們王家旁的子弟,怕是都會受這事連累。” 說得王鋮臉色發白,這才知道自己平時所為都看在了皇帝眼中。 他深知皇帝手段酷冷、說一不二,又十分看重法度、厭惡違反律法之事。 若是陛下認真追究起來…… 王鋮頓時汗如雨下。 “裴大人,裴大人!”他急得只會重複這個救命詞,“我去職好說,但我家裡的父兄……裴大人,您千萬救救我!” 他是家中旁支,若真因為他的事,連累整個王家,他能被家中活撕了! 裴沐優哉遊哉地走著,優哉遊哉地聽著,手裡的藥包一晃一晃。 等走到了僻靜處,她才偏頭一笑。這笑裡落著星光,如夜晚曇花盛放,一時之間,便是王鋮心急如焚,竟也給笑晃了神,愣在原地。 裴沐笑眯眯說:“其實麼,你說得也對,無論怎麼看,前夜的事你都是倒黴的,何必帶累家中?” “啊……是,是!”王鋮回過神,暗中一咬牙,當即摸出一枚玉璧。 這玉璧雖然不大,卻是瑩白通透、溫潤生光,打磨得也精緻,縱然比不上傳世美玉和氏璧,也稱得上是一件珍寶。 見了玉璧,裴沐目光一閃,面上卻還是笑著,瞧王鋮怎麼說。 “裴大人,這羊脂白玉玉璧,乃是我偶然所得。”王鋮低聲道,“聽聞裴大人愛玉,我早想呈給裴大人一觀,可惜一直沒找到機會。現在卻是碰巧,便來獻給大人。” 這番說辭漏洞頗多,不過雙方也只是需要一個由頭而已。 裴沐便假作驚訝,伸手接過,隨意看了看,笑道:“原來如此,果然好玉。” 信手揣在了懷裡。 王鋮見她收下,方才鬆了口氣,繼續討好道:“裴大人,您看……” “也不是什麼大事。”裴沐一口應下,“我自會在陛下面前提一句,你且去吧。” “多謝裴大人,多謝裴大人!” 在王鋮的連連殷勤裡,裴沐拎著藥包,繼續晃悠悠地走了。 她背後,王鋮一直目送她消失,這才收了笑,又後知後覺地心痛起來,卻也伴隨著一點如釋重負的輕鬆之感。 他暗想:怪不得宮中都說,一旦惹了陛下真火,除了原地等死之外,唯一的選擇就是去求裴大人。 這位暗中被嘲諷為“人比花嬌”的美男子,看著懶洋洋的,卻是唯一能讓陛下改變主意的存在。 …… 晚間。 裴沐親手熬製好了烏梅飲,又凍了碎冰,將溫度調得涼而不冷,最後撒些早開的桂花,便用託盤盛了,悠悠端去了房裡。 出了前夜的事,房屋內外的人都換了一撥,守備也顯然加強,處處都是甲冑寒光。 裴沐穿行其中,卻是不改悠哉。 吱呀―― 她屏退宮人,自己推開了門。 銅燈照耀,屋內燈火通明。上首的條案背後,皇帝正拿一卷竹簡看著。他沒戴正式的冠冕,長髮隨意束了,斜灑在一邊肩上;黑色繡龍紋和玄武紋的外袍披在他身上,露出雪白裡衣,更顯隨意。 裴沐進來,他抬眼看了一眼,不說話,目光又回到竹簡上了。 抱著竹簡的太監伺候在邊上,悄沒聲息地瞟了一眼裴沐。 裴沐說:“陛下。” 他還是不做聲,顧自放下竹簡,又招招手,示意太監遞上下一卷。 裴沐看了一眼太監,說:“你下去。” 太監眼觀鼻、鼻觀心,裝沒聽見。 皇帝沒抬頭,卻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哼笑。 殿內的燈火也似乎感受到了此間微妙的氣氛,猛跳了幾下。 裴沐看看皇帝,再看看自己手中辛辛苦苦熬好的烏梅飲,再抬頭時就是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來陛下政務繁忙,容臣先行告退。” 說完,她也不等皇帝發話,端著盤子,轉身就要走。 背後傳來“啪”一聲――皇帝重重放下了手裡的竹簡。 “裴沐,回來。”他聲音冷漠,平靜的語氣裡壓著深沉的意味。 裴沐停了停,才轉回身,卻是先對太監說:“你下去。” 太監有些苦了臉色,垂首不動。皇帝又哼一聲,擺擺手:“下去罷,東西放下。” 太監這才如蒙大赦,輕輕放了東西,垂首退出。 屋裡只剩了這一高一低兩個人。 皇帝等了等,沒等來人出聲,才緩了一些的臉色,當即又難看起來。他冷冷道:“裴卿就沒什麼要同朕說的?” 裴沐走上去,用胳膊肘將竹簡堆撥開,將盤子放上去。 “臣做了烏梅飲,送來與陛下消食解暑。” 她還是那麼皮笑肉不笑,語氣平平的。 一點也不乖巧。 皇帝一眼都沒看烏梅飲,臉色更沉:“沒別的了?” “哦,還有一件事。”裴沐假笑一下,自懷裡摸出那枚白玉璧,反手扣在案上。玉璧碰出一聲清脆的微響,玉光映亮了皇帝陰沉的眼眸。 “傍晚臣去外頭拿烏梅時,王鋮找過來,送了臣白玉璧,叫臣在陛下面前替王家美言幾句。臣就收下了。” 她悠哉說完,皇帝的臉色就好一些了。 他略眯了眼,審視著她,淡淡問:“裴卿收了王家的禮,就想要左右朕的心意?” 旁邊火苗猛地晃動幾下。 冰冷的威壓悄然蔓延。 每當這位陛下發怒時,人們才會慌裡慌張地想起,他不止是一言九鼎的真龍天子,更是當今數得上的強悍修士。 多年來,那把天子劍下斬了多少亡魂,數也數不清。 面對此等威壓,裴大人卻是眼皮都沒抬。 奇 書 網 w w w . q i s h u 7 7 . c o m 事實上,她乾脆後退幾步,再往地上一跪,恭恭敬敬一叩首:“臣知罪。臣原是想,陛下原也不會遷怒王家。王家兩位將軍駐守北方,向來治軍有方,又忠心耿耿,因王鋮一個旁支子弟,而遷怒朝中重臣,以陛下的英明,如何能做出這等事?” “臣有罪。臣不該自以為能猜中陛下心意,就貪圖王鋮手裡的美玉,還以為陛下也能猜準臣的想法。”她再一叩首,“臣將美玉獻上,陛下要如何罰臣,臣都絕無怨言。” 她這麼冷冰冰、一板一眼說話的樣子,和“絕無怨言”可是一點邊都沾不上。 皇帝坐在上頭,起先還繃著神色,聽著聽著,眉眼就鬆弛開,可再看她叩首不起的模樣,他就又重新皺眉。 只這回,他的神色有些咬牙切齒了。 “你……” 他瞪著裴大人,瞪了好一會兒。 片刻後,皇帝陛下露出悻悻的神色,一拍桌子,很有些鬱悶地說:“行了行了,說你兩句,你還跟朕生起氣來了!朕要你的美玉做什麼?拿走拿走!” 他抓起玉璧,“啪”一下丟出去,正丟在裴沐手邊。 