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姜月章允了裴沐研究千金方。他這個人有一點好處, 就是極重承諾,說到做到。 拿著皇帝的手諭,裴沐晃去御醫館, 就能被領去守備森嚴的寶庫,看一眼千金方, 再領一點點碧紅絲。 御醫館的醫令就是當年給裴沐出題考試、眼睜睜看著她炸了煉丹爐的那位, 現在一看皇帝手諭, 老頭兒心痛得鬍鬚都倒豎起來。 雖然他不敢說什麼,但那滿臉皺紋的模樣, 簡直就是把“暴殄天物”寫在了臉上。 裴沐覺得這老頭兒很好玩, 也知道他心不壞,便安慰道:“您放心, 我一定研究出改良版的千金方。您家裡不是還有幾個孫女?到時候免費給她們送一份。” 白鬍子醫令用“你在做什麼夢”的眼神瞪著她。 裴沐假作生氣:“您這是什麼表情?我都能給陛下奉上丹藥, 如何就不能做其他的了?” 一說到這, 醫令也沒了脾氣。 這群御醫館的老頭子自己也覺得很奇怪,因為他們很清楚裴沐煉丹都用了什麼材料, 甚至也知道丹方。 但是, 他們煉製出來的丹藥就是沒用。 其實,裴沐自己也不太清楚其中緣由。她的確不曾藏私,不明白為何別人煉的丹藥就是不行。 不過, 細說起來,大齊上下唯獨她能夠緩解皇帝病痛, 這一點也給她帶來了許多便利。她反正於心無愧,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一狀況。 裴沐告別了冥思苦想的醫令,捧著自己要的東西, 佔了御醫館一間房,顧自研究起來。 但是, 這只是表面功夫。 她自己在昭陽城中有府邸,雖說不常住,但府中煉丹器具一應俱全,這裡才是她真正研究秘方之地。 無論是改良後的千金方,還是她自己身上的毒藥,都是在她府中完成。 裴沐獨自站在屋裡,四周瀰漫著清苦的藥香。她用藥杵緩緩磨了些粉末,眼角餘光瞥見門外鬼鬼祟祟的人影。那都是醫館裡的醫生,他們總擔心她再炸了煉丹爐,又疑心她身上有什麼煉丹的秘寶,所以每次都小心窺探。 雖然鬼祟了點,但這群人都是醫瘋子,沒什麼壞心眼,裴沐並不討厭。 她一面笑,一面將幾味藥磨好了,再捻一小撮放入口中。 猛烈的藥性衝入血脈,遇上潛伏的毒藥,頓時相互牽扯起來。 裴沐痛得蹙眉,沉默地忍著。她研究多年,終於找到了方法,只要定期服用藥物,就能慢慢將她體內的奇毒轉化為假死藥,不過……的確是有點痛。 可和自由相比,這點痛也不算什麼。 她做完一切,又用碧紅絲等珍貴藥物隨意煉了兩爐丹。她目光專注,動作熟練如行雲流水,輕重之間宛若撫琴漫彈。 有一件事,裴沐的確沒有說謊,那就是……她真的是一個很有天分、很厲害的煉丹師。 當年炸了煉丹爐,其實只是一個烏龍。那時候天下初定,但各地文字、器物稱謂並不統一,而裴沐所在的西部,對藥物的稱呼更是與齊國不同。 她不小心要來了錯誤的藥物,煉丹爐沒炸才是神蹟。 但這個烏龍,陰差陽錯反而成了她的保護傘。 人人都知道,裴大人聰敏能幹、善於揣度帝王心思、長袖善舞,修為還算不錯,運氣好能煉煉丹,其餘都是個廢物。 人人也因此都認為,裴大人是隻有小聰明的佞幸、小人,雖然不敢得罪,卻並不真正值得放在眼中。 姜月章是這麼想的,六國聯盟的人也是這樣想的。 對於被所有人看輕這件事…… 裴沐微微一笑,滅了爐火。她引出丹藥,隨意看了一眼那滴溜溜轉的元神丹――這珍貴的丹藥,即便是大齊最頂尖的煉丹師來煉製,成功率也是三爐取一。 而裴沐,只不過隨手為之,便有整整一爐。 她漫不經心彈了彈丹藥。 靈力蔓延,頃刻將一爐丹藥化為灰黑藥渣,宛如煉丹失敗的產品。 她含笑想:被人看輕,才是好事。 惟其如此,才便於她操控一切。 …… 裴沐在御醫館有一搭沒一搭地忙碌,一副優哉遊哉的樣子。 醫生們偷偷摸摸圍觀了一段時間,確定這位裴大人完全是心血來潮、突發奇想,來浪費好東西玩一玩。他們聚在一起嘆息心痛了半天,也就散了。 有什麼辦法?裴大人得寵多年,乃御前第一紅人,整個大齊宮廷中橫著走,就算自己摔著、磕碰一下,陛下估計都得將那兒的石板拆了,打上百來棍,來安慰裴大人。 誰沒事去觸皇帝的黴頭? 裴大人要玩,就讓他玩罷。 於是,裴沐就順順利利地將日子混了下去。 皇帝性情嚴苛,還有些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卻著實是個勤政的明君。他除了晚上就寢時一定要抱著裴沐睡,其餘時候都在閱讀奏章、檢查各地送來的報告,又要安排邊防,每天都要從早忙到晚。 裴沐煩他歸煩他,但心裡對他也不少尊重和敬佩。她自忖,若要讓她這麼為了一大群人,勞心勞力至此,便是給她至高無上的位置,她也懶得做。 如此一想,六國聯盟真是痴心妄想。就她接觸到的那群人,一個個要麼是做白日夢的無能之輩,要麼是滿心爭權奪利的小人,就是她自己,她最多能管好一個門派,對如何安定天下、改善民生,卻是毫無見解。 姜月章或許不是一個好的夫君,但一定是一位好的帝王。 就衝這一點,裴沐也不會真的對他做什麼。當年中原連年戰爭、餓殍遍野的慘事,她也是聽說過的。好不容易四海安定,再去搞姜月章做什麼?把自己變成千古罪人麼? 百姓才不在乎誰統治呢。誰能讓他們不打仗、吃飽飯,那就是好皇帝。 也是為著這,裴沐當面奉承姜月章的話,也多少有幾分真心。 既然是真心,就更能討了皇帝的喜歡。 從初秋到深冬,日子一天天過去。 這段時間忙碌依舊,也尋常依舊。 要說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大事,那就是長平公主又和離了,回到宮中住了一段時間。 