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北齊建安四年, 逆賊宇文愷因犯上作亂,在宮中被誅殺而死。死後,宇文家被迅速清算, 邊境十萬大軍被拆分、重編,其中宇文愷的親信部隊被以“謀大逆”為由, 下獄斬殺。 三月後, 先帝大行, 諡號“益文”。太子登基,時年十五。 新帝登位, 第一件事便是為此前被宇文逆賊殺害的忠臣平反, 並大量任用“改革派”官員。 守舊派遭逢重創,無力再起。改革成為大勢所趨。 北齊著手改革官制、增開科考, 又復興古時商路, 以增加國庫稅收。雖然並未完全取消舉薦制, 卻也令寒門學子多了一分期望。 此外,北齊還根據一些“重要臣子”的建議, 在工部下新設“天工局”, 仿效百多年前的崆峒派,培養專才,為朝廷研究農耕、武備等重要議題, 提供支撐。 而儘管新帝、少師再三挽留,這“重要臣子”提完建議, 看新帝收拾完殘局、一切初初步入正軌,就推拒了為官邀請,準備離開琅琊城。 走前, 姜公子將跟隨自己多年的幕僚都安排好,又把最得力的蘇沁直接推舉到了新帝面前, 令這些人能夠繼續發揮才華。 他還和心上人舉行了一場小小的婚禮,只讓最親近的人――主要是新婦最親近的人――參加,此外便是高遠的天地送上無聲祝福。 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裡,姜灩雲待在宮中,作為新帝最信任的人,與他一起克服種種困難、為家國發展而日夜操心。 有時候,她會收到遠處送回的信件,有時候則是一些隻言片語的傳聞。 天下青山秀水,哪裡都出現過他們的蹤跡;險峻的高崖和荒涼的沙漠裡,也聽說過他們的事蹟。 有人說,北齊有一對神秘的夫妻,實力莫測、來去瀟灑。男的吹笛,聲聲直入心魂,可洗滌塵汙,也可迷惑神智;女的用劍,劍意空闊灑脫,一劍可如驚雷赫赫,也可如清風自由。 他們一個俊美出塵、疏淡秀逸,一個明麗活潑、豪爽親切。 姜灩雲常收到他們託人帶回來的東西,有時是人才舉薦,有時是民風采集,更多時候是新的器具、農作物。都是朝廷用得上的。 他們還去了南朝,於是宮裡又多了不少南邊的東西。 還有很多是給姜灩雲的禮物,都是精巧或有趣的小東西。她知道,這肯定都是阿沐選的,那個大哥才不可能對別人這麼好。 不知不覺,十年過去了。 當初嬌憨的閨中女兒姜灩雲,如今已經官至祠部尚書,專司禮儀,是極清貴的職位。 但是,對如今的職位,她本人卻沒有那麼感興趣。雖然也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地做著該做的工作,但在空暇時間裡,她看著那成堆的禮制考證、解析,還是覺得無聊極了。 真不如以前那些工作。雖然也勞累,卻是實實在在利國利民的事。 還不如阿沐她在外面瀟灑快活。 因此,祠部尚書姜大人,最近的興趣重心完全成為了收取信件。 更讓她感到高興的是,從信的內容來看,那兩個一走就是十年的人,終於要回來了。 這一天,姜灩雲結束了一天的編纂工作,揉著脖子,踏過夕色如燒的宮中長廊,去前殿找自己的信。一應送往宮裡的信件,包括加急件,都只能送去前殿。 雖然再晚一會兒,也會有宮女為她送來,但反正她都要回府了,不如順路自己去拿。 “姜大人。” “姜大人。” 一路上,宮女和太監見了她,都很是乖巧地行禮。 這一幕其實已經持續了十年,但最近……熟悉的景象,卻令姜灩雲有些煩躁。 她胡亂點點頭,加快了腳步。 前殿邊上的耳房裡,太監正仔細理著信件。姜灩雲一踏進去,那機靈的小太監就笑開了花,殷勤小跑過來,雙手將信件奉上。 “姜大人,您的信。”小太監殷切道,“沒有署名的。” 沒署名的信就是阿沐的信。這是慣例。 姜灩雲笑著點點頭,又打賞了一點碎銀,就站在耳房裡,迫不及待將信封撕開,抽出信紙。 然而,信上的字跡既不是阿沐的,也不是記憶中愈加陌生的大哥的。 姜灩雲想了想,覺得也不算奇怪。有時候,那兩人忙著研究遺蹟、應對驚險,就會草草寫個大概意思,再找人對著內容,重新潤色並謄寫一遍。 這回的信,顯然也是這麼個方法來的。 雖然有些遺憾不是她親手所寫,但總歸信是阿沐的。 姜灩雲就繼續往下看。 這次抄信的人顯然沒什麼才學,字跡僵硬板正,用語也乾巴巴的。幸好內容是阿沐會說的:她又和姜公子去了哪裡哪裡,遇到了什麼,一路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還有什麼有趣的見聞,以及值得注意的民生之事…… 一直到這裡都十分正常。 姜灩雲彷彿也被信件帶去了那遙遠廣闊的天地裡,每天都見識不同的風景、遇見不同的人。她看得漸漸唇邊帶笑,心情輕盈不少。 但忽然,她的目光凝住了。 因為她看見了後面的那句話。 ――“……和離了後,不日啟程回琅琊,盼五姐一切安康。阿沐,留。” ……和離? 和離! 誰跟誰和離? 阿沐還能和誰和離? 姜灩雲驚得差點將手裡的信紙撕碎了。 阿沐要和大哥和離?那個大哥竟然會願意?他們怎麼,怎麼…… 正是在姜大人心神最為激盪時,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肩。 “……啊!” 多年養氣、沉穩不少的姜大人,竟是驚得陡然跳了起來,還情不自禁叫了一聲。 她一驚一乍,也將身後那人嚇了一跳。 “這是怎麼了,姜師何故受驚?可是收到了什麼壞訊息?” 沉穩的、年輕的男聲,就算充滿關切,也不覺帶出淡淡的帝王威嚴。 這聲音也是姜灩雲聽慣的,近來卻也總是令她心中微沉。 她收起驚色,也剋制住心中煩躁和迷惘,轉身低頭行禮:“見過陛下。” 視線中,是北齊皇宮光滑卻陳舊的地面,還有皇帝暗紅色的衣襬。 皇帝笑了笑:“朕早說過,私下裡,姜師不必多禮。