裴沐這才抬起頭,看了一眼玉璧,又看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一眼,還是板著臉:“陛下,臣不受嗟來之食。” “你……!”皇帝一噎,神色立時不善,“裴沐――朕平時賞你的還少了?就為了個美玉,你就這麼同朕較勁!” 裴沐低下頭,暗自翻了個白眼。 姜月章――她呸。 皇帝久等不來想要的反應,更是生氣。他怒而起身,大步走下來,不顧帝王之尊,半蹲在裴沐跟前,抓住她下巴,咬牙道:“你真要同朕賭氣?” 裴沐心裡再翻個白眼,一張俊俏得過分的面容也流露點冷笑――看著確實像賭氣了。 “臣之前就為了程氏的事,在外頭追查了大半個月,也沒見著陛下。前夜剛回來,又為了守備的事忙了兩天,昨夜一宿幾乎沒閤眼,今早還顛顛地去訂了烏梅,忙到晚上才有空拿,接著就在廚房精心侍弄了一個多時辰,才按著陛下的口味調好烏梅飲,滿心歡喜得端了過來。” 裴沐一邊說,一邊心中打個寒顫:真是不試不知道,原來自己說起肉麻幽怨話來也能一套套的?師父,希望您在天之靈不要笑出聲。 不過她表面姿態很是行雲流水,做足了個冷笑含怒的冰霜樣。 “誰知道,一來就看陛下給臣甩臉色!好,是臣活該,累死累活七年,也不過得個人人背後唾罵的佞幸男寵名頭,誰都能嘲笑臣,陛下也對臣隨打隨罵。臣這便請辭,陛下樂意叫誰來代替臣的位置,就叫誰來……!” 被摁倒的時候,裴沐還有一些臺詞沒有說完。她猶豫了一下,思考自己是甩開他,繼續說完那堆肉麻兮兮的幽怨臺詞呢,還是就這麼順水推舟。 但這一猶豫,就被皇帝給順利摁倒了。 她想了一下,覺得掙扎太麻煩,也就躺平任親了。她畢竟還是要繼續完成自己的師門任務,不好半途而廢。 姜月章――呸! 每次他生氣時,面上看不大出來,親吻就格外激烈,時常激烈到了裴沐懷疑“這還不繼續往後這不正常姜月章是不是不行”的地步。 同樣,這一次她也被親得有點頭暈眼花,本能地去推他,卻被他扣住五指、壓在一邊,繼續唇舌糾纏。 終於,他願意略略離開,讓空氣從他們交纏的呼吸裡穿行而過。 “誰敢背後說你?”他聲音帶了一分嘶啞的情慾,卻還是舍不去那無處不在的威嚴和居高臨下,“裴卿,你都被稱為天下唯一能改變朕的心意之人了……你說,還有誰敢說你?” 哦――裴沐恍然大悟,搞了半天,原來是這麼個名號惹來的帝王多疑。確實,換了哪個國君、皇帝,大約都討厭被人猜度心思,更何況是姜月章這深沉的性格。 理解歸理解,該煩他還是煩。 裴沐假笑一下:“陛下說笑了,臣哪兒來那麼大本事?臣即刻去找王鋮,將玉璧摔他臉上,再自己在陛下殿前跪上三天三夜,好叫別人知道天威難測,臣也只是陛下掌心裡的泥人,沒什麼能耐的。” 姜月章抿起唇。他嘴唇薄,天生缺乏血色,看著更是淡漠如冰雪,連怒氣也是漫天的寒意。 他定定看著她。 好半天,他微微嘆了口氣。一點不悅與懷疑還殘留在他眼裡,更多卻軟化為了無奈:“好了,別和朕賭氣了。裴卿……阿沐你啊,就是仗著朕偏愛你,對你予取予求,才給寵得肆意妄為。” 寵什麼,寵物麼?裴沐笑了一下,見好就收,偏頭做出憂傷而乖巧的情態。 姜月章見她面容極白、髮色極黑,小扇子似的睫毛垂著,也不知道是不是掩著點淚意。再看她側臉輪廓挺秀,今年雖已二十有六,看著卻分明還是當初那個驚豔昭陽的美少年。若非他強留,他的中常侍早該娶妻成家、位列九卿,而非倒在這裡,被他親得唇瓣殷紅水潤,玉白的脖頸上都印著吻痕。 他原本還有些愧疚,但多看幾眼,那點愧疚又轉化成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 長髮散落、面容冷淡的青年皇帝按下衝動,再度吻了吻她的面頰,這才起了身,又一手拉她起來,折回去端了烏梅飲,淺淺抿了一口。 “……不錯,是朕喜歡的口味。”他側過臉,面上已是帶了點笑,“罷了。朕知道你處事向來有分寸,不該管的事絕不會管,這回告誡你一二,下回莫要再犯。” 裴沐都快在心裡將白眼翻上天了。她恨不得甩了姜月章的手,給他兩耳光,再轉身走人、天涯不見。 可惜她這人性子裡終究有股倔強勁兒,既然決定要完成師父遺命、完成師門任務,那就一定要堅持到底。 況且,還有千金方等著她。七年都花了,皇帝跟前的紅人也當了,現在放棄豈不可惜? 裴沐心思一動,便道:“陛下,天下正是需要用人之時,便是普通百姓無力修煉、不能開發靈力,至少也有點力氣,可以務農養蠶、參軍服役。” 姜月章喝了一碗烏梅飲,正自己倒了第二碗,慢條斯理地喝著。聞言,他瞟了裴沐一眼,似笑非笑:“裴卿又想提議,要改良並公開千金方,好叫女修也參與國事了?” 不等裴沐說話,這位年輕俊美的帝王就淡淡道:“不行。” 不錯,這並非裴沐第一次提起。 也不是姜月章第一次否認。 “陛下……” “裴卿,朕與你說過多少回,百餘年裡,試圖改良千金方的人不是沒有,但都失敗了。況且,千金方所需的主藥‘碧紅絲’也同時是元神丹的輔藥。碧紅絲數量稀少,又無法人為栽培,每年朝廷也只能收上來不到十斤,統統要用於煉製元神丹。” 元神丹也是一種珍貴藥物,用於修煉中的靜心安神,還有延年益壽之功效,向來是各國王室必備的藥物。現在是大齊天下,姜月章身為天子,也自然而然地佔據了這一藥物的所有權和分配權。 他喝了最後一口烏梅飲,滿意地勾起唇角,漫不經心道:“朕知道裴卿時刻都想為朕分憂,不過事有輕重緩急,千金方之事容後再議。” 容後再議,容後再議……七年裡,每次提到這事,姜月章的答案都是容後再議。起初裴沐還心懷幻想,以為自己只要再爬高一點、說話再有分量一點、立下的功績更多一點,就能說服皇帝著手千金方的事情。 但現在,她已經基本放棄這個想法了。 指望男人站在女人的立場上考慮事情,主動去幫助改善女人的處境,果然是不現實的,即便那是天下之主。 裴沐心中,已經有個大致的想法漸漸成型。 “陛下說得是。”她也不再糾纏這事,轉而露出一個誠懇又討喜的笑容,試探道,“臣忽然有個疑問,陛下能不能為臣解惑?” 