這位公主是皇帝唯一的同胞姐妹,比他大兩歲,迄今為止已經三嫁三離,且每次和離時,都會將前夫抓花臉。 這一次,她又是氣沖沖地回來,住進了紫雲殿裡。 裴沐去看她時,紫雲殿裡的地暖將空氣燻得昏昏然,公主裹著綾羅綢緞,倚在榻上,由著侍女給她修指甲。那指甲實則已經很盡善盡美了,可公主閒著無聊、無事可做,只能找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消磨時間。 老實說,裴沐有點看不慣這種富貴閒人。 她向來秉持的理念是,該偷懶的時候要偷懶,但人生中若只剩下懶散,那還不如死了強。 她看不慣,開口也就不客氣:“公主殿下若實在太閒,不如出去賣賣珍奇異寶,得來的善款要麼給了慈幼局去接濟窮人,要麼拿去支援邊防,哪一樣都比您在這兒哭喪著臉強。” 長平公主柳眉倒豎。 她生氣地瞪著裴沐,片刻後,卻又自己洩了氣。 “裴大人!”她聲音好聽,嬌柔婉轉,“你總瞧不起我,陛下也瞧不起我,我這麼傷心地回來,你們也不安慰我!” 快三十歲的女人,卻還是嬌滴滴、不知世事的天真模樣,噘嘴發脾氣也做得自然而然。 不過,長平公主也不是個蠢人。以她的脾氣,換了誰說這話,她都得大鬧一場,但她深知裴沐得寵、有實權,不敢和她對立。 就只能這麼撒嬌似地鬧一鬧。 若裴沐是個男人,大概骨頭都酥了,可惜她不是。 她哼了一聲,板著臉問:“公主殿下這回和離,又是為著什麼?” 長平公主一下來了勁,控訴道:“虧那蘇丞桅還是廷尉之子,真不是個東西!他明明同我承諾了只有我一個人,轉頭卻跟人去狎妓,裴大人你說,我是陛下的姐姐,我若是忍了這口氣,豈非打了陛下的臉?” 裴沐不客氣地翻個白眼:“少拿陛下說事,他才不會管這麼些瑣事。” 長平公主幽幽道:“好吧,你同陛下朝夕相待,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這句話卻有些奉承的意思了。 裴沐哼道:“說蘇丞桅狎妓,臣怎麼聽說,殿下自己先同什麼什麼美少年好上了?” “那是丁記商鋪的少東家,他很是能幹……”長平公主本能地為情郎分辯一句,這才訕訕道,“我……我是公主,多喜歡幾個人,怎麼了!” 裴沐聽得大搖其頭。 “臣瞧著,公主殿下是太閒了。”她嘆了口氣,放緩語氣,“實在不行,殿下專心修行,不也很好?殿下金尊玉貴,早早就用千金方調養過身體,修行起來並無尋常女子的障礙……” “我不要,修行多累啊。”長平公主打斷了她,一派天真地說,“況且,我又沒有陛下那樣有天賦,費力不討好的事,我才不要做。” 裴沐忍了又忍,還是有點動氣:“殿下,多少平民女子想要千金方調理,也不能夠,殿下身為公主,受了全國的奉養,還是該學著更多承擔一些責任……” “哎呀,不要不要,裴大人你真討厭!就因為我是公主,所以我就該衣食無憂,想做什麼做什麼,不然,怎麼我是公主呢?其他女子如何,又關我什麼事?” 說得裴沐眉心亂跳。 長平公主猶自不覺,還笑著上前,為她奉上一盞花蜜水。這蜂蜜也極為珍貴,聽聞要西南百姓冒著生命危險採集,才每年得一點。這位殿下卻是隨意飲用,每天還將喝不完的蜜水全部倒掉,毫不知民力珍貴。 她對裴沐討好道:“裴大人,你幫我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讓他再幫我指一個美男子做夫君,好不好?以前我還沒出嫁時,你就對我很好,現在也一定不忍心看我孤苦伶仃一個人,對不對?” 裴沐失望地看著她。 七年前,當她初識長平公主時,正是她第一次和離後。那時的長平公主也是天真如少女,卻懂得體諒別人,也會說一些邊防訊息、民間見聞,思考遠方的一些事。 七年下來,這位公主卻是全然變了。那點心氣磨滅,也不再關心自己以外的事。 “裴大人……” “公主殿下,”裴沐忽然說,“臣有時覺得,像千金方這樣珍貴的、有用的事物,與其作為貴族的奉養,還不如分給那些真正渴望上進、真正願意努力的人,對這天下更為有益。” 這冷冰冰的話,刺得長平公主一陣不舒服。到底也是當慣了人上人的公主,她也拉下臉:“裴大人,你不要仗著自己受陛下寵愛,就這般放肆!” “實話實說罷了。” “你……你等著,陛下能寵你七年,難不成還能寵你一輩子!”長平公主發了脾氣,一把將杯盞摔了,那珍貴的玉器,連同珍貴的、耗費了無數人力的蜂蜜水一起,灑了滿地。 “等你失寵那一天,本宮一定頭一個上門道賀!” 道賀?唯有寄生於別人身上,菟絲花一樣毫無獨自生存能力的人,才會將別人的“寵愛”當成天大一樣的事。 裴沐不由冷笑一聲,搖搖頭,拂袖而去。 身後,長平公主又砸了一通東西,那“叮鈴哐啷”響著的,也不知道代表了多少人的辛苦和努力。 裴沐腦海中冒出一個念頭:勤政的皇帝,固然是好皇帝。可這些毫無產出的貴族,看著實在太過冗餘。 她披著厚厚的斗篷,冒著寒風,也不去英華宮看皇帝陛下,顧自出了宮,回了自己的府邸。 青黑色的皇宮在她背後沉默佇立,宛如傳說中的神獸玄武,不聲不響,光是龐大的身軀就足以昭告威嚴。 而裴沐,則背對那份威嚴,越走越遠。 她沒有坐車,只頂著漫天風雪,在長街上行走。她看見昭陽城的民居,看見街上的行人,也看見角落裡凍得縮成一團的無家可歸者。 她回到府邸,吩咐管家:“去,給這條街上的乞丐都發些厚實的棉衣,再悄悄給他們一瓶元氣丹,不要叫別人看見。” 管家應了,又遲疑道:“大人,庫裡的用度不多了……” “不多了麼?”裴沐有些意外,沉吟片刻,解了腰間錦袋,塞給管家,“若是不夠,就去銀號裡將錢取了。今年冬天太冷,慈幼局那邊也管不過來。” “是。” 