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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的戰鬥, 最終以宇文愷身死為結局。 其中幾經波折,也死了幾個官員、死了幾個宮人,死了好多宇文愷計程車兵, 也死了好多宮裡的羽林軍和刀斧手。 至於裴沐…… 她其實不太記得最後發生的事。 當她對敵時,她的心中只有她自己的劍。 她只記得宇文愷不愧是經年的元嬰修士, 一發現自己身處絕境, 反而兇性大發。他提著那柄殺氣極重的刀, 一刀比一刀瘋狂,將四面八方的空氣都震得響動不斷, 又被切分為無數尖銳的氣流。 她自己, 則是前不久才倉促突破到元嬰後期,無論綜合實力、戰鬥經驗、出劍氣勢, 都比宇文愷差上一絲。 究竟她是如何贏過宇文愷, 如何接招又出招, 如何儘量避免傷害人質卻終究不能保下每一個人…… 如何在宮殿坍塌前,用劍風將所有人都甩出去, 而自己用身體死死將宇文愷壓下, 用劍刃切斷他的頭顱…… 這些戰鬥中的事,她也只記住了大概。 因為當宇文愷身死、她終於能將沉浸的心神找回,再抬頭時……模糊的視野裡, 只有外面漆黑的、星子閃爍的夜空,還有最後一根樑柱砸下時所帶來的迫頂的黑暗。 隱隱約約, 她聽見了兄長的聲音。他在叫她。 她模糊知道自己應該竭力逃出去,不然可能會被廢墟壓死,但是…… ……但是, 她沒有力氣了。 她只剩最後一點點意識,還能自由地、漫無邊際地飛舞。 她想:到了現在, 她還是更習慣叫他“哥哥”,這可真是有悖人倫。 接著,她就失去了所有意識。 …… 當裴沐再一次醒來時,已經是七天之後。 之所以明白時間流逝,是因為她耳朵裡聽見丫鬟們的聲音,她們說:“裴姑娘已經昏睡了七天,要是再不醒,公子興許要瘋了。” 裴姑娘?裴沐有點奇怪這個稱呼。 她原來是姓裴,但被賣進姜府裡後,便再也沒人叫她“裴沐”,她也只是自己在心裡回憶一下這個名字,作為對童年的懷念。 這幾個丫鬟的聲音,似乎也是姜府裡的人,怎麼叫她“裴姑娘”? 裴沐很好奇,很想問。 於是她就睜開了眼睛。 “為什麼……”叫她“裴姑娘”? 一開口,裴沐才發現自己聲音微弱低啞,嘴唇也幹得讓人不禁想一氣喝一缸水。 ――啊,裴姑娘醒了!快快,去叫公子! 她有點不習慣這樣孱弱的自己。她正要坐起來,立即就有人來扶,又將軟墊塞過來讓她靠著,又有人拿了微甜的清水來喂。 裴沐低下頭,發現自己身上纏滿了繃帶。她原本為了掩飾女子身份而做下的偽裝,在她耗盡力量、昏迷不醒時,已經全部消失,因而儘管胸前還是起伏不大,卻能明顯看出是女子身段。 她抬起手,有點費力地握了握拳。肌肉無力,骨頭也有點痛。 她遲疑道:“我的修為……” “裴姑娘別擔心,大夫說了,您是傷得太重,身體忙著自己修復傷勢。等仔細養一段時間,就會盡數恢復。” 扶著她的丫鬟抿唇一笑,說話溫柔又伶俐。 裴沐覺得她眼熟:“你是……紫縈?” 紫縈更是一笑,笑得唇邊一粒小酒窩,甜甜的很可愛:“是,婢子從前在大廚房打雜的,總被人欺負,後來多虧小公子……多虧裴姑娘說話,就去了五娘子處服侍點心。每回您來,五娘子總叫我做上一碟豌豆糕給您。” 裴沐恍然地笑笑,有點不好意思:“原來是這樣,難怪五姐那裡的點心總是特別好吃。你們……怎麼叫我‘裴姑娘’?” 紫縈道:“這是公子吩咐的。” 裴沐一時沒反應過來:“那怎麼改回我原先的……” “――同姓不婚。不改回來,你要怎麼同我成婚?” 門口的厚簾子給人掀開,裹著白狐裘、披著大斗篷的姜公子走了進來,沒好氣地回了她一句。 裴沐眨眨眼:“哥哥?” “……還叫‘哥哥’?” 姜公子急急走了兩步,卻又站住,將斗篷脫了丟給旁邊的下人,卻是一直目不轉睛地瞧著她。 旁人抱了他滿是寒氣的斗篷,行了一禮,知機地退下了。 門一關,屋裡就只剩了他們兩個。 今天的姜公子似乎暴躁非常。 他就站在原地,距離裴沐的床榻只有幾步遠,但他一臉外露的陰鬱、憤怒,就那麼直直地瞪著她。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他反覆將這句話說了好幾遍,藏在大袖下的手在微微顫抖,“我怎麼跟你說的,你怎麼答應我的?” “我明明說過,一擊不中就退開,不要戀戰,不要讓自己陷入險境……你是怎麼做的?” 裴沐努力回想了一下,很誠懇地回答:“我其實不太記得清了……是不是宮殿塌了?哥哥,你和其他人有沒有事?五姐呢?太子……” “你還關心別人?!你也不看看,躺了七天的人究竟是誰?” 姜公子簡直出離憤怒了。 