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阿沐。” “……” “阿沐。” “……” “阿沐, 我們去哪兒?” “……修士同盟。” …… 光從上方漏下。 絲絲縷縷的光,如絲絲縷縷的銀色泉水,無聲地濺落在空闊的地面。 姜月章睜開眼, 才堪堪擺脫傳送陣法刺眼的光芒,就看見了這一幕。 這裡是一片空曠的……原野? 他環顧四周。 的確是一片原野。 雖然不清楚具體傳送方位, 但姜月章能認出, 剛才裴沐開啟了一個遠距離傳送陣, 而且消耗了整整九顆上品靈石。 在上品靈石被開採得益發匱乏的現在,九顆上品靈石可謂奢侈。 這一次傳送, 距離不會少於五千裡。 從永康城出去的五千裡……不是在西邊崑崙山脈, 就是在東邊茫茫海上。 姜月章沉吟片刻:“這裡是崑崙?” “你倒是機靈。對,這裡是崑崙山深處。” 山脈的深處是平原, 這件事實在古怪。 但如果是傳說中的神山崑崙, 似乎一切又顯得尋常起來。 他一邊思考, 一邊又望著走在他前方的人。 裴沐走在他前方,烏黑長髮高束, 微卷髮梢在纖腰背後擺來擺去。 姜月章被那一把秀髮晃得心癢。 他快走了兩步, 伸手去牽她的手。 但裴沐一巴掌拍開了他。 他並不意外,但熟練地放低聲音,隱忍說:“阿沐。” “少來。” 她警告地橫來一眼:“你不會以為今晚的事就算結束了吧?” 姜月章微不可察地蹙眉。他盯著她, 發覺她臉上的警告之意是真的。 ――她十分看重今晚的事。 頓時,他心裡有某種焦躁的情緒, 像無數泡沫一樣湧上來。這情緒浮在他眼中,展露一瞬,令他鋒利的眉峰動了動, 也凝聚出一點陰沉之色。 這陰沉並非對她,而更接近於一種懊惱;他在懊惱今夜不夠謹慎, 到底被她發現。 但他要保持冷靜。 姜月章考慮著對策,縱然他已經考慮了一路。 相處了這麼多年,他比任何人都瞭解她。即便不能朝夕相對,但有時和一個人共事、看她做出無數決策,這比日夜相處更能折射出她的靈魂。 ――再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御座上的這個人會喜歡什麼樣的人、會欣賞怎樣的靈魂。 所以,他壓抑了心中的情緒,如過去多年裡每一次所做的。 “……我知道,但是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做。” 攝政王略垂下頭,令目光和影子重合,也讓表情的細節隱沒在夜色中。 他壓抑地嘆了口氣,語氣沉沉,說出計劃好的語言:“如果有其他選擇,我也不願意犧牲無辜的人。但是,如果告訴我,我可以選擇犧牲一個無辜的陌生人,去換來你的壽命,我真的……阿沐,我不能抵抗這種誘惑。” 這是實話。 只有“不願意”是假話。 他的心中不存在任何猶豫,唯一顧慮的只有她的態度。 她似乎猶豫了一下,終究卻只是搖搖頭,加快步伐朝前走去。 姜月章不覺將嘴唇緊抿一線。她仍然沒有原諒他,他知道。 攝政王暗忖:他今夜殺的人都是死有餘辜麼?應該是。那對父子他還特意保護起來了。那些不言不語的下人他也沒殺。真正無辜的人沒有死去,所以阿沐生他氣,應該也不會太久。 “別想了。” 突然,她的聲音再度響起,迴盪在夜風和星光之間。 “姜月章,你說話總是半真半假。很多時候我也不跟你計較,反正只要你按計劃行事,多的我也懶得管。但這次?不行。你太過了。” 她沒有回頭:“我知道,你一直想弄明白我和修士同盟究竟是什麼關係。你是不是覺得,他們是大燕皇室的背後支持者?今晚你行事如果順利,固然很好,但如果我帶人前來,你正好將自己發瘋的樣子展現在他們面前,他們自然不會支援一個瘋子上臺。你的目的其實也達到了。” 攝政王聽著,面色不變,眉心卻跳了跳。 片刻後,他到底禁不住問:“難道不是?” 修士同盟――這個神秘強大、彷彿無所不能的組織,他們發明瞭無數成果,推動大燕帝國蒸蒸日上,世人將他們傳得神乎其神。 如果不是他們支援,江河日下的皇權憑什麼去命令那群強大的修士?總不能憑個不當飯吃的名頭。 在姜月章的記憶中,從先太后的時代開始,修士同盟就與大燕皇室關係密切。 而且是遠遠超過契約的密切。 可以說,他們為皇帝行事提供了絕大多數支援,包括武器、資金流轉、技術的秘密交易等。 裴沐控制的天瓊院,以及所設下的給佘家的陷阱,都是修士同盟全力支援的結果。 姜月章很久以前就猜,修士同盟應當是利用皇權、干涉朝政,以繞過當年契約的桎梏。 她猜他心思猜得不錯。今夜的結果,好壞於他都有利。 但這種雙贏,前提往往是“一切正如當事人所料”。 現在她直白地點出了他的目的,不免給人以橫生波瀾的不好預感。 “難道不是?”他又問了一次,眼睛眯起又睜開,像大貓的一次審視。 “當然不是。” 在空曠的、落滿星光的原野上,她張開了雙臂。 修長纖細的手臂,與孱弱無緣,只帶著奇異的力量感。 也確實有一股輕靈的、淡藍色的力量,從她手中往四周延伸。 姜月章疑惑了一剎那,緊接著,他就訝異地睜大了眼。 他望著周圍,震驚的模樣像個初次看見天地廣闊的孩童。 他忽然發現,原來這片看似空曠的原野其實並不空曠。在群星璀璨的夜幕下,分明有許多石像佇立此處。 ……石像? 姜月章定睛看去。 其實更準確地描述,形容那些東西是大大小小的石塊似乎更合適。 但不知怎麼地,他就是知道,那都是被漫長歲月磨損了的石像。 此刻,它們都被點亮了。輕盈的藍色光芒,從石頭的孔隙中透出;一縷接一縷,一線接一線,無數光束交織在一起,令這片原野成了雜亂而巨大的棋盤。 他和裴沐,就行走在這巨大的“棋盤”之中。 