這信可是裴先生他們送來的?” 雖然他這麼說,姜灩雲卻還是規規矩矩應答一番,又遲疑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將阿沐的事說出來。 皇帝察覺了她的猶豫。 “姜師,朕與姜師攜手多年,難道姜師還不信朕?”他放軟聲氣,“如果真有難題,朕也來幫姜師出出主意。” 每次他軟言好語,聽上去就像撒嬌。這總是令姜灩雲想起來,其實皇帝年紀不大,今年也才二十五歲,還沒過生辰。 她心一軟,就溫聲道:“臣怎會不信陛下?阿沐她,是……” 她就大概將事情說了說。 皇帝聽完,也有些驚訝。他蹙眉片刻,俊秀白淨的面容顯露沉思之色,才說:“裴先生與姜大公子成婚十年,許是遇到了什麼不快。等他們二人回城,姜師親自問一問,若事情還有可以挽回的機會,朕便再與姜師一同想想辦法,可好?” 他有些期待地望著她,恍惚還是十年前那個瘦削卻溫和的少年。姜灩雲心想,其實他已經是極為溫和、極為體貼的皇帝了。 只是…… 她暗中晃了晃頭,擺脫那分起伏思緒,面上客氣道:“臣也想再確認一二,多謝陛下好意。” 皇帝卻又蹙了蹙眉,露出些許失望來,似乎終究沒有聽到期待的答案。 他微微搖頭,欲言又止,卻到底揮揮手:“罷了,姜師再想想吧。早日回去歇息,朕瞧姜師近來都瘦了。” 姜灩雲再拜,恭敬退出。 她走出宮殿,走下白玉臺階,又忍不住回過頭,仰望那靜默的、端莊的、尊貴的宮殿。恰逢最後一縷夕暉落在那青黑的瓦片上,有些悽豔,像鳳凰垂死時滴下的血。 可不是鳳凰的血麼?去年皇后崩逝,留下一個不滿三歲的太子,那哀哀殘陽,豈非正如幽魂啼血? ……她真是,都想到哪裡去了。 姜灩雲晃晃頭,擺脫了這個有些痴痴的幻象,歸家去了。 * 一月後,琅琊城迎來初夏。 姜灩雲也迎來了她期盼已久的親人。 她專程告了假,一早就去城門口守著,往路邊一座,就托腮望著外頭。隨行的人想豎起屏風、隔絕窺探,她就不大耐煩地擺擺手:“來來往往的不是北齊官員、士族後代,就是北齊百姓,我身為官員,有何好避諱的?” 還當這是十年前,她上個街都得戴頂帷帽的時候? “可……”侍從猶疑道。 姜灩雲冷道:“退下。” “……是。” 這點小小的不愉快,在她遙遙望見那駕特別的馬車時,立即自行煙消雲散。 那必定就是阿沐的車駕。 畢竟,天下有幾個人會用一輛沒有馬或牛、自行前進、還要在車頂綁上一大堆“民間特產”的“馬車”? 要不是車駕乾淨,簡直像逃難似的。 姜灩雲忍不住噗嗤一笑,想起來以前阿沐來信抱怨,說哥哥真是挑挑剔剔、嬌嬌弱弱,非說動物髒,不肯用動物拉車,寧可耗費靈力、靈石,也不準動物挨近自己。有什麼法子?只能想盡辦法哄他了,唉,誰讓她就這麼一個從小寵到大的哥哥? 當時姜灩雲就笑個不停,心想真不知誰是男、誰是女,卻又豔羨他們真是神仙眷侶。 笑著笑著,她的笑意卻又僵在臉上。 怎麼忘了,連這兩個如此恩愛、相伴多年的人,都已經和離了…… 她嘆了口氣,真心祈禱他們只是暫時吵了架、說氣話,不是真的感情消磨、走向陌路。 不多時,那奇特的馬車就到了城門口。 守城計程車兵想上前檢查,姜灩雲已經走上前,由隨侍攔住士兵們,自己則笑吟吟道:“阿沐,你總算回來了!整整十年,你怎麼狠心就只給我寄些信……” 突然,姜灩雲的話停在了喉嚨口。 笑意也再一次僵住了。 因為車簾掀開,露出的卻是一張淡漠如冰雪、疏遠似流雲的俊美面容。 十年過去,姜月章卻像一點沒變,仍是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衣袍、一根木簪挽發……不,他還是變了,變得健康多了,像明珠被拭去塵埃,變得瑩潤飽滿、滿眼生輝。 “……大哥?” 姜灩雲晃了晃神,才接受了這個事實。她睜大眼,很有些期盼地去瞧那暗沉沉的車廂:“阿沐呢,在裡頭?你們好了?” 她不說話還好,一提這事,姜月章陡然黑了臉。 他原本神色就冷淡,這會兒更是像沉沉雪天裡掀起一場暴風雪,眼角眉梢的凌厲之意快要化為片片刀光,將世界削個粉身碎骨。 “她沒跟我一起來。” 他聲音優雅冷淡,可姜灩雲怎麼聽,都覺得那是大哥咬牙切齒、一個個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怨念之語。 顯然,姜月章心情壞極了。 姜灩雲暗歎一聲,剛剛那點星火似的盼望,也像被大雨兜頭澆滅,只剩一點寂寥:原來是真的和離了。 她不願戳大哥的傷心事,便勉強一笑:“大哥,你是回你原先的別府,還是回姜府?” 姜月章沉默了一會兒,面上寒色有所減輕:“我的別府還留著?” 過去在琅琊城裡,他自己悄悄置辦了房產,畢竟他那時很有點“金屋藏嬌”的傻念頭,還一念就是許多年。 姜灩雲笑道:“留著,總不能讓你們……讓你回來,沒個自在的落腳之處。” 姜月章點點頭。他望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露出一點淺淡的、客氣的笑意,聲音也溫和了一些:“好,多謝五妹,這份情我記著。” 姜灩雲卻有些受寵若驚。若沒記錯,這是她人生中頭一次收到大哥的真誠道謝。 她一邊上了自己的車駕,走在前頭為姜公子開道,一邊又暗暗心想:大哥在外漂泊十年,沒想到將性子磨得溫和多了……不,是漂泊的緣故,還是阿沐的緣故? 想到阿沐,姜灩雲又愁起來。 唉,她還是更想見阿沐。阿沐定然也傷心,說不定比大哥更傷心。他們和離了,一定也是大哥錯得更多……不,全都是大哥的錯,阿沐那麼好,怎麼可能有錯? 短短路途中,姜灩雲心思轉來轉去,很快就徹底下了審判。 因而,等他們來到姜公子當年的別府時,姜灩雲已經板起了臉。作為朝堂上摸滾打爬的官員,她這麼一沉臉,還是很有些威嚴的。 “大哥……” 她正要質問、斥責一下這冷漠寡情、任性無理、惹了阿沐難過的壞人。 卻見姜公子負著雙手,淡定往府裡去了。 眼風都沒給她。 姜灩雲:…… 她收回前言,大哥還是那麼討人厭。 算了,他們遇見這樣的事,肯定也都傷懷。 姜灩雲跟了上去,又揮退侍從。 這別府不算大,自然不能和姜家比,卻也有假山池塘、流水清幽,多年來姜灩雲一直記著叫人照看這裡,因而林木成蔭、鳥雀啁啾,屋頂的瓦片也在陽光下矜持發亮。 姜公子將這裡打量一遍,滿意道:“不錯,很乾淨。” 姜灩雲不禁又想起阿沐抱怨過他“不準動物近身”的事,輕聲一笑。 姜月章睨來一眼:“五妹緣何發笑?” 姜灩雲便將阿沐說的事複述了一遍。 聽完,姜公子也露出柔和神色,在追憶中嘆笑一聲:“原來她還背地裡說過我,真是……當面說我還不夠麼?這小混賬。” 一字一句,滿溢溫柔。 姜灩雲不由探究地看著他,試探道:“大哥,那……阿沐這次回來麼?” “……回。”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姜公子的神色又陰沉了一些,鬱鬱道,“晚幾天來,說要收拾東西。其實能有多少東西?不過就是為了擺脫我,自己好徹底鬆快幾天。” ……好慘。姜灩雲同情地搖頭。大哥是掌控欲多麼強的人,這樣被嫌棄,一定很不好受。 看來一朝和離,阿沐對大哥也狠得下心了。感情這事,真是變幻莫測,也不知道阿沐有沒有後悔過當年的決定?那分出去的氣血、壽命,卻是再也回不來了。 ……她不會後悔吧。阿沐就是這樣坦蕩直率的人,從來向前看,不因過去而抱怨。 姜灩雲出神片刻,又聽一聲嘆息。 竟是姜公子嘆的。 “五妹,你說,”他喃喃道,“我都為她改了那麼多了,她怎麼還嫌我煩?我果真讓她生厭了?” ……不,大哥,應該說阿沐竟然能讓著你、寵著你那麼多年,這件事才是奇蹟。煩你,其實才是正常。 可惜這話姜灩雲不敢說,說了可能整座琅琊城都保不住了。 她又覺得大哥有些可憐,便勸道:“大哥,你若是想要挽回,不如做些事情討阿沐開心?她一開心,你再同她道個歉、說說好話,興許就沒事了。” 姜灩雲暗想:阿沐重情又心軟,如果真是因為一時置氣而鬧得兩個人分開,她必定也會難過。大哥麼,他都被寵了這麼久了,總該好好學學什麼叫“做小伏低”。 姜公子自然聽不見妹妹的心聲。 不過,他眼睛一亮,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但苦思半晌,他又苦惱道:“可這些年裡,我無論送她什麼,大的小的,她雖然都開開心心收了,卻也沒有特別開心。一時之間,我還真想不到該送什麼……” 他沉思,姜灩雲也沉思。 兩兄妹站在院子裡,一起苦思。 突然,姜灩雲輕輕一拍手:“我有個主意!” “大哥,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們離開前,阿沐提議說蒐羅民間能工巧匠,設個‘天工居’,讓他們各自發揮所長?”姜灩雲笑道,“多虧她的提議,我們這些年裡有了不少成果。其中一樣是改良過的‘□□’,他們又用這東西做了煙花出來,夜裡放起來,五光十色,好看極了。” “煙花?”姜公子偏頭一想,“我似乎聽說過,去歲琅琊城就試著放過?說是要給皇帝慶生,結果皇后沒了,全國縞素,煙花也沒放了。” 去年…… 姜灩雲笑容一滯。 姜公子敏銳道:“五妹?” “……沒什麼。”姜灩雲勉強笑笑,掩飾著,還是裝得興致勃勃,“我去宮裡向陛下討個情,分出些煙花來,大哥你試著給阿沐放些煙花看吧?” 姜公子卻盯著她,目光十分銳利。過去他是個半瞎子時,眼光就時常令姜灩雲心中一驚,現在他目光明澈,那清醒銳利就更不容忽視。 饒是已經官拜祠部尚書的姜大人,心裡也跳了好幾跳。 所幸,姜公子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帶著那討人厭的若有所思,點點頭:“那便多謝五妹了。對了,這院子裡種的是梨樹?” 姜灩雲沒想到他話鋒轉得這麼陡,呆了呆,才忙道:“是梨樹,是大哥你們走後新栽的,花開時很漂亮……啊,不如,我著人鏟了?” 梨,通離。大哥一個才和離的人,怎麼忍心面對這滿院梨樹? 但是,姜公子只搖搖頭:“不用,正好試試。” 看他淡笑模樣,隱約……似乎還帶了點滿意之色? 而且,試什麼? 姜灩雲帶著滿腹疑問,卻因為宮中來人宣召,她匆匆去了,也沒細問。 * 五天後,阿沐回來了。 她給了姜灩雲一個驚喜――直接在她下朝回家時,出現在她府邸門口。 早已歷練得很沉穩的姜大人,當時一怔過後,居然驚喜得尖叫起來,撲上去就抱住了妹妹。嚇得她後頭的護衛還以為有刺客,險些拔刀。 “阿沐,阿沐!”她才一開口,本來是想笑的,卻又哭出來,“你這人……你真是,你怎麼才回來看我!” 裴沐摟著她,耐心哄了。她一身方便行走的勁裝,長髮高束,利落得很,活脫脫一個俊美瀟灑、親切陽光的青年修士,惹了一眾羞澀少女投來羨慕目光。 兩人回了姜灩雲自己的府邸,嘀嘀咕咕了許多話。 好半天,姜灩雲才平復心情,抹著淚,又關心道:“阿沐,你和大哥是怎麼回事?” 裴沐眨眨眼:“什麼怎麼回事?你是說他先回來?我就多收拾了一些東西,信裡跟你說過的那些。” 姜灩雲認真看著她,試圖尋找那藏在開朗外表後的悲傷和蒼涼。 看了半天,她得出結論:嗯,阿沐還和當年一樣好看……不,更加英俊瀟灑,讓人很想嫁給她。 她嘆了口氣,惆悵道:“唉,要是阿沐是男人,一切都解決了。你同大哥和離,娶我,我們去浪跡天涯……” “啊?” 裴沐又眨眨眼,驚道:“我跟他和離了?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姜灩雲:……? 兩人面面相覷。 