他像一頭焦躁的困獸,有無數多的怨懟要噴發、有無數多的破壞的慾望,但是―― 但是,他被什麼東西束縛住了。 他在忍,忍著不要做出什麼事。 他站在原地,手握緊又鬆開,抬手又放下。果然像一頭困獸,正在籠子裡憤怒又無可奈何地原地轉圈。 “你,你……” 他這樣滿面怒容、眼神陰鬱,還反反覆覆“你”來“你”去,看著哪裡還像琅琊城齊齊誇讚的風神秀徹佳公子? 裴沐安靜聽著。 她注意到,哥哥眼中佈滿血絲,看著也像瘦了些。他本來就瘦,這幾個月裡好不容易養得壯了一點,這下又都給回去了。 她有點心疼。 “哥哥你過來,我瞧瞧你。”她招手道,“怎麼瘦這麼多?” 這句話很平凡,也很平淡,就像任何一家人會有的尋常問候。 但是,姜公子卻愣住了。 他睜大了那雙漂亮的眼睛――雖然滿是血絲,但那雙眼睛仍然是漂亮的;眼尾略長、向上微挑,秀麗優美,卻又有刀鋒似的凌厲。 “……你這個人。” 姜公子將這句含義不明的話呢喃了兩次,才緩緩走過來,又緩緩坐在她床邊。 裴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又仔細撫摸他的眉眼、面頰、下巴尖。最後她確認,他是真的瘦了。 “得養養。”她嚴肅地得出結論,“認真養,藥不能停,飯也要儘量多吃些。” 他面無表情,用眼也不眨的方式,也在仔仔細細觀察她。他也沉默地由著她動作、聽著她說話。 裴沐覺得他很乖,就繼續叮嚀:“如果胃口實在不好,就先喝點烏梅飲,你不是最喜歡那個?烏梅開胃。不過也別喝多了,不然會反酸,說不定還會牙疼。” 姜公子仍是靜靜聽了。 他閉了閉眼。冬天的陽光透過薄薄的紙張,落在他眼瞼和睫毛上,也將那一小塊蒼白細膩的肌膚照得微微閃光。 但當他再次睜眼,那片深灰色的雪雲就吞噬了那些光。 他幽幽道:“阿沐,你這人……就不能想想自己?就是不想你自己,你就不能想想,我當時眼睜睜看你要被埋了,有多心驚膽戰?” 他面上流露出一點天真的迷惑:“你真的喜愛我,可你怎麼對我這麼狠心?答應過我的話,全不算數;我說的話,你也全不聽。你怎麼,怎麼……” 他像在費勁地思索用語。 裴沐則在努力思考解釋:“我……” 卻聽姜公子喃喃道:“你是這麼一個心裡有太多人、對我十分狠心的人,我怎麼卻獨獨要你?” 他長嘆一聲,顯出些許疲色,往裴沐靠了過來。他扶著她,也擁抱著她,還將頭搭在她身上,像是依戀萬分。 裴沐低聲說:“哥哥,對不起。我當時就想著,一定不能放過宇文愷……而且,你當時用了魂術,又騰不出手,如果宇文愷脫困,你一定會第一個被他攻擊。我不能讓他傷害你。” 姜公子用力將她抱著,低聲說:“是,其實我也知道。我只是在無理取鬧,像個無能的小孩子。阿沐,我是在生自己的氣,氣自己真沒用,關鍵時刻竟然只能眼睜睜看著,幫不上你一點點。” “哥哥哪裡沒用,明明計劃是哥哥定的,軍隊是哥哥壓制的,還有宮裡陛下、太子同意配合計劃,也是哥哥的功勞。” 裴沐立即搖頭:“哥哥有謀略、有手腕,就該著眼大局,而我就是擅長武鬥,所以要衝在最前面。況且……對不起,哥哥,是我沒全部按照你的計劃行事。” 當日針對宇文愷,按照姜公子的計劃,應該是裴沐偽裝成姜灩雲,陪在太子身邊,伺機刺殺宇文愷,也能防止宇文愷突然發難、以太子為人質。 而假如裴沐一擊不中,她就該立即護著太子退開,宮中的羽林軍會立即上前,先消耗一陣子宇文愷,讓他疲累過後,再由裴沐一擊必殺。 換言之,就是用羽林軍的無數人命,去換宇文愷的一點疲憊。 但是,裴沐卻沒有退開。反而,她儘量將旁人都掃開,不讓宇文愷傷害他們。 她低頭認錯:“哥哥,這是我不對。我也沒想到,當我真的處在那個局面下,分明自己還有餘力,卻要眼睜睜看別人爭先恐後犧牲……我實在做不到。我的劍道是知難而上,如果袖手旁觀,就算只有一段時間,我也做不到。” “哥哥,你要生氣的話就生氣吧,罵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沒有怨言。那個時候,我就想著殺了宇文愷,別讓他害更多人了,我……” 她還在認真檢討,卻被姜公子捂住了嘴。他力氣很小,但這個動作又很沉,沉到讓她一下消了音。 “哥……” “別說了。” 他沒有抬頭,只是低聲道:“阿沐,別說了。是哥哥不好,其實哥哥早就知道你是何等樣人,卻一直十分任性,只想讓你按我的想法行事。” 他深吸一口氣:“我……以前其實想過很多次,我這病秧子不知道能活到什麼時候,可阿沐這樣的天才,說不定能活一百餘年。我早早離開了,阿沐呢?那麼長的時間,阿沐還會遇到很多人,難不成就一直沒一個心動的?” “哥……” “噓,噓,聽我說。” 