而除了這些石頭之外,這裡空無一人。 除了他們,這裡空無一人。 “修士同盟……和你想象的並不相同。” 她的聲音像在四面八方迴盪,像是也被那藍色的光束一切傳遞。 “曾經,它的確是一個繁榮的組織,成員最多的時候有近十萬人。但隨著這個國家越來越繁榮,無數地主豪商湧現。他們為了發展自己的技術,本能地去拉攏修士同盟的成員。” “由於當初皇室與同盟的契約約定,修士同盟的成員以及三代血親不許參政,漸漸地,很多成員都對這條規定感到不滿,推出了同盟。同時,權貴出身的修士也被這條限制擋在了門外。” “此消彼長,百餘年過去……” 裴沐在講述的時候,他們已經走到了深處的某個地方。這裡的石頭排列似乎暗合了某種陣法。 她站在陣法前,仰頭望去,聲音停下。 姜月章不覺追問:“百餘年過去?” 石像緩緩移開,露出一條路。她也放下手臂。 瑩藍色的光暗了下去。但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變成某種微光,盈盈地浮在四周。 這樣一來,天上有許多星星,地面也像有許多星星。在天地的星光中央,就站著他們兩個人。 以及出現在前方的幾間怪模怪樣的屋子。它們是白色的三層建築,材料像是石頭卻又很不一樣,外觀線條簡潔。 有點怪,卻說不上難看。 “看。” 她指了指那幾間屋子,聲音裡帶了點笑。 “現如今,聲名赫赫的修士同盟只剩這麼點人了。” 這幾間屋子裡……能住多少人? 姜月章將信將疑,正想說話。 這時,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屋子裡傳出。 “什麼‘這麼點人’?我們內門好幾百人,只不過不能天天守在這裡而已!不然,你今天帶出去的是什麼人?” 不等他們回答,另一道年輕一些、同樣精神高昂的女聲傳來出來:“幾百人很多麼?就會嘴犟!阿沐,你帶出去的弟子去哪兒了,是不是起了玩心,貪玩去了?” 裴沐笑道:“什麼玩?您又開玩笑。今夜死了一批原本不該今夜死的人,總要有人去善後。我身邊這位罪魁禍首,等會兒也得挨一槍,裝作被襲擊的樣子。” 那女聲哼了一聲,不快之意溢於言表:“哦,這就是你那皇叔?年紀輕輕,本事不大,野心還不小。出了事,不是還要阿沐來給你收拾爛攤子?” “……我讓阿沐操心,是我不好。”攝政王淡淡應道,“但這與前輩何干?” 屋子裡的人似乎沒料到他承認得這麼爽快,態度又這麼不遜,一時陷入沉寂。 片刻後,他們轉去和裴沐說話。 “小皇帝,這就是你看好的繼承人?” “我們已經接到傳書,他並非善類。” “國家交給他,你能放心?” 修士同盟的前輩一針見血指出了問題。 裴沐略帶警告地看了姜月章一眼。 她知道,他還沒放棄那個心思:讓修士同盟對他產生疑慮,從而放棄將執政官的位置交給他。 她這位皇叔,面上不彰不顯,內裡卻從來執著得可怕。 她搖搖頭。 “有了今夜之事,我自然不能放心。”她對屋中人坦言,“所以,我帶他來此處,求兩位前輩幫忙。” “……哦?” 屋中人有些意外。 姜月章同樣如此。 四周盈光起伏,如水波,也像一次輕柔的呼吸。 這光映在姜月章眼裡,也映出裴沐的影子,還有一絲不確定的情緒。 裴沐則十分安然。 她沒有理他,只繼續道:“這個人威脅我說,如果我死了,他就要讓今夜之事重複發生。我思來想去,發現我既不能將國家交給其他人,也不能將國家未來寄望於這個人的良心――還不知道他有沒有這個。” “所以,既然這個人想要犧牲別人來讓我活下去,我想,何妨讓他自己去當那個被犧牲的?” 裴沐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將屋中兩個人震得齊齊“啊”了一聲。 倒是姜月章,怔了怔之後,竟然眼睛一亮,微微一笑:“原來你要殺我?我還當你不願意傷我。不錯,這也可行。” 他半點不情願也沒有,相反卻顯得歡欣鼓舞。 裴沐不看他,話鋒一轉:“但是,要我眼睜睜犧牲他,我也做不到。我想,我還是很愛他的。” “所以我來求問前輩,修士同盟多年來的積累浩如煙海,有沒有什麼法子,能把他的命分我一半,我們一起活下去?” 她說得十分坦然。 姜月章卻在這短短幾句話間心潮起伏。“……你願意跟我一起活?”他喃喃問道。 裴沐反問:“你不願意?” 一句話問得攝政王略有慌亂:“不,我,我只是……” 姜月章怔怔想,他只是,他想……她說她愛他。 愛。 這個字……她此前從未講過。 她還說“我們一起活下去”。 過去那麼多年,他以為她討厭自己。即便在一起了――他們在一起了罷?――他也只以為,她只是普普通通地喜歡他。 千頭萬緒縈繞心間,匯成一句:“阿沐,你再說一遍。” 他輕聲說,不覺帶點祈求:“你再說一遍,好不好?” “……正事要緊。” 她板著臉。 他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等來,不由失望。 但就在這時,她說:“不過是說你要分一半命給我,我們一起活,這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攝政王卻剎那微微笑起來。 他感到心臟像是同時被檸檬和蜜糖浸泡,又酸又甜;又像寒冰過境後陡然迎來盛夏,那種極致的冷熱,帶來的是另一種疼痛感――狂熱的歡喜所帶來的疼痛。 “……前輩,”他忽然開口,對屋中的人說,“假如有共生的法術,還望前輩不吝賜教,無論需要什麼代價,都由我來承擔。但假如沒有,我願意將這一身靈力洗練為靈晶,作她的良藥。” 