姜大人反應過來,趕緊將信翻出來,指著上頭那行字:“……你看,不是說和離了?” 裴沐端詳半天。 “哦,是這裡啊。”她恍然道,居然哈哈大笑起來,又從懷裡摸出個錦囊。錦囊一倒轉,倒出幾粒種子來。 “五姐,你瞧,這是我們新帶回來的梨樹種。東南那裡的梨甘甜多汁,比北邊的好吃許多,我們就特意帶回來了。還有很多別的,我收拾了好一會兒,分別歸類好,才晚了幾天來。給你們的禮物,都先讓他拿回來了,怎麼他沒跟你說清?” 裴沐一邊想,一邊覺得好玩,笑個不停:“我當時寫的是‘我們帶了梨種,離開後不日啟程回琅琊城’,興許是寫得太潦草了,叫人把‘種’看成了‘和’,‘開’看成‘了’,句讀又給斷錯了……” 姜灩雲也眨巴了好幾下眼,最後噗嗤一笑:“怎麼,卻是個抄寫來的誤會?天啊,我真是擔心了好久,連飯都吃不好……阿沐,你真是!就會讓我擔心!” 她也笑個不停,笑得都出了一點眼淚。 “還好我沒直接和大哥說,幸好!要是我真問他怎麼與你和離了,大哥那性子,豈不是連鼻子都要氣歪?那這琅琊城,說不定就真被他掀翻了……” 太好了――姜灩雲欣慰地想,一切都是誤會,阿沐和大哥還是恩愛的神仙眷侶。 ……真是太好了。 她在笑,裴沐卻不笑了。 她還皺起眉,忽然拉住姜大人的手。 “五姐,發生什麼了?”她關切道,“別瞞著我。” 姜灩雲收了笑,怔怔看她:“我……” 她心中酸澀難言。 “阿沐,你別笑我,我只跟你說。”姜大人長嘆一聲,終於再不掩鬱鬱之色,“你知道,我二十二歲成為今上――當時的太子――老師,距離今天已經有十年出頭了。” 這十年裡,她幫扶太子,自己也努力學習國事,磕磕絆絆,總算從青澀女兒熬成了老練的官員。 原本,她想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的。 但是…… “……去年皇后崩逝,陛下卻並無多少哀色。很快,我被調離工部,成了清貴卻不理俗事的祠部尚書。”姜灩雲迷茫地說,“然後,然後……陛下就說,想讓我當皇后。阿沐,你說,你……我將他當成弟弟一樣疼愛的,也當成主上一樣敬重,可他怎麼,怎麼……” 她結結巴巴,說不出完整句子。 裴沐握緊了她的手,半晌,幽幽道:“五姐,若從個人來說,我實在不能給你建議……畢竟,我自己就是個不大好的榜樣。” 她現在的夫君,就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兄長。 饒是姜大人心中鬱鬱,也被她逗得一笑:“你啊!好吧,從個人來說……若不從個人來說,阿沐,你說,我要怎麼辦?” 裴沐沉吟道:“你喜歡皇帝麼?” 姜灩雲一呆:“喜歡?” “是啊。”裴沐奇怪道,“人家求婚,你總要考慮一下自己喜不喜歡他罷?” “啊,這,但他是皇帝,我……”姜灩雲艱難地想了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口氣,得出結論,“我只將他當成弟弟,並無男女之思。” 裴沐點點頭,又問:“那你想當皇后嗎?” “不想。”姜灩雲這次毫不猶豫,“我只想當一個好官,做更多的事。” 裴沐點點頭,鄭重道:“好,五姐,既然你個人的快樂與皇帝無關,那我就直說了。你不該嫁給他。為了所有今後當官的女子而言,五姐,你不能當皇后。” 姜灩雲豁然一震,如夢初醒。 她此前被個人私情困擾,卻是忘了……對,此風不可長。如果她這個北齊第一位女官,最後是嫁給了皇帝,那讓世人怎麼看女子當官? 他們會說,這些女人是為了嫁給權貴,甚至為了勾引皇帝,才去當官的。 那她多年努力,想要改善北齊女子處境,不就白費了? 姜灩雲忽地出了一聲冷汗。 “你說得對,阿沐,你說得對……我怎麼才明白?”她驚道,“我知道了,我會正式答覆陛下,若他不肯,我便辭官明志,也不能去做這事!” 裴沐捏捏她的手,安慰道:“別慌。我也是這次從南邊回來,知道他們律法裡多了這麼一條,才明白過來。他們前些年出的醃H醜聞,就是這樣……啊,五姐,我絕沒有說你的意思!” 姜灩雲噗嗤一聲,嗔道:“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靠在妹妹懷裡。 “阿沐,能再見到你……真好。” * 到了接近子時,裴沐才翻過姜公子別府的院牆。 沒辦法,宵禁了,她只能偷偷摸摸。 院中樹影寂靜,月色溶溶;池塘折射一灘銀光,像大小不一的眼睛閃閃。 一道人影立在院中。 “怎麼這樣晚?” 姜公子手裡捏著什麼東西,有點不悅地質問:“阿沐,你是不是嫌棄我了?” 裴沐走上去,勾著他脖子就親了一口:“是啊,嫌棄你嫌棄得想再親你一下,你給不給親?” 姜公子矜持高傲地站了兩息時刻。 “……給親。” 地面兩道修長人影簇擁。 裴沐又輕聲笑著,將五姐那有趣的誤會說了。 “……五姐以為我們和離,可將她擔心壞了。” 姜公子怒從心頭起,冷冷道:“擔心死她算了!” 裴沐踩了他一腳:“不准你說五姐。” “……哼。”姜公子晃了晃手裡的東西,賭氣道,“我特意仿著給你做的,你看不看?不看我扔水裡了。” “看看看。”裴沐哄道,“哥哥最好了,讓我看看。” 姜公子這才一笑。 而後,火光亮起。 是無數的、星星點點的、閃爍不停的火花。 宛如夏夜螢火蟲一般,卻比螢火蟲更豔麗;淡淡的彩光,不停從他手中的圓筒裡流出。 裴沐低聲說:“好漂亮。” 姜公子有點得意:“是煙花。我照著那些工匠的東西,自己改造了的。他們那些凡人法子,算得什麼?還是用修士的法子,才更好看。” 裴沐牽著他的手,晃來晃去。 “哥哥,他們能不借助靈力做出好東西,才真正能惠及百姓。” 她頓了頓:“但是,哥哥特意為我做的煙花……我很開心。” 他們並肩而立,靜靜看著煙花。 正如無數個過去與未來的夜晚裡,他們一起看過的每一樣風景。

