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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七日, 上午。 聽聞永康西郊的佘家老工廠爆炸,遠在西山度假的小皇帝也提前回來了。 明珠宮的御花園裡,小皇帝一身新式藕色便服, 斜倚在臨水的欄杆上,手裡捻一把魚食, 有一搭沒一搭地灑著。 賀姑姑梳著端正的宮人頭, 在一旁給她一絲不苟地打扇。 徐徐涼風裡, 池子裡的肥錦鯉爭先恐後、翻動鑑影,攪起一片渾濁, 它們自個兒倒還是五顏六色, 鮮豔得很。 小皇帝望著這群彩色的胖魚,淺緋色的嘴唇彎起來, 薄銳又秀麗的眉眼染了一層難明的笑意。 “一個個吃得肥頭大耳, 正是等著被人宰了吃呢。可惜, 朕小時候偷來這魚烤過,肉竟然澀得慌, 白瞎了這一天天的皇家恩賜。” 她懶懶說完這幾句抱怨, 明眸一轉,才看向旁邊候著的人。 佘大人一襲藏青官服,眼觀鼻、鼻觀心, 八風不動的模樣。 唯有那圓白肥厚的額頭上的細汗,暴露一絲內心情緒。 小皇帝眼中笑意更深。 “佘大人, 不過是廢棄工廠罷了,朕又不追究你們什麼擾亂治安的罪名。”她涼涼說著,毫不掩飾聲音中的幸災樂禍, “朕一聽說這事,著急忙慌地回來, 還以為是佘家府邸炸了呢――誰承想,幾棟破建築,值當個什麼?沒傷著人吧?” 佘大人一動不動站那兒,跟座鎮宅的座鐘似的。 聽得最後一句,他才回答:“沒傷著,多謝陛下關心。” 小皇帝復又眯眼一笑:“那……佘大人,那座不值錢的工廠,總不能在佘家抵給朕的資產清單裡吧?” 佘大人眼皮子一撩,復又垂落,仍是那副彌勒似的圓滑表情:“陛下說笑了,佘家如何敢欺瞞陛下?” “那可說不一定――說不定瞞得太多了。” 小皇帝哼唧著笑笑,那少年意式的陰陽怪氣就浮了上來。 她反手將最後的魚食扔進池子裡;那些錦鯉本還在爭食,忽然間不知道感覺到了什麼,“呼啦”一下,全驚惶地散了去,潛入池底躲藏。 “昨天趕在日落前,京畿衙門就將奏章送上了,聽說佘大人還想攔?可惜啊,皇室好歹有幾分薄面,佘家也還說不上一手遮天。” 小皇帝坐姿散漫,卻不逾優雅氣質,一雙眼睛似笑非笑的,讓人討厭卻又忍不下心太討厭。 “佘大人,怎麼人家審出來,說是佘家用廢棄工廠……做些陰溝裡頭的勾當?”她吹了吹手指,聲音變得冷沉沉的,“佘家動搖國本,是做好了一死謝天下的準備了?” 佘大人那張圓圓的臉,變得越來越沉。 他額上的汗,也越來越多。 這件事已經不只是皇帝和佘家之間的事了。 永康城裡的權貴,有一個算一個,都知道了這件事。 但佘大人仍然很冷靜。他有冷靜的底氣。 那位坐鎮佘家大宅深處的三朝元老,就是佘家上下最大的底氣。 佘大人拜了拜,扯出一絲笑影:“陛下,絕無此事,這是小人陷害。” 小皇帝有些誇張地攤了攤手:“陷害?明明白白的畫押證詞,全國只有三臺的驗謊儀透過的證人證言,還能有假?” 驗謊儀也是修士同盟的發明,可靠性不容置疑。只是用一次就要一顆上品天然靈石,輕易不會動用。 佘大人第一次這麼討厭那個無所不能的組織。 不過,這也不算得什麼。 他掏出手絹,當著皇帝的面揩了揩額上的冷汗,笑道:“天太熱了。陛下不如回清涼軒中坐坐?這段時日明珠宮改造來去,吵鬧不斷,實在委屈陛下了。” 清涼軒是偏殿冷宮,哪配得上皇帝尊貴身份。 然而,半月之後,皇帝一旦退位,明珠宮就要收歸公中,用作執政官的起居,還有國會的議事。 因此,這些日子工人來來去去,都是在敲敲打打。 皇帝最喜歡的大花園、氣派的大殿,全給圍起來了。 佘大人提這麼一句,無疑是羞辱。 賀姑姑的面色沉如水,執扇的手指彈動幾下。 皇帝卻拍拍她的手,一派氣定神閒:“佘大人,這事怎麼處理?有些事,不是你們矢口否認,就真不存在的。” 佘大人陰沉沉地看著皇帝,深吸一口氣。 “……有奸佞小人利慾薰心,偷用佘家老工廠,行傷天害理之事,自然要明正典刑。”佘大人不笑了,冷冷的,像條醜陋的肥頭大蛇,“陛下切勿操心,若是擔心太過……您手裡那些文書,也不知道還有沒有用呢!” 這是佘大人第一次在陛下面前露出陰冷真容。 小皇帝似乎被嚇了一跳。 色厲內荏。佘大人想著,心中湧起一陣輕蔑;這輕蔑讓他放鬆了一些,身體也舒展了一些。 小皇帝抿起嘴唇,果然是有些驚懼,又有些惱怒,最後卻是輕咳一聲,強作成若無其事的樣子。 “好了,佘大人,朕也是關心你們。”她的聲音已然軟化下來,不復之前的幸災樂禍,還隱約藏著試探,“這麼說,一切照計劃進行?朕還是五月十八退位?” 服軟了。 佘大人的胖臉上重新扯出一個和氣的笑。 “陛下真是孩子話,五月十八的大殿要透過擴音儀向全國播報,哪能輕易更改?”他輕言細語,“陛下啊,以後就卸下這帝國的重擔,叫攝政王和臣等忙去,您就享享清福、做個富家翁,多逍遙快活……理這些閒雜俗事,做什麼呢?” 隨著這番懇切的話語展開,小皇帝的神色也漸漸低落下去。 佘大人端詳著這位陛下,暗暗解讀那神情背後的臺詞: ――是啊,都是退位的末代君王了,哪怕佘家要倒,和他又有什麼關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就是鬥,也是那些留在這權力中心的人去鬥,輪得到敗犬之君何事。 如同回應佘大人的解讀,皇帝變得意興闌珊。 “……成。”她懶懶一個字,“只要別牽扯到朕頭上,便隨你們怎麼折騰。” 佘大人徹底笑起來,目光也變得徹底慈愛,恍如注視一名不成器卻很討喜的晚輩。 這在民間深孚眾望的小皇帝只要不鬧,佘家也算少了一點麻煩。唉,那些草民,一個個卑微得很,但如果這次的事控制不住,卑賤的草民的憤怒就會化為“民怨”――龐大的國家的民眾,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民心啊…… 佘大人想著,略有些失神。 他望著小皇帝倚欄杆而坐,沒來由地,卻忽忽想起當年太后的風姿。那位垂簾聽政的大人,遠比她的丈夫、她的女兒、她的孫子,都更有一代雄主的風範。 可惜在血脈傳承的帝國裡,她再能幹,也終究與無上權力隔了一層。 可惜了。 佘大人暗暗搖頭,拋開了剛才生出的一絲無稽念頭:有那麼一瞬間,這個不成器的漂亮小東西,竟然讓他想起了當年掌控一切的太后。 這如何可能?真是可笑。 …… 不出三日,由那場爆炸引發的暗湧波潮,就悄無聲息地被神秘之手抹平了。 裴沐站在明珠宮的最高處,用單筒望遠鏡朝外看,只見永康城裡權貴們的屋頂一片接著一片,真是數不盡的富麗堂皇。 扛著材料的人們在她腳下忙忙碌碌,如無數的螞蟻。 這國家裡的大部分人,都只像忙忙碌碌的螞蟻,或者微弱抖動的野草。所以才被蔑稱為“草民”。 “佘家倒是鎮定。”裴沐放下望遠鏡,折身走回幽暗的塔樓中,“若非知道他們這幾天背地裡找了無數盟友,往京畿衙門塞了許多的錢,又一個個地處理那些相關的人……我真要以為,他們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了。” 一個聲音淡淡回道:“佘相老謀深算,慣來不動聲色。不過,佘家近期的一切交易已經中止;他們懷疑是交易相關方作祟。” 塔樓內部的陰影裡,立著一道修長人影。 陽光攀爬,卻堪堪止步於他的腳邊;銀扣的黑色皮靴緊貼著冷灰藍的長褲,細微的褶皺反而更襯托出面料的光滑挺括。 一點暗紅色的微光夾在攝政王指間,接著又晃了晃。 他抬起手,嘴唇咬住菸嘴,而後深深吸了一口,又側頭吐出。 菸草氣息瀰漫。 他胸前懸掛的金章也隨之緩緩起伏。 裴沐走過去,從他嘴上將煙抓過來,扔在地上踩滅:“抽菸對身體不好,不許抽。你這幾天抽得未免太多。” 攝政王還保持拿煙的姿勢,卻不阻止她,而就是垂眸看著。