足夠了。他心滿意足,忽然之間,什麼結果他都能接受了。 “不知前輩都需要些什麼?” 天地寂然,屋中也寂然。 這好似是一個極為困難的問題,難住了天地,也難住了夜風。 裴沐卻臉色一沉,橫來一眼:“姜月章,誰準你說話的?閉嘴,聽我說。” 她自認兇狠,卻見攝政王眸中含情帶笑,令她一句氣勢十足的話宛如尖刀戳進棉花。 ……軟綿綿得讓人不快。 裴沐乾脆不去看他,一板一眼:“煩請前輩不吝賜教,至於這混賬的話,不聽也罷。” 屋子安靜片刻,有人推門而出。 那是兩名老人,一男一女。 男頭髮花白,鬍子剃得乾乾淨淨,露出滿臉慈祥的皺紋,和他聲音的年紀相符;女的看著卻比她的聲音年輕,鶴髮童顏,肌膚白皙光潔。 兩人仔細打量一番姜月章。 裴沐趁機給姜月章介紹:“這二位是當代修士同盟的首領,玉冰修玉真人,還有趙潛升趙真人。” “就是一個打鐵的,一個玩兒泥巴的。”玉冰修爽快一笑,伸手拍了一下身邊的老頭兒,“我打鐵,他玩泥巴。” 趙潛升無奈地晃晃腦袋,說:“這世上,不存在共享一半靈力或生命的法術。雖然歷史中偶有記載,但這麼多年,天地靈氣逐漸衰退,許多玄妙的法術要麼失傳、要麼不能再用,其中就包括分享生命的秘術。” 裴沐問:“憑您二位的學識,也不能研究出來?” “我們都不擅長魂體二道,只是略有涉獵。”玉冰修搖頭,“只不過……” “不過?” “你們的情況不太一樣。”女人若有所思,目光在二人之間流轉,“你們兩人之間還有別的聯絡。” 裴沐想了想,坦然道:“我們是情侶。” 玉冰修心想,我倒是也看出來了,這所謂“皇叔”可真是個禽獸。 兩位老人對視一眼。玉冰修率先問:“我看你皇叔好像有別的話說。” 裴沐一聽,立即扭頭,果然見姜月章摁著右邊胸膛,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她立刻惱了,質問:“你又瞞著我什麼?” 攝政王:…… “……什麼‘又’?我如何瞞你多少?左不過佘家那老工廠一件事。”他分辯道。 裴沐冷笑:“哦,還不夠多?還覺得不夠嚴重?你還要如何,更欠揍麼?” 攝政王:…… “我錯了。”他乖乖道歉。 可他唇邊笑意未絕,仍是一副深情又薄情的冷酷模樣。 這人這輩子怕是都學不會心裡有別人了。裴沐再皺眉,不想與他多話:“姜月章,你有話就直說。” 他笑笑,才說:“你記不記得我在天瓊院認出你,你問我怎麼認出你的?當時你碰了我的肩。” 裴沐問:“所以?” “所以我就認出你了。”他淡淡道,“自從我們……我一碰到你的身體,心口就會隱約一痛。你心口有個紅色胎記,是不是?我右邊心口,還有對應的背上的位置,也各有一個紅印。” ……這是個什麼原理? 裴沐還在不解,玉冰修卻已經一拍手。 “那就難怪了。喂,你小子。” 她指了指姜月章,命令道:“去把阿沐抱著。趙小子,去屋子裡把我的木劍拿出來。” 後一句話是對趙潛升說的。他看上去比玉冰修老很多,卻被稱為“小子”,還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 ……抱著? 裴沐尚且一愣,姜月章已經很敏捷地完成了這個指令。 他原本就站在她身邊,手臂一攬,就將她按在懷裡,進而整個舉起來。 淡淡的、似有若無的草木香氣籠罩了她。裴沐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棵樹擁抱,草木香氣清冽卻也透著暖意。 她猶豫了一會兒,到底決定給玉冰修一個面子,不去推開他。 “放我下來。”她說。 攝政王一臉嚴肅:“這是按前輩的指示做事。” ……是嗎?需要抱起來嗎? 裴沐回頭看玉冰修,用眼神表達疑問。 玉冰修看得好笑,說:“放下人家,普通抱著就行……對,少整那些花花心思,你們這些年輕男人……嘖。” 攝政王這才照做,還有些不情不願。 正好,趙潛升也將木劍拿出來了。 玉冰修接過來,走到兩人身邊。她先是站在姜月章背後,又慢悠悠繞到裴沐背後,然後―― 一刺! 剎那之間,她手中木劍如電光射出,猛地往裴沐後心而去! 不過是一把木劍―― 竟然只是一把木劍。 卻有風雷激盪、電閃雷鳴,赫赫如不可擋! 這是大修士的凌厲一擊,滿含凌厲殺意。 “――你!” 攝政王瞳孔緊縮,想也不想,翻身擋在裴沐面前。 而裴沐…… 她全程保持平靜,最多不過偏了偏頭,去看那劍光軌跡。 “不要激動。”她抽不出手,乾脆拿額頭碰了碰面前緊張不已的人,語氣帶了幾分安撫,“玉真人沒有惡意。” 姜月章卻仍緊繃著,也喘息著。 他眼中怒火升騰,蒼白的面頰因為激動而染上緋色。聽了裴沐的話,他深吸一口氣,手裡按住她不動,自己緩緩側頭。 “這是何意?”他壓抑著聲音。 玉真人手裡拎著劍,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嘿嘿。” 趙潛升站在她斜後方,替她解釋:“師姐喜歡作弄人……尤其對她看不順眼的人。” 他補充了後一句。 玉冰修這才無趣地聳聳肩,丟了木劍。她表面閒適,其實也是喘氣不停,顯然剛剛那一擊消耗了她不少精力。 “……老了。”她搖搖頭,咳了兩聲,“叫你這個討人厭的年輕人知道,你們之間的聯絡從何而來。明白了嗎?” 她指了指姜月章的背心。 這是她剛剛瞄準的位置。 攝政王還是盯著她,陰沉沉的,似乎並不打算輕易放過這一茬。 裴沐掙脫他的禁錮,又摁住他的肩,不讓他衝動。同時,她自己比劃了一下,有些驚訝地問:“玉真人是說,我們的胎記是……” “不錯,那是劍傷。” 