姜公子輕輕地、一下下地撫摸她的後頸,動作極度溫柔,語氣也溫和沉靜。 但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卻陡然顯出幾分詭異。 “我就想,阿沐一定不能喜歡別人,更不能和別人在一起。阿沐要一直陪著我,一直眼裡只看著我。”他輕笑一聲,“所以,我曾經決定,等什麼時候我發覺自己要死了,就給阿沐也下個套,叫你隨我而去,這樣我們死後還能葬在一起,生生世世都不分離。” “哥哥,可是……” 他卻又拍拍她的背,不搭理她的話,像是自言自語:“很自私,很病態,就跟我這個人似的,對不對?我也知道,可我就樂意這麼自私,誰讓我只有阿沐――誰讓我只想要阿沐?天底下多少繁華、多少眾生,我就想要這麼個你,也並不多麼過分吧?” “但是……” 他更低了頭,將臉埋在她肩頸裡,聲音也沙啞起來。 “但是,當我在宮中,見你被宇文愷傷得吐血,見你險些被埋在無數磚瓦木塊下頭……當我第一次發現,我的阿沐也不是那麼強大,你也會受傷、會真的丟了命……” “我忽然就意識到,其實我一點都不想讓你去死。” 也許是因為那微微的溼意,哥哥覺得太丟臉了罷,才不肯抬頭。裴沐怔怔想,這樣的哥哥,真是…… 真是什麼?惹人憐愛,讓人心疼,還是應該讓人悚然――畢竟他有過那種自私的想法?似乎都有一點,但又不全是。 她只能輕聲問,帶著一點遲疑:“哥哥……不希望我跟你一起死麼?” 他猛地抖了一下,也許因為那個“死”字。 “不希望,我也才知道,其實我不希望。我只想要你活著,活得越久越好,哪怕我自己活不長。”他低低道,“我更想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活在這世上,去做你想做的一切事,不要再受到束縛。什麼姜府的養育之恩,什麼我的恩情……全不要了。為我們活了十多年,還不夠麼?你就是阿沐,是你自己。” “至於我……我活著的時候始終愛你,也曾被你愛過,直到我死,應當也是被你愛的。我還有什麼可求?沒有了。” 姜月章終於抬起頭,面對著她,露出一個微笑。同方才那溫柔卻有些詭異的笑相比,這個笑竟如清風朗月,帶出一段清爽自然之意。 縱然長髮有些凌亂,縱然有些清瘦過分,但這個模樣才是當之無愧的琅琊城姜公子,是當得起一句“芝蘭玉樹、明珠生輝”的世家子。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問:“阿沐,你願不願意與我這個病懨懨的人成婚?” 這樣真誠的、溫柔的、有些遲疑的模樣,再也不像那個陰鬱刻薄任性又霸道的兄長了。裴沐應該感動的,可她…… 她居然有些想發笑。 或說,她以為自己想笑,但其實她一開口,就帶了點嗚咽。 “哥哥,你現在說這些幹什麼?” 她揉了揉眼睛,突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你剛才,就是剛進屋的時候,做什麼站那麼遠?” 姜月章不防她避而不答,就愣了一下,卻還是溫順答道:“你睡了七天,不知道外頭下了雪。寒氣重,怕你涼著。” 裴沐點點頭:“我猜也是這樣。” 他有些迷惑,就那麼看著她。披散長髮的樣子,像一隻忘了剪毛的大貓,有種毛茸茸的、無辜的可愛。 其實,在她眼裡,哥哥總是可愛的。無論是兇巴巴嚷嚷、捶著小枕頭發脾氣,還是這樣溫柔誠懇,都是可愛的。 病弱的,健康的;裝模作樣的,陰晴無常的。 都是她喜歡的哥哥……是她喜歡的人。 裴沐摸了摸他的頭。實在忍不住,他真是太讓人憐愛了。 “哥哥,你總說我是個傻子,其實你才是個傻子。”她笑話他,“就像你會為我著想,不叫寒氣過來一樣,我難道不是一直為你著想?我難道沒有說過,我一定會想法子將你治好?你的眼睛差不多已經好了,唯獨受困於先天體弱,之後只要你身體好起來,就徹底康健,哪裡是病秧子?別這樣說自己。” ――分明你就是個小可愛。 裴沐暗想。 姜月章恍然,笑了笑,有些無奈:“阿沐總是這樣樂觀。眼疾其實不算什麼,但這身體……我不僅是胎裡出來的虛弱,更因為修煉魂術,神魂太強大,有進一步加重了軀體負擔。就算南朝那幾位強大的丹藥師,應該也無能為力。” “我知道。” 出乎意料,裴沐卻相當淡定:“我去南邊給你找藥時,就問過許丹師了。她告訴過我,她治不好哥哥,而如果她都治不好哥哥,天底下恐怕沒人能治好哥哥。” 姜月章剛才覺得自己明白了,這會兒卻又不明白起來。 他只能再一次迷惑地望著她。 這呆呆的樣子將裴沐逗笑了。 她有點得意地炫耀出真相:“可是,沒人治得好哥哥,不代表沒有其他法子。那次我整整花了兩個月才回來,是不是?