管家應下,又忍不住感慨:“真是……外頭人都說,裴大人這些年肯定斂財頗多,家裡堆滿金銀財寶,誰能知道,您家裡根本清水似的,多的錢全拿出去接濟百姓,還不讓別人知道……” 他很有點為主人不平。 “何必讓人知道?到時候給我扣個‘收攏民心、心懷謀逆’的帽子,我可吃不了兜著走。”裴沐不以為意,反笑起來,“去吧,換身衣服,別凍著。” “是,大人。” 裴沐繼續往府內深處走去。 重重大門在她身後關閉,隱秘的陣法運作,開啟通往密室的通道。 她走到地下,四周明珠亮起,以為照明。 其實管家說的也不對。她這些年裡,藉著寵臣的名頭收受了不少東西,一部分的確是都拿去接濟百姓了,但還有一部分,全被她挪作他用。 至於具體的用途麼…… “――王上。” 裴沐站住,略略側頭。 一名渾身罩在灰色衣袍裡的人,正站在密室通道里,對她行禮。 她淡淡道:“起來罷。藥拿來了麼?” 每隔三個月,裴沐需要取得解藥,否則就會毒發身亡。每一次,六國聯盟的人都是這麼神神秘秘地出現在她府中,大約以為這樣可以顯得他們神出鬼沒、手腕通天,好嚇嚇她。 也不想想,他們要是真的厲害,至於像老鼠似地被齊皇追得東逃西竄?連皇宮也不敢進去,真是可笑。 那人奉上一隻錦囊,卻又在手裡握緊。 “王上,您已經在昭陽城花費七年時間了。”他狀似恭敬,實則冷冷地、帶著威脅地說,“您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對那大逆不道的齊王下手?” “急什麼?現在對齊王下手,你以為我們就能接管天下了?”裴沐不耐地呵斥,“我花了這麼些年,將你們一個個塞進齊國的重要位子,你以為這很容易?” 那人瑟縮一下,卻又堅持:“正因如此,我們的準備已經足夠充分了……” “怎麼,我的計劃還要詳細對你說明?我養的那隻軍隊狀況,是不是也要對你一一細說?”裴沐回過身,居高臨下望著他,“聯盟之中,該知道的人,什麼都知道。你一個小嘍,問得這麼詳細,莫非是給齊國收買了,才來打探訊息?” 這帽子普通人接不住,那人也終於低頭退縮了。 “既然聯盟的諸位大人知道,臣自然沒有疑問。是臣僭越了,請王上見諒。” 裴沐一把拿了錦囊,哼道:“滾,我不想看見你這以下犯上的小人。” 密室裡的明珠暗了又亮。 面對空空如也的通道,裴沐站了一會兒。 她掐了幾個法決,變換防禦陣法,又轉身拍一下牆壁,進了另一間密室。 到了這裡,她才放鬆下來。 她將錦囊放進一個抽屜裡。這抽屜裡塞滿了類似的錦囊,其中的解藥一顆都沒動過。若是讓六國聯盟的人知道,她竟然已經能夠不靠解藥而存活下去,大概會大驚失色。 “哼……一群自以為是的蛀蟲、蠢貨。” 裴沐嘟噥著罵道,不覺就學了姜月章的語氣。 她找出一隻機關小鳥,鋪平一張絲帛,沉思片刻後,落筆寫道: ――三師兄,見字如面。一月過後,元月五日,按計行事。 她再落了印章,才將絲帛塞進機關小鳥的口中。小鳥拍拍翅膀,消失在陣法光芒裡,去往千里之外。 裴沐望著小鳥消失的位置,又掐指算了算今天距離元月五日還有多久。 ……不到四十天了。 還有不到四十天,她就要告別姜月章,也要告別昭陽城。 饒是她謀劃已久,此刻,她多少還是有些惆悵。 “姜月章……唉,你便好好當你的皇帝罷。”裴沐唇邊露出一點微笑,透出十分的懷念,“今後我在離你很遠的地方生活,一定時不時會想念你的。” …… 次日。 裴沐正在宮殿長廊中慢悠悠地走著,去看鵝毛大雪如何落下,將一切覆蓋得銀白髮亮。世界如此白茫茫,所有煩心事都像被掩蓋。 卻有太監小跑而來,喘出白氣,著急忙慌地衝過來:“裴大人,可算找到您了!” “怎麼了?”裴沐認出這是姜月章身邊伺候的人。 “裴大人,您快去英華宮吧!”太監哭喪著臉,“陛下昨晚沒見著您,今天也沒見您去問安,原本就心情不佳,現在又……正大發脾氣呢!” 省略下去的話,是說姜月章又骨痛發作了。 “……陛下是小孩子嗎,一天沒見到人就發脾氣?”裴沐忍不住嘲笑了一句。 太監不敢接話,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她搖搖頭:“走吧。” 到了英華宮,老遠就聽見“嘩啦啦”的聲音,走進去一看,果然無數竹簡都被那位發脾氣的陛下給扔到了地上。 宮人們跪了一地,瑟瑟發抖,不敢出聲, 姜月章歪倒在榻上,十二冕旒的帝冠給扔到一邊,黑色的外袍也皺了起來。他散著長髮,抓住扶手的手用力至極,指節發白,臉上也有冷汗滾滾而落。 陰雲籠罩在他身上,彷彿雪地裡烏雲滾滾、電閃雷鳴。真是再俊美好看的臉,也架不住那副陰沉的神態。 裴沐才一進去,就有竹簡朝她飛來,蹭著她耳畔飛過去,“哐”一下砸在門柱上。 引路的太監嚇了一跳,“噗通”跪下了。 裴沐搖搖頭,也不問好,就徑直走上前,將渾身緊繃的皇帝摟過來,也拿出丹藥喂他。 姜月章的牛脾氣犯了,倔強地閉著嘴,不肯吃,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她。 裴沐嘴角抽搐一下,問:“陛下這是病情加重,嘴也張不開了?” 年輕的帝王勃然大怒:“裴沐,你好大膽子……!” 裴沐咬著丹藥,低頭就親了過去。唇舌糾纏間,她順順利利地將丹藥遞了過去,還趁著皇帝無力反抗,主導了這個綿長的吻。 這次接吻的感覺就不錯了,裴沐很滿意。 但皇帝陛下不大滿意。他臉色很黑,眼神很冷,蒼白的嘴唇抿出一個不高興的形狀。 他吃了藥,又被裴沐找著了病痛點,一下下地按著,立刻就緩了許多,繃緊的肌肉也慢慢鬆弛下來。 “都下去。” 他先是吩咐宮人。 待得眾人如蒙大赦地退走,他就開始跟裴沐發脾氣。 “裴沐!” 