玉冰修對她一笑;“就像剛才這樣,我一劍刺下去,劍身貫穿這小子的心口,堪堪在你心口點上一點。” “無稽之談。” “可我們不曾受過這樣的劍傷。” 兩人異口同聲。 玉冰修好笑道:“誰說現在了?前世,魂魄轉世,沒聽過?有些厲害的魂魄,能將死前最深刻的記憶帶來輪迴,化為今生的記號……” 她突然閉口不言。 她師弟走上來,握住她的手腕,為她渡來靈氣,又低聲說:“師姐,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的人,還這麼任性。” 他又對攝政王淡淡點頭:“師姐的意思是說,你們前世是很強大的修士,魂魄之力也極其強大,遠非尋常人可比。因此,你二人身上的記號應是前世遭受的劍傷。” “前世?真有前世輪迴一說?”裴沐喃喃訝異,又問,“前輩是說,他是為我擋劍而死?” “……不止。”玉冰修又掩唇咳了一陣,“你們的魂魄之間還另有奇異聯絡,好似一體雙生的命格。而既然你們聯絡如此密切,我想,還真能試試將這小子的命分你一半。唯一的問題是……” 她語帶深意:“你們誰若遭遇不幸,另一人也活不了太久。” “好。” 這一聲來得太快,也就顯得太突然。 裴沐怔了怔。 卻見姜月章上前兩步,抬手解開繫到喉嚨口的兩顆紐扣:“要做什麼,現在就開始。快一些,我還得趕著挨一槍……” 他回頭看裴沐一眼,面上又有笑意微漾:“好去別人面前做戲。” 他答應得這麼爽快,裴沐心裡有點說不出的感覺。分明是她自己的提議,現在也真有方法了,她卻只能沉默半晌,低低說一句:“你知道就好……本來就是你惹出的麻煩。” 他含笑:“嗯,是我惹出的麻煩。” 裴沐抿唇。 片刻後,她走上前去,用力擁抱他。她貼在他耳邊,低聲說:“皇叔,雖然你這個人冷心冷情、陽奉陰違、自以為是、心思深沉不定……但念在你終究是為我考慮的份上,大不了,你做的孽我也分一半吧。” 不去看他反應,她扭頭對兩位修士同盟的前輩說:“還請前輩儘快開始。” 姜月章沒說什麼,只輕輕摟了一下她,這才放開。 玉冰修見他們如此,神色有些複雜。她揮揮手,示意師弟上前:“你來吧。” 趙潛升點頭上前。 忽然,他懷裡出現了一隻花瓶。這是一隻纏枝青蓮大花瓶,器型優雅修長,繪筆靈動活潑,很是漂亮。 一把小刀在他指間閃爍寒光。 “別動。”他對姜月章說。 與此同時,那抹寒光飛快一閃,就往姜月章心口刺去;後者身軀一動,似乎本能想躲,卻硬生生控制住。 然而,那抹寒光還是停下了。 人們的目光集中在裴沐身上。 而裴沐手裡正拉著姜月章。 剛才片刻間,她居然使勁一拽他,將他整個拉來面前,避開了小刀的刀鋒。 “……不是故意的。”她有些尷尬,解釋一句,推開姜月章,“你們繼續。” 姜月章順從地離開,卻又回過頭,眼裡笑意如星:“阿沐,我真的很高興。” “高興你即將挨一刀再挨一槍麼!”裴沐有點煩躁地瞪他一眼,“快去,別廢話。” “……年輕人。”玉冰修嘀咕。 小刀再起。 攝政王卻突然擺擺手:“等等,如果我們二人性命相連,我受傷,她會不會痛?” “……不會!別廢話!閉嘴!” 趙潛升忍無可忍,豎眉罵道:“你們這是質疑老夫的技術!” 小刀憤怒地沒入攝政王的心口。 裴沐雙手握緊。 攝政王皺了皺眉,安慰她說:“不痛。” “……我又沒問你痛不痛。”裴沐別開目光。 過了會兒,又看回去。 姜月章一直看著她,對她微微一笑。 裴沐更不自在了。 再過一會兒,她突然開口:“真的不痛麼?” 半晌後,唯有攝政王的笑聲響起。 玉冰修繼續搖頭。 她再咳幾聲,叫住裴沐:“阿沐。” “玉前輩。”裴沐應道。 “當年我答應你皇祖母,輔佐你治國,也會幫助你們的計劃完成。可現在我看這小子……”玉冰修睨攝政王一眼,斷然道,“不靠譜。” “玉前輩說得是。”裴沐並不反駁,“可前輩說是因為答應皇祖母才輔佐朕?” 她揚眉一笑,那小皇帝的驕傲氣勢又回來了。 “一則,當年皇祖母與修士同盟約定,事成之後便取消契約,允許同盟成員參政。”裴沐不緊不慢,“二則……” 裴沐抬起右手,手掌朝向星空。 四周淺藍色的靈光忽而蔓延。 整個崑崙山脈如同被點亮;夢幻的光影波動不止,如時空交匯的幻象。 “難道修士同盟答應輔佐朕,最要緊不是為了……朕能隨意開啟崑崙大陣麼?” 裴沐笑道:“修士同盟駐紮崑崙多年,一應秘密都在此處。朕手握崑崙,何嘗不是握住同盟命脈?玉前輩,朕是明君,可從來不是仁君。” 玉冰修望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忌憚。而後,她就有些心灰意冷。 “唉,技不如人,罷了。”她擺擺手,“只盼你退位後履行諾言,取消了那討厭的契約。” “自然。”裴沐一口答應,“也盼前輩遵守承諾,在世俗開設學堂,廣收天下子弟,切莫敝帚自珍。” 言談間,攝政王那頭的靈力萃取已進行得差不多。他原本蒼白的臉色變得愈發蒼白,但那笑意卻毫不褪色;在夢一般的靈光裡,他的神態也染上了虛幻的色彩。 裴沐看看他,走上前去攙扶他,哼道:“笑笑笑,有什麼好笑的。” 攝政王柔聲道:“我心上人這般厲害,我十分歡喜,這也不行?” 屬於他的靈力,朝裴沐湧來。 他的力量是青綠色的,果然就像草木。 不同修士的靈力各有差異,融合自然會帶來種種不適。但裴沐望著星星點點的、雨霧似的光,卻彷彿沐浴在草木O@中,只覺清新柔和,沒有半點不適。 也許……真有前世一說。 “姜月章。” 她的聲音也變得柔和、平靜。 攝政王應了一聲,目光繾綣。 裴沐微笑著,說:“你別高興太早。今晚這事,可還沒完呢。” 攝政王:…… “執政官選任的事,我們確實要好好商量一下了。”