還惹哥哥生氣了,我們吵了一架……但其實,我是去拜訪南邊有名的魂師了。” 魂師,就是專修神魂的人。與普通修士不同,魂魄之道艱澀無比又奧秘無窮,故而魂師數量稀少,且各自精通的領域不盡相同。 裴沐笑眯眯道:“我運氣一直很好,所以頭一個拜訪的魂師就給了我法子。他說,有一種術法叫‘同生契’,是從上古時期的‘奪天之術’演變而來的,能夠將施術者的氣血分出去一半,這樣兩個人的壽命就差不多,而且這個術的優點在於,只是分享氣血,所以就算一方意外身故,另一方也不會受牽連……” 姜月章越聽,眼睛瞪得越大。 越是瞪著她,他的神情也漸漸變得越加兇悍。 片刻之後,他那清風朗月的溫柔、真誠稚拙的可愛,統統消失了。 他重新變回了那個暴躁陰沉霸道小氣的兄長。 “姜沐雲――裴沐!” 他一把抓了她的肩,怒氣騰騰,簡直要將他整個人給撐得圓鼓鼓。 如果憤怒能燃燒,那此刻的姜公子就是一顆鮮紅明亮的太陽,還是盛夏正午的那種。 裴沐一臉無辜,像一隻叼了骨頭開開心心去給朋友炫耀的小狗,卻被對方搶了骨頭,還沒來由一通吼。 她試圖安撫:“哥哥,你冷靜一些……” “我不冷靜!你氣死我算了!”姜公子的憤怒快要能夠照亮整個世界。如果不是他沒什麼力氣,裴沐又還虛弱著,他說不定可以將她整個拎起來,倒過來使勁晃,看這樣能不能將她腦子裡的水給倒出來。 “你氣死我好了,你就開心了!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想明白自己要什麼,我就想要你活著,你竟然,竟然……!” 他氣得都結巴了。 唉,堂堂姜家大公子、琅琊城一枝花,怎麼就結巴了?這要讓人知道了,佳公子的名頭就保不住了。 裴沐感慨不已。 姜公子也兇狠不已:“聽著,不準用術――聽見沒有,這次你不準再給我陽奉陰違,聽到沒有!” 裴沐被他吼了一頓,嘴裡炫耀用的骨頭掉了,也不大高興:“明明是哥哥說要我陪你一輩子的。而且,哥哥還說我欠你恩義,要好好償還……” “我說了你還夠了,你是沒聽見還是故意氣我?你定是在故意氣我!”姜公子繼續憤怒到發光,咬牙切齒,“你給我發誓,用劍道發誓,說絕不會將這個術用在我身上……別人也不行!” 他又趕緊補上最後一句。 裴沐更不高興,一口回絕:“我不發誓。” 姜公子:……! “你真要氣死我?”他難以置信,偏頭捂唇咳嗽幾聲,聲音虛弱起來,“阿沐,你真是要氣死我……咳咳咳……” 裴沐望著這一幕,十分冷靜。 實際上,她簡直太冷靜了。 不僅冷靜,還冷酷無情。 冷酷無情的裴姑娘看了半天,冷冷說:“哥哥,不要演戲了。早在我從南邊回來的時候,就悄悄給你用了‘同生契’。怕你發現,我還一點點地用出來,花了兩個多月才完成。你最近是不是身體好得多了?” 還裝病想騙她心疼? 演,讓你演。 姜公子:……!! 堂堂姜公子,略放下衣袖,傻傻看著她。 再次化身呆頭鵝。 “可是……我也是魂師,你別騙我。”他試圖垂死掙扎,“不管什麼術,都需要結合另一方的精血,才能施加,不然就要有聯絡極其密切的物品……” 裴姑娘繼續冷冷道:“哦,你是說你送我的養魂木手串嗎?是的,為了隨時能找到我,哥哥耗費心血,又在上面用了自己的精血,又刻了神魂相連的術法,實在不能更加密切了。” 姜公子:……?!!! 他呆坐著,花了很長的時間來想通這件事。 裴沐很淡定地與他兩兩對望,中途她還自力更生,給自己倒了杯水喝著。 好一會兒,姜公子動彈了一下。 “所以……”他費勁地理解著,“我們今後會活差不多的時間,也會在差不多的時候死?” “是,只要不出意外,我們死去的時間不會超過七天。”裴沐回憶了一下,“根據那位魂師的說法,我們每人應該都有五十年好活。不短了。” 姜公子略垂著頭,悶悶不樂。片刻後,他伸手戳了一下裴沐。 “你收回去。”他悶聲悶氣,“阿沐,你收回去,你去活一百多年去。” 裴沐無奈:“哥哥,這術收不回去的,虧你還是魂師。” 姜公子繼續悶悶不樂:“那我去將南邊那個多事的魂師殺了。” 裴沐:“……哥哥,不要無能狂怒,乖。” 姜公子捂住臉,從指縫裡漏出一聲長嘆:“是,我是無能極了,竟然要讓喜歡的人來保護我……” 裴沐撇嘴:“我也在保護我喜歡的人。我一個男人……啊不是,我是說,我一個劍修,就是要保護柔弱的心上人。” 唉,當男人當慣了,自己都忘了事實如何了。 姜公子還是不大開心。 不過,雖然不大開心,但他很快又來拉她的手,放在唇邊一吻。他眼眸垂落復又抬起,長長的睫毛一動,在她手背上投下一點親密的影子。 “最後一件事。” 他目光中無數情緒沉澱下去,變得沉靜清寒,也專注無比。 “阿沐,我們何時成婚?”