姜月章特別吃她乖巧的這一套,每每都能被哄得眉眼柔和、唇角含笑。 “解惑?也不是不可。” 他含著笑,忽地伸手一抱,就將裴沐抱了起來,又往床榻走去。不多時,兩人就又在床上滾了幾滾,都是微微氣喘、面紅心跳的狀態。 裴沐無奈閉眼。還好姜月章有毛病,什麼都不會對她幹,也不會扒她衣服,不然她早露餡了。丹藥雖然能改變她的外形、靈力屬性,卻不能真正將她的身體變為男子。 至於某些特殊生理特徵……唔,總是有很多辦法可以偽裝的。不過姜月章確實問過,為什麼她每次都“沒反應”。 扯遠了。 裴沐抬手擋住帝王的手,儘量端正神色:“陛下,臣的問題還沒問。” “裴卿儘管說。”姜月章將她的手握在掌心,放在唇邊一親,又來吻她耳廓,語氣很是敷衍了事。 裴沐眉毛抽動幾下,竭力保持微笑。很好,那麼修正一下,姜月章是很吃她乖巧的這一套,但每次都有點併發症狀――這人會變成一個親吻狂魔。 “陛下,臣曾說過,臣的理想是輔佐陛下成為天下明主……” 姜月章往她唇角親一口,又單手撐著臉,淡笑瞧她:“朕如今不是天下明主?” 這種陷阱問題,裴沐自然不會踩中。她伸出手,試著去撫摸他的頭髮;這位青年帝王有一頭罕見的深灰色長髮,與他的深灰眼眸相配,都盈著點點星光,摸起來也很順滑舒服。 這種時候,姜月章總還是比較有情趣的。他不會說她僭越,只擺出懶洋洋的、很是受用的模樣,任由她來撫摸他的頭髮。 “在臣眼裡,陛下自然是天下明主。”裴沐放柔了聲氣,“但臣也知曉,陛下雄心壯志,對如今的狀態,總是有些不夠滿意的。” 姜月章眯起眼。他有一雙優美又凌厲、刀鋒似的眼睛,眼尾略略上挑,更如刀尖一點寒芒。 他瞧了裴沐片刻,忽地一笑:“還是裴卿瞭解朕。” 他翻個身,躺在她身邊,伸手來把她摟進懷裡。 “朕而今說是富有四海,實則北方胡族虎視眈眈、南部越人賊心不死,若不能除去南北強敵,大齊而今的和平,便只是鏡花水月,倏忽便可消失。” 裴沐若有所思:“這麼說,只要滅了胡族和越人,陛下就能滿意一些了?” “至少是能按那群吵吵嚷嚷的大臣說的,安下心來,讓民間休養生息了。”姜月章吐了口氣,顯出一點緊繃後的疲憊。 裴沐挪了挪位置,給他揉按太陽穴。她做得駕輕就熟,心不在焉地想自己的事。 很好,決定了。 第一步,儘快研究出千金方的代替方案。姜月章還是太小看她了。 第二步,設法搞定胡族和越人。 第三步,帶上改良版的千金方――走人! 對了,臨走前一定要狠狠罵姜月章一頓,讓他這麼有自信! 姜月章卻忽然睜眼:“裴卿在想什麼?” 裴沐心道,這人難不成是在她心裡安了個眼睛和耳朵麼!她便隨口道:“臣想要千金方的全部藥方,自己試著研究。萬一有了成果,也好給陛下一個驚喜。” 驚喜――比如她帶著藥跑路。 其實千金方的內容她知道,崑崙派畢竟有些底蘊。不過她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名頭,來消除姜月章的懷疑。 姜月章卻是面色古怪起來:“裴卿研究……?” 裴沐一見他目光,登時有點不樂意,提醒道:“陛下服用的丹藥,也是臣煉製的。”做什麼,瞧不起她的煉丹師身份? 皇帝輕咳一聲:“也就只有這一味丹藥了。裴卿煉丹,還是……” 在裴沐默然的目光中,他忽然失笑,略略搖頭:“朕只是想起了初見裴卿時的情形。” 裴沐一怔:“啊,那時候……我記得。” 姜月章更笑起來。這是他偶爾才流露的微笑:冰霜似的眉眼如春溪化凍,淺淺柔和潺流出。 總是給人以溫柔的錯覺。 他的聲音也變得像是很溫柔:“那時朕才定都昭陽,含光殿、英華宮都還在修葺,朕住的紫雲殿距離御醫館不遠,也是心血來潮,才去了御醫館,想看看新招攬的煉丹師都有些什麼本事。” 他握住裴沐的手,有些溫存之意。 裴沐嘆了口氣:“哦對,那一次……結果,就被陛下看見臣出醜了。” 皇帝也像被帶入了那段回憶,嗤一聲笑出來:“是了,裴卿當時險些炸了御醫館的煉丹爐,將一群御醫氣得鬍鬚倒豎,結果見了朕,他們又嚇得戰戰兢兢,沒點骨氣。” 裴沐心想,就你這隨手砍人的暴脾氣,也能怪人家沒骨氣? 她暗自腹誹,卻被姜月章理解成了不好意思。 他更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若非如此,朕也不會注意裴卿,更不會叫你來跟前答話。再之後朕病痛發作,也就不能隨手將裴卿抓過來。種種巧合,豈非天意要讓朕知道,裴卿便是能解朕骨痛的良藥、良人?” 裴沐忍了忍,終究語氣平平提醒他:“陛下,那時你叫臣過去,分明是想處罰臣。當時陛下都開口吩咐,要讓人打臣五十棍了。” 姜月章笑容一滯。 他難得有點訕訕,又想藏起這份訕訕,就板起臉:“裴卿是在怪朕?” 怪你怎麼了,還要經過你允許啊?呵呵,呸。 裴沐微笑:“臣不敢。” “……口是心非的小狐狸。”姜月章突然惱了,瞪她一眼,“好好好,是朕錯了,回頭再補償你一份美玉。你不就喜歡那些東西?” 裴沐心裡有點膩味。她不想去接這個話,便柔聲笑道:“臣的確不怪陛下,因為臣第一次見陛下時,就覺得很歡喜。” 姜月章很吃她的乖巧,更吃她的肉麻。 不過,每次他明明是很受用了,卻還要先擺出懷疑不信的姿態:“哦?朕有這樣大的吸引力?” ……好煩哦,好想一巴掌拍他臉上哦。 裴沐繼續微笑:“陛下是臣的太陽。” 皇帝凝視她片刻,喃喃道:“油嘴滑舌。” 卻又閉眼一笑:“罷了,朕姑且當你說的是真的。” 殿內燈火熄滅。 裴沐在黑暗中睜著眼。 姜月章以為她說的是七年前,她剛去御醫館、謀求朝中一個職位的時候。若是那時,她當然已經是煩死了他的心態。 但十年前,當她在山林裡遇見那個被術士追殺的少年,順手將他救回去時,她的確對他一見鍾情。 她猶自記得…… 那一年,他們兩個人,一箇中毒、一個受傷,互相攙扶著,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一時笑一時哭,互相顫聲對彼此說…… ――“喂,你可別死了啊。”