“阿沐。”

“……”

“阿沐。”

“……”

“阿沐, 我們去哪兒?”

“……修士同盟。”

……

光從上方漏下。

絲絲縷縷的光,如絲絲縷縷的銀色泉水,無聲地濺落在空闊的地面。

姜月章睜開眼, 才堪堪擺脫傳送陣法刺眼的光芒,就看見了這一幕。

這裡是一片空曠的……原野?

他環顧四周。

的確是一片原野。

雖然不清楚具體傳送方位, 但姜月章能認出, 剛才裴沐開啟了一個遠距離傳送陣, 而且消耗了整整九顆上品靈石。

在上品靈石被開採得益發匱乏的現在,九顆上品靈石可謂奢侈。

這一次傳送, 距離不會少於五千裡。

從永康城出去的五千裡……不是在西邊崑崙山脈, 就是在東邊茫茫海上。

姜月章沉吟片刻:“這裡是崑崙?”

“你倒是機靈。對,這裡是崑崙山深處。”

山脈的深處是平原, 這件事實在古怪。

但如果是傳說中的神山崑崙, 似乎一切又顯得尋常起來。

他一邊思考, 一邊又望著走在他前方的人。

裴沐走在他前方,烏黑長髮高束, 微卷髮梢在纖腰背後擺來擺去。

姜月章被那一把秀髮晃得心癢。

他快走了兩步, 伸手去牽她的手。

但裴沐一巴掌拍開了他。

他並不意外,但熟練地放低聲音,隱忍說:“阿沐。”

“少來。”

她警告地橫來一眼:“你不會以為今晚的事就算結束了吧?”

姜月章微不可察地蹙眉。他盯著她, 發覺她臉上的警告之意是真的。

――她十分看重今晚的事。

頓時,他心裡有某種焦躁的情緒, 像無數泡沫一樣湧上來。這情緒浮在他眼中,展露一瞬,令他鋒利的眉峰動了動, 也凝聚出一點陰沉之色。

這陰沉並非對她,而更接近於一種懊惱;他在懊惱今夜不夠謹慎, 到底被她發現。

但他要保持冷靜。

姜月章考慮著對策,縱然他已經考慮了一路。

相處了這麼多年,他比任何人都瞭解她。即便不能朝夕相對,但有時和一個人共事、看她做出無數決策,這比日夜相處更能折射出她的靈魂。

――再也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御座上的這個人會喜歡什麼樣的人、會欣賞怎樣的靈魂。

所以,他壓抑了心中的情緒,如過去多年裡每一次所做的。

“……我知道,但是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樣做。”

攝政王略垂下頭,令目光和影子重合,也讓表情的細節隱沒在夜色中。

他壓抑地嘆了口氣,語氣沉沉,說出計劃好的語言:“如果有其他選擇,我也不願意犧牲無辜的人。但是,如果告訴我,我可以選擇犧牲一個無辜的陌生人,去換來你的壽命,我真的……阿沐,我不能抵抗這種誘惑。”

這是實話。

只有“不願意”是假話。

他的心中不存在任何猶豫,唯一顧慮的只有她的態度。

她似乎猶豫了一下,終究卻只是搖搖頭,加快步伐朝前走去。

姜月章不覺將嘴唇緊抿一線。她仍然沒有原諒他,他知道。

攝政王暗忖:他今夜殺的人都是死有餘辜麼?應該是。那對父子他還特意保護起來了。那些不言不語的下人他也沒殺。真正無辜的人沒有死去,所以阿沐生他氣,應該也不會太久。

“別想了。”

突然,她的聲音再度響起,迴盪在夜風和星光之間。

“姜月章,你說話總是半真半假。很多時候我也不跟你計較,反正只要你按計劃行事,多的我也懶得管。但這次?不行。你太過了。”

她沒有回頭:“我知道,你一直想弄明白我和修士同盟究竟是什麼關係。你是不是覺得,他們是大燕皇室的背後支持者?今晚你行事如果順利,固然很好,但如果我帶人前來,你正好將自己發瘋的樣子展現在他們面前,他們自然不會支援一個瘋子上臺。你的目的其實也達到了。”

攝政王聽著,面色不變,眉心卻跳了跳。

片刻後,他到底禁不住問:“難道不是?”

修士同盟――這個神秘強大、彷彿無所不能的組織,他們發明瞭無數成果,推動大燕帝國蒸蒸日上,世人將他們傳得神乎其神。

如果不是他們支援,江河日下的皇權憑什麼去命令那群強大的修士?總不能憑個不當飯吃的名頭。

在姜月章的記憶中,從先太后的時代開始,修士同盟就與大燕皇室關係密切。

而且是遠遠超過契約的密切。

可以說,他們為皇帝行事提供了絕大多數支援,包括武器、資金流轉、技術的秘密交易等。

裴沐控制的天瓊院,以及所設下的給佘家的陷阱,都是修士同盟全力支援的結果。

姜月章很久以前就猜,修士同盟應當是利用皇權、干涉朝政,以繞過當年契約的桎梏。

她猜他心思猜得不錯。今夜的結果,好壞於他都有利。

但這種雙贏,前提往往是“一切正如當事人所料”。

現在她直白地點出了他的目的,不免給人以橫生波瀾的不好預感。

“難道不是?”他又問了一次,眼睛眯起又睜開,像大貓的一次審視。

“當然不是。”

在空曠的、落滿星光的原野上,她張開了雙臂。

修長纖細的手臂,與孱弱無緣,只帶著奇異的力量感。

也確實有一股輕靈的、淡藍色的力量,從她手中往四周延伸。

姜月章疑惑了一剎那,緊接著,他就訝異地睜大了眼。

他望著周圍,震驚的模樣像個初次看見天地廣闊的孩童。

他忽然發現,原來這片看似空曠的原野其實並不空曠。在群星璀璨的夜幕下,分明有許多石像佇立此處。

……石像?