那一天的戰鬥, 最終以宇文愷身死為結局。

其中幾經波折,也死了幾個官員、死了幾個宮人,死了好多宇文愷計程車兵, 也死了好多宮裡的羽林軍和刀斧手。

至於裴沐……

她其實不太記得最後發生的事。

當她對敵時,她的心中只有她自己的劍。

她只記得宇文愷不愧是經年的元嬰修士, 一發現自己身處絕境, 反而兇性大發。他提著那柄殺氣極重的刀, 一刀比一刀瘋狂,將四面八方的空氣都震得響動不斷, 又被切分為無數尖銳的氣流。

她自己, 則是前不久才倉促突破到元嬰後期,無論綜合實力、戰鬥經驗、出劍氣勢, 都比宇文愷差上一絲。

究竟她是如何贏過宇文愷, 如何接招又出招, 如何儘量避免傷害人質卻終究不能保下每一個人……

如何在宮殿坍塌前,用劍風將所有人都甩出去, 而自己用身體死死將宇文愷壓下, 用劍刃切斷他的頭顱……

這些戰鬥中的事,她也只記住了大概。

因為當宇文愷身死、她終於能將沉浸的心神找回,再抬頭時……模糊的視野裡, 只有外面漆黑的、星子閃爍的夜空,還有最後一根樑柱砸下時所帶來的迫頂的黑暗。

隱隱約約, 她聽見了兄長的聲音。他在叫她。

她模糊知道自己應該竭力逃出去,不然可能會被廢墟壓死,但是……

……但是, 她沒有力氣了。

她只剩最後一點點意識,還能自由地、漫無邊際地飛舞。

她想:到了現在, 她還是更習慣叫他“哥哥”,這可真是有悖人倫。

接著,她就失去了所有意識。

……

當裴沐再一次醒來時,已經是七天之後。

之所以明白時間流逝,是因為她耳朵裡聽見丫鬟們的聲音,她們說:“裴姑娘已經昏睡了七天,要是再不醒,公子興許要瘋了。”

裴姑娘?裴沐有點奇怪這個稱呼。

她原來是姓裴,但被賣進姜府裡後,便再也沒人叫她“裴沐”,她也只是自己在心裡回憶一下這個名字,作為對童年的懷念。

這幾個丫鬟的聲音,似乎也是姜府裡的人,怎麼叫她“裴姑娘”?

裴沐很好奇,很想問。

於是她就睜開了眼睛。

“為什麼……”叫她“裴姑娘”?

一開口,裴沐才發現自己聲音微弱低啞,嘴唇也幹得讓人不禁想一氣喝一缸水。

――啊,裴姑娘醒了!快快,去叫公子!

她有點不習慣這樣孱弱的自己。她正要坐起來,立即就有人來扶,又將軟墊塞過來讓她靠著,又有人拿了微甜的清水來喂。

裴沐低下頭,發現自己身上纏滿了繃帶。她原本為了掩飾女子身份而做下的偽裝,在她耗盡力量、昏迷不醒時,已經全部消失,因而儘管胸前還是起伏不大,卻能明顯看出是女子身段。

她抬起手,有點費力地握了握拳。肌肉無力,骨頭也有點痛。

她遲疑道:“我的修為……”

“裴姑娘別擔心,大夫說了,您是傷得太重,身體忙著自己修復傷勢。等仔細養一段時間,就會盡數恢復。”

扶著她的丫鬟抿唇一笑,說話溫柔又伶俐。

裴沐覺得她眼熟:“你是……紫縈?”

紫縈更是一笑,笑得唇邊一粒小酒窩,甜甜的很可愛:“是,婢子從前在大廚房打雜的,總被人欺負,後來多虧小公子……多虧裴姑娘說話,就去了五娘子處服侍點心。每回您來,五娘子總叫我做上一碟豌豆糕給您。”

裴沐恍然地笑笑,有點不好意思:“原來是這樣,難怪五姐那裡的點心總是特別好吃。你們……怎麼叫我‘裴姑娘’?”

紫縈道:“這是公子吩咐的。”

裴沐一時沒反應過來:“那怎麼改回我原先的……”

“――同姓不婚。不改回來,你要怎麼同我成婚?”

門口的厚簾子給人掀開,裹著白狐裘、披著大斗篷的姜公子走了進來,沒好氣地回了她一句。

裴沐眨眨眼:“哥哥?”

“……還叫‘哥哥’?”

姜公子急急走了兩步,卻又站住,將斗篷脫了丟給旁邊的下人,卻是一直目不轉睛地瞧著她。

旁人抱了他滿是寒氣的斗篷,行了一禮,知機地退下了。

門一關,屋裡就只剩了他們兩個。

今天的姜公子似乎暴躁非常。

他就站在原地,距離裴沐的床榻只有幾步遠,但他一臉外露的陰鬱、憤怒,就那麼直直地瞪著她。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他反覆將這句話說了好幾遍,藏在大袖下的手在微微顫抖,“我怎麼跟你說的,你怎麼答應我的?”

“我明明說過,一擊不中就退開,不要戀戰,不要讓自己陷入險境……你是怎麼做的?”

裴沐努力回想了一下,很誠懇地回答:“我其實不太記得清了……是不是宮殿塌了?哥哥,你和其他人有沒有事?五姐呢?太子……”

“你還關心別人?!你也不看看,躺了七天的人究竟是誰?”