奇 書 網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是是,臣在。” 裴沐拿出了哄小孩的耐心。 皇帝聽出來了。他更生氣了。 他拍著椅子斥道:“朕是對你太寵愛了!” “是是。”裴沐繼續哄,“那陛下要如何,將臣下獄,還是施以酷刑,或是乾脆斬首?” “你……!” 姜月章噎住了。 他瞪著裴沐,沉著臉,似乎在思索對策。片刻後,他翻身將人壓下去,捧著她的臉,狠狠親了下去。 裴沐被他親得窒息,幾次去推,都被他禁錮了動作。她有點惱了,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卻聽他一聲哼笑。 姜月章將她抱起來放在腿上,一點點往下親吻,在脖頸上流連,只差一點就要拉開她衣服了。 但是,他停下來了。 就和過去每一次一樣,他按捺住,然後推開她,轉過身自行解決。 實話說…… 裴沐有時候被他撩撥得很鬱悶,如果不是礙於身份錯位,她簡直想將他拖過來強行這樣那樣了。作為西部人,她就是這麼豪放。 而不是像現在,她只能看著姜月章的背影。 “……裴沐。” “臣在。” “昨夜你為何不在?” “臣不樂意在。” “……聽說長平惹你不快了。” “臣哪裡敢和公主殿下不快。” 裴沐懶洋洋地回答。 姜月章轉過身,有點氣悶地看著她。 “裴卿,”他重複了那句話,“朕實在太寵你,才讓你這般目無尊長,放肆至極。” 裴沐也望著他,誠懇道:“是,陛下寵的。” 他定定看她一會兒,忽然笑了。那份掌控一切的閒適隨意重新回到他身上,令他重新成為高高在上的帝王,而不是…… ……而不是一個面對心上人鬧脾氣,不知道怎麼辦的、苦惱的普通人。 “嗯,朕樂意寵。” 姜月章捏了捏她的臉,笑道:“長平就那沒出息的樣子,隨她去吧,裴卿不喜歡,就不理她。只一樣,下回不能再為了旁的什麼人,來同朕鬧脾氣了。裴卿,朕雖寵你,但朕的忍耐也是有限的。” 裴沐想問,可你還是會讓她肆意妄為,讓她隨意浪費、毀壞東西,讓她坐享千金方這樣普通人如何努力也拿不到的事物,卻不肯費工夫去改良、推廣千金方,是不是? 她想問,因為她是你的姐妹,所以她跟你一樣尊貴,要排在普通人的疾苦之前,是不是? 但她什麼都沒問,因為她早就知道答案。 她只是狀似溫順地嗯了一聲,靠進姜月章懷裡。這一回,換成姜月章輕輕來拍撫她的脊背了。 在這沉默的時刻,她有時會產生一種錯覺,以為他們是平凡的夫妻,他也是平凡的、真誠待她好的普通人。就像十年前她曾期許的那樣。 “陛下,臣想問您一個問題。”裴沐輕聲問,“這麼些年了,您為什麼不碰臣?” 虧她當年還很認真地考慮過,如果姜月章要強上,她該怎麼在掩飾身份的同時,跟他這樣那樣。她連藥物都考慮好了,誰知道竟沒有用武之地。 是她還不夠好看麼?多多少少,裴沐覺得自尊心有點受傷。 姜月章原本一下下拍著她的脊背,倏然,他的動作僵住了。 這不是裴沐第一次問他這個問題,但以往他總是避開了。 這一回,他卻真正回答了她。 “……朕曾同人有過約定。”姜月章的聲音變得有些恍惚,像進了一個迷離的、遙遠的夢,“那時朕還不是皇帝,連齊王也不是,且命懸一線、前途未卜,但那個人卻願意豁出性命來救朕。” “我答應過她,這一生只娶她一個人。縱然她已經不在了,我卻也不會違背諾言。” 他笑了一聲。這笑聲溫暖中帶著天真,是屬於少年的真誠與熾熱;如此年輕,與現在的帝王截然不同。 裴沐愣住了。 “……啊,”好半天,她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喃喃道,“那陛下……一定很喜歡她了……” “是啊。”他有些愉快地回答,話也突然多了起來,“旁人眼中,她也許沒那麼漂亮,卻是我心裡最美的女人。那時候她年紀也不大,膽子卻是一等一的,一個人拎著刀,就敢衝出來救我這個陌生人,還傻乎乎地說要和我成親……真是個傻子。” 他頓了頓,像是嘆了一聲氣,聲音也低落下去。 “真是個傻子……為了救我,自己丟了命。”他怔怔地,不知道是在對裴沐說話,還是在對記憶中那個少女說話,“你說,怎麼能有這麼傻的姑娘?她明明可以一個人逃走,卻不肯。或者,哪怕我們能再多撐一會兒?再多撐一會兒,援兵就到了,我就能帶她回去,能娶她……” 裴沐沉默了很久。 她輕聲問:“陛下還喜歡她麼?” 這回,輪到他沉默了。這好像是個很難的問題,讓他想了許久。 “……她像是朕年少時的一個夢。”終於,他開口了。當他對裴沐說話的時候,自稱又換回了“朕”;一點冷冰冰的距離,無聲無息地橫亙在他們之間。 “那個夢永遠不會實現,也就永遠不會有遺憾。所以,她永遠都是朕這一生最心愛的人,也是朕心中唯一的妻子。”他的語氣很有些溫柔,“如果朕忘了她,那誰還會記得她?” 那記得她的人可就太多了。裴沐默默想。 不過,她到底是有些感動的。好吧,也算她沒有白救姜月章,雖然他現在變得很討厭,但年少時,他終究是她可愛的漂亮夫君的。為他掉一掉懸崖,也沒什麼大不了。 她忍不住問:“那臣呢?陛下更喜愛她,還是臣?陛下……莫非將臣當作了那位姑娘的代替品?” 姜月章久久不言。 裴沐抬起頭,正好姜月章也垂眸看她。 年輕的帝王蹙著眉,深灰色的眼眸冷冷的,如兩點寒星。 看不見的霜雪籠在他面上;一片肅殺之意。 “裴卿,你要知道,那是朕的妻子,無人可以替代。”他勾了勾唇,卻是毫無溫度,“朕寵你,只是為了回報裴卿的醫藥之能,至於別的……” 他摸了摸她的臉頰,指尖冰涼。 “裴卿,你算什麼,你要分清。” 裴沐:…… 不是就不是,非要說這麼難聽? 裴沐面無表情,剛剛還有所鬆動的決心,重新固若金湯。 狗男人,去死吧。