他深灰色的短髮近來長了些,覆蓋住了耳朵尖;在幽暗中,那雙深邃的眼睛像變成了漆黑,沉沉地映著她。 “抽菸,喝酒,不然我還能如何?”他倚在牆上,像一杆筆直冷厲的槍,聲音裡帶著淡淡的譏嘲,“我心愛的人要死了,我還能如何?還是說……你希望我去嫖?” 裴沐皺了皺眉:“我還沒死呢。等我真死了,你再去嫖也不遲。” 攝政王的眼神陡然更冷,微啞的聲音也帶上一絲戾氣:“你真想我去睡別的女人?” “想不想有什麼區別?”裴沐不假思索,語氣平穩,“我活著的時候能管你,死了還能繼續管?” 攝政王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一個嘲諷的笑容眼看就要出現在他臉上,但旋即他垂下眼簾,神情重新變為一種麻木的冷淡。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煙湊到嘴邊,重新叼了一根出來。接著,他拿著一個點火用的金屬摺子,示意裴沐拿著。 裴沐拿著摺子,對他挑了一下眉。 攝政王喉嚨裡發出一聲古怪的笑,修長的脖頸略略前伸,湊近她面前。 揹著光,他狼一樣的眼神盯著她不放;那根菸也幾乎戳到她臉上。 “來,阿沐,”他有些含糊地說,又笑了一聲,“趁你還活著,給我點根菸。” 裴沐深吸一口氣。她鼻腔裡瀰漫著被陽光曬乾的空氣的味道、木屑和油漆的味道,還有那股子菸草氣味。 除此之外,還有他身上本來的一種淡香――別人似乎都不大聞得出來,但她一直覺得他身上有一股雨後草木的清新香氣。 “阿沐?” 他催促一聲。那根香菸抖了抖,差點打了一下她的鼻尖。 裴沐看他一眼,將屬於他的金屬摺子塞進自己的口袋,然後抓住那根討厭的、尚未點燃的香菸,攥在自己掌中。 與此同時,她勾住他的脖頸,用力吻他。 攝政王只僵硬了一瞬,就毫不猶豫地攬住她的腰。他一手將她扣在懷裡,一手按著這顆可愛的腦袋,反客為主,撬開了她的唇舌,而且不許她退縮哪怕一寸。 塔樓不在調溫法陣的範圍內,空氣是夏季不加矯飾的炎熱。雖然這座古建築在設計之初,就考慮到了通風的需求,但兩個人疊在一起、糾纏半晌,還是難免各自微微出汗。 他的手指在攀爬移動,拭去了她脊樑上墜落的一滴汗珠。 “……手拿出去。”小皇帝命令道。 可這聲音都像是溼漉漉的。 攝政王喉結滾動,不僅沒有像她說的一樣做,反而埋首下去,一點點去親吻更加逾禮的地方。 小皇帝放任了他一會兒,但在事態更加失控前,她摁住了這個人的腦袋,還有那雙不規矩的手。 “我不要在這種地方做那種事。”她踢了他一下,“姜月章,你再敢繼續,我就打你了。” 他抬起頭,從一個仰視的角度來看她。在這個對視中,他的表情漸漸軟化,變得像個單純的孩子;一點陽光被折射在他眼裡,像將冬日陰雲都點亮。 “……是我錯了,我不該和你生氣。阿沐,我們結婚吧。”攝政王說話也變得孩子氣起來,聲音也溫柔不少,像是怕驚動一個美夢。 “我暗中查過了,被提煉靈晶過後,也有人能活很久,只是需要調養,不能太過勞累。我看好了幾個地方,四季溫暖如春,安靜又漂亮,適合靜養。”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你仔細想想,喜歡哪一個?我們可以一起住下來,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每天陪著你。” 裴沐摸了摸他的頭髮。他的髮質看起來很硬,其實摸起來軟軟的,光滑柔順,像深銀色的水流滑過指間,令人想起墜落的星河。 這兩天裡,他悄悄送來了好幾份目錄,都是關於療養地的資料。 而裴沐全部退回去了。 現在他趴在她面前,依戀地望著她,目光裡充滿懇求。幾乎不像她記憶中的皇叔了。 她也捨不得他。 但…… 她慢慢說出一句話:“月章,你是要當執政官的。這麼多年,我們早就說好了。” 執政官是要住在永康城的。 他要接替她坐鎮這座明珠宮。他要接過那份從先太后處傳下的職責,也接過他們一直以來的理念,去新的時代裡貫徹下來。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努力想要活得更好的人,而為政者的職責就是竭力讓所有人都能有尊嚴地活著。 如果姜月章不做執政官,那他們這麼多年的苦心謀劃無異於荒廢。扳倒一個佘家,還會有王家、李家……權力最中心的位置,他們不去佔,就會有別人佔,而誰也說不好那是人是鬼。 攝政王的面容變得蒼白。 他原本就有一張俊美卻缺乏血色的臉,現在他臉色煞白,幾乎像個睜著眼睛的死人。 但他還是勉強笑了一下。 “……好,執政官,我做。”他說得很平靜,字和字之間細微的起伏卻譜成無數壓抑的背景樂,“但是阿沐,你可以去療養,是不是?我們能抽空見面,或者假如我太忙……你就多來見見我,讓我知道你身體健康,好不好?” 裴沐又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然後是他的臉。他臉頰很涼。 “我想留在這裡。”她說,“月章你別難過,皇祖母很早就為我準備了另外的身份,作為退路。我可以當一個流落民間的郡主,然後我們結婚,我陪你住在永康城。” “可那樣你活不了多久。”攝政王固執起來,“我要你活著。就算你不在我眼前,就算我不能陪你,我也要你活著。” 裴沐有些無奈:“我不會馬上就死的……而且,如果不能時常見到你,活四年和活十年有什麼區別?” 他低下了頭。 這個一身戎裝的男人趴在她膝蓋上,呼吸也只隔了一層薄薄的布料,緊緊貼在她肌膚上。一起一伏,彷彿海浪平緩的夢;這一刻的平緩,背地裡的驚濤。 “阿沐,我真不知道……” 他沒有抬頭,啞著嗓子:“我究竟該為了你說的話高興,還是難過。聽上去,你好像很愛我一樣,我從沒奢求過這個,可是如果你真的愛我……為什麼不願意為了我妥協更多?” “我只是想要你活著,我的要求……很過分麼?”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不過分。過分的是我。”她嘆了口氣,“是我想要的太多,不僅想要活著,還想一直跟你在一起,而且……”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攝政王驀地發出一聲冷笑。 他抬起頭,接著站起,由仰視轉為俯視。陰影瞬間就籠罩了他;分明是正常的光影變換,但他的神情也像整個被暗影侵蝕。 “而且,”他接替她說下去,音色冰冷如冰稜撞擊,“你即便退位,手裡也還有力量。修士同盟支援你,所以你還能再做一些事。是啊,你就是這樣一個盡職盡責的好皇帝。” 字字句句,充滿譏諷。 小皇帝哪裡是受氣的性子,登時不快地擰起了眉:“皇叔!” 方才的溫馨情意倏然蒸發,只剩了炎熱的風兀自流轉。 攝政王摘下掛在一邊的帽子,猛地扣在頭上,再壓低帽簷將眼神遮擋大半。 “陛下,恕臣告退。” 他大步流星地離開。 裴沐盯著他的背影。她發現在他即將走出門外時,他的背影頓了頓,似乎在等待一聲挽回。 但她什麼都沒說。 在這片灼熱的沉默裡,他終究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 …… 走出塔樓的那一刻,攝政王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略撐起帽簷,仰頭看向塔頂。 除了耀眼的陽光和看慣的舊式建築以外,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好像又能夠透過這片靜默的建築,看見他想看的那個人。 看著看著,他有些失神。 “……原來也不是不會哄人。”他喃喃一句,指尖劃過自己的心口,喉嚨裡悶出一聲笑,“倔強的樣子也很可愛。” 