姜公子簡直出離憤怒了。

他像一頭焦躁的困獸,有無數多的怨懟要噴發、有無數多的破壞的慾望,但是――

但是,他被什麼東西束縛住了。

他在忍,忍著不要做出什麼事。

他站在原地,手握緊又鬆開,抬手又放下。果然像一頭困獸,正在籠子裡憤怒又無可奈何地原地轉圈。

“你,你……”

他這樣滿面怒容、眼神陰鬱,還反反覆覆“你”來“你”去,看著哪裡還像琅琊城齊齊誇讚的風神秀徹佳公子?

裴沐安靜聽著。

她注意到,哥哥眼中佈滿血絲,看著也像瘦了些。他本來就瘦,這幾個月裡好不容易養得壯了一點,這下又都給回去了。

她有點心疼。

“哥哥你過來,我瞧瞧你。”她招手道,“怎麼瘦這麼多?”

這句話很平凡,也很平淡,就像任何一家人會有的尋常問候。

但是,姜公子卻愣住了。

他睜大了那雙漂亮的眼睛――雖然滿是血絲,但那雙眼睛仍然是漂亮的;眼尾略長、向上微挑,秀麗優美,卻又有刀鋒似的凌厲。

“……你這個人。”

姜公子將這句含義不明的話呢喃了兩次,才緩緩走過來,又緩緩坐在她床邊。

裴沐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又仔細撫摸他的眉眼、面頰、下巴尖。最後她確認,他是真的瘦了。

“得養養。”她嚴肅地得出結論,“認真養,藥不能停,飯也要儘量多吃些。”

他面無表情,用眼也不眨的方式,也在仔仔細細觀察她。他也沉默地由著她動作、聽著她說話。

裴沐覺得他很乖,就繼續叮嚀:“如果胃口實在不好,就先喝點烏梅飲,你不是最喜歡那個?烏梅開胃。不過也別喝多了,不然會反酸,說不定還會牙疼。”

姜公子仍是靜靜聽了。

他閉了閉眼。冬天的陽光透過薄薄的紙張,落在他眼瞼和睫毛上,也將那一小塊蒼白細膩的肌膚照得微微閃光。

但當他再次睜眼,那片深灰色的雪雲就吞噬了那些光。

他幽幽道:“阿沐,你這人……就不能想想自己?就是不想你自己,你就不能想想,我當時眼睜睜看你要被埋了,有多心驚膽戰?”

他面上流露出一點天真的迷惑:“你真的喜愛我,可你怎麼對我這麼狠心?答應過我的話,全不算數;我說的話,你也全不聽。你怎麼,怎麼……”

他像在費勁地思索用語。

裴沐則在努力思考解釋:“我……”

卻聽姜公子喃喃道:“你是這麼一個心裡有太多人、對我十分狠心的人,我怎麼卻獨獨要你?”

他長嘆一聲,顯出些許疲色,往裴沐靠了過來。他扶著她,也擁抱著她,還將頭搭在她身上,像是依戀萬分。

裴沐低聲說:“哥哥,對不起。我當時就想著,一定不能放過宇文愷……而且,你當時用了魂術,又騰不出手,如果宇文愷脫困,你一定會第一個被他攻擊。我不能讓他傷害你。”

姜公子用力將她抱著,低聲說:“是,其實我也知道。我只是在無理取鬧,像個無能的小孩子。阿沐,我是在生自己的氣,氣自己真沒用,關鍵時刻竟然只能眼睜睜看著,幫不上你一點點。”

“哥哥哪裡沒用,明明計劃是哥哥定的,軍隊是哥哥壓制的,還有宮裡陛下、太子同意配合計劃,也是哥哥的功勞。”

裴沐立即搖頭:“哥哥有謀略、有手腕,就該著眼大局,而我就是擅長武鬥,所以要衝在最前面。況且……對不起,哥哥,是我沒全部按照你的計劃行事。”

當日針對宇文愷,按照姜公子的計劃,應該是裴沐偽裝成姜灩雲,陪在太子身邊,伺機刺殺宇文愷,也能防止宇文愷突然發難、以太子為人質。

而假如裴沐一擊不中,她就該立即護著太子退開,宮中的羽林軍會立即上前,先消耗一陣子宇文愷,讓他疲累過後,再由裴沐一擊必殺。

換言之,就是用羽林軍的無數人命,去換宇文愷的一點疲憊。

但是,裴沐卻沒有退開。反而,她儘量將旁人都掃開,不讓宇文愷傷害他們。

她低頭認錯:“哥哥,這是我不對。我也沒想到,當我真的處在那個局面下,分明自己還有餘力,卻要眼睜睜看別人爭先恐後犧牲……我實在做不到。我的劍道是知難而上,如果袖手旁觀,就算只有一段時間,我也做不到。”

“哥哥,你要生氣的話就生氣吧,罵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沒有怨言。那個時候,我就想著殺了宇文愷,別讓他害更多人了,我……”

她還在認真檢討,卻被姜公子捂住了嘴。他力氣很小,但這個動作又很沉,沉到讓她一下消了音。

“哥……”

“別說了。”

他沒有抬頭,只是低聲道:“阿沐,別說了。是哥哥不好,其實哥哥早就知道你是何等樣人,卻一直十分任性,只想讓你按我的想法行事。”

他深吸一口氣:“我……以前其實想過很多次,我這病秧子不知道能活到什麼時候,可阿沐這樣的天才,說不定能活一百餘年。我早早離開了,阿沐呢?那麼長的時間,阿沐還會遇到很多人,難不成就一直沒一個心動的?”