前夜寢殿裡裡外外伺候的人, 給砍了一批。剩下沒被砍的,也無一不被降級、調職。

唯一沒有分毫損傷的,只有皇帝本人, 以及他的“男寵”――中常侍裴沐裴大人。

這是合乎情理的。畢竟,這寢殿雖然只是夙沙城裡的官員府邸――過去是陳國貴族的住處, 但既然被皇帝徵用了, 那就算是皇帝的別宮。

區區一個程氏, 想要送美少年來邀寵獻媚,竟然就能直接送上皇帝的龍床?

他們今天是送美少年, 明日若送來個刺客呢?

這才是皇帝大發雷霆的最主要緣由。

至於裴沐本人, 她既然被蒙著眼睛、滿心是追查案件真相,一無所知地給送了進來, 自然是與此事無乾的。

反正皇帝覺得和她沒幹系, 那就是沒幹系, 有也是沒有。

但其他人可不這麼想。放在其他人眼裡,這就是裴大人自己和皇帝玩了個情趣, 兩人你儂我儂、分外盡興, 其他人卻倒了黴。

於是,恨裴沐的人更多了。

有時裴沐自己私下琢磨,都懷疑是否皇帝將她樹成了個靶子, 用來分擔朝臣的仇恨。

看,當今皇帝后宮空虛、一個女人沒有, 子嗣的數量更是為零。礙於皇帝威嚴,臣子們沒法勸皇帝立後納妃、廣開後宮、生育子嗣,他們也不敢說這是皇帝的錯。那誰來擔責?怪裴沐唄。都怪“他”迷惑皇帝, 才讓皇帝沉醉“男”色。

還比如,為什麼皇帝有時候心情不佳、暴虐殺人?啊喲, 因為裴大人又作妖了,迷惑帝心,才讓皇帝幹出了本來不應該他乾的事。

至於裴大人為了執行皇帝的政令、與朝臣們鬥智鬥勇?那也是裴大人自己爭權奪利,皇帝只是被裴大人迷昏了頭、順著“心愛男寵”的心意而已,實在無辜。

這麼一想,她裴沐既能在皇帝病痛發作時當一劑良藥,又能在他施政時當好一把刀,閒來無事還可以給他親親抱抱、紓解壓力,順帶滿足他的龍陽之癖、成為他不開後宮的藉口……

裴沐暗自唏噓:她可真是太萬能了,宛如皇帝私人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

皇帝砍了一堆人,卻是隻侷限於特定的範圍,因而夙沙城中風平浪靜,並未因此產生什麼動盪。

這平靜的背後,也有裴大人一邊暗中抱怨、一邊勤勤懇懇給皇帝善後的功勞。

她花了一整天,分清賞罰、安撫人心,將事態控制在最小範圍中,同時還不能忘記本職,記得給皇帝打點好行程。再過一日,他們就要啟程趕回昭陽了。

這天夜幕降臨,裴大人又辛苦一整天,總算能坐下來歇口氣。她換了便服,晃到夙沙街上,看了一眼即將收攤的集市。

戰爭結束不過七年,民間積蓄被消耗一空。當今皇帝又不顧群臣休養生息的諫言,執意大興土木,不僅帝陵持續修築,還另外修築寬闊大道、連線北方城牆、興修水利,雖說長遠來看都於民有利,短期內卻是擠佔了民生恢復的空間。