他閉了閉眼。 等他重新邁開步伐,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已經恢復了平靜。 ――超然的平靜。 他走過這座古老而龐大的宮廷,一路上遇到的工匠向他行禮、衛兵向他行禮,那些舊日的服侍皇家的宮人們,大半也在急不可耐地討好他,又生怕顯得太過急切而惹了他的厭。 人人都知道他即將入主明珠宮。那奢華的大殿都要依照他的喜好來更改。 呵……權力。 這就是權力的力量,掌管這黑洞旋渦一般的力量的過程,通常被人們稱作“滋味”。 嘗過權力的滋味就回不去了,因為你知道自己手裡的力量能去做多少事情。 而他…… 他要的不多。很久以前開始,他要的就很少。 他只要那一個人,所以他一定要得到。 手中多少權力,押上一切,都只為了達到那個目標。 攝政王拒絕了宮內穿行的靈晶飛車,獨自穿過漫長的路途。 當他沉思時,已經有人快步跟了上來。 有他的親兵。 也有他的盟友。 “……攝政王。” 佘大人疾步跟上,壓低聲音:“西郊工廠的事,你就不管了?” 攝政王瞥了這矮圓胖子一眼,目光又轉回前方。還是前頭的花草和蔭涼更順眼。 但他口中帶了點親切的笑:“我有什麼好管的?多大點事兒。更何況,佘家這不是處理得很好麼。” 佘大人苦笑一聲。 明珠宮大半已經是攝政王的勢力範圍,因此佘大人說話也變得稍稍無所顧忌起來。 他低聲抱怨:“佘家近些年,已經不像原來那樣看重這檔子生意了。炸了的那批貨是近幾年最大的一批,原本是要拿去加工成丹藥,回籠些資金的,結果……千萬別讓我查出來是哪個小兔崽子!” 這生意是他在管。這回出事,佘大人在家族裡可是大大地給落了臉。 而至於什麼動搖家族根基……他根本不擔心。 有什麼可擔心的?先太后早已去了,而身邊這位未來的執政官……可是早就知道佘家這門生意的。 佘大人拿去給這位爺運作的資金裡,多多少少都沾了那工廠的鐵鏽氣。 攝政王聽他抱怨,面上毫無異色,步子也走得很穩。 “佘大人想做什麼?”他淡淡問。 對方即刻說明來意:“借攝政王幾個人一用。有幾個嫌疑重的小兔崽子,得讓他們知道些厲害。” 說是借人,實則是借火銃。靈晶火銃雖然私人也藏有,但屬於國家管控,最好的、威力最大的火銃,都統一配發給軍隊,並嚴格禁止外流。 這是皇權手裡為數不多的籌碼之一,誰讓做出火銃的是修士同盟,而修士同盟只認皇帝玉璽來生產? 要不是因為修士同盟只按契約行事,不聽皇帝命令,佘家等世家權貴都要疑心他們是皇帝的私兵了。 幸好不是。 也幸好,他們雖然自己無法大批次生產威力巨大的靈晶火銃,卻能憑藉攝政王手中的軍權,來變相影響軍隊。 攝政王又瞥了佘大人一眼,血色淡薄的唇角略微一勾:“佘大人還真是不與本王客氣。” 聲音不鹹不淡。 佘大人心中一突,面上即刻賠了個笑;不至於謙卑得沒臉,卻也的的確確是個討好意味的笑。 “攝政王,我們佘家的生意……這些年裡,您吃用了多少孝敬,總不能在這時候撒手不管啊。”他半真半假地抱怨,“不多要您的兵,就百來個人,足夠了。” 攝政王登時輕哼一聲。 “與我何干?又不是我叫你們去做那勾當的。難不成沒了那生意,佘家就要垮了不成?” 淡淡一句就撇清關係。 佘大人但笑不語。現在沒了人體靈晶的生意,佘家當然不會垮,畢竟有那二次提煉技術等著他們;但早些年裡,要是沒有這筆暴利,佘家也無法在能源市場上吃下幾個巨無霸式的競爭對手。 攝政王倒是說得好聽,好像他乾乾淨淨似的,可難道那份緘默不是預設?那些有意無意的權力之門,難道不是他行的方便? 誰不知道誰啊。 他們走到一處涼亭裡。從這裡看出去,荷塘一片盈盈的綠意;蜻蜓點影,水天明澈,風送荷香,砌出清爽涼夏。 攝政王停在亭子邊,望著這大片荷塘。 他忽然說:“如果今後娶妻,帶她來這裡乘涼,似乎不錯。” 佘大人還沒等到他的準話,卻等來這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不由愣了愣。他琢磨了一下,有些糊塗:沒聽說攝政王有什麼喜歡的姑娘啊。 攝政王也並不想讓他明白。 他摘下帽子,漫不經心撣了撣帽簷上的灰,自言自語似地:“有時候想做什麼事,總難免帶上汙垢。做成了,仔細清理一番,也就能當作從未發生過。” 佘大人自認聽懂了這弦外之意,便會心一笑:“誰說不是?” 攝政王摸了摸口袋,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伸手攤到佘大人面前:“佘大人,有煙嗎?” 佘大人眨眨細長的眼睛。 攝政王有些不耐地回頭,問自己的親兵:“誰有煙?” 幾名挺拔的兵士相互看一眼,最後一人上前,恭恭敬敬獻上一支,又給他點上火。 攝政王揮揮手,修長的手指挾著煙身,深深吸一口。在緩緩繚繞開的煙霧裡,他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晦暗不明;本就鋒利上挑的眼尾,顯得更加銳利了。 佘大人瞧著他,搖頭道:“是即將上臺,攝政王壓力太大?這兩天總是抽菸。” 攝政王含糊地應了一聲。 他像是在思考什麼。 待一支菸抽了大半,他才下定決心,微啞著嗓子開口:“佘大人,西郊的工廠……提煉出的人體靈晶,是拿來煉丹?都能煉什麼丹?” 佘大人又愣了愣。 過去攝政王從不過問這些,只管拿錢。 這位也是個官場人精,稍一思索,一張圓胖白臉就漾出笑意:“那可多了。攝政王需要哪一類的?不是我自誇,我們那些丹藥啊……是最好的。” 他比了個拇指,接著流露出幾分肉痛之色:“雖然西郊的原料沒了……不過技術還在。有些先就預定好的交易,人家也急著賣。那些作孽的兔崽子,這不是毀了那些可憐人的希望嘛。” 他假惺惺說了最後一句,又覷著攝政王的臉色,笑道:“佘家最近得蟄伏,騰不出手。不過旁的地方我也認識不少。攝政王具體需要什麼丹藥,多半都能找出解決的法子。” 攝政王看著涼亭外的池塘。 菸草香氣包裹著他,卻還是不能阻斷荷香與水氣……這池塘水是活水,但還是有些腥氣。他出神地想:下次問問她喜不喜歡這兒,如果討厭這水腥氣,還得讓人處理一下。 想完了,煙也抽完了。他抬手一彈,注視著那菸頭落水水中;幽微的光倏倏一閃,旋即沉入水底。 看不見了。就像汙垢沉入水底,恍如從未發生。 這世上有人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所以為了讓花開得更久,便要有人去當那不可見光的汙泥。 “……攝政王?” 他回過頭,聲音異常平穩:“我要最上品的靈晶,煉成延年益壽的丹藥。她早年身體虧了根基,說是壽命不長,我要救她。” 佘大人吃了一驚,嘖嘖嘆道:“原來攝政王還是個情種,怪不得不肯娶我那可憐的女兒。” 攝政王置若罔聞,銳利的眸光直直盯著他,盯得佘大人訕訕起來。 “有沒有?”他問。 “……有。”佘大人被壓倒氣勢,悻悻道,“攝政王好運道,等待名單上,正好有個草民的資質上佳,我本來說晾晾他再買進來,多添個護衛的。罷了罷了,就給攝政王用吧。” 攝政王“嗯”了一聲,目光重新回到池塘中那一枝獨秀的緋紅荷花上。 “儘快去辦。”他說。 …… 七天後,五月四日,晚上。 在永康城某處秘密地下室裡,攝政王見到了他需要的人。 他戴著面具,視野有些受限,但也足夠他觀察這裡的環境……以及人。 這處地下室比他想象的明亮許多,光線穩定,各類設施齊全,乍一看和正規的醫局也差不了多少。 佘大人沒來,只派了幼子佘源陪著。 外表出塵清雅的青年,安然為攝政王引路,一路言笑晏晏,對眼前一切視若尋常。 永康城權貴的後代們,大多都是這般性格。他們生在富貴場,天然就接受了許多預設的規則。 這個地方的背後,理所當然,也站著永康城裡的某位權貴。 一名年紀不超過十歲的小男孩,僵硬地被大人牽著,目光戒備又兇狠,卻掩蓋不住眼底一片怯生生的害怕。 