姜月章定睛看去。

其實更準確地描述,形容那些東西是大大小小的石塊似乎更合適。

但不知怎麼地,他就是知道,那都是被漫長歲月磨損了的石像。

此刻,它們都被點亮了。輕盈的藍色光芒,從石頭的孔隙中透出;一縷接一縷,一線接一線,無數光束交織在一起,令這片原野成了雜亂而巨大的棋盤。

他和裴沐,就行走在這巨大的“棋盤”之中。

而除了這些石頭之外,這裡空無一人。

除了他們,這裡空無一人。

“修士同盟……和你想象的並不相同。”

她的聲音像在四面八方迴盪,像是也被那藍色的光束一切傳遞。

“曾經,它的確是一個繁榮的組織,成員最多的時候有近十萬人。但隨著這個國家越來越繁榮,無數地主豪商湧現。他們為了發展自己的技術,本能地去拉攏修士同盟的成員。”

“由於當初皇室與同盟的契約約定,修士同盟的成員以及三代血親不許參政,漸漸地,很多成員都對這條規定感到不滿,推出了同盟。同時,權貴出身的修士也被這條限制擋在了門外。”

“此消彼長,百餘年過去……”

裴沐在講述的時候,他們已經走到了深處的某個地方。這裡的石頭排列似乎暗合了某種陣法。

她站在陣法前,仰頭望去,聲音停下。

姜月章不覺追問:“百餘年過去?”

石像緩緩移開,露出一條路。她也放下手臂。

瑩藍色的光暗了下去。但它們沒有消失,只是變成某種微光,盈盈地浮在四周。

這樣一來,天上有許多星星,地面也像有許多星星。在天地的星光中央,就站著他們兩個人。

以及出現在前方的幾間怪模怪樣的屋子。它們是白色的三層建築,材料像是石頭卻又很不一樣,外觀線條簡潔。

有點怪,卻說不上難看。

“看。”

她指了指那幾間屋子,聲音裡帶了點笑。

“現如今,聲名赫赫的修士同盟只剩這麼點人了。”

這幾間屋子裡……能住多少人?

姜月章將信將疑,正想說話。

這時,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屋子裡傳出。

“什麼‘這麼點人’?我們內門好幾百人,只不過不能天天守在這裡而已!不然,你今天帶出去的是什麼人?”

不等他們回答,另一道年輕一些、同樣精神高昂的女聲傳來出來:“幾百人很多麼?就會嘴犟!阿沐,你帶出去的弟子去哪兒了,是不是起了玩心,貪玩去了?”

裴沐笑道:“什麼玩?您又開玩笑。今夜死了一批原本不該今夜死的人,總要有人去善後。我身邊這位罪魁禍首,等會兒也得挨一槍,裝作被襲擊的樣子。”

那女聲哼了一聲,不快之意溢於言表:“哦,這就是你那皇叔?年紀輕輕,本事不大,野心還不小。出了事,不是還要阿沐來給你收拾爛攤子?”

“……我讓阿沐操心,是我不好。”攝政王淡淡應道,“但這與前輩何干?”

屋子裡的人似乎沒料到他承認得這麼爽快,態度又這麼不遜,一時陷入沉寂。

片刻後,他們轉去和裴沐說話。

“小皇帝,這就是你看好的繼承人?”

“我們已經接到傳書,他並非善類。”

“國家交給他,你能放心?”

修士同盟的前輩一針見血指出了問題。

裴沐略帶警告地看了姜月章一眼。

她知道,他還沒放棄那個心思:讓修士同盟對他產生疑慮,從而放棄將執政官的位置交給他。

她這位皇叔,面上不彰不顯,內裡卻從來執著得可怕。

她搖搖頭。

“有了今夜之事,我自然不能放心。”她對屋中人坦言,“所以,我帶他來此處,求兩位前輩幫忙。”

“……哦?”

屋中人有些意外。

姜月章同樣如此。

四周盈光起伏,如水波,也像一次輕柔的呼吸。

這光映在姜月章眼裡,也映出裴沐的影子,還有一絲不確定的情緒。

裴沐則十分安然。

她沒有理他,只繼續道:“這個人威脅我說,如果我死了,他就要讓今夜之事重複發生。我思來想去,發現我既不能將國家交給其他人,也不能將國家未來寄望於這個人的良心――還不知道他有沒有這個。”

“所以,既然這個人想要犧牲別人來讓我活下去,我想,何妨讓他自己去當那個被犧牲的?”

裴沐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將屋中兩個人震得齊齊“啊”了一聲。

倒是姜月章,怔了怔之後,竟然眼睛一亮,微微一笑:“原來你要殺我?我還當你不願意傷我。不錯,這也可行。”

他半點不情願也沒有,相反卻顯得歡欣鼓舞。

裴沐不看他,話鋒一轉:“但是,要我眼睜睜犧牲他,我也做不到。我想,我還是很愛他的。”

“所以我來求問前輩,修士同盟多年來的積累浩如煙海,有沒有什麼法子,能把他的命分我一半,我們一起活下去?”

她說得十分坦然。

姜月章卻在這短短幾句話間心潮起伏。“……你願意跟我一起活?”他喃喃問道。

裴沐反問:“你不願意?”

一句話問得攝政王略有慌亂:“不,我,我只是……”

姜月章怔怔想,他只是,他想……她說她愛他。

愛。

這個字……她此前從未講過。

她還說“我們一起活下去”。

過去那麼多年,他以為她討厭自己。即便在一起了――他們在一起了罷?――他也只以為,她只是普普通通地喜歡他。

千頭萬緒縈繞心間,匯成一句:“阿沐,你再說一遍。”

他輕聲說,不覺帶點祈求:“你再說一遍,好不好?”

“……正事要緊。”

她板著臉。

他等了一會兒,什麼都沒等來,不由失望。

但就在這時,她說:“不過是說你要分一半命給我,我們一起活,這有什麼值得高興的?”

攝政王卻剎那微微笑起來。

他感到心臟像是同時被檸檬和蜜糖浸泡,又酸又甜;又像寒冰過境後陡然迎來盛夏,那種極致的冷熱,帶來的是另一種疼痛感――狂熱的歡喜所帶來的疼痛。

“……前輩,”他忽然開口,對屋中的人說,“假如有共生的法術,還望前輩不吝賜教,無論需要什麼代價,都由我來承擔。但假如沒有,我願意將這一身靈力洗練為靈晶,作她的良藥。”

足夠了。他心滿意足,忽然之間,什麼結果他都能接受了。

“不知前輩都需要些什麼?”