姜月章允了裴沐研究千金方。他這個人有一點好處, 就是極重承諾,說到做到。

拿著皇帝的手諭,裴沐晃去御醫館, 就能被領去守備森嚴的寶庫,看一眼千金方, 再領一點點碧紅絲。

御醫館的醫令就是當年給裴沐出題考試、眼睜睜看著她炸了煉丹爐的那位, 現在一看皇帝手諭, 老頭兒心痛得鬍鬚都倒豎起來。

雖然他不敢說什麼,但那滿臉皺紋的模樣, 簡直就是把“暴殄天物”寫在了臉上。

裴沐覺得這老頭兒很好玩, 也知道他心不壞,便安慰道:“您放心, 我一定研究出改良版的千金方。您家裡不是還有幾個孫女?到時候免費給她們送一份。”

白鬍子醫令用“你在做什麼夢”的眼神瞪著她。

裴沐假作生氣:“您這是什麼表情?我都能給陛下奉上丹藥, 如何就不能做其他的了?”

一說到這, 醫令也沒了脾氣。

這群御醫館的老頭子自己也覺得很奇怪,因為他們很清楚裴沐煉丹都用了什麼材料, 甚至也知道丹方。

但是, 他們煉製出來的丹藥就是沒用。

其實,裴沐自己也不太清楚其中緣由。她的確不曾藏私,不明白為何別人煉的丹藥就是不行。

不過, 細說起來,大齊上下唯獨她能夠緩解皇帝病痛, 這一點也給她帶來了許多便利。她反正於心無愧,也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一狀況。

裴沐告別了冥思苦想的醫令,捧著自己要的東西, 佔了御醫館一間房,顧自研究起來。

但是, 這只是表面功夫。

她自己在昭陽城中有府邸,雖說不常住,但府中煉丹器具一應俱全,這裡才是她真正研究秘方之地。

無論是改良後的千金方,還是她自己身上的毒藥,都是在她府中完成。

裴沐獨自站在屋裡,四周瀰漫著清苦的藥香。她用藥杵緩緩磨了些粉末,眼角餘光瞥見門外鬼鬼祟祟的人影。那都是醫館裡的醫生,他們總擔心她再炸了煉丹爐,又疑心她身上有什麼煉丹的秘寶,所以每次都小心窺探。

雖然鬼祟了點,但這群人都是醫瘋子,沒什麼壞心眼,裴沐並不討厭。

她一面笑,一面將幾味藥磨好了,再捻一小撮放入口中。

猛烈的藥性衝入血脈,遇上潛伏的毒藥,頓時相互牽扯起來。

裴沐痛得蹙眉,沉默地忍著。她研究多年,終於找到了方法,只要定期服用藥物,就能慢慢將她體內的奇毒轉化為假死藥,不過……的確是有點痛。

可和自由相比,這點痛也不算什麼。

她做完一切,又用碧紅絲等珍貴藥物隨意煉了兩爐丹。她目光專注,動作熟練如行雲流水,輕重之間宛若撫琴漫彈。

有一件事,裴沐的確沒有說謊,那就是……她真的是一個很有天分、很厲害的煉丹師。

當年炸了煉丹爐,其實只是一個烏龍。那時候天下初定,但各地文字、器物稱謂並不統一,而裴沐所在的西部,對藥物的稱呼更是與齊國不同。

她不小心要來了錯誤的藥物,煉丹爐沒炸才是神蹟。

但這個烏龍,陰差陽錯反而成了她的保護傘。

人人都知道,裴大人聰敏能幹、善於揣度帝王心思、長袖善舞,修為還算不錯,運氣好能煉煉丹,其餘都是個廢物。

人人也因此都認為,裴大人是隻有小聰明的佞幸、小人,雖然不敢得罪,卻並不真正值得放在眼中。

姜月章是這麼想的,六國聯盟的人也是這樣想的。

對於被所有人看輕這件事……

裴沐微微一笑,滅了爐火。她引出丹藥,隨意看了一眼那滴溜溜轉的元神丹――這珍貴的丹藥,即便是大齊最頂尖的煉丹師來煉製,成功率也是三爐取一。

而裴沐,只不過隨手為之,便有整整一爐。

她漫不經心彈了彈丹藥。

靈力蔓延,頃刻將一爐丹藥化為灰黑藥渣,宛如煉丹失敗的產品。

她含笑想:被人看輕,才是好事。

惟其如此,才便於她操控一切。

……

裴沐在御醫館有一搭沒一搭地忙碌,一副優哉遊哉的樣子。

醫生們偷偷摸摸圍觀了一段時間,確定這位裴大人完全是心血來潮、突發奇想,來浪費好東西玩一玩。他們聚在一起嘆息心痛了半天,也就散了。

有什麼辦法?裴大人得寵多年,乃御前第一紅人,整個大齊宮廷中橫著走,就算自己摔著、磕碰一下,陛下估計都得將那兒的石板拆了,打上百來棍,來安慰裴大人。

誰沒事去觸皇帝的黴頭?

裴大人要玩,就讓他玩罷。

於是,裴沐就順順利利地將日子混了下去。

皇帝性情嚴苛,還有些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卻著實是個勤政的明君。他除了晚上就寢時一定要抱著裴沐睡,其餘時候都在閱讀奏章、檢查各地送來的報告,又要安排邊防,每天都要從早忙到晚。

裴沐煩他歸煩他,但心裡對他也不少尊重和敬佩。她自忖,若要讓她這麼為了一大群人,勞心勞力至此,便是給她至高無上的位置,她也懶得做。

如此一想,六國聯盟真是痴心妄想。就她接觸到的那群人,一個個要麼是做白日夢的無能之輩,要麼是滿心爭權奪利的小人,就是她自己,她最多能管好一個門派,對如何安定天下、改善民生,卻是毫無見解。

姜月章或許不是一個好的夫君,但一定是一位好的帝王。

就衝這一點,裴沐也不會真的對他做什麼。當年中原連年戰爭、餓殍遍野的慘事,她也是聽說過的。好不容易四海安定,再去搞姜月章做什麼?把自己變成千古罪人麼?

