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初春的天氣總是溼冷的,帶著深冬未散的積雲,厚厚的飄蕩在天上。透過上京重重疊疊的高瓦,暗沉的微光在林愉身上流轉。
她就那樣看著傅承昀,腦海中無限迴圈著那話。
入了我眼的東西。
她之於傅承昀,難道只是東西?可她心悅他啊!
“傅承昀。”
林愉極力忍耐,臉上的笑容帶著竭力剋制的哀傷,“我想喝酒,求你。”
初遇姑蘇城,落英中飛落,君子回眸一眼,萬物不及。重逢魏江行宮,新嫁卻扇,不過是一個,她願意。
從頭到尾傅承昀只是不喜她而已,喜歡不喜歡是一個人的自由。她罵不得他,心酸就淹沒了自己,好似當日魏江水漫入口鼻,不甘又委屈。
走下去需要勇氣,她只是今日有些累,沒關係的,醉一醉就好。
林愉勸自己。
“喝酒?”傅承昀不悅的看著她,本以為她會感動的,真是個討人厭的傻子。
“我看你是忘了我說過什麼了。”
他說過的話,林愉哪裡會忘,不就是新婚之夜讓她少飲酒嘛!她記得清楚,婚嫁禮節一開始也是她主動討好的,傅承昀本不願。
“喝醉了,不嫌丟人嗎?”傅承昀不放過她,嫌棄的說教,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另一隻手在她臉上的軟肉上捏了捏,就跟她捏著枳夏一樣,“小孩子家家,不學好。”
林愉抓著他的手,阻止他手下的動作,小聲道:“我不是孩子,也…也不會醉的。”
說完,林愉朝他笑著,哀求道:“就一次,好不好?”
又是這樣,又撒嬌。
傅承昀罵了一句什麼,紅著眼湊近林愉,打量著她,問:“真這麼難受?不過一個不要臉的爹,難道你夫君不比你爹好?也值得你買醉?”
林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從裡面看到自己閃爍的眼睛,她無禮解釋,若是這樣想他覺得對,那就這樣想吧!
“那不一樣的。”
傅承昀不屑的冷哼一聲,鬆開她揉捏著她的手,餘光看到她仍舊紅紅的眼眶,猶豫道:“真這麼想喝?”
“想喝。”林愉點頭。
傅承昀敲了一下她的頭,好似懲罰一樣,也不說話,面上是沒有商量的餘地。
林愉想,她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總歸是要討好傅承昀,畢竟傅承昀又不欠她。
身份地位他有,錢也不缺…
想著想著,林愉朝他走近一步,仰頭朝他笑盈盈道:“我回去給相爺繡帕子,我繡的帕子很好看的,好不好?”
傅承昀不屑的轉頭,下巴抬的高高的,紅色的衣衫鼓著春風,襯的他似雲霞絢爛,他缺帕子嗎?痴人說夢,傻的沒救。
林愉繞到他前面,踮腳被他牽在手裡。
她就那樣眼巴巴的看著他,雖然也不說話,可意思盡在其中。只見頭頂新開的迎春嫩黃,搖曳在兩人身後,垂下的藤曼飄著,在風中起舞。
林愉踮腳仰頭祈求,傅承昀不為所動。
終於,林愉累了,垂頭喪氣的放下了腳跟,妥協道:“相爺,我們回吧!不鬧了。”
是她痴想了,傅承昀哪裡會為了她一句兩句改變想法,這是當朝相爺,掌握了多少人的生死,哪怕娶了她,也是形勢所迫。
她在期待什麼?
“誰在鬧?”傅承昀突然開口,轉身扣住她的腰,惡狠狠的瞪著她。
手下細軟,盈盈不足一握,被他環著雙手抵著他的胸口,就跟貓爪子一樣,受驚的偎在他胸口,傅承昀那些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給嚥了回去。
只見林愉雙瞳剪水,蕩起層層漣漪,耳根嫣紅的望著別處,小聲道:“我,是我在鬧。”
傅承昀就大發慈悲的“恩”了一聲,懲戒的在她腰間捏了一把,“下不為例。”
下不為例?
林愉受寵若驚的轉頭看他,忘了自己被他抱著,挨的極近朝他笑道:“相爺同意了?”