天地寂然,屋中也寂然。

這好似是一個極為困難的問題,難住了天地,也難住了夜風。

裴沐卻臉色一沉,橫來一眼:“姜月章,誰準你說話的?閉嘴,聽我說。”

她自認兇狠,卻見攝政王眸中含情帶笑,令她一句氣勢十足的話宛如尖刀戳進棉花。

……軟綿綿得讓人不快。

裴沐乾脆不去看他,一板一眼:“煩請前輩不吝賜教,至於這混賬的話,不聽也罷。”

屋子安靜片刻,有人推門而出。

那是兩名老人,一男一女。

男頭髮花白,鬍子剃得乾乾淨淨,露出滿臉慈祥的皺紋,和他聲音的年紀相符;女的看著卻比她的聲音年輕,鶴髮童顏,肌膚白皙光潔。

兩人仔細打量一番姜月章。

裴沐趁機給姜月章介紹:“這二位是當代修士同盟的首領,玉冰修玉真人,還有趙潛升趙真人。”

“就是一個打鐵的,一個玩兒泥巴的。”玉冰修爽快一笑,伸手拍了一下身邊的老頭兒,“我打鐵,他玩泥巴。”

趙潛升無奈地晃晃腦袋,說:“這世上,不存在共享一半靈力或生命的法術。雖然歷史中偶有記載,但這麼多年,天地靈氣逐漸衰退,許多玄妙的法術要麼失傳、要麼不能再用,其中就包括分享生命的秘術。”

裴沐問:“憑您二位的學識,也不能研究出來?”

“我們都不擅長魂體二道,只是略有涉獵。”玉冰修搖頭,“只不過……”

“不過?”

“你們的情況不太一樣。”女人若有所思,目光在二人之間流轉,“你們兩人之間還有別的聯絡。”

裴沐想了想,坦然道:“我們是情侶。”

玉冰修心想,我倒是也看出來了,這所謂“皇叔”可真是個禽獸。

兩位老人對視一眼。玉冰修率先問:“我看你皇叔好像有別的話說。”

裴沐一聽,立即扭頭,果然見姜月章摁著右邊胸膛,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她立刻惱了,質問:“你又瞞著我什麼?”

攝政王:……

“……什麼‘又’?我如何瞞你多少?左不過佘家那老工廠一件事。”他分辯道。

裴沐冷笑:“哦,還不夠多?還覺得不夠嚴重?你還要如何,更欠揍麼?”

攝政王:……

“我錯了。”他乖乖道歉。

可他唇邊笑意未絕,仍是一副深情又薄情的冷酷模樣。

這人這輩子怕是都學不會心裡有別人了。裴沐再皺眉,不想與他多話:“姜月章,你有話就直說。”

他笑笑,才說:“你記不記得我在天瓊院認出你,你問我怎麼認出你的?當時你碰了我的肩。”

裴沐問:“所以?”

“所以我就認出你了。”他淡淡道,“自從我們……我一碰到你的身體,心口就會隱約一痛。你心口有個紅色胎記,是不是?我右邊心口,還有對應的背上的位置,也各有一個紅印。”

……這是個什麼原理?

裴沐還在不解,玉冰修卻已經一拍手。

“那就難怪了。喂,你小子。”

她指了指姜月章,命令道:“去把阿沐抱著。趙小子,去屋子裡把我的木劍拿出來。”

後一句話是對趙潛升說的。他看上去比玉冰修老很多,卻被稱為“小子”,還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

……抱著?

裴沐尚且一愣,姜月章已經很敏捷地完成了這個指令。

他原本就站在她身邊,手臂一攬,就將她按在懷裡,進而整個舉起來。

淡淡的、似有若無的草木香氣籠罩了她。裴沐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棵樹擁抱,草木香氣清冽卻也透著暖意。

她猶豫了一會兒,到底決定給玉冰修一個面子,不去推開他。

“放我下來。”她說。

攝政王一臉嚴肅:“這是按前輩的指示做事。”

……是嗎?需要抱起來嗎?

裴沐回頭看玉冰修,用眼神表達疑問。

玉冰修看得好笑,說:“放下人家,普通抱著就行……對,少整那些花花心思,你們這些年輕男人……嘖。”

攝政王這才照做,還有些不情不願。

正好,趙潛升也將木劍拿出來了。

玉冰修接過來,走到兩人身邊。她先是站在姜月章背後,又慢悠悠繞到裴沐背後,然後――

一刺!

剎那之間,她手中木劍如電光射出,猛地往裴沐後心而去!

不過是一把木劍――

竟然只是一把木劍。

卻有風雷激盪、電閃雷鳴,赫赫如不可擋!

這是大修士的凌厲一擊,滿含凌厲殺意。

“――你!”

攝政王瞳孔緊縮,想也不想,翻身擋在裴沐面前。

而裴沐……

她全程保持平靜,最多不過偏了偏頭,去看那劍光軌跡。

“不要激動。”她抽不出手,乾脆拿額頭碰了碰面前緊張不已的人,語氣帶了幾分安撫,“玉真人沒有惡意。”

姜月章卻仍緊繃著,也喘息著。

他眼中怒火升騰,蒼白的面頰因為激動而染上緋色。聽了裴沐的話,他深吸一口氣,手裡按住她不動,自己緩緩側頭。

“這是何意?”他壓抑著聲音。

玉真人手裡拎著劍,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嘿嘿。”

趙潛升站在她斜後方,替她解釋:“師姐喜歡作弄人……尤其對她看不順眼的人。”

他補充了後一句。

玉冰修這才無趣地聳聳肩,丟了木劍。她表面閒適,其實也是喘氣不停,顯然剛剛那一擊消耗了她不少精力。

“……老了。”她搖搖頭,咳了兩聲,“叫你這個討人厭的年輕人知道,你們之間的聯絡從何而來。明白了嗎?”

她指了指姜月章的背心。

這是她剛剛瞄準的位置。

攝政王還是盯著她,陰沉沉的,似乎並不打算輕易放過這一茬。

裴沐掙脫他的禁錮,又摁住他的肩,不讓他衝動。同時,她自己比劃了一下,有些驚訝地問:“玉真人是說,我們的胎記是……”

“不錯,那是劍傷。”

玉冰修對她一笑;“就像剛才這樣,我一劍刺下去,劍身貫穿這小子的心口,堪堪在你心口點上一點。”

“無稽之談。”

“可我們不曾受過這樣的劍傷。”

兩人異口同聲。

玉冰修好笑道:“誰說現在了?前世,魂魄轉世,沒聽過?有些厲害的魂魄,能將死前最深刻的記憶帶來輪迴,化為今生的記號……”

她突然閉口不言。

她師弟走上來,握住她的手腕,為她渡來靈氣,又低聲說:“師姐,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的人,還這麼任性。”

他又對攝政王淡淡點頭:“師姐的意思是說,你們前世是很強大的修士,魂魄之力也極其強大,遠非尋常人可比。因此,你二人身上的記號應是前世遭受的劍傷。”

“前世?真有前世輪迴一說?”裴沐喃喃訝異,又問,“前輩是說,他是為我擋劍而死?”