大人安慰他:“賣了咱們家就有錢了,給你買好多好吃的,弟弟妹妹也能上學,多好。” 男孩兒聽著,慢慢放鬆下來。他挺起胸膛,像個小男子漢一樣,莊嚴地說:“嗯,我長大了,我該養家。你……你就是買主?你出多少錢?” 這裡是更高階的人體靈晶提煉處,做的是更隱蔽也更昂貴的生意。這裡的靈晶沒有定價,全憑買方出資。有時候,一名資質上佳的“商品”,還能引發一輪拍賣。 像這小男孩就屬於那樣的“好貨”。但有佘大人的關係在,攝政王自然順利拿到了。 按慣例,買方身份保密,因此這裡其他人並不知道攝政王的身份。 他盯著那小男孩,依稀看見了自己年幼時的影子――不,他從來不是這種心中有別人的迂腐善良之輩。 反而阿沐才是…… 攝政王及時打斷了自己的思緒。 再想,就下不來手了。 他開口問:“你要多少?” 聲音也經過變形。 男孩兒猶豫起來,去看大人。他的父親連忙伸手說:“八……不,一萬兩白銀!” 說完,他自己先吞了口唾沫。 那小男孩兒震驚地瞪大眼。顯然,之前他們想的不是這個數。 四周的人卻神情平淡。一萬兩,並不是什麼太大的數目。 連報價都不會的窮人。 姜月章這麼一想,不知道為什麼笑了笑;這不是一個愉快的笑,但好像也沒什麼別的意味。 他說:“給你們三萬兩,這孩子好好養大。” 那父子二人都給震住了。緊接著就是狂喜,還有金錢帶來的無窮盡的喜悅的聯想。 那孩子激動得臉紅撲撲的,再也不害怕,反而滿眼憧憬。 實驗室的人側頭詢問:“大人?” 這是在問是否可以開始。 姜月章點點頭,走到一邊去。這裡有貴客室,裡面樣樣娛樂俱全,但他擺擺手,顧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他斜對面就是手術室。 “我就在這裡看。”他按住臉上的面具,依舊很平靜,甚至也像被那父子兩人感染了欣喜,覺得大家各得其所、有何不好? 客人的意願至上。 人們點點頭,各自忙碌去了。 手術室關了門,開始準備。那孩子被人從父親身邊牽走,要帶下去先洗個澡。他三天沒洗澡,身上髒。 姜月章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而後閉上眼,往椅背上一躺。 然而,就在這時…… ――砰! ――砰砰砰! 接連幾聲,竟是槍響! 隨侍的佘源甩出飛劍,接著卻震驚呼道:“你們是……!” 又一聲槍響,打斷了他的聲音。 地下的燈被打碎了,四周登時一片漆黑。但同時,緊急備用的燈光亮起,微弱的幽綠光芒映在攝政王眼底,映出他眼中一片深不可測的深淵。 耳邊是尖叫和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接連打碎什麼東西的聲音。 但他沒有急著起身。 姜月章伸出手。 他的手上一直戴著一雙雪白的手套,從不在人前摘下。有人曾問他為何總是如此,他就說因為外頭太髒。 人們就以為他有潔癖,還暗地裡給他起了個“白手套”的指稱。 現在,幽綠的光芒染在他指尖。 他摘下手套,舒展了一下長年不見天日的手。 這雙手乍一看與尋常人無異,但仔細看去,就能發現他十指指尖都有一個細小的紅點。 攝政王還坐在椅子上,凝視著自己的指尖。 佘源退到他身邊,急急道:“大人!他們是同盟……竟然是修士同盟的人!” “……哦?” 攝政王偏了偏頭,平靜的眸光對準青年的臉。 有一個剎那,佘源不寒而慄,竟有種被黑洞洞的槍口所對準的錯覺。但他很快擺脫了這錯誤的幻象,咬牙道:“我不會認錯……大人,我護著你走!同盟手中器械太多,不是這裡所能抗衡,我們必須逃出去,將同盟叛變的事情告訴父親和爺爺。” 再清雅出塵、說要不理俗世的貴公子,其實心裡都很清楚,自己所為之驕傲的一切來自哪裡。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們一定會本能地想到自己的家族。 激烈的槍聲之中,攝政王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佘源的肩。 “好,看來你在同盟多年,果然獲益匪淺。” 這讚許的一句,讓佘源勉強笑了笑。他心急道:“大人,我們走……!” 他驀地瞪大了眼。 這雙清澈無辜的眼睛對準攝政王的臉,也對上那幽深如槍口的眼睛。 他感到有絲線一般的東西,從攝政王按著他的地方切進來,往他四肢百骸流竄而去。 ……刻骨的疼痛。 可他說不出話。 佘源只能張開嘴,發出喑啞的幾個字:“你……你……” 飛劍險險就要墜地,卻又被無形的絲線牽拉而起。 在模糊的視野裡,以攝政王為中心,無數銀色絲線交織成網,發出寒光。那些絲線還在擴張;它們輕而易舉穿透人的身體,好像蜘蛛捕獵,讓一個個人都變成了它們的傀儡。 “傀儡……師……” 修士一道,而今看似繁榮,實則比古時候沒落許多。無數隱秘而強悍的分支消逝在歷史長河中,其中一脈就是傀儡師。 ――傀儡師,曾經叫魂師,再久一點之前,也被稱為術士。再往上,聽說那是遠古時候強大的祭司的力量。 那個平靜如深淵的男人收回手,像幽冥之主收起一個人的魂魄。 “既然認出來了,就不能留你了。” 臨死之前,佘源聽到這句讓他更感恐怖的話。 “下輩子記得投個好胎。” 青年徹底失去了生命的火焰。 他的軀體成了無數傀儡之一,在槍林彈雨中穿梭。 攝政王站立中央,身形筆直,雙手微動,彷彿正姿態優雅地撫動一隻琴曲。 他的殺戮對準這間地下室的所有人,只除了那些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還有那已經被嚇暈過去的父子倆。 這場單方面的屠殺很快結束了。 然而,攝政王的絲線和傀儡軍隊……卻依然佇立著。 那批神秘的修士圍在他四周,並不上前,像是遲疑,也像是警惕的打量。 他也在打量他們。 準確地說,他的視線在搜尋一個人。 很快,那個人撥開人群,走了上來。 她手裡提著一盞燈,腰上別的火銃還冒著硝煙。銀質的面具覆蓋在她臉上,貼身的勁裝勾勒出略有起伏的身體曲線。 攝政王想笑,想說這副裝扮太粗疏了,讓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但他沒機會將這句笑語講出來。 因為裴沐抬起手,一把掀開他的面具,然後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 ――啪。 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打得重,打得他嘴裡一股淡淡血腥味。 姜月章舔了舔牙床和嘴唇,卻還是微笑著回頭,柔聲說:“別生氣了。你要好好調理身體,哪裡是氣得的?” 裴沐壓下火氣,冷冷質問:“誰準你這麼做的?” 姜月章卻還是笑。滿目的笑意,滿目的柔情。 “我知道你會生氣,可但凡有一絲希望,我又怎麼放過?阿沐,你體諒體諒我。”他嘆了一聲,“你瞧,我一發現你來,立刻就幫你把這些人都殺光。我雖然揹著你做事,但從沒想過真要和你作對。” “……姜月章,你是瘋了?皇祖母當年的教誨,你全給扔了?”裴沐火氣蹭蹭直冒,疾言厲色,“有所為有所不為!你這樣做,我怎麼把國家交給你!” “那就不交。” 他淡淡一句,惹得她啞聲。 攝政王便更笑起來,試著去抱她,卻被她用力推開。他也不在意,顧自收了手中的傀儡絲線。 失去生命的傀儡們砰然倒地。這聲音實在有些嚇人,也襯託得攝政王的笑容陰森扭曲。 “我本來就是瘋子,你知道的。”他柔和地說,“這世上我只聽你的話,沒了你,我就什麼都做得出來。所以阿沐,你務必要活久一些,千萬不要死在我前頭。” “……瘋子。” 裴沐揉了揉眉心,回頭厲聲道:“收拾現場,先撤!”