為了國家順利運轉,皇帝又下令,禁止民間釀酒,又限制每月肉食的數量,並將節省下來的糧肉收為官稅,以供養各處勞役、支撐朝廷各項開支。

所以,即便是夙沙這樣的名城,集市的內容也顯得有些寒酸,飲食單調、滋味匱乏,別的手工藝品也無甚出奇之處。

裴沐一面慢悠悠地走,一面動手將板正的髮髻鬆開,改用髮帶鬆鬆紮起。髮帶黑紅二色交織,繡著金烏圖案,針腳細密,乃宮廷繡娘出品。邊角還落了個“章”字,以示這是皇帝陛下的所有物。

初秋暑氣未退,傍晚的風算不得涼。幾許天光順著棚布落下,照在裴大人面上。

她神態慵懶,目光漫不經心地四處逡巡,掩住了內裡那一點清醒與銳利。兩旁行人每每望著她,有的看得發呆,有的甚至不覺撞了牆,還猶自不覺得痛。

也有本地豪族的人,目光一亮想要上前,卻在看見她衣衫質地時停下腳步,神色變幻、若有所思。

裴沐不管這些,只顧自走去了一處賣各色鮮果、乾果的鋪面。

“藥”字旗飄飛著,店裡的掌櫃的已經收好了東西,籠著手站在櫃檯後,一看就在等人。待見到裴沐的身影,掌櫃便笑開了。

他拿出一個精心捆好的紙包,殷勤道:“裴公子,您可來了!這是您要的烏梅、山楂、甘草,都是上好的,特意給您留著。”

裴沐上前接過紙包,掃了一眼,暗裡靈力流轉又檢查一遍,沒發現問題,便笑道:“多謝掌櫃。”

她正要掏銀子遞過去,旁裡卻有人腳步匆匆、著急忙慌地趕上來。

“我來,我來!”

這隻手抓著銀子,也不管是一兩還是二兩,反正按多的給塞了過去。

掌櫃做生意的人,謹慎地沒去接,先是看了裴沐一眼,見她點頭,這才笑著接過:“客氣,客氣。”

來人不看掌櫃,只反手又拭了拭額上的汗,對裴沐陪笑。

這是個青年男子,略有些矮,只七尺多一些,不過他身材挺拔,面部有些微凸,卻也說得上俊郎。

其實裴沐也沒資格說人家矮,因為她自己在別人眼裡也就是七尺出頭的柔弱美少年,比之皇帝陛下的八尺身高,那是萬萬不如的。

她拎上紙包,看了掌櫃一眼,抬腿悠悠往外走了。

此時天色漸落、銀河初起,微冷的星空下,她懶洋洋的微笑帶上幾分神秘意味,像一朵危險的花。

矮個子的帥氣青年從店裡追出來,緊跟在她身側,絕不敢越過,卻也絕不敢落下太多。他一面討好地笑著,一面掩不住眼中惶急之色,連聲道:“裴大人,裴大人,還請裴大人救我!”

他跟了小半條路,引得人人側目,而裴沐視若不見,顧自悠哉地走著。半晌,她才慢吞吞地開口:“王鋮,你知道,你前夜當值,卻讓程氏送人進去了,你沒掉腦袋已是萬幸,現在只是去職,還有何不滿?”

天下人皆知,齊皇身邊養著一支護衛隊,稱“穿雲軍”,裡頭個個都是精銳修士,多為貴族子弟。王鋮便是其中之一。

王鋮聽她終於開口,笑容忙又諂媚三分,可憐地訴苦:“裴大人,前夜本來不是我當值,只是同僚有急事,臨時託我代班,這才……裴大人,我也只是在偏門守著,從頭到尾我根本沒見程氏的人啊!”

裴沐停下腳步,哼笑一聲:“代班?我怎麼記得穿雲軍嚴禁自行換班?王鋮,你平時在軍隊裡頭拉幫結派,陛下已經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下出了這麼大的事,也只是去了你的職,你還有什麼好不滿的?別說你了,你們王家旁的子弟,怕是都會受這事連累。”

說得王鋮臉色發白,這才知道自己平時所為都看在了皇帝眼中。

他深知皇帝手段酷冷、說一不二,又十分看重法度、厭惡違反律法之事。

若是陛下認真追究起來……

王鋮頓時汗如雨下。

“裴大人,裴大人!”他急得只會重複這個救命詞,“我去職好說,但我家裡的父兄……裴大人,您千萬救救我!”

他是家中旁支,若真因為他的事,連累整個王家,他能被家中活撕了!

裴沐優哉遊哉地走著,優哉遊哉地聽著,手裡的藥包一晃一晃。

等走到了僻靜處,她才偏頭一笑。這笑裡落著星光,如夜晚曇花盛放,一時之間,便是王鋮心急如焚,竟也給笑晃了神,愣在原地。

裴沐笑眯眯說:“其實麼,你說得也對,無論怎麼看,前夜的事你都是倒黴的,何必帶累家中?”

“啊……是,是!”王鋮回過神,暗中一咬牙,當即摸出一枚玉璧。

這玉璧雖然不大,卻是瑩白通透、溫潤生光,打磨得也精緻,縱然比不上傳世美玉和氏璧,也稱得上是一件珍寶。

見了玉璧,裴沐目光一閃,面上卻還是笑著,瞧王鋮怎麼說。

“裴大人,這羊脂白玉玉璧,乃是我偶然所得。”王鋮低聲道,“聽聞裴大人愛玉,我早想呈給裴大人一觀,可惜一直沒找到機會。現在卻是碰巧,便來獻給大人。”

這番說辭漏洞頗多,不過雙方也只是需要一個由頭而已。

裴沐便假作驚訝,伸手接過,隨意看了看,笑道:“原來如此,果然好玉。”

信手揣在了懷裡。

王鋮見她收下,方才鬆了口氣,繼續討好道:“裴大人,您看……”

“也不是什麼大事。”裴沐一口應下,“我自會在陛下面前提一句,你且去吧。”

“多謝裴大人,多謝裴大人!”