百姓才不在乎誰統治呢。誰能讓他們不打仗、吃飽飯,那就是好皇帝。

也是為著這,裴沐當面奉承姜月章的話,也多少有幾分真心。

既然是真心,就更能討了皇帝的喜歡。

從初秋到深冬,日子一天天過去。

這段時間忙碌依舊,也尋常依舊。

要說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大事,那就是長平公主又和離了,回到宮中住了一段時間。

這位公主是皇帝唯一的同胞姐妹,比他大兩歲,迄今為止已經三嫁三離,且每次和離時,都會將前夫抓花臉。

這一次,她又是氣沖沖地回來,住進了紫雲殿裡。

裴沐去看她時,紫雲殿裡的地暖將空氣燻得昏昏然,公主裹著綾羅綢緞,倚在榻上,由著侍女給她修指甲。那指甲實則已經很盡善盡美了,可公主閒著無聊、無事可做,只能找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消磨時間。

老實說,裴沐有點看不慣這種富貴閒人。

她向來秉持的理念是,該偷懶的時候要偷懶,但人生中若只剩下懶散,那還不如死了強。

她看不慣,開口也就不客氣:“公主殿下若實在太閒,不如出去賣賣珍奇異寶,得來的善款要麼給了慈幼局去接濟窮人,要麼拿去支援邊防,哪一樣都比您在這兒哭喪著臉強。”

長平公主柳眉倒豎。

她生氣地瞪著裴沐,片刻後,卻又自己洩了氣。

“裴大人!”她聲音好聽,嬌柔婉轉,“你總瞧不起我,陛下也瞧不起我,我這麼傷心地回來,你們也不安慰我!”

快三十歲的女人,卻還是嬌滴滴、不知世事的天真模樣,噘嘴發脾氣也做得自然而然。

不過,長平公主也不是個蠢人。以她的脾氣,換了誰說這話,她都得大鬧一場,但她深知裴沐得寵、有實權,不敢和她對立。

就只能這麼撒嬌似地鬧一鬧。

若裴沐是個男人,大概骨頭都酥了,可惜她不是。

她哼了一聲,板著臉問:“公主殿下這回和離,又是為著什麼?”

長平公主一下來了勁,控訴道:“虧那蘇丞桅還是廷尉之子,真不是個東西!他明明同我承諾了只有我一個人,轉頭卻跟人去狎妓,裴大人你說,我是陛下的姐姐,我若是忍了這口氣,豈非打了陛下的臉?”

裴沐不客氣地翻個白眼:“少拿陛下說事,他才不會管這麼些瑣事。”

長平公主幽幽道:“好吧,你同陛下朝夕相待,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這句話卻有些奉承的意思了。

裴沐哼道:“說蘇丞桅狎妓,臣怎麼聽說,殿下自己先同什麼什麼美少年好上了?”

“那是丁記商鋪的少東家,他很是能幹……”長平公主本能地為情郎分辯一句,這才訕訕道,“我……我是公主,多喜歡幾個人,怎麼了!”

裴沐聽得大搖其頭。

“臣瞧著,公主殿下是太閒了。”她嘆了口氣,放緩語氣,“實在不行,殿下專心修行,不也很好?殿下金尊玉貴,早早就用千金方調養過身體,修行起來並無尋常女子的障礙……”

“我不要,修行多累啊。”長平公主打斷了她,一派天真地說,“況且,我又沒有陛下那樣有天賦,費力不討好的事,我才不要做。”

裴沐忍了又忍,還是有點動氣:“殿下,多少平民女子想要千金方調理,也不能夠,殿下身為公主,受了全國的奉養,還是該學著更多承擔一些責任……”

“哎呀,不要不要,裴大人你真討厭!就因為我是公主,所以我就該衣食無憂,想做什麼做什麼,不然,怎麼我是公主呢?其他女子如何,又關我什麼事?”

說得裴沐眉心亂跳。

長平公主猶自不覺,還笑著上前,為她奉上一盞花蜜水。這蜂蜜也極為珍貴,聽聞要西南百姓冒著生命危險採集,才每年得一點。這位殿下卻是隨意飲用,每天還將喝不完的蜜水全部倒掉,毫不知民力珍貴。

她對裴沐討好道:“裴大人,你幫我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讓他再幫我指一個美男子做夫君,好不好?以前我還沒出嫁時,你就對我很好,現在也一定不忍心看我孤苦伶仃一個人,對不對?”

裴沐失望地看著她。

七年前,當她初識長平公主時,正是她第一次和離後。那時的長平公主也是天真如少女,卻懂得體諒別人,也會說一些邊防訊息、民間見聞,思考遠方的一些事。

七年下來,這位公主卻是全然變了。那點心氣磨滅,也不再關心自己以外的事。

“裴大人……”

“公主殿下,”裴沐忽然說,“臣有時覺得,像千金方這樣珍貴的、有用的事物,與其作為貴族的奉養,還不如分給那些真正渴望上進、真正願意努力的人,對這天下更為有益。”

這冷冰冰的話,刺得長平公主一陣不舒服。到底也是當慣了人上人的公主,她也拉下臉:“裴大人,你不要仗著自己受陛下寵愛,就這般放肆!”

“實話實說罷了。”

“你……你等著,陛下能寵你七年,難不成還能寵你一輩子!”長平公主發了脾氣,一把將杯盞摔了,那珍貴的玉器,連同珍貴的、耗費了無數人力的蜂蜜水一起,灑了滿地。

“等你失寵那一天,本宮一定頭一個上門道賀!”

道賀?唯有寄生於別人身上,菟絲花一樣毫無獨自生存能力的人,才會將別人的“寵愛”當成天大一樣的事。

裴沐不由冷笑一聲,搖搖頭,拂袖而去。

身後,長平公主又砸了一通東西,那“叮鈴哐啷”響著的,也不知道代表了多少人的辛苦和努力。

裴沐腦海中冒出一個念頭:勤政的皇帝,固然是好皇帝。可這些毫無產出的貴族,看著實在太過冗餘。

她披著厚厚的斗篷,冒著寒風,也不去英華宮看皇帝陛下,顧自出了宮,回了自己的府邸。

青黑色的皇宮在她背後沉默佇立,宛如傳說中的神獸玄武,不聲不響,光是龐大的身軀就足以昭告威嚴。

而裴沐,則背對那份威嚴,越走越遠。

她沒有坐車,只頂著漫天風雪,在長街上行走。她看見昭陽城的民居,看見街上的行人,也看見角落裡凍得縮成一團的無家可歸者。

她回到府邸,吩咐管家:“去,給這條街上的乞丐都發些厚實的棉衣,再悄悄給他們一瓶元氣丹,不要叫別人看見。”

管家應了,又遲疑道:“大人,庫裡的用度不多了……”

“不多了麼?”裴沐有些意外,沉吟片刻,解了腰間錦袋,塞給管家,“若是不夠,就去銀號裡將錢取了。今年冬天太冷,慈幼局那邊也管不過來。”

“是。”