四月二十七日, 上午。

聽聞永康西郊的佘家老工廠爆炸,遠在西山度假的小皇帝也提前回來了。

明珠宮的御花園裡,小皇帝一身新式藕色便服, 斜倚在臨水的欄杆上,手裡捻一把魚食, 有一搭沒一搭地灑著。

賀姑姑梳著端正的宮人頭, 在一旁給她一絲不苟地打扇。

徐徐涼風裡, 池子裡的肥錦鯉爭先恐後、翻動鑑影,攪起一片渾濁, 它們自個兒倒還是五顏六色, 鮮豔得很。

小皇帝望著這群彩色的胖魚,淺緋色的嘴唇彎起來, 薄銳又秀麗的眉眼染了一層難明的笑意。

“一個個吃得肥頭大耳, 正是等著被人宰了吃呢。可惜, 朕小時候偷來這魚烤過,肉竟然澀得慌, 白瞎了這一天天的皇家恩賜。”

她懶懶說完這幾句抱怨, 明眸一轉,才看向旁邊候著的人。

佘大人一襲藏青官服,眼觀鼻、鼻觀心, 八風不動的模樣。

唯有那圓白肥厚的額頭上的細汗,暴露一絲內心情緒。

小皇帝眼中笑意更深。

“佘大人, 不過是廢棄工廠罷了,朕又不追究你們什麼擾亂治安的罪名。”她涼涼說著,毫不掩飾聲音中的幸災樂禍, “朕一聽說這事,著急忙慌地回來, 還以為是佘家府邸炸了呢――誰承想,幾棟破建築,值當個什麼?沒傷著人吧?”

佘大人一動不動站那兒,跟座鎮宅的座鐘似的。

聽得最後一句,他才回答:“沒傷著,多謝陛下關心。”

小皇帝復又眯眼一笑:“那……佘大人,那座不值錢的工廠,總不能在佘家抵給朕的資產清單裡吧?”

佘大人眼皮子一撩,復又垂落,仍是那副彌勒似的圓滑表情:“陛下說笑了,佘家如何敢欺瞞陛下?”

“那可說不一定――說不定瞞得太多了。”

小皇帝哼唧著笑笑,那少年意式的陰陽怪氣就浮了上來。

她反手將最後的魚食扔進池子裡;那些錦鯉本還在爭食,忽然間不知道感覺到了什麼,“呼啦”一下,全驚惶地散了去,潛入池底躲藏。

“昨天趕在日落前,京畿衙門就將奏章送上了,聽說佘大人還想攔?可惜啊,皇室好歹有幾分薄面,佘家也還說不上一手遮天。”

小皇帝坐姿散漫,卻不逾優雅氣質,一雙眼睛似笑非笑的,讓人討厭卻又忍不下心太討厭。

“佘大人,怎麼人家審出來,說是佘家用廢棄工廠……做些陰溝裡頭的勾當?”她吹了吹手指,聲音變得冷沉沉的,“佘家動搖國本,是做好了一死謝天下的準備了?”

佘大人那張圓圓的臉,變得越來越沉。

他額上的汗,也越來越多。

這件事已經不只是皇帝和佘家之間的事了。

永康城裡的權貴,有一個算一個,都知道了這件事。

但佘大人仍然很冷靜。他有冷靜的底氣。

那位坐鎮佘家大宅深處的三朝元老,就是佘家上下最大的底氣。

佘大人拜了拜,扯出一絲笑影:“陛下,絕無此事,這是小人陷害。”

小皇帝有些誇張地攤了攤手:“陷害?明明白白的畫押證詞,全國只有三臺的驗謊儀透過的證人證言,還能有假?”

驗謊儀也是修士同盟的發明,可靠性不容置疑。只是用一次就要一顆上品天然靈石,輕易不會動用。

佘大人第一次這麼討厭那個無所不能的組織。

不過,這也不算得什麼。

他掏出手絹,當著皇帝的面揩了揩額上的冷汗,笑道:“天太熱了。陛下不如回清涼軒中坐坐?這段時日明珠宮改造來去,吵鬧不斷,實在委屈陛下了。”

清涼軒是偏殿冷宮,哪配得上皇帝尊貴身份。

然而,半月之後,皇帝一旦退位,明珠宮就要收歸公中,用作執政官的起居,還有國會的議事。

因此,這些日子工人來來去去,都是在敲敲打打。

皇帝最喜歡的大花園、氣派的大殿,全給圍起來了。

佘大人提這麼一句,無疑是羞辱。

賀姑姑的面色沉如水,執扇的手指彈動幾下。

皇帝卻拍拍她的手,一派氣定神閒:“佘大人,這事怎麼處理?有些事,不是你們矢口否認,就真不存在的。”

佘大人陰沉沉地看著皇帝,深吸一口氣。

“……有奸佞小人利慾薰心,偷用佘家老工廠,行傷天害理之事,自然要明正典刑。”佘大人不笑了,冷冷的,像條醜陋的肥頭大蛇,“陛下切勿操心,若是擔心太過……您手裡那些文書,也不知道還有沒有用呢!”

這是佘大人第一次在陛下面前露出陰冷真容。

小皇帝似乎被嚇了一跳。

色厲內荏。佘大人想著,心中湧起一陣輕蔑;這輕蔑讓他放鬆了一些,身體也舒展了一些。

小皇帝抿起嘴唇,果然是有些驚懼,又有些惱怒,最後卻是輕咳一聲,強作成若無其事的樣子。

“好了,佘大人,朕也是關心你們。”她的聲音已然軟化下來,不復之前的幸災樂禍,還隱約藏著試探,“這麼說,一切照計劃進行?朕還是五月十八退位?”

服軟了。

佘大人的胖臉上重新扯出一個和氣的笑。

“陛下真是孩子話,五月十八的大殿要透過擴音儀向全國播報,哪能輕易更改?”他輕言細語,“陛下啊,以後就卸下這帝國的重擔,叫攝政王和臣等忙去,您就享享清福、做個富家翁,多逍遙快活……理這些閒雜俗事,做什麼呢?”

隨著這番懇切的話語展開,小皇帝的神色也漸漸低落下去。

佘大人端詳著這位陛下,暗暗解讀那神情背後的臺詞:

――是啊,都是退位的末代君王了,哪怕佘家要倒,和他又有什麼關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就是鬥,也是那些留在這權力中心的人去鬥,輪得到敗犬之君何事。

如同回應佘大人的解讀,皇帝變得意興闌珊。

“……成。”她懶懶一個字,“只要別牽扯到朕頭上,便隨你們怎麼折騰。”

佘大人徹底笑起來,目光也變得徹底慈愛,恍如注視一名不成器卻很討喜的晚輩。

這在民間深孚眾望的小皇帝只要不鬧,佘家也算少了一點麻煩。唉,那些草民,一個個卑微得很,但如果這次的事控制不住,卑賤的草民的憤怒就會化為“民怨”――龐大的國家的民眾,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民心啊……

佘大人想著,略有些失神。

他望著小皇帝倚欄杆而坐,沒來由地,卻忽忽想起當年太后的風姿。那位垂簾聽政的大人,遠比她的丈夫、她的女兒、她的孫子,都更有一代雄主的風範。

可惜在血脈傳承的帝國裡,她再能幹,也終究與無上權力隔了一層。

可惜了。

佘大人暗暗搖頭,拋開了剛才生出的一絲無稽念頭:有那麼一瞬間,這個不成器的漂亮小東西,竟然讓他想起了當年掌控一切的太后。

這如何可能?真是可笑。

……

不出三日,由那場爆炸引發的暗湧波潮,就悄無聲息地被神秘之手抹平了。

裴沐站在明珠宮的最高處,用單筒望遠鏡朝外看,只見永康城裡權貴們的屋頂一片接著一片,真是數不盡的富麗堂皇。

扛著材料的人們在她腳下忙忙碌碌,如無數的螞蟻。

這國家裡的大部分人,都只像忙忙碌碌的螞蟻,或者微弱抖動的野草。所以才被蔑稱為“草民”。

“佘家倒是鎮定。”裴沐放下望遠鏡,折身走回幽暗的塔樓中,“若非知道他們這幾天背地裡找了無數盟友,往京畿衙門塞了許多的錢,又一個個地處理那些相關的人……我真要以為,他們是身正不怕影子斜了。”

一個聲音淡淡回道:“佘相老謀深算,慣來不動聲色。不過,佘家近期的一切交易已經中止;他們懷疑是交易相關方作祟。”

塔樓內部的陰影裡,立著一道修長人影。

陽光攀爬,卻堪堪止步於他的腳邊;銀扣的黑色皮靴緊貼著冷灰藍的長褲,細微的褶皺反而更襯托出面料的光滑挺括。

一點暗紅色的微光夾在攝政王指間,接著又晃了晃。

他抬起手,嘴唇咬住菸嘴,而後深深吸了一口,又側頭吐出。

菸草氣息瀰漫。

他胸前懸掛的金章也隨之緩緩起伏。

裴沐走過去,從他嘴上將煙抓過來,扔在地上踩滅:“抽菸對身體不好,不許抽。你這幾天抽得未免太多。”

攝政王還保持拿煙的姿勢,卻不阻止她,而就是垂眸看著。他深灰色的短髮近來長了些,覆蓋住了耳朵尖;在幽暗中,那雙深邃的眼睛像變成了漆黑,沉沉地映著她。

“抽菸,喝酒,不然我還能如何?”他倚在牆上,像一杆筆直冷厲的槍,聲音裡帶著淡淡的譏嘲,“我心愛的人要死了,我還能如何?還是說……你希望我去嫖?”