在王鋮的連連殷勤裡,裴沐拎著藥包,繼續晃悠悠地走了。

她背後,王鋮一直目送她消失,這才收了笑,又後知後覺地心痛起來,卻也伴隨著一點如釋重負的輕鬆之感。

他暗想:怪不得宮中都說,一旦惹了陛下真火,除了原地等死之外,唯一的選擇就是去求裴大人。

這位暗中被嘲諷為“人比花嬌”的美男子,看著懶洋洋的,卻是唯一能讓陛下改變主意的存在。

……

晚間。

裴沐親手熬製好了烏梅飲,又凍了碎冰,將溫度調得涼而不冷,最後撒些早開的桂花,便用託盤盛了,悠悠端去了房裡。

出了前夜的事,房屋內外的人都換了一撥,守備也顯然加強,處處都是甲冑寒光。

裴沐穿行其中,卻是不改悠哉。

吱呀――

她屏退宮人,自己推開了門。

銅燈照耀,屋內燈火通明。上首的條案背後,皇帝正拿一卷竹簡看著。他沒戴正式的冠冕,長髮隨意束了,斜灑在一邊肩上;黑色繡龍紋和玄武紋的外袍披在他身上,露出雪白裡衣,更顯隨意。

裴沐進來,他抬眼看了一眼,不說話,目光又回到竹簡上了。

抱著竹簡的太監伺候在邊上,悄沒聲息地瞟了一眼裴沐。

裴沐說:“陛下。”

他還是不做聲,顧自放下竹簡,又招招手,示意太監遞上下一卷。

裴沐看了一眼太監,說:“你下去。”

太監眼觀鼻、鼻觀心,裝沒聽見。

皇帝沒抬頭,卻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哼笑。

殿內的燈火也似乎感受到了此間微妙的氣氛,猛跳了幾下。

裴沐看看皇帝,再看看自己手中辛辛苦苦熬好的烏梅飲,再抬頭時就是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來陛下政務繁忙,容臣先行告退。”

說完,她也不等皇帝發話,端著盤子,轉身就要走。

背後傳來“啪”一聲――皇帝重重放下了手裡的竹簡。

“裴沐,回來。”他聲音冷漠,平靜的語氣裡壓著深沉的意味。

裴沐停了停,才轉回身,卻是先對太監說:“你下去。”

太監有些苦了臉色,垂首不動。皇帝又哼一聲,擺擺手:“下去罷,東西放下。”

太監這才如蒙大赦,輕輕放了東西,垂首退出。

屋裡只剩了這一高一低兩個人。

皇帝等了等,沒等來人出聲,才緩了一些的臉色,當即又難看起來。他冷冷道:“裴卿就沒什麼要同朕說的?”

裴沐走上去,用胳膊肘將竹簡堆撥開,將盤子放上去。

“臣做了烏梅飲,送來與陛下消食解暑。”

她還是那麼皮笑肉不笑,語氣平平的。

一點也不乖巧。

皇帝一眼都沒看烏梅飲,臉色更沉:“沒別的了?”

“哦,還有一件事。”裴沐假笑一下,自懷裡摸出那枚白玉璧,反手扣在案上。玉璧碰出一聲清脆的微響,玉光映亮了皇帝陰沉的眼眸。

“傍晚臣去外頭拿烏梅時,王鋮找過來,送了臣白玉璧,叫臣在陛下面前替王家美言幾句。臣就收下了。”

她悠哉說完,皇帝的臉色就好一些了。

他略眯了眼,審視著她,淡淡問:“裴卿收了王家的禮,就想要左右朕的心意?”

旁邊火苗猛地晃動幾下。

冰冷的威壓悄然蔓延。

每當這位陛下發怒時,人們才會慌裡慌張地想起,他不止是一言九鼎的真龍天子,更是當今數得上的強悍修士。

多年來,那把天子劍下斬了多少亡魂,數也數不清。

面對此等威壓,裴大人卻是眼皮都沒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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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她乾脆後退幾步,再往地上一跪,恭恭敬敬一叩首:“臣知罪。臣原是想,陛下原也不會遷怒王家。王家兩位將軍駐守北方,向來治軍有方,又忠心耿耿,因王鋮一個旁支子弟,而遷怒朝中重臣,以陛下的英明,如何能做出這等事?”

“臣有罪。臣不該自以為能猜中陛下心意,就貪圖王鋮手裡的美玉,還以為陛下也能猜準臣的想法。”她再一叩首,“臣將美玉獻上,陛下要如何罰臣,臣都絕無怨言。”

她這麼冷冰冰、一板一眼說話的樣子,和“絕無怨言”可是一點邊都沾不上。

皇帝坐在上頭,起先還繃著神色,聽著聽著,眉眼就鬆弛開,可再看她叩首不起的模樣,他就又重新皺眉。

只這回,他的神色有些咬牙切齒了。

“你……”

他瞪著裴大人,瞪了好一會兒。

片刻後,皇帝陛下露出悻悻的神色,一拍桌子,很有些鬱悶地說:“行了行了,說你兩句,你還跟朕生起氣來了!朕要你的美玉做什麼?拿走拿走!”

他抓起玉璧,“啪”一下丟出去,正丟在裴沐手邊。

裴沐這才抬起頭,看了一眼玉璧,又看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一眼,還是板著臉:“陛下,臣不受嗟來之食。”

“你……!”皇帝一噎,神色立時不善,“裴沐――朕平時賞你的還少了?就為了個美玉,你就這麼同朕較勁!”

裴沐低下頭,暗自翻了個白眼。

姜月章――她呸。

皇帝久等不來想要的反應,更是生氣。他怒而起身,大步走下來,不顧帝王之尊,半蹲在裴沐跟前,抓住她下巴,咬牙道:“你真要同朕賭氣?”

裴沐心裡再翻個白眼,一張俊俏得過分的面容也流露點冷笑――看著確實像賭氣了。

“臣之前就為了程氏的事,在外頭追查了大半個月,也沒見著陛下。前夜剛回來,又為了守備的事忙了兩天,昨夜一宿幾乎沒閤眼,今早還顛顛地去訂了烏梅,忙到晚上才有空拿,接著就在廚房精心侍弄了一個多時辰,才按著陛下的口味調好烏梅飲,滿心歡喜得端了過來。”

裴沐一邊說,一邊心中打個寒顫:真是不試不知道,原來自己說起肉麻幽怨話來也能一套套的?師父,希望您在天之靈不要笑出聲。

不過她表面姿態很是行雲流水,做足了個冷笑含怒的冰霜樣。

“誰知道,一來就看陛下給臣甩臉色!好,是臣活該,累死累活七年,也不過得個人人背後唾罵的佞幸男寵名頭,誰都能嘲笑臣,陛下也對臣隨打隨罵。臣這便請辭,陛下樂意叫誰來代替臣的位置,就叫誰來……!”