傅承昀不答,只鬆了她拽著大步往前,林愉踩著他的步子跟在後面。
林府外面,飛白套好馬車,和枳夏等在門口,看見兩人出來,伸手請兩人下車,“相爺,夫人。”
傅承昀沒有說話,拽著林愉略過兩人,朝最近的酒樓走去。
此時正是晌午,吃飯的請客的齊聚酒樓,不大的一個酒樓人聲鼎沸,小二吆喝著穿梭其中。一個被人簇擁著上樓的青衣少年從樓梯回頭,一眼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傅承昀。
“哎呦!”腳下一滑,青衣少年滑過一群華服兒郎,直接從半截樓梯上摔將下來,他順手拉過兩個人擋在眼前。
眾人不解,隨著目光看到一襲紅衣。
男子著紅衣多輕浮,穿在那人身上卻妖冶張揚,身後牽著嬌小楚楚的女子,硬把酒樓嘈雜之中開出一道耀眼的紅光。
這群人多是各家公子,常年混跡青樓楚館,也被突然入眼的人驚了眼,近乎呆痴的看著那邊。
傅承昀凜冽的目光掃過他們,伸手把林愉擋在身後,儼然一副保護的姿態。
“這位爺,一樓吃什麼菜?”
“二樓,雅間。”傅承昀手裡把林愉拽的很緊,生怕把人丟了一樣。
小二為難道:“爺,晌午人多,二樓客滿了。”
“哦”傅承昀慵懶的看了一圈,正要開口袖子被人扯了一下,女子輕柔的聲音在嘈雜中清晰的響起,“滿了,我們就回去吧!”
“回去喝也是一樣的。”
大堂寂靜無聲,所有人都把目光投過來,山珍海味成了索然無味,貪婪的探頭檢視。傅承昀忍著嫌惡,垂眸看著袖上白晢的五指,抿唇。
只是片刻,傅承昀抬頭,朝著某個方向喝道:“傅承晗,滾過來。”
就見沉寂片刻之後,一群華服兒郎中間被人扒開一道縫隙,傅承晗蹲在地上仰頭看著他。
“二…二哥,真巧啊!”他的眼睛是一眼也不敢往林愉身上看。
傅承昀低頭,居高臨下的看著傅承晗,語氣中帶著深深的命令,“站直了叫。”
“啊!好。”傅承晗立刻站起來,雙手緊緊的貼著大腿。
“二哥。”
傅承昀伸手,看著他。
傅承晗白的可見筋脈的臉上一閃而過的疑惑,然後眼珠一轉低頭往袖子裡一翻,掏出一塊竹製的小板,遞給他解釋道:“二樓北邊,天字一號雅間。”
傅承昀勾過板上紅繩,在指尖轉了一圈,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傅承晗,伸手取過腰間玉佩丟給他,“領人玩去。”
說完,牽著林愉不再停留的朝二樓走去。
傅承晗呆呆的看著手心晶瑩剔透的白玉,一種被長輩給銀餜子的奇怪感覺一閃而過,很快被他搖著頭閃過。
朝那些狐朋狗友道:“走,快走快走。”
他眼神瞟了一眼二樓的某個房間,透著恐懼,拉著人消失在酒樓,“見了鬼了,給我玉佩。”
二樓雅間,林愉趁著傅承昀看不到的空隙把兩壇酒攬到自己這邊,小心的覷他一眼。
見他專心吃著菜沒發現,呼了一口氣,給自己添了一杯酒,捧在手裡小口的嘬著。
林愉不愛酒,太辣。明明不喜歡卻忍著喝了一杯,嘴角扯出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只有躥鼻透心的辣味瀰漫在口腔,心裡密密麻麻是酸澀才會少一些,她不能哭,傅承昀不喜歡,就只能麻痺自己。
這一天所有的拋棄、難堪、委屈,盡數化在酒裡。心裡苦著,面上仍舊乖乖巧巧的笑著。
傅承昀專心夾著青豆,好似對她熟若無睹,其實把她一切的小動作盡收眼底。
直到三杯入肚,傅承昀突然朝她伸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她道:“給我。”
林愉趴在桌子上,抬眸。
女子醉眼朦朧的凝視著他,在他的目光中乖巧的彎唇一笑,手柔弱無骨的搭在他手裡。
“給你。”她小聲嘟囔著。
“這麼沒用,就