裴沐皺了皺眉:“我還沒死呢。等我真死了,你再去嫖也不遲。”

攝政王的眼神陡然更冷,微啞的聲音也帶上一絲戾氣:“你真想我去睡別的女人?”

“想不想有什麼區別?”裴沐不假思索,語氣平穩,“我活著的時候能管你,死了還能繼續管?”

攝政王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一個嘲諷的笑容眼看就要出現在他臉上,但旋即他垂下眼簾,神情重新變為一種麻木的冷淡。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包煙湊到嘴邊,重新叼了一根出來。接著,他拿著一個點火用的金屬摺子,示意裴沐拿著。

裴沐拿著摺子,對他挑了一下眉。

攝政王喉嚨裡發出一聲古怪的笑,修長的脖頸略略前伸,湊近她面前。

揹著光,他狼一樣的眼神盯著她不放;那根菸也幾乎戳到她臉上。

“來,阿沐,”他有些含糊地說,又笑了一聲,“趁你還活著,給我點根菸。”

裴沐深吸一口氣。她鼻腔裡瀰漫著被陽光曬乾的空氣的味道、木屑和油漆的味道,還有那股子菸草氣味。

除此之外,還有他身上本來的一種淡香――別人似乎都不大聞得出來,但她一直覺得他身上有一股雨後草木的清新香氣。

“阿沐?”

他催促一聲。那根香菸抖了抖,差點打了一下她的鼻尖。

裴沐看他一眼,將屬於他的金屬摺子塞進自己的口袋,然後抓住那根討厭的、尚未點燃的香菸,攥在自己掌中。

與此同時,她勾住他的脖頸,用力吻他。

攝政王只僵硬了一瞬,就毫不猶豫地攬住她的腰。他一手將她扣在懷裡,一手按著這顆可愛的腦袋,反客為主,撬開了她的唇舌,而且不許她退縮哪怕一寸。

塔樓不在調溫法陣的範圍內,空氣是夏季不加矯飾的炎熱。雖然這座古建築在設計之初,就考慮到了通風的需求,但兩個人疊在一起、糾纏半晌,還是難免各自微微出汗。

他的手指在攀爬移動,拭去了她脊樑上墜落的一滴汗珠。

“……手拿出去。”小皇帝命令道。

可這聲音都像是溼漉漉的。

攝政王喉結滾動,不僅沒有像她說的一樣做,反而埋首下去,一點點去親吻更加逾禮的地方。

小皇帝放任了他一會兒,但在事態更加失控前,她摁住了這個人的腦袋,還有那雙不規矩的手。

“我不要在這種地方做那種事。”她踢了他一下,“姜月章,你再敢繼續,我就打你了。”

他抬起頭,從一個仰視的角度來看她。在這個對視中,他的表情漸漸軟化,變得像個單純的孩子;一點陽光被折射在他眼裡,像將冬日陰雲都點亮。

“……是我錯了,我不該和你生氣。阿沐,我們結婚吧。”攝政王說話也變得孩子氣起來,聲音也溫柔不少,像是怕驚動一個美夢。

“我暗中查過了,被提煉靈晶過後,也有人能活很久,只是需要調養,不能太過勞累。我看好了幾個地方,四季溫暖如春,安靜又漂亮,適合靜養。”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你仔細想想,喜歡哪一個?我們可以一起住下來,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每天陪著你。”

裴沐摸了摸他的頭髮。他的髮質看起來很硬,其實摸起來軟軟的,光滑柔順,像深銀色的水流滑過指間,令人想起墜落的星河。

這兩天裡,他悄悄送來了好幾份目錄,都是關於療養地的資料。

而裴沐全部退回去了。

現在他趴在她面前,依戀地望著她,目光裡充滿懇求。幾乎不像她記憶中的皇叔了。

她也捨不得他。

但……

她慢慢說出一句話:“月章,你是要當執政官的。這麼多年,我們早就說好了。”

執政官是要住在永康城的。

他要接替她坐鎮這座明珠宮。他要接過那份從先太后處傳下的職責,也接過他們一直以來的理念,去新的時代裡貫徹下來。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努力想要活得更好的人,而為政者的職責就是竭力讓所有人都能有尊嚴地活著。

如果姜月章不做執政官,那他們這麼多年的苦心謀劃無異於荒廢。扳倒一個佘家,還會有王家、李家……權力最中心的位置,他們不去佔,就會有別人佔,而誰也說不好那是人是鬼。

攝政王的面容變得蒼白。

他原本就有一張俊美卻缺乏血色的臉,現在他臉色煞白,幾乎像個睜著眼睛的死人。

但他還是勉強笑了一下。

“……好,執政官,我做。”他說得很平靜,字和字之間細微的起伏卻譜成無數壓抑的背景樂,“但是阿沐,你可以去療養,是不是?我們能抽空見面,或者假如我太忙……你就多來見見我,讓我知道你身體健康,好不好?”

裴沐又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然後是他的臉。他臉頰很涼。

“我想留在這裡。”她說,“月章你別難過,皇祖母很早就為我準備了另外的身份,作為退路。我可以當一個流落民間的郡主,然後我們結婚,我陪你住在永康城。”

“可那樣你活不了多久。”攝政王固執起來,“我要你活著。就算你不在我眼前,就算我不能陪你,我也要你活著。”

裴沐有些無奈:“我不會馬上就死的……而且,如果不能時常見到你,活四年和活十年有什麼區別?”

他低下了頭。

這個一身戎裝的男人趴在她膝蓋上,呼吸也只隔了一層薄薄的布料,緊緊貼在她肌膚上。一起一伏,彷彿海浪平緩的夢;這一刻的平緩,背地裡的驚濤。

“阿沐,我真不知道……”

他沒有抬頭,啞著嗓子:“我究竟該為了你說的話高興,還是難過。聽上去,你好像很愛我一樣,我從沒奢求過這個,可是如果你真的愛我……為什麼不願意為了我妥協更多?”

“我只是想要你活著,我的要求……很過分麼?”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不過分。過分的是我。”她嘆了口氣,“是我想要的太多,不僅想要活著,還想一直跟你在一起,而且……”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攝政王驀地發出一聲冷笑。

他抬起頭,接著站起,由仰視轉為俯視。陰影瞬間就籠罩了他;分明是正常的光影變換,但他的神情也像整個被暗影侵蝕。

“而且,”他接替她說下去,音色冰冷如冰稜撞擊,“你即便退位,手裡也還有力量。修士同盟支援你,所以你還能再做一些事。是啊,你就是這樣一個盡職盡責的好皇帝。”

字字句句,充滿譏諷。

小皇帝哪裡是受氣的性子,登時不快地擰起了眉:“皇叔!”