被摁倒的時候,裴沐還有一些臺詞沒有說完。她猶豫了一下,思考自己是甩開他,繼續說完那堆肉麻兮兮的幽怨臺詞呢,還是就這麼順水推舟。

但這一猶豫,就被皇帝給順利摁倒了。

她想了一下,覺得掙扎太麻煩,也就躺平任親了。她畢竟還是要繼續完成自己的師門任務,不好半途而廢。

姜月章――呸!

每次他生氣時,面上看不大出來,親吻就格外激烈,時常激烈到了裴沐懷疑“這還不繼續往後這不正常姜月章是不是不行”的地步。

同樣,這一次她也被親得有點頭暈眼花,本能地去推他,卻被他扣住五指、壓在一邊,繼續唇舌糾纏。

終於,他願意略略離開,讓空氣從他們交纏的呼吸裡穿行而過。

“誰敢背後說你?”他聲音帶了一分嘶啞的情慾,卻還是舍不去那無處不在的威嚴和居高臨下,“裴卿,你都被稱為天下唯一能改變朕的心意之人了……你說,還有誰敢說你?”

哦――裴沐恍然大悟,搞了半天,原來是這麼個名號惹來的帝王多疑。確實,換了哪個國君、皇帝,大約都討厭被人猜度心思,更何況是姜月章這深沉的性格。

理解歸理解,該煩他還是煩。

裴沐假笑一下:“陛下說笑了,臣哪兒來那麼大本事?臣即刻去找王鋮,將玉璧摔他臉上,再自己在陛下殿前跪上三天三夜,好叫別人知道天威難測,臣也只是陛下掌心裡的泥人,沒什麼能耐的。”

姜月章抿起唇。他嘴唇薄,天生缺乏血色,看著更是淡漠如冰雪,連怒氣也是漫天的寒意。

他定定看著她。

好半天,他微微嘆了口氣。一點不悅與懷疑還殘留在他眼裡,更多卻軟化為了無奈:“好了,別和朕賭氣了。裴卿……阿沐你啊,就是仗著朕偏愛你,對你予取予求,才給寵得肆意妄為。”

寵什麼,寵物麼?裴沐笑了一下,見好就收,偏頭做出憂傷而乖巧的情態。

姜月章見她面容極白、髮色極黑,小扇子似的睫毛垂著,也不知道是不是掩著點淚意。再看她側臉輪廓挺秀,今年雖已二十有六,看著卻分明還是當初那個驚豔昭陽的美少年。若非他強留,他的中常侍早該娶妻成家、位列九卿,而非倒在這裡,被他親得唇瓣殷紅水潤,玉白的脖頸上都印著吻痕。

他原本還有些愧疚,但多看幾眼,那點愧疚又轉化成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燥熱。

長髮散落、面容冷淡的青年皇帝按下衝動,再度吻了吻她的面頰,這才起了身,又一手拉她起來,折回去端了烏梅飲,淺淺抿了一口。

“……不錯,是朕喜歡的口味。”他側過臉,面上已是帶了點笑,“罷了。朕知道你處事向來有分寸,不該管的事絕不會管,這回告誡你一二,下回莫要再犯。”

裴沐都快在心裡將白眼翻上天了。她恨不得甩了姜月章的手,給他兩耳光,再轉身走人、天涯不見。

可惜她這人性子裡終究有股倔強勁兒,既然決定要完成師父遺命、完成師門任務,那就一定要堅持到底。

況且,還有千金方等著她。七年都花了,皇帝跟前的紅人也當了,現在放棄豈不可惜?

裴沐心思一動,便道:“陛下,天下正是需要用人之時,便是普通百姓無力修煉、不能開發靈力,至少也有點力氣,可以務農養蠶、參軍服役。”

姜月章喝了一碗烏梅飲,正自己倒了第二碗,慢條斯理地喝著。聞言,他瞟了裴沐一眼,似笑非笑:“裴卿又想提議,要改良並公開千金方,好叫女修也參與國事了?”

不等裴沐說話,這位年輕俊美的帝王就淡淡道:“不行。”

不錯,這並非裴沐第一次提起。

也不是姜月章第一次否認。

“陛下……”

“裴卿,朕與你說過多少回,百餘年裡,試圖改良千金方的人不是沒有,但都失敗了。況且,千金方所需的主藥‘碧紅絲’也同時是元神丹的輔藥。碧紅絲數量稀少,又無法人為栽培,每年朝廷也只能收上來不到十斤,統統要用於煉製元神丹。”

元神丹也是一種珍貴藥物,用於修煉中的靜心安神,還有延年益壽之功效,向來是各國王室必備的藥物。現在是大齊天下,姜月章身為天子,也自然而然地佔據了這一藥物的所有權和分配權。

他喝了最後一口烏梅飲,滿意地勾起唇角,漫不經心道:“朕知道裴卿時刻都想為朕分憂,不過事有輕重緩急,千金方之事容後再議。”

容後再議,容後再議……七年裡,每次提到這事,姜月章的答案都是容後再議。起初裴沐還心懷幻想,以為自己只要再爬高一點、說話再有分量一點、立下的功績更多一點,就能說服皇帝著手千金方的事情。

但現在,她已經基本放棄這個想法了。

指望男人站在女人的立場上考慮事情,主動去幫助改善女人的處境,果然是不現實的,即便那是天下之主。

裴沐心中,已經有個大致的想法漸漸成型。

“陛下說得是。”她也不再糾纏這事,轉而露出一個誠懇又討喜的笑容,試探道,“臣忽然有個疑問,陛下能不能為臣解惑?”

姜月章特別吃她乖巧的這一套,每每都能被哄得眉眼柔和、唇角含笑。

“解惑?也不是不可。”

他含著笑,忽地伸手一抱,就將裴沐抱了起來,又往床榻走去。不多時,兩人就又在床上滾了幾滾,都是微微氣喘、面紅心跳的狀態。

裴沐無奈閉眼。還好姜月章有毛病,什麼都不會對她幹,也不會扒她衣服,不然她早露餡了。丹藥雖然能改變她的外形、靈力屬性,卻不能真正將她的身體變為男子。

至於某些特殊生理特徵……唔,總是有很多辦法可以偽裝的。不過姜月章確實問過,為什麼她每次都“沒反應”。

扯遠了。

裴沐抬手擋住帝王的手,儘量端正神色:“陛下,臣的問題還沒問。”

“裴卿儘管說。”姜月章將她的手握在掌心,放在唇邊一親,又來吻她耳廓,語氣很是敷衍了事。

裴沐眉毛抽動幾下,竭力保持微笑。很好,那麼修正一下,姜月章是很吃她乖巧的這一套,但每次都有點併發症狀――這人會變成一個親吻狂魔。

“陛下,臣曾說過,臣的理想是輔佐陛下成為天下明主……”

姜月章往她唇角親一口,又單手撐著臉,淡笑瞧她:“朕如今不是天下明主?”