北齊建安四年, 逆賊宇文愷因犯上作亂,在宮中被誅殺而死。死後,宇文家被迅速清算, 邊境十萬大軍被拆分、重編,其中宇文愷的親信部隊被以“謀大逆”為由, 下獄斬殺。

三月後, 先帝大行, 諡號“益文”。太子登基,時年十五。

新帝登位, 第一件事便是為此前被宇文逆賊殺害的忠臣平反, 並大量任用“改革派”官員。

守舊派遭逢重創,無力再起。改革成為大勢所趨。

北齊著手改革官制、增開科考, 又復興古時商路, 以增加國庫稅收。雖然並未完全取消舉薦制, 卻也令寒門學子多了一分期望。

此外,北齊還根據一些“重要臣子”的建議, 在工部下新設“天工局”, 仿效百多年前的崆峒派,培養專才,為朝廷研究農耕、武備等重要議題, 提供支撐。

而儘管新帝、少師再三挽留,這“重要臣子”提完建議, 看新帝收拾完殘局、一切初初步入正軌,就推拒了為官邀請,準備離開琅琊城。

走前, 姜公子將跟隨自己多年的幕僚都安排好,又把最得力的蘇沁直接推舉到了新帝面前, 令這些人能夠繼續發揮才華。

他還和心上人舉行了一場小小的婚禮,只讓最親近的人――主要是新婦最親近的人――參加,此外便是高遠的天地送上無聲祝福。

這一走,就是十年。

十年裡,姜灩雲待在宮中,作為新帝最信任的人,與他一起克服種種困難、為家國發展而日夜操心。

有時候,她會收到遠處送回的信件,有時候則是一些隻言片語的傳聞。

天下青山秀水,哪裡都出現過他們的蹤跡;險峻的高崖和荒涼的沙漠裡,也聽說過他們的事蹟。

有人說,北齊有一對神秘的夫妻,實力莫測、來去瀟灑。男的吹笛,聲聲直入心魂,可洗滌塵汙,也可迷惑神智;女的用劍,劍意空闊灑脫,一劍可如驚雷赫赫,也可如清風自由。

他們一個俊美出塵、疏淡秀逸,一個明麗活潑、豪爽親切。

姜灩雲常收到他們託人帶回來的東西,有時是人才舉薦,有時是民風采集,更多時候是新的器具、農作物。都是朝廷用得上的。

他們還去了南朝,於是宮裡又多了不少南邊的東西。

還有很多是給姜灩雲的禮物,都是精巧或有趣的小東西。她知道,這肯定都是阿沐選的,那個大哥才不可能對別人這麼好。

不知不覺,十年過去了。

當初嬌憨的閨中女兒姜灩雲,如今已經官至祠部尚書,專司禮儀,是極清貴的職位。

但是,對如今的職位,她本人卻沒有那麼感興趣。雖然也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地做著該做的工作,但在空暇時間裡,她看著那成堆的禮制考證、解析,還是覺得無聊極了。

真不如以前那些工作。雖然也勞累,卻是實實在在利國利民的事。

還不如阿沐她在外面瀟灑快活。

因此,祠部尚書姜大人,最近的興趣重心完全成為了收取信件。

更讓她感到高興的是,從信的內容來看,那兩個一走就是十年的人,終於要回來了。

這一天,姜灩雲結束了一天的編纂工作,揉著脖子,踏過夕色如燒的宮中長廊,去前殿找自己的信。一應送往宮裡的信件,包括加急件,都只能送去前殿。

雖然再晚一會兒,也會有宮女為她送來,但反正她都要回府了,不如順路自己去拿。

“姜大人。”

“姜大人。”

一路上,宮女和太監見了她,都很是乖巧地行禮。

這一幕其實已經持續了十年,但最近……熟悉的景象,卻令姜灩雲有些煩躁。

她胡亂點點頭,加快了腳步。

前殿邊上的耳房裡,太監正仔細理著信件。姜灩雲一踏進去,那機靈的小太監就笑開了花,殷勤小跑過來,雙手將信件奉上。

“姜大人,您的信。”小太監殷切道,“沒有署名的。”

沒署名的信就是阿沐的信。這是慣例。

姜灩雲笑著點點頭,又打賞了一點碎銀,就站在耳房裡,迫不及待將信封撕開,抽出信紙。

然而,信上的字跡既不是阿沐的,也不是記憶中愈加陌生的大哥的。

姜灩雲想了想,覺得也不算奇怪。有時候,那兩人忙著研究遺蹟、應對驚險,就會草草寫個大概意思,再找人對著內容,重新潤色並謄寫一遍。

這回的信,顯然也是這麼個方法來的。

雖然有些遺憾不是她親手所寫,但總歸信是阿沐的。

姜灩雲就繼續往下看。

這次抄信的人顯然沒什麼才學,字跡僵硬板正,用語也乾巴巴的。幸好內容是阿沐會說的:她又和姜公子去了哪裡哪裡,遇到了什麼,一路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還有什麼有趣的見聞,以及值得注意的民生之事……

一直到這裡都十分正常。

姜灩雲彷彿也被信件帶去了那遙遠廣闊的天地裡,每天都見識不同的風景、遇見不同的人。她看得漸漸唇邊帶笑,心情輕盈不少。

但忽然,她的目光凝住了。

因為她看見了後面的那句話。

――“……和離了後,不日啟程回琅琊,盼五姐一切安康。阿沐,留。”

……和離?

和離!

誰跟誰和離?

阿沐還能和誰和離?

姜灩雲驚得差點將手裡的信紙撕碎了。

阿沐要和大哥和離?那個大哥竟然會願意?他們怎麼,怎麼……

正是在姜大人心神最為激盪時,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肩。

“……啊!”

多年養氣、沉穩不少的姜大人,竟是驚得陡然跳了起來,還情不自禁叫了一聲。

她一驚一乍,也將身後那人嚇了一跳。

“這是怎麼了,姜師何故受驚?可是收到了什麼壞訊息?”

沉穩的、年輕的男聲,就算充滿關切,也不覺帶出淡淡的帝王威嚴。

這聲音也是姜灩雲聽慣的,近來卻也總是令她心中微沉。

她收起驚色,也剋制住心中煩躁和迷惘,轉身低頭行禮:“見過陛下。”

視線中,是北齊皇宮光滑卻陳舊的地面,還有皇帝暗紅色的衣襬。

皇帝笑了笑:“朕早說過,私下裡,姜師不必多禮。這信可是裴先生他們送來的?”