方才的溫馨情意倏然蒸發,只剩了炎熱的風兀自流轉。

攝政王摘下掛在一邊的帽子,猛地扣在頭上,再壓低帽簷將眼神遮擋大半。

“陛下,恕臣告退。”

他大步流星地離開。

裴沐盯著他的背影。她發現在他即將走出門外時,他的背影頓了頓,似乎在等待一聲挽回。

但她什麼都沒說。

在這片灼熱的沉默裡,他終究一聲不吭地走了出去。

……

走出塔樓的那一刻,攝政王停下腳步。

他回過頭,略撐起帽簷,仰頭看向塔頂。

除了耀眼的陽光和看慣的舊式建築以外,他什麼都看不見,但他好像又能夠透過這片靜默的建築,看見他想看的那個人。

看著看著,他有些失神。

“……原來也不是不會哄人。”他喃喃一句,指尖劃過自己的心口,喉嚨裡悶出一聲笑,“倔強的樣子也很可愛。”

他閉了閉眼。

等他重新邁開步伐,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已經恢復了平靜。

――超然的平靜。

他走過這座古老而龐大的宮廷,一路上遇到的工匠向他行禮、衛兵向他行禮,那些舊日的服侍皇家的宮人們,大半也在急不可耐地討好他,又生怕顯得太過急切而惹了他的厭。

人人都知道他即將入主明珠宮。那奢華的大殿都要依照他的喜好來更改。

呵……權力。

這就是權力的力量,掌管這黑洞旋渦一般的力量的過程,通常被人們稱作“滋味”。

嘗過權力的滋味就回不去了,因為你知道自己手裡的力量能去做多少事情。

而他……

他要的不多。很久以前開始,他要的就很少。

他只要那一個人,所以他一定要得到。

手中多少權力,押上一切,都只為了達到那個目標。

攝政王拒絕了宮內穿行的靈晶飛車,獨自穿過漫長的路途。

當他沉思時,已經有人快步跟了上來。

有他的親兵。

也有他的盟友。

“……攝政王。”

佘大人疾步跟上,壓低聲音:“西郊工廠的事,你就不管了?”

攝政王瞥了這矮圓胖子一眼,目光又轉回前方。還是前頭的花草和蔭涼更順眼。

但他口中帶了點親切的笑:“我有什麼好管的?多大點事兒。更何況,佘家這不是處理得很好麼。”

佘大人苦笑一聲。

明珠宮大半已經是攝政王的勢力範圍,因此佘大人說話也變得稍稍無所顧忌起來。

他低聲抱怨:“佘家近些年,已經不像原來那樣看重這檔子生意了。炸了的那批貨是近幾年最大的一批,原本是要拿去加工成丹藥,回籠些資金的,結果……千萬別讓我查出來是哪個小兔崽子!”

這生意是他在管。這回出事,佘大人在家族裡可是大大地給落了臉。

而至於什麼動搖家族根基……他根本不擔心。

有什麼可擔心的?先太后早已去了,而身邊這位未來的執政官……可是早就知道佘家這門生意的。

佘大人拿去給這位爺運作的資金裡,多多少少都沾了那工廠的鐵鏽氣。

攝政王聽他抱怨,面上毫無異色,步子也走得很穩。

“佘大人想做什麼?”他淡淡問。

對方即刻說明來意:“借攝政王幾個人一用。有幾個嫌疑重的小兔崽子,得讓他們知道些厲害。”

說是借人,實則是借火銃。靈晶火銃雖然私人也藏有,但屬於國家管控,最好的、威力最大的火銃,都統一配發給軍隊,並嚴格禁止外流。

這是皇權手裡為數不多的籌碼之一,誰讓做出火銃的是修士同盟,而修士同盟只認皇帝玉璽來生產?

要不是因為修士同盟只按契約行事,不聽皇帝命令,佘家等世家權貴都要疑心他們是皇帝的私兵了。

幸好不是。

也幸好,他們雖然自己無法大批次生產威力巨大的靈晶火銃,卻能憑藉攝政王手中的軍權,來變相影響軍隊。

攝政王又瞥了佘大人一眼,血色淡薄的唇角略微一勾:“佘大人還真是不與本王客氣。”

聲音不鹹不淡。

佘大人心中一突,面上即刻賠了個笑;不至於謙卑得沒臉,卻也的的確確是個討好意味的笑。

“攝政王,我們佘家的生意……這些年裡,您吃用了多少孝敬,總不能在這時候撒手不管啊。”他半真半假地抱怨,“不多要您的兵,就百來個人,足夠了。”

攝政王登時輕哼一聲。

“與我何干?又不是我叫你們去做那勾當的。難不成沒了那生意,佘家就要垮了不成?”

淡淡一句就撇清關係。

佘大人但笑不語。現在沒了人體靈晶的生意,佘家當然不會垮,畢竟有那二次提煉技術等著他們;但早些年裡,要是沒有這筆暴利,佘家也無法在能源市場上吃下幾個巨無霸式的競爭對手。

攝政王倒是說得好聽,好像他乾乾淨淨似的,可難道那份緘默不是預設?那些有意無意的權力之門,難道不是他行的方便?

誰不知道誰啊。

他們走到一處涼亭裡。從這裡看出去,荷塘一片盈盈的綠意;蜻蜓點影,水天明澈,風送荷香,砌出清爽涼夏。

攝政王停在亭子邊,望著這大片荷塘。

他忽然說:“如果今後娶妻,帶她來這裡乘涼,似乎不錯。”

佘大人還沒等到他的準話,卻等來這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不由愣了愣。他琢磨了一下,有些糊塗:沒聽說攝政王有什麼喜歡的姑娘啊。

攝政王也並不想讓他明白。

他摘下帽子,漫不經心撣了撣帽簷上的灰,自言自語似地:“有時候想做什麼事,總難免帶上汙垢。做成了,仔細清理一番,也就能當作從未發生過。”

佘大人自認聽懂了這弦外之意,便會心一笑:“誰說不是?”

攝政王摸了摸口袋,隨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伸手攤到佘大人面前:“佘大人,有煙嗎?”

佘大人眨眨細長的眼睛。

攝政王有些不耐地回頭,問自己的親兵:“誰有煙?”

幾名挺拔的兵士相互看一眼,最後一人上前,恭恭敬敬獻上一支,又給他點上火。

攝政王揮揮手,修長的手指挾著煙身,深深吸一口。在緩緩繚繞開的煙霧裡,他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晦暗不明;本就鋒利上挑的眼尾,顯得更加銳利了。

佘大人瞧著他,搖頭道:“是即將上臺,攝政王壓力太大?這兩天總是抽菸。”

攝政王含糊地應了一聲。

他像是在思考什麼。

待一支菸抽了大半,他才下定決心,微啞著嗓子開口:“佘大人,西郊的工廠……提煉出的人體靈晶,是拿來煉丹?都能煉什麼丹?”

佘大人又愣了愣。

過去攝政王從不過問這些,只管拿錢。

這位也是個官場人精,稍一思索,一張圓胖白臉就漾出笑意:“那可多了。攝政王需要哪一類的?不是我自誇,我們那些丹藥啊……是最好的。”

他比了個拇指,接著流露出幾分肉痛之色:“雖然西郊的原料沒了……不過技術還在。有些先就預定好的交易,人家也急著賣。那些作孽的兔崽子,這不是毀了那些可憐人的希望嘛。”

他假惺惺說了最後一句,又覷著攝政王的臉色,笑道:“佘家最近得蟄伏,騰不出手。不過旁的地方我也認識不少。攝政王具體需要什麼丹藥,多半都能找出解決的法子。”

攝政王看著涼亭外的池塘。

菸草香氣包裹著他,卻還是不能阻斷荷香與水氣……這池塘水是活水,但還是有些腥氣。他出神地想:下次問問她喜不喜歡這兒,如果討厭這水腥氣,還得讓人處理一下。

想完了,煙也抽完了。他抬手一彈,注視著那菸頭落水水中;幽微的光倏倏一閃,旋即沉入水底。

看不見了。就像汙垢沉入水底,恍如從未發生。

這世上有人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所以為了讓花開得更久,便要有人去當那不可見光的汙泥。

“……攝政王?”

他回過頭,聲音異常平穩:“我要最上品的靈晶,煉成延年益壽的丹藥。她早年身體虧了根基,說是壽命不長,我要救她。”

佘大人吃了一驚,嘖嘖嘆道:“原來攝政王還是個情種,怪不得不肯娶我那可憐的女兒。”

攝政王置若罔聞,銳利的眸光直直盯著他,盯得佘大人訕訕起來。

“有沒有?”他問。

“……有。”佘大人被壓倒氣勢,悻悻道,“攝政王好運道,等待名單上,正好有個草民的資質上佳,我本來說晾晾他再買進來,多添個護衛的。罷了罷了,就給攝政王用吧。”

攝政王“嗯”了一聲,目光重新回到池塘中那一枝獨秀的緋紅荷花上。

“儘快去辦。”他說。

……

七天後,五月四日,晚上。

在永康城某處秘密地下室裡,攝政王見到了他需要的人。

他戴著面具,視野有些受限,但也足夠他觀察這裡的環境……以及人。

這處地下室比他想象的明亮許多,光線穩定,各類設施齊全,乍一看和正規的醫局也差不了多少。

佘大人沒來,只派了幼子佘源陪著。

外表出塵清雅的青年,安然為攝政王引路,一路言笑晏晏,對眼前一切視若尋常。

永康城權貴的後代們,大多都是這般性格。他們生在富貴場,天然就接受了許多預設的規則。

這個地方的背後,理所當然,也站著永康城裡的某位權貴。

一名年紀不超過十歲的小男孩,僵硬地被大人牽著,目光戒備又兇狠,卻掩蓋不住眼底一片怯生生的害怕。

大人安慰他:“賣了咱們家就有錢了,給你買好多好吃的,弟弟妹妹也能上學,多好。”

男孩兒聽著,慢慢放鬆下來。他挺起胸膛,像個小男子漢一樣,莊嚴地說:“嗯,我長大了,我該養家。你……你就是買主?你出多少錢?”