這種陷阱問題,裴沐自然不會踩中。她伸出手,試著去撫摸他的頭髮;這位青年帝王有一頭罕見的深灰色長髮,與他的深灰眼眸相配,都盈著點點星光,摸起來也很順滑舒服。

這種時候,姜月章總還是比較有情趣的。他不會說她僭越,只擺出懶洋洋的、很是受用的模樣,任由她來撫摸他的頭髮。

“在臣眼裡,陛下自然是天下明主。”裴沐放柔了聲氣,“但臣也知曉,陛下雄心壯志,對如今的狀態,總是有些不夠滿意的。”

姜月章眯起眼。他有一雙優美又凌厲、刀鋒似的眼睛,眼尾略略上挑,更如刀尖一點寒芒。

他瞧了裴沐片刻,忽地一笑:“還是裴卿瞭解朕。”

他翻個身,躺在她身邊,伸手來把她摟進懷裡。

“朕而今說是富有四海,實則北方胡族虎視眈眈、南部越人賊心不死,若不能除去南北強敵,大齊而今的和平,便只是鏡花水月,倏忽便可消失。”

裴沐若有所思:“這麼說,只要滅了胡族和越人,陛下就能滿意一些了?”

“至少是能按那群吵吵嚷嚷的大臣說的,安下心來,讓民間休養生息了。”姜月章吐了口氣,顯出一點緊繃後的疲憊。

裴沐挪了挪位置,給他揉按太陽穴。她做得駕輕就熟,心不在焉地想自己的事。

很好,決定了。

第一步,儘快研究出千金方的代替方案。姜月章還是太小看她了。

第二步,設法搞定胡族和越人。

第三步,帶上改良版的千金方――走人!

對了,臨走前一定要狠狠罵姜月章一頓,讓他這麼有自信!

姜月章卻忽然睜眼:“裴卿在想什麼?”

裴沐心道,這人難不成是在她心裡安了個眼睛和耳朵麼!她便隨口道:“臣想要千金方的全部藥方,自己試著研究。萬一有了成果,也好給陛下一個驚喜。”

驚喜――比如她帶著藥跑路。

其實千金方的內容她知道,崑崙派畢竟有些底蘊。不過她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名頭,來消除姜月章的懷疑。

姜月章卻是面色古怪起來:“裴卿研究……?”

裴沐一見他目光,登時有點不樂意,提醒道:“陛下服用的丹藥,也是臣煉製的。”做什麼,瞧不起她的煉丹師身份?

皇帝輕咳一聲:“也就只有這一味丹藥了。裴卿煉丹,還是……”

在裴沐默然的目光中,他忽然失笑,略略搖頭:“朕只是想起了初見裴卿時的情形。”

裴沐一怔:“啊,那時候……我記得。”

姜月章更笑起來。這是他偶爾才流露的微笑:冰霜似的眉眼如春溪化凍,淺淺柔和潺流出。

總是給人以溫柔的錯覺。

他的聲音也變得像是很溫柔:“那時朕才定都昭陽,含光殿、英華宮都還在修葺,朕住的紫雲殿距離御醫館不遠,也是心血來潮,才去了御醫館,想看看新招攬的煉丹師都有些什麼本事。”

他握住裴沐的手,有些溫存之意。

裴沐嘆了口氣:“哦對,那一次……結果,就被陛下看見臣出醜了。”

皇帝也像被帶入了那段回憶,嗤一聲笑出來:“是了,裴卿當時險些炸了御醫館的煉丹爐,將一群御醫氣得鬍鬚倒豎,結果見了朕,他們又嚇得戰戰兢兢,沒點骨氣。”

裴沐心想,就你這隨手砍人的暴脾氣,也能怪人家沒骨氣?

她暗自腹誹,卻被姜月章理解成了不好意思。

他更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若非如此,朕也不會注意裴卿,更不會叫你來跟前答話。再之後朕病痛發作,也就不能隨手將裴卿抓過來。種種巧合,豈非天意要讓朕知道,裴卿便是能解朕骨痛的良藥、良人?”

裴沐忍了忍,終究語氣平平提醒他:“陛下,那時你叫臣過去,分明是想處罰臣。當時陛下都開口吩咐,要讓人打臣五十棍了。”

姜月章笑容一滯。

他難得有點訕訕,又想藏起這份訕訕,就板起臉:“裴卿是在怪朕?”

怪你怎麼了,還要經過你允許啊?呵呵,呸。

裴沐微笑:“臣不敢。”

“……口是心非的小狐狸。”姜月章突然惱了,瞪她一眼,“好好好,是朕錯了,回頭再補償你一份美玉。你不就喜歡那些東西?”

裴沐心裡有點膩味。她不想去接這個話,便柔聲笑道:“臣的確不怪陛下,因為臣第一次見陛下時,就覺得很歡喜。”

姜月章很吃她的乖巧,更吃她的肉麻。

不過,每次他明明是很受用了,卻還要先擺出懷疑不信的姿態:“哦?朕有這樣大的吸引力?”

……好煩哦,好想一巴掌拍他臉上哦。

裴沐繼續微笑:“陛下是臣的太陽。”

皇帝凝視她片刻,喃喃道:“油嘴滑舌。”

卻又閉眼一笑:“罷了,朕姑且當你說的是真的。”

殿內燈火熄滅。

裴沐在黑暗中睜著眼。

姜月章以為她說的是七年前,她剛去御醫館、謀求朝中一個職位的時候。若是那時,她當然已經是煩死了他的心態。

但十年前,當她在山林裡遇見那個被術士追殺的少年,順手將他救回去時,她的確對他一見鍾情。

她猶自記得……

那一年,他們兩個人,一箇中毒、一個受傷,互相攙扶著,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一時笑一時哭,互相顫聲對彼此說……

――“喂,你可別死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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