雖然他這麼說,姜灩雲卻還是規規矩矩應答一番,又遲疑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將阿沐的事說出來。

皇帝察覺了她的猶豫。

“姜師,朕與姜師攜手多年,難道姜師還不信朕?”他放軟聲氣,“如果真有難題,朕也來幫姜師出出主意。”

每次他軟言好語,聽上去就像撒嬌。這總是令姜灩雲想起來,其實皇帝年紀不大,今年也才二十五歲,還沒過生辰。

她心一軟,就溫聲道:“臣怎會不信陛下?阿沐她,是……”

她就大概將事情說了說。

皇帝聽完,也有些驚訝。他蹙眉片刻,俊秀白淨的面容顯露沉思之色,才說:“裴先生與姜大公子成婚十年,許是遇到了什麼不快。等他們二人回城,姜師親自問一問,若事情還有可以挽回的機會,朕便再與姜師一同想想辦法,可好?”

他有些期待地望著她,恍惚還是十年前那個瘦削卻溫和的少年。姜灩雲心想,其實他已經是極為溫和、極為體貼的皇帝了。

只是……

她暗中晃了晃頭,擺脫那分起伏思緒,面上客氣道:“臣也想再確認一二,多謝陛下好意。”

皇帝卻又蹙了蹙眉,露出些許失望來,似乎終究沒有聽到期待的答案。

他微微搖頭,欲言又止,卻到底揮揮手:“罷了,姜師再想想吧。早日回去歇息,朕瞧姜師近來都瘦了。”

姜灩雲再拜,恭敬退出。

她走出宮殿,走下白玉臺階,又忍不住回過頭,仰望那靜默的、端莊的、尊貴的宮殿。恰逢最後一縷夕暉落在那青黑的瓦片上,有些悽豔,像鳳凰垂死時滴下的血。

可不是鳳凰的血麼?去年皇后崩逝,留下一個不滿三歲的太子,那哀哀殘陽,豈非正如幽魂啼血?

……她真是,都想到哪裡去了。

姜灩雲晃晃頭,擺脫了這個有些痴痴的幻象,歸家去了。

*

一月後,琅琊城迎來初夏。

姜灩雲也迎來了她期盼已久的親人。

她專程告了假,一早就去城門口守著,往路邊一座,就托腮望著外頭。隨行的人想豎起屏風、隔絕窺探,她就不大耐煩地擺擺手:“來來往往的不是北齊官員、士族後代,就是北齊百姓,我身為官員,有何好避諱的?”

還當這是十年前,她上個街都得戴頂帷帽的時候?

“可……”侍從猶疑道。

姜灩雲冷道:“退下。”

“……是。”

這點小小的不愉快,在她遙遙望見那駕特別的馬車時,立即自行煙消雲散。

那必定就是阿沐的車駕。

畢竟,天下有幾個人會用一輛沒有馬或牛、自行前進、還要在車頂綁上一大堆“民間特產”的“馬車”?

要不是車駕乾淨,簡直像逃難似的。

姜灩雲忍不住噗嗤一笑,想起來以前阿沐來信抱怨,說哥哥真是挑挑剔剔、嬌嬌弱弱,非說動物髒,不肯用動物拉車,寧可耗費靈力、靈石,也不準動物挨近自己。有什麼法子?只能想盡辦法哄他了,唉,誰讓她就這麼一個從小寵到大的哥哥?

當時姜灩雲就笑個不停,心想真不知誰是男、誰是女,卻又豔羨他們真是神仙眷侶。

笑著笑著,她的笑意卻又僵在臉上。

怎麼忘了,連這兩個如此恩愛、相伴多年的人,都已經和離了……

她嘆了口氣,真心祈禱他們只是暫時吵了架、說氣話,不是真的感情消磨、走向陌路。

不多時,那奇特的馬車就到了城門口。

守城計程車兵想上前檢查,姜灩雲已經走上前,由隨侍攔住士兵們,自己則笑吟吟道:“阿沐,你總算回來了!整整十年,你怎麼狠心就只給我寄些信……”

突然,姜灩雲的話停在了喉嚨口。

笑意也再一次僵住了。

因為車簾掀開,露出的卻是一張淡漠如冰雪、疏遠似流雲的俊美面容。

十年過去,姜月章卻像一點沒變,仍是一身雨過天青色的衣袍、一根木簪挽發……不,他還是變了,變得健康多了,像明珠被拭去塵埃,變得瑩潤飽滿、滿眼生輝。

“……大哥?”

姜灩雲晃了晃神,才接受了這個事實。她睜大眼,很有些期盼地去瞧那暗沉沉的車廂:“阿沐呢,在裡頭?你們好了?”

她不說話還好,一提這事,姜月章陡然黑了臉。

他原本神色就冷淡,這會兒更是像沉沉雪天裡掀起一場暴風雪,眼角眉梢的凌厲之意快要化為片片刀光,將世界削個粉身碎骨。

“她沒跟我一起來。”

他聲音優雅冷淡,可姜灩雲怎麼聽,都覺得那是大哥咬牙切齒、一個個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怨念之語。

顯然,姜月章心情壞極了。

姜灩雲暗歎一聲,剛剛那點星火似的盼望,也像被大雨兜頭澆滅,只剩一點寂寥:原來是真的和離了。

她不願戳大哥的傷心事,便勉強一笑:“大哥,你是回你原先的別府,還是回姜府?”

姜月章沉默了一會兒,面上寒色有所減輕:“我的別府還留著?”

過去在琅琊城裡,他自己悄悄置辦了房產,畢竟他那時很有點“金屋藏嬌”的傻念頭,還一念就是許多年。

姜灩雲笑道:“留著,總不能讓你們……讓你回來,沒個自在的落腳之處。”

姜月章點點頭。他望著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露出一點淺淡的、客氣的笑意,聲音也溫和了一些:“好,多謝五妹,這份情我記著。”

姜灩雲卻有些受寵若驚。若沒記錯,這是她人生中頭一次收到大哥的真誠道謝。

她一邊上了自己的車駕,走在前頭為姜公子開道,一邊又暗暗心想:大哥在外漂泊十年,沒想到將性子磨得溫和多了……不,是漂泊的緣故,還是阿沐的緣故?

想到阿沐,姜灩雲又愁起來。

唉,她還是更想見阿沐。阿沐定然也傷心,說不定比大哥更傷心。他們和離了,一定也是大哥錯得更多……不,全都是大哥的錯,阿沐那麼好,怎麼可能有錯?