這裡是更高階的人體靈晶提煉處,做的是更隱蔽也更昂貴的生意。這裡的靈晶沒有定價,全憑買方出資。有時候,一名資質上佳的“商品”,還能引發一輪拍賣。

像這小男孩就屬於那樣的“好貨”。但有佘大人的關係在,攝政王自然順利拿到了。

按慣例,買方身份保密,因此這裡其他人並不知道攝政王的身份。

他盯著那小男孩,依稀看見了自己年幼時的影子――不,他從來不是這種心中有別人的迂腐善良之輩。

反而阿沐才是……

攝政王及時打斷了自己的思緒。

再想,就下不來手了。

他開口問:“你要多少?”

聲音也經過變形。

男孩兒猶豫起來,去看大人。他的父親連忙伸手說:“八……不,一萬兩白銀!”

說完,他自己先吞了口唾沫。

那小男孩兒震驚地瞪大眼。顯然,之前他們想的不是這個數。

四周的人卻神情平淡。一萬兩,並不是什麼太大的數目。

連報價都不會的窮人。

姜月章這麼一想,不知道為什麼笑了笑;這不是一個愉快的笑,但好像也沒什麼別的意味。

他說:“給你們三萬兩,這孩子好好養大。”

那父子二人都給震住了。緊接著就是狂喜,還有金錢帶來的無窮盡的喜悅的聯想。

那孩子激動得臉紅撲撲的,再也不害怕,反而滿眼憧憬。

實驗室的人側頭詢問:“大人?”

這是在問是否可以開始。

姜月章點點頭,走到一邊去。這裡有貴客室,裡面樣樣娛樂俱全,但他擺擺手,顧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他斜對面就是手術室。

“我就在這裡看。”他按住臉上的面具,依舊很平靜,甚至也像被那父子兩人感染了欣喜,覺得大家各得其所、有何不好?

客人的意願至上。

人們點點頭,各自忙碌去了。

手術室關了門,開始準備。那孩子被人從父親身邊牽走,要帶下去先洗個澡。他三天沒洗澡,身上髒。

姜月章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而後閉上眼,往椅背上一躺。

然而,就在這時……

――砰!

――砰砰砰!

接連幾聲,竟是槍響!

隨侍的佘源甩出飛劍,接著卻震驚呼道:“你們是……!”

又一聲槍響,打斷了他的聲音。

地下的燈被打碎了,四周登時一片漆黑。但同時,緊急備用的燈光亮起,微弱的幽綠光芒映在攝政王眼底,映出他眼中一片深不可測的深淵。

耳邊是尖叫和急促的腳步聲,還有接連打碎什麼東西的聲音。

但他沒有急著起身。

姜月章伸出手。

他的手上一直戴著一雙雪白的手套,從不在人前摘下。有人曾問他為何總是如此,他就說因為外頭太髒。

人們就以為他有潔癖,還暗地裡給他起了個“白手套”的指稱。

現在,幽綠的光芒染在他指尖。

他摘下手套,舒展了一下長年不見天日的手。

這雙手乍一看與尋常人無異,但仔細看去,就能發現他十指指尖都有一個細小的紅點。

攝政王還坐在椅子上,凝視著自己的指尖。

佘源退到他身邊,急急道:“大人!他們是同盟……竟然是修士同盟的人!”

“……哦?”

攝政王偏了偏頭,平靜的眸光對準青年的臉。

有一個剎那,佘源不寒而慄,竟有種被黑洞洞的槍口所對準的錯覺。但他很快擺脫了這錯誤的幻象,咬牙道:“我不會認錯……大人,我護著你走!同盟手中器械太多,不是這裡所能抗衡,我們必須逃出去,將同盟叛變的事情告訴父親和爺爺。”

再清雅出塵、說要不理俗世的貴公子,其實心裡都很清楚,自己所為之驕傲的一切來自哪裡。在這種關鍵時刻,他們一定會本能地想到自己的家族。

激烈的槍聲之中,攝政王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佘源的肩。

“好,看來你在同盟多年,果然獲益匪淺。”

這讚許的一句,讓佘源勉強笑了笑。他心急道:“大人,我們走……!”

他驀地瞪大了眼。

這雙清澈無辜的眼睛對準攝政王的臉,也對上那幽深如槍口的眼睛。

他感到有絲線一般的東西,從攝政王按著他的地方切進來,往他四肢百骸流竄而去。

……刻骨的疼痛。

可他說不出話。

佘源只能張開嘴,發出喑啞的幾個字:“你……你……”

飛劍險險就要墜地,卻又被無形的絲線牽拉而起。

在模糊的視野裡,以攝政王為中心,無數銀色絲線交織成網,發出寒光。那些絲線還在擴張;它們輕而易舉穿透人的身體,好像蜘蛛捕獵,讓一個個人都變成了它們的傀儡。

“傀儡……師……”

修士一道,而今看似繁榮,實則比古時候沒落許多。無數隱秘而強悍的分支消逝在歷史長河中,其中一脈就是傀儡師。

――傀儡師,曾經叫魂師,再久一點之前,也被稱為術士。再往上,聽說那是遠古時候強大的祭司的力量。

那個平靜如深淵的男人收回手,像幽冥之主收起一個人的魂魄。

“既然認出來了,就不能留你了。”

臨死之前,佘源聽到這句讓他更感恐怖的話。

“下輩子記得投個好胎。”

青年徹底失去了生命的火焰。

他的軀體成了無數傀儡之一,在槍林彈雨中穿梭。

攝政王站立中央,身形筆直,雙手微動,彷彿正姿態優雅地撫動一隻琴曲。

他的殺戮對準這間地下室的所有人,只除了那些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還有那已經被嚇暈過去的父子倆。

這場單方面的屠殺很快結束了。

然而,攝政王的絲線和傀儡軍隊……卻依然佇立著。

那批神秘的修士圍在他四周,並不上前,像是遲疑,也像是警惕的打量。

他也在打量他們。

準確地說,他的視線在搜尋一個人。

很快,那個人撥開人群,走了上來。

她手裡提著一盞燈,腰上別的火銃還冒著硝煙。銀質的面具覆蓋在她臉上,貼身的勁裝勾勒出略有起伏的身體曲線。

攝政王想笑,想說這副裝扮太粗疏了,讓他一眼就能認出來。

但他沒機會將這句笑語講出來。

因為裴沐抬起手,一把掀開他的面具,然後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

――啪。

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打得重,打得他嘴裡一股淡淡血腥味。

姜月章舔了舔牙床和嘴唇,卻還是微笑著回頭,柔聲說:“別生氣了。你要好好調理身體,哪裡是氣得的?”

裴沐壓下火氣,冷冷質問:“誰準你這麼做的?”

姜月章卻還是笑。滿目的笑意,滿目的柔情。

“我知道你會生氣,可但凡有一絲希望,我又怎麼放過?阿沐,你體諒體諒我。”他嘆了一聲,“你瞧,我一發現你來,立刻就幫你把這些人都殺光。我雖然揹著你做事,但從沒想過真要和你作對。”

“……姜月章,你是瘋了?皇祖母當年的教誨,你全給扔了?”裴沐火氣蹭蹭直冒,疾言厲色,“有所為有所不為!你這樣做,我怎麼把國家交給你!”

“那就不交。”

他淡淡一句,惹得她啞聲。

攝政王便更笑起來,試著去抱她,卻被她用力推開。他也不在意,顧自收了手中的傀儡絲線。

失去生命的傀儡們砰然倒地。這聲音實在有些嚇人,也襯託得攝政王的笑容陰森扭曲。

“我本來就是瘋子,你知道的。”他柔和地說,“這世上我只聽你的話,沒了你,我就什麼都做得出來。所以阿沐,你務必要活久一些,千萬不要死在我前頭。”

“……瘋子。”

裴沐揉了揉眉心,回頭厲聲道:“收拾現場,先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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