“哥……”

“噓,噓,聽我說。”

姜公子輕輕地、一下下地撫摸她的後頸,動作極度溫柔,語氣也溫和沉靜。

但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卻陡然顯出幾分詭異。

“我就想,阿沐一定不能喜歡別人,更不能和別人在一起。阿沐要一直陪著我,一直眼裡只看著我。”他輕笑一聲,“所以,我曾經決定,等什麼時候我發覺自己要死了,就給阿沐也下個套,叫你隨我而去,這樣我們死後還能葬在一起,生生世世都不分離。”

“哥哥,可是……”

他卻又拍拍她的背,不搭理她的話,像是自言自語:“很自私,很病態,就跟我這個人似的,對不對?我也知道,可我就樂意這麼自私,誰讓我只有阿沐――誰讓我只想要阿沐?天底下多少繁華、多少眾生,我就想要這麼個你,也並不多麼過分吧?”

“但是……”

他更低了頭,將臉埋在她肩頸裡,聲音也沙啞起來。

“但是,當我在宮中,見你被宇文愷傷得吐血,見你險些被埋在無數磚瓦木塊下頭……當我第一次發現,我的阿沐也不是那麼強大,你也會受傷、會真的丟了命……”

“我忽然就意識到,其實我一點都不想讓你去死。”

也許是因為那微微的溼意,哥哥覺得太丟臉了罷,才不肯抬頭。裴沐怔怔想,這樣的哥哥,真是……

真是什麼?惹人憐愛,讓人心疼,還是應該讓人悚然――畢竟他有過那種自私的想法?似乎都有一點,但又不全是。

她只能輕聲問,帶著一點遲疑:“哥哥……不希望我跟你一起死麼?”

他猛地抖了一下,也許因為那個“死”字。

“不希望,我也才知道,其實我不希望。我只想要你活著,活得越久越好,哪怕我自己活不長。”他低低道,“我更想要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活在這世上,去做你想做的一切事,不要再受到束縛。什麼姜府的養育之恩,什麼我的恩情……全不要了。為我們活了十多年,還不夠麼?你就是阿沐,是你自己。”

“至於我……我活著的時候始終愛你,也曾被你愛過,直到我死,應當也是被你愛的。我還有什麼可求?沒有了。”

姜月章終於抬起頭,面對著她,露出一個微笑。同方才那溫柔卻有些詭異的笑相比,這個笑竟如清風朗月,帶出一段清爽自然之意。

縱然長髮有些凌亂,縱然有些清瘦過分,但這個模樣才是當之無愧的琅琊城姜公子,是當得起一句“芝蘭玉樹、明珠生輝”的世家子。

他凝視著她的眼睛,問:“阿沐,你願不願意與我這個病懨懨的人成婚?”

這樣真誠的、溫柔的、有些遲疑的模樣,再也不像那個陰鬱刻薄任性又霸道的兄長了。裴沐應該感動的,可她……

她居然有些想發笑。

或說,她以為自己想笑,但其實她一開口,就帶了點嗚咽。

“哥哥,你現在說這些幹什麼?”

她揉了揉眼睛,突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你剛才,就是剛進屋的時候,做什麼站那麼遠?”

姜月章不防她避而不答,就愣了一下,卻還是溫順答道:“你睡了七天,不知道外頭下了雪。寒氣重,怕你涼著。”

裴沐點點頭:“我猜也是這樣。”

他有些迷惑,就那麼看著她。披散長髮的樣子,像一隻忘了剪毛的大貓,有種毛茸茸的、無辜的可愛。

其實,在她眼裡,哥哥總是可愛的。無論是兇巴巴嚷嚷、捶著小枕頭發脾氣,還是這樣溫柔誠懇,都是可愛的。

病弱的,健康的;裝模作樣的,陰晴無常的。

都是她喜歡的哥哥……是她喜歡的人。

裴沐摸了摸他的頭。實在忍不住,他真是太讓人憐愛了。

“哥哥,你總說我是個傻子,其實你才是個傻子。”她笑話他,“就像你會為我著想,不叫寒氣過來一樣,我難道不是一直為你著想?我難道沒有說過,我一定會想法子將你治好?你的眼睛差不多已經好了,唯獨受困於先天體弱,之後只要你身體好起來,就徹底康健,哪裡是病秧子?別這樣說自己。”

――分明你就是個小可愛。

裴沐暗想。

姜月章恍然,笑了笑,有些無奈:“阿沐總是這樣樂觀。眼疾其實不算什麼,但這身體……我不僅是胎裡出來的虛弱,更因為修煉魂術,神魂太強大,有進一步加重了軀體負擔。就算南朝那幾位強大的丹藥師,應該也無能為力。”

“我知道。”

出乎意料,裴沐卻相當淡定:“我去南邊給你找藥時,就問過許丹師了。她告訴過我,她治不好哥哥,而如果她都治不好哥哥,天底下恐怕沒人能治好哥哥。”

姜月章剛才覺得自己明白了,這會兒卻又不明白起來。

他只能再一次迷惑地望著她。

這呆呆的樣子將裴沐逗笑了。

她有點得意地炫耀出真相:“可是,沒人治得好哥哥,不代表沒有其他法子。那次我整整花了兩個月才回來,是不是?還惹哥哥生氣了,我們吵了一架……但其實,我是去拜訪南邊有名的魂師了。”