“……不止。”玉冰修又掩唇咳了一陣,“你們的魂魄之間還另有奇異聯絡,好似一體雙生的命格。而既然你們聯絡如此密切,我想,還真能試試將這小子的命分你一半。唯一的問題是……”

她語帶深意:“你們誰若遭遇不幸,另一人也活不了太久。”

“好。”

這一聲來得太快,也就顯得太突然。

裴沐怔了怔。

卻見姜月章上前兩步,抬手解開繫到喉嚨口的兩顆紐扣:“要做什麼,現在就開始。快一些,我還得趕著挨一槍……”

他回頭看裴沐一眼,面上又有笑意微漾:“好去別人面前做戲。”

他答應得這麼爽快,裴沐心裡有點說不出的感覺。分明是她自己的提議,現在也真有方法了,她卻只能沉默半晌,低低說一句:“你知道就好……本來就是你惹出的麻煩。”

他含笑:“嗯,是我惹出的麻煩。”

裴沐抿唇。

片刻後,她走上前去,用力擁抱他。她貼在他耳邊,低聲說:“皇叔,雖然你這個人冷心冷情、陽奉陰違、自以為是、心思深沉不定……但念在你終究是為我考慮的份上,大不了,你做的孽我也分一半吧。”

不去看他反應,她扭頭對兩位修士同盟的前輩說:“還請前輩儘快開始。”

姜月章沒說什麼,只輕輕摟了一下她,這才放開。

玉冰修見他們如此,神色有些複雜。她揮揮手,示意師弟上前:“你來吧。”

趙潛升點頭上前。

忽然,他懷裡出現了一隻花瓶。這是一隻纏枝青蓮大花瓶,器型優雅修長,繪筆靈動活潑,很是漂亮。

一把小刀在他指間閃爍寒光。

“別動。”他對姜月章說。

與此同時,那抹寒光飛快一閃,就往姜月章心口刺去;後者身軀一動,似乎本能想躲,卻硬生生控制住。

然而,那抹寒光還是停下了。

人們的目光集中在裴沐身上。

而裴沐手裡正拉著姜月章。

剛才片刻間,她居然使勁一拽他,將他整個拉來面前,避開了小刀的刀鋒。

“……不是故意的。”她有些尷尬,解釋一句,推開姜月章,“你們繼續。”

姜月章順從地離開,卻又回過頭,眼裡笑意如星:“阿沐,我真的很高興。”

“高興你即將挨一刀再挨一槍麼!”裴沐有點煩躁地瞪他一眼,“快去,別廢話。”

“……年輕人。”玉冰修嘀咕。

小刀再起。

攝政王卻突然擺擺手:“等等,如果我們二人性命相連,我受傷,她會不會痛?”

“……不會!別廢話!閉嘴!”

趙潛升忍無可忍,豎眉罵道:“你們這是質疑老夫的技術!”

小刀憤怒地沒入攝政王的心口。

裴沐雙手握緊。

攝政王皺了皺眉,安慰她說:“不痛。”

“……我又沒問你痛不痛。”裴沐別開目光。

過了會兒,又看回去。

姜月章一直看著她,對她微微一笑。

裴沐更不自在了。

再過一會兒,她突然開口:“真的不痛麼?”

半晌後,唯有攝政王的笑聲響起。

玉冰修繼續搖頭。

她再咳幾聲,叫住裴沐:“阿沐。”

“玉前輩。”裴沐應道。

“當年我答應你皇祖母,輔佐你治國,也會幫助你們的計劃完成。可現在我看這小子……”玉冰修睨攝政王一眼,斷然道,“不靠譜。”

“玉前輩說得是。”裴沐並不反駁,“可前輩說是因為答應皇祖母才輔佐朕?”

她揚眉一笑,那小皇帝的驕傲氣勢又回來了。

“一則,當年皇祖母與修士同盟約定,事成之後便取消契約,允許同盟成員參政。”裴沐不緊不慢,“二則……”

裴沐抬起右手,手掌朝向星空。

四周淺藍色的靈光忽而蔓延。

整個崑崙山脈如同被點亮;夢幻的光影波動不止,如時空交匯的幻象。

“難道修士同盟答應輔佐朕,最要緊不是為了……朕能隨意開啟崑崙大陣麼?”

裴沐笑道:“修士同盟駐紮崑崙多年,一應秘密都在此處。朕手握崑崙,何嘗不是握住同盟命脈?玉前輩,朕是明君,可從來不是仁君。”

玉冰修望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忌憚。而後,她就有些心灰意冷。

“唉,技不如人,罷了。”她擺擺手,“只盼你退位後履行諾言,取消了那討厭的契約。”

“自然。”裴沐一口答應,“也盼前輩遵守承諾,在世俗開設學堂,廣收天下子弟,切莫敝帚自珍。”

言談間,攝政王那頭的靈力萃取已進行得差不多。他原本蒼白的臉色變得愈發蒼白,但那笑意卻毫不褪色;在夢一般的靈光裡,他的神態也染上了虛幻的色彩。

裴沐看看他,走上前去攙扶他,哼道:“笑笑笑,有什麼好笑的。”

攝政王柔聲道:“我心上人這般厲害,我十分歡喜,這也不行?”

屬於他的靈力,朝裴沐湧來。

他的力量是青綠色的,果然就像草木。

不同修士的靈力各有差異,融合自然會帶來種種不適。但裴沐望著星星點點的、雨霧似的光,卻彷彿沐浴在草木O@中,只覺清新柔和,沒有半點不適。

也許……真有前世一說。

“姜月章。”

她的聲音也變得柔和、平靜。

攝政王應了一聲,目光繾綣。

裴沐微笑著,說:“你別高興太早。今晚這事,可還沒完呢。”

攝政王:……

“執政官選任的事,我們確實要好好商量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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