管家應下,又忍不住感慨:“真是……外頭人都說,裴大人這些年肯定斂財頗多,家裡堆滿金銀財寶,誰能知道,您家裡根本清水似的,多的錢全拿出去接濟百姓,還不讓別人知道……”

他很有點為主人不平。

“何必讓人知道?到時候給我扣個‘收攏民心、心懷謀逆’的帽子,我可吃不了兜著走。”裴沐不以為意,反笑起來,“去吧,換身衣服,別凍著。”

“是,大人。”

裴沐繼續往府內深處走去。

重重大門在她身後關閉,隱秘的陣法運作,開啟通往密室的通道。

她走到地下,四周明珠亮起,以為照明。

其實管家說的也不對。她這些年裡,藉著寵臣的名頭收受了不少東西,一部分的確是都拿去接濟百姓了,但還有一部分,全被她挪作他用。

至於具體的用途麼……

“――王上。”

裴沐站住,略略側頭。

一名渾身罩在灰色衣袍裡的人,正站在密室通道里,對她行禮。

她淡淡道:“起來罷。藥拿來了麼?”

每隔三個月,裴沐需要取得解藥,否則就會毒發身亡。每一次,六國聯盟的人都是這麼神神秘秘地出現在她府中,大約以為這樣可以顯得他們神出鬼沒、手腕通天,好嚇嚇她。

也不想想,他們要是真的厲害,至於像老鼠似地被齊皇追得東逃西竄?連皇宮也不敢進去,真是可笑。

那人奉上一隻錦囊,卻又在手裡握緊。

“王上,您已經在昭陽城花費七年時間了。”他狀似恭敬,實則冷冷地、帶著威脅地說,“您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才對那大逆不道的齊王下手?”

“急什麼?現在對齊王下手,你以為我們就能接管天下了?”裴沐不耐地呵斥,“我花了這麼些年,將你們一個個塞進齊國的重要位子,你以為這很容易?”

那人瑟縮一下,卻又堅持:“正因如此,我們的準備已經足夠充分了……”

“怎麼,我的計劃還要詳細對你說明?我養的那隻軍隊狀況,是不是也要對你一一細說?”裴沐回過身,居高臨下望著他,“聯盟之中,該知道的人,什麼都知道。你一個小嘍,問得這麼詳細,莫非是給齊國收買了,才來打探訊息?”

這帽子普通人接不住,那人也終於低頭退縮了。

“既然聯盟的諸位大人知道,臣自然沒有疑問。是臣僭越了,請王上見諒。”

裴沐一把拿了錦囊,哼道:“滾,我不想看見你這以下犯上的小人。”

密室裡的明珠暗了又亮。

面對空空如也的通道,裴沐站了一會兒。

她掐了幾個法決,變換防禦陣法,又轉身拍一下牆壁,進了另一間密室。

到了這裡,她才放鬆下來。

她將錦囊放進一個抽屜裡。這抽屜裡塞滿了類似的錦囊,其中的解藥一顆都沒動過。若是讓六國聯盟的人知道,她竟然已經能夠不靠解藥而存活下去,大概會大驚失色。

“哼……一群自以為是的蛀蟲、蠢貨。”

裴沐嘟噥著罵道,不覺就學了姜月章的語氣。

她找出一隻機關小鳥,鋪平一張絲帛,沉思片刻後,落筆寫道:

――三師兄,見字如面。一月過後,元月五日,按計行事。

她再落了印章,才將絲帛塞進機關小鳥的口中。小鳥拍拍翅膀,消失在陣法光芒裡,去往千里之外。

裴沐望著小鳥消失的位置,又掐指算了算今天距離元月五日還有多久。

……不到四十天了。

還有不到四十天,她就要告別姜月章,也要告別昭陽城。

饒是她謀劃已久,此刻,她多少還是有些惆悵。

“姜月章……唉,你便好好當你的皇帝罷。”裴沐唇邊露出一點微笑,透出十分的懷念,“今後我在離你很遠的地方生活,一定時不時會想念你的。”

……

次日。

裴沐正在宮殿長廊中慢悠悠地走著,去看鵝毛大雪如何落下,將一切覆蓋得銀白髮亮。世界如此白茫茫,所有煩心事都像被掩蓋。

卻有太監小跑而來,喘出白氣,著急忙慌地衝過來:“裴大人,可算找到您了!”

“怎麼了?”裴沐認出這是姜月章身邊伺候的人。

“裴大人,您快去英華宮吧!”太監哭喪著臉,“陛下昨晚沒見著您,今天也沒見您去問安,原本就心情不佳,現在又……正大發脾氣呢!”

省略下去的話,是說姜月章又骨痛發作了。

“……陛下是小孩子嗎,一天沒見到人就發脾氣?”裴沐忍不住嘲笑了一句。

太監不敢接話,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她搖搖頭:“走吧。”

到了英華宮,老遠就聽見“嘩啦啦”的聲音,走進去一看,果然無數竹簡都被那位發脾氣的陛下給扔到了地上。

宮人們跪了一地,瑟瑟發抖,不敢出聲,

姜月章歪倒在榻上,十二冕旒的帝冠給扔到一邊,黑色的外袍也皺了起來。他散著長髮,抓住扶手的手用力至極,指節發白,臉上也有冷汗滾滾而落。

陰雲籠罩在他身上,彷彿雪地裡烏雲滾滾、電閃雷鳴。真是再俊美好看的臉,也架不住那副陰沉的神態。

裴沐才一進去,就有竹簡朝她飛來,蹭著她耳畔飛過去,“哐”一下砸在門柱上。

引路的太監嚇了一跳,“噗通”跪下了。

裴沐搖搖頭,也不問好,就徑直走上前,將渾身緊繃的皇帝摟過來,也拿出丹藥喂他。

姜月章的牛脾氣犯了,倔強地閉著嘴,不肯吃,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她。

裴沐嘴角抽搐一下,問:“陛下這是病情加重,嘴也張不開了?”

年輕的帝王勃然大怒:“裴沐,你好大膽子……!”

裴沐咬著丹藥,低頭就親了過去。唇舌糾纏間,她順順利利地將丹藥遞了過去,還趁著皇帝無力反抗,主導了這個綿長的吻。

這次接吻的感覺就不錯了,裴沐很滿意。

但皇帝陛下不大滿意。他臉色很黑,眼神很冷,蒼白的嘴唇抿出一個不高興的形狀。

他吃了藥,又被裴沐找著了病痛點,一下下地按著,立刻就緩了許多,繃緊的肌肉也慢慢鬆弛下來。

“都下去。”

他先是吩咐宮人。

待得眾人如蒙大赦地退走,他就開始跟裴沐發脾氣。

“裴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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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臣在。”

裴沐拿出了哄小孩的耐心。

皇帝聽出來了。他更生氣了。

他拍著椅子斥道:“朕是對你太寵愛了!”