魂師,就是專修神魂的人。與普通修士不同,魂魄之道艱澀無比又奧秘無窮,故而魂師數量稀少,且各自精通的領域不盡相同。

裴沐笑眯眯道:“我運氣一直很好,所以頭一個拜訪的魂師就給了我法子。他說,有一種術法叫‘同生契’,是從上古時期的‘奪天之術’演變而來的,能夠將施術者的氣血分出去一半,這樣兩個人的壽命就差不多,而且這個術的優點在於,只是分享氣血,所以就算一方意外身故,另一方也不會受牽連……”

姜月章越聽,眼睛瞪得越大。

越是瞪著她,他的神情也漸漸變得越加兇悍。

片刻之後,他那清風朗月的溫柔、真誠稚拙的可愛,統統消失了。

他重新變回了那個暴躁陰沉霸道小氣的兄長。

“姜沐雲――裴沐!”

他一把抓了她的肩,怒氣騰騰,簡直要將他整個人給撐得圓鼓鼓。

如果憤怒能燃燒,那此刻的姜公子就是一顆鮮紅明亮的太陽,還是盛夏正午的那種。

裴沐一臉無辜,像一隻叼了骨頭開開心心去給朋友炫耀的小狗,卻被對方搶了骨頭,還沒來由一通吼。

她試圖安撫:“哥哥,你冷靜一些……”

“我不冷靜!你氣死我算了!”姜公子的憤怒快要能夠照亮整個世界。如果不是他沒什麼力氣,裴沐又還虛弱著,他說不定可以將她整個拎起來,倒過來使勁晃,看這樣能不能將她腦子裡的水給倒出來。

“你氣死我好了,你就開心了!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想明白自己要什麼,我就想要你活著,你竟然,竟然……!”

他氣得都結巴了。

唉,堂堂姜家大公子、琅琊城一枝花,怎麼就結巴了?這要讓人知道了,佳公子的名頭就保不住了。

裴沐感慨不已。

姜公子也兇狠不已:“聽著,不準用術――聽見沒有,這次你不準再給我陽奉陰違,聽到沒有!”

裴沐被他吼了一頓,嘴裡炫耀用的骨頭掉了,也不大高興:“明明是哥哥說要我陪你一輩子的。而且,哥哥還說我欠你恩義,要好好償還……”

“我說了你還夠了,你是沒聽見還是故意氣我?你定是在故意氣我!”姜公子繼續憤怒到發光,咬牙切齒,“你給我發誓,用劍道發誓,說絕不會將這個術用在我身上……別人也不行!”

他又趕緊補上最後一句。

裴沐更不高興,一口回絕:“我不發誓。”

姜公子:……!

“你真要氣死我?”他難以置信,偏頭捂唇咳嗽幾聲,聲音虛弱起來,“阿沐,你真是要氣死我……咳咳咳……”

裴沐望著這一幕,十分冷靜。

實際上,她簡直太冷靜了。

不僅冷靜,還冷酷無情。

冷酷無情的裴姑娘看了半天,冷冷說:“哥哥,不要演戲了。早在我從南邊回來的時候,就悄悄給你用了‘同生契’。怕你發現,我還一點點地用出來,花了兩個多月才完成。你最近是不是身體好得多了?”

還裝病想騙她心疼?

演,讓你演。

姜公子:……!!

堂堂姜公子,略放下衣袖,傻傻看著她。

再次化身呆頭鵝。

“可是……我也是魂師,你別騙我。”他試圖垂死掙扎,“不管什麼術,都需要結合另一方的精血,才能施加,不然就要有聯絡極其密切的物品……”

裴姑娘繼續冷冷道:“哦,你是說你送我的養魂木手串嗎?是的,為了隨時能找到我,哥哥耗費心血,又在上面用了自己的精血,又刻了神魂相連的術法,實在不能更加密切了。”

姜公子:……?!!!

他呆坐著,花了很長的時間來想通這件事。

裴沐很淡定地與他兩兩對望,中途她還自力更生,給自己倒了杯水喝著。

好一會兒,姜公子動彈了一下。

“所以……”他費勁地理解著,“我們今後會活差不多的時間,也會在差不多的時候死?”

“是,只要不出意外,我們死去的時間不會超過七天。”裴沐回憶了一下,“根據那位魂師的說法,我們每人應該都有五十年好活。不短了。”

姜公子略垂著頭,悶悶不樂。片刻後,他伸手戳了一下裴沐。

“你收回去。”他悶聲悶氣,“阿沐,你收回去,你去活一百多年去。”

裴沐無奈:“哥哥,這術收不回去的,虧你還是魂師。”

姜公子繼續悶悶不樂:“那我去將南邊那個多事的魂師殺了。”

裴沐:“……哥哥,不要無能狂怒,乖。”

姜公子捂住臉,從指縫裡漏出一聲長嘆:“是,我是無能極了,竟然要讓喜歡的人來保護我……”

裴沐撇嘴:“我也在保護我喜歡的人。我一個男人……啊不是,我是說,我一個劍修,就是要保護柔弱的心上人。”

唉,當男人當慣了,自己都忘了事實如何了。

姜公子還是不大開心。

不過,雖然不大開心,但他很快又來拉她的手,放在唇邊一吻。他眼眸垂落復又抬起,長長的睫毛一動,在她手背上投下一點親密的影子。

“最後一件事。”

他目光中無數情緒沉澱下去,變得沉靜清寒,也專注無比。

“阿沐,我們何時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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