短短路途中,姜灩雲心思轉來轉去,很快就徹底下了審判。

因而,等他們來到姜公子當年的別府時,姜灩雲已經板起了臉。作為朝堂上摸滾打爬的官員,她這麼一沉臉,還是很有些威嚴的。

“大哥……”

她正要質問、斥責一下這冷漠寡情、任性無理、惹了阿沐難過的壞人。

卻見姜公子負著雙手,淡定往府裡去了。

眼風都沒給她。

姜灩雲:……

她收回前言,大哥還是那麼討人厭。

算了,他們遇見這樣的事,肯定也都傷懷。

姜灩雲跟了上去,又揮退侍從。

這別府不算大,自然不能和姜家比,卻也有假山池塘、流水清幽,多年來姜灩雲一直記著叫人照看這裡,因而林木成蔭、鳥雀啁啾,屋頂的瓦片也在陽光下矜持發亮。

姜公子將這裡打量一遍,滿意道:“不錯,很乾淨。”

姜灩雲不禁又想起阿沐抱怨過他“不準動物近身”的事,輕聲一笑。

姜月章睨來一眼:“五妹緣何發笑?”

姜灩雲便將阿沐說的事複述了一遍。

聽完,姜公子也露出柔和神色,在追憶中嘆笑一聲:“原來她還背地裡說過我,真是……當面說我還不夠麼?這小混賬。”

一字一句,滿溢溫柔。

姜灩雲不由探究地看著他,試探道:“大哥,那……阿沐這次回來麼?”

“……回。”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姜公子的神色又陰沉了一些,鬱鬱道,“晚幾天來,說要收拾東西。其實能有多少東西?不過就是為了擺脫我,自己好徹底鬆快幾天。”

……好慘。姜灩雲同情地搖頭。大哥是掌控欲多麼強的人,這樣被嫌棄,一定很不好受。

看來一朝和離,阿沐對大哥也狠得下心了。感情這事,真是變幻莫測,也不知道阿沐有沒有後悔過當年的決定?那分出去的氣血、壽命,卻是再也回不來了。

……她不會後悔吧。阿沐就是這樣坦蕩直率的人,從來向前看,不因過去而抱怨。

姜灩雲出神片刻,又聽一聲嘆息。

竟是姜公子嘆的。

“五妹,你說,”他喃喃道,“我都為她改了那麼多了,她怎麼還嫌我煩?我果真讓她生厭了?”

……不,大哥,應該說阿沐竟然能讓著你、寵著你那麼多年,這件事才是奇蹟。煩你,其實才是正常。

可惜這話姜灩雲不敢說,說了可能整座琅琊城都保不住了。

她又覺得大哥有些可憐,便勸道:“大哥,你若是想要挽回,不如做些事情討阿沐開心?她一開心,你再同她道個歉、說說好話,興許就沒事了。”

姜灩雲暗想:阿沐重情又心軟,如果真是因為一時置氣而鬧得兩個人分開,她必定也會難過。大哥麼,他都被寵了這麼久了,總該好好學學什麼叫“做小伏低”。

姜公子自然聽不見妹妹的心聲。

不過,他眼睛一亮,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但苦思半晌,他又苦惱道:“可這些年裡,我無論送她什麼,大的小的,她雖然都開開心心收了,卻也沒有特別開心。一時之間,我還真想不到該送什麼……”

他沉思,姜灩雲也沉思。

兩兄妹站在院子裡,一起苦思。

突然,姜灩雲輕輕一拍手:“我有個主意!”

“大哥,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們離開前,阿沐提議說蒐羅民間能工巧匠,設個‘天工居’,讓他們各自發揮所長?”姜灩雲笑道,“多虧她的提議,我們這些年裡有了不少成果。其中一樣是改良過的‘□□’,他們又用這東西做了煙花出來,夜裡放起來,五光十色,好看極了。”

“煙花?”姜公子偏頭一想,“我似乎聽說過,去歲琅琊城就試著放過?說是要給皇帝慶生,結果皇后沒了,全國縞素,煙花也沒放了。”

去年……

姜灩雲笑容一滯。

姜公子敏銳道:“五妹?”

“……沒什麼。”姜灩雲勉強笑笑,掩飾著,還是裝得興致勃勃,“我去宮裡向陛下討個情,分出些煙花來,大哥你試著給阿沐放些煙花看吧?”

姜公子卻盯著她,目光十分銳利。過去他是個半瞎子時,眼光就時常令姜灩雲心中一驚,現在他目光明澈,那清醒銳利就更不容忽視。

饒是已經官拜祠部尚書的姜大人,心裡也跳了好幾跳。

所幸,姜公子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帶著那討人厭的若有所思,點點頭:“那便多謝五妹了。對了,這院子裡種的是梨樹?”

姜灩雲沒想到他話鋒轉得這麼陡,呆了呆,才忙道:“是梨樹,是大哥你們走後新栽的,花開時很漂亮……啊,不如,我著人鏟了?”

梨,通離。大哥一個才和離的人,怎麼忍心面對這滿院梨樹?

但是,姜公子只搖搖頭:“不用,正好試試。”

看他淡笑模樣,隱約……似乎還帶了點滿意之色?

而且,試什麼?

姜灩雲帶著滿腹疑問,卻因為宮中來人宣召,她匆匆去了,也沒細問。

*

五天後,阿沐回來了。

她給了姜灩雲一個驚喜――直接在她下朝回家時,出現在她府邸門口。

早已歷練得很沉穩的姜大人,當時一怔過後,居然驚喜得尖叫起來,撲上去就抱住了妹妹。嚇得她後頭的護衛還以為有刺客,險些拔刀。

“阿沐,阿沐!”她才一開口,本來是想笑的,卻又哭出來,“你這人……你真是,你怎麼才回來看我!”

裴沐摟著她,耐心哄了。她一身方便行走的勁裝,長髮高束,利落得很,活脫脫一個俊美瀟灑、親切陽光的青年修士,惹了一眾羞澀少女投來羨慕目光。

兩人回了姜灩雲自己的府邸,嘀嘀咕咕了許多話。

好半天,姜灩雲才平復心情,抹著淚,又關心道:“阿沐,你和大哥是怎麼回事?”

裴沐眨眨眼:“什麼怎麼回事?你是說他先回來?我就多收拾了一些東西,信裡跟你說過的那些。”

姜灩雲認真看著她,試圖尋找那藏在開朗外表後的悲傷和蒼涼。

看了半天,她得出結論:嗯,阿沐還和當年一樣好看……不,更加英俊瀟灑,讓人很想嫁給她。

她嘆了口氣,惆悵道:“唉,要是阿沐是男人,一切都解決了。你同大哥和離,娶我,我們去浪跡天涯……”

“啊?”

裴沐又眨眨眼,驚道:“我跟他和離了?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姜灩雲:……?