“是是。”裴沐繼續哄,“那陛下要如何,將臣下獄,還是施以酷刑,或是乾脆斬首?”

“你……!”

姜月章噎住了。

他瞪著裴沐,沉著臉,似乎在思索對策。片刻後,他翻身將人壓下去,捧著她的臉,狠狠親了下去。

裴沐被他親得窒息,幾次去推,都被他禁錮了動作。她有點惱了,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卻聽他一聲哼笑。

姜月章將她抱起來放在腿上,一點點往下親吻,在脖頸上流連,只差一點就要拉開她衣服了。

但是,他停下來了。

就和過去每一次一樣,他按捺住,然後推開她,轉過身自行解決。

實話說……

裴沐有時候被他撩撥得很鬱悶,如果不是礙於身份錯位,她簡直想將他拖過來強行這樣那樣了。作為西部人,她就是這麼豪放。

而不是像現在,她只能看著姜月章的背影。

“……裴沐。”

“臣在。”

“昨夜你為何不在?”

“臣不樂意在。”

“……聽說長平惹你不快了。”

“臣哪裡敢和公主殿下不快。”

裴沐懶洋洋地回答。

姜月章轉過身,有點氣悶地看著她。

“裴卿,”他重複了那句話,“朕實在太寵你,才讓你這般目無尊長,放肆至極。”

裴沐也望著他,誠懇道:“是,陛下寵的。”

他定定看她一會兒,忽然笑了。那份掌控一切的閒適隨意重新回到他身上,令他重新成為高高在上的帝王,而不是……

……而不是一個面對心上人鬧脾氣,不知道怎麼辦的、苦惱的普通人。

“嗯,朕樂意寵。”

姜月章捏了捏她的臉,笑道:“長平就那沒出息的樣子,隨她去吧,裴卿不喜歡,就不理她。只一樣,下回不能再為了旁的什麼人,來同朕鬧脾氣了。裴卿,朕雖寵你,但朕的忍耐也是有限的。”

裴沐想問,可你還是會讓她肆意妄為,讓她隨意浪費、毀壞東西,讓她坐享千金方這樣普通人如何努力也拿不到的事物,卻不肯費工夫去改良、推廣千金方,是不是?

她想問,因為她是你的姐妹,所以她跟你一樣尊貴,要排在普通人的疾苦之前,是不是?

但她什麼都沒問,因為她早就知道答案。

她只是狀似溫順地嗯了一聲,靠進姜月章懷裡。這一回,換成姜月章輕輕來拍撫她的脊背了。

在這沉默的時刻,她有時會產生一種錯覺,以為他們是平凡的夫妻,他也是平凡的、真誠待她好的普通人。就像十年前她曾期許的那樣。

“陛下,臣想問您一個問題。”裴沐輕聲問,“這麼些年了,您為什麼不碰臣?”

虧她當年還很認真地考慮過,如果姜月章要強上,她該怎麼在掩飾身份的同時,跟他這樣那樣。她連藥物都考慮好了,誰知道竟沒有用武之地。

是她還不夠好看麼?多多少少,裴沐覺得自尊心有點受傷。

姜月章原本一下下拍著她的脊背,倏然,他的動作僵住了。

這不是裴沐第一次問他這個問題,但以往他總是避開了。

這一回,他卻真正回答了她。

“……朕曾同人有過約定。”姜月章的聲音變得有些恍惚,像進了一個迷離的、遙遠的夢,“那時朕還不是皇帝,連齊王也不是,且命懸一線、前途未卜,但那個人卻願意豁出性命來救朕。”

“我答應過她,這一生只娶她一個人。縱然她已經不在了,我卻也不會違背諾言。”

他笑了一聲。這笑聲溫暖中帶著天真,是屬於少年的真誠與熾熱;如此年輕,與現在的帝王截然不同。

裴沐愣住了。

“……啊,”好半天,她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喃喃道,“那陛下……一定很喜歡她了……”

“是啊。”他有些愉快地回答,話也突然多了起來,“旁人眼中,她也許沒那麼漂亮,卻是我心裡最美的女人。那時候她年紀也不大,膽子卻是一等一的,一個人拎著刀,就敢衝出來救我這個陌生人,還傻乎乎地說要和我成親……真是個傻子。”

他頓了頓,像是嘆了一聲氣,聲音也低落下去。

“真是個傻子……為了救我,自己丟了命。”他怔怔地,不知道是在對裴沐說話,還是在對記憶中那個少女說話,“你說,怎麼能有這麼傻的姑娘?她明明可以一個人逃走,卻不肯。或者,哪怕我們能再多撐一會兒?再多撐一會兒,援兵就到了,我就能帶她回去,能娶她……”

裴沐沉默了很久。

她輕聲問:“陛下還喜歡她麼?”

這回,輪到他沉默了。這好像是個很難的問題,讓他想了許久。

“……她像是朕年少時的一個夢。”終於,他開口了。當他對裴沐說話的時候,自稱又換回了“朕”;一點冷冰冰的距離,無聲無息地橫亙在他們之間。

“那個夢永遠不會實現,也就永遠不會有遺憾。所以,她永遠都是朕這一生最心愛的人,也是朕心中唯一的妻子。”他的語氣很有些溫柔,“如果朕忘了她,那誰還會記得她?”

那記得她的人可就太多了。裴沐默默想。

不過,她到底是有些感動的。好吧,也算她沒有白救姜月章,雖然他現在變得很討厭,但年少時,他終究是她可愛的漂亮夫君的。為他掉一掉懸崖,也沒什麼大不了。

她忍不住問:“那臣呢?陛下更喜愛她,還是臣?陛下……莫非將臣當作了那位姑娘的代替品?”

姜月章久久不言。

裴沐抬起頭,正好姜月章也垂眸看她。

年輕的帝王蹙著眉,深灰色的眼眸冷冷的,如兩點寒星。

看不見的霜雪籠在他面上;一片肅殺之意。

“裴卿,你要知道,那是朕的妻子,無人可以替代。”他勾了勾唇,卻是毫無溫度,“朕寵你,只是為了回報裴卿的醫藥之能,至於別的……”

他摸了摸她的臉頰,指尖冰涼。

“裴卿,你算什麼,你要分清。”

裴沐:……

不是就不是,非要說這麼難聽?

裴沐面無表情,剛剛還有所鬆動的決心,重新固若金湯。

狗男人,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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