兩人面面相覷。

姜大人反應過來,趕緊將信翻出來,指著上頭那行字:“……你看,不是說和離了?”

裴沐端詳半天。

“哦,是這裡啊。”她恍然道,居然哈哈大笑起來,又從懷裡摸出個錦囊。錦囊一倒轉,倒出幾粒種子來。

“五姐,你瞧,這是我們新帶回來的梨樹種。東南那裡的梨甘甜多汁,比北邊的好吃許多,我們就特意帶回來了。還有很多別的,我收拾了好一會兒,分別歸類好,才晚了幾天來。給你們的禮物,都先讓他拿回來了,怎麼他沒跟你說清?”

裴沐一邊想,一邊覺得好玩,笑個不停:“我當時寫的是‘我們帶了梨種,離開後不日啟程回琅琊城’,興許是寫得太潦草了,叫人把‘種’看成了‘和’,‘開’看成‘了’,句讀又給斷錯了……”

姜灩雲也眨巴了好幾下眼,最後噗嗤一笑:“怎麼,卻是個抄寫來的誤會?天啊,我真是擔心了好久,連飯都吃不好……阿沐,你真是!就會讓我擔心!”

她也笑個不停,笑得都出了一點眼淚。

“還好我沒直接和大哥說,幸好!要是我真問他怎麼與你和離了,大哥那性子,豈不是連鼻子都要氣歪?那這琅琊城,說不定就真被他掀翻了……”

太好了――姜灩雲欣慰地想,一切都是誤會,阿沐和大哥還是恩愛的神仙眷侶。

……真是太好了。

她在笑,裴沐卻不笑了。

她還皺起眉,忽然拉住姜大人的手。

“五姐,發生什麼了?”她關切道,“別瞞著我。”

姜灩雲收了笑,怔怔看她:“我……”

她心中酸澀難言。

“阿沐,你別笑我,我只跟你說。”姜大人長嘆一聲,終於再不掩鬱鬱之色,“你知道,我二十二歲成為今上――當時的太子――老師,距離今天已經有十年出頭了。”

這十年裡,她幫扶太子,自己也努力學習國事,磕磕絆絆,總算從青澀女兒熬成了老練的官員。

原本,她想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的。

但是……

“……去年皇后崩逝,陛下卻並無多少哀色。很快,我被調離工部,成了清貴卻不理俗事的祠部尚書。”姜灩雲迷茫地說,“然後,然後……陛下就說,想讓我當皇后。阿沐,你說,你……我將他當成弟弟一樣疼愛的,也當成主上一樣敬重,可他怎麼,怎麼……”

她結結巴巴,說不出完整句子。

裴沐握緊了她的手,半晌,幽幽道:“五姐,若從個人來說,我實在不能給你建議……畢竟,我自己就是個不大好的榜樣。”

她現在的夫君,就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兄長。

饒是姜大人心中鬱鬱,也被她逗得一笑:“你啊!好吧,從個人來說……若不從個人來說,阿沐,你說,我要怎麼辦?”

裴沐沉吟道:“你喜歡皇帝麼?”

姜灩雲一呆:“喜歡?”

“是啊。”裴沐奇怪道,“人家求婚,你總要考慮一下自己喜不喜歡他罷?”

“啊,這,但他是皇帝,我……”姜灩雲艱難地想了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口氣,得出結論,“我只將他當成弟弟,並無男女之思。”

裴沐點點頭,又問:“那你想當皇后嗎?”

“不想。”姜灩雲這次毫不猶豫,“我只想當一個好官,做更多的事。”

裴沐點點頭,鄭重道:“好,五姐,既然你個人的快樂與皇帝無關,那我就直說了。你不該嫁給他。為了所有今後當官的女子而言,五姐,你不能當皇后。”

姜灩雲豁然一震,如夢初醒。

她此前被個人私情困擾,卻是忘了……對,此風不可長。如果她這個北齊第一位女官,最後是嫁給了皇帝,那讓世人怎麼看女子當官?

他們會說,這些女人是為了嫁給權貴,甚至為了勾引皇帝,才去當官的。

那她多年努力,想要改善北齊女子處境,不就白費了?

姜灩雲忽地出了一聲冷汗。

“你說得對,阿沐,你說得對……我怎麼才明白?”她驚道,“我知道了,我會正式答覆陛下,若他不肯,我便辭官明志,也不能去做這事!”

裴沐捏捏她的手,安慰道:“別慌。我也是這次從南邊回來,知道他們律法裡多了這麼一條,才明白過來。他們前些年出的醃H醜聞,就是這樣……啊,五姐,我絕沒有說你的意思!”

姜灩雲噗嗤一聲,嗔道:“我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靠在妹妹懷裡。

“阿沐,能再見到你……真好。”

*

到了接近子時,裴沐才翻過姜公子別府的院牆。

沒辦法,宵禁了,她只能偷偷摸摸。

院中樹影寂靜,月色溶溶;池塘折射一灘銀光,像大小不一的眼睛閃閃。

一道人影立在院中。

“怎麼這樣晚?”

姜公子手裡捏著什麼東西,有點不悅地質問:“阿沐,你是不是嫌棄我了?”

裴沐走上去,勾著他脖子就親了一口:“是啊,嫌棄你嫌棄得想再親你一下,你給不給親?”

姜公子矜持高傲地站了兩息時刻。

“……給親。”

地面兩道修長人影簇擁。

裴沐又輕聲笑著,將五姐那有趣的誤會說了。

“……五姐以為我們和離,可將她擔心壞了。”

姜公子怒從心頭起,冷冷道:“擔心死她算了!”

裴沐踩了他一腳:“不准你說五姐。”

“……哼。”姜公子晃了晃手裡的東西,賭氣道,“我特意仿著給你做的,你看不看?不看我扔水裡了。”

“看看看。”裴沐哄道,“哥哥最好了,讓我看看。”

姜公子這才一笑。

而後,火光亮起。

是無數的、星星點點的、閃爍不停的火花。

宛如夏夜螢火蟲一般,卻比螢火蟲更豔麗;淡淡的彩光,不停從他手中的圓筒裡流出。

裴沐低聲說:“好漂亮。”

姜公子有點得意:“是煙花。我照著那些工匠的東西,自己改造了的。他們那些凡人法子,算得什麼?還是用修士的法子,才更好看。”

裴沐牽著他的手,晃來晃去。

“哥哥,他們能不借助靈力做出好東西,才真正能惠及百姓。”

她頓了頓:“但是,哥哥特意為我做的煙花……我很開心。”

他們並肩而立,靜靜看著煙花。

正如無數個過去與未來的夜晚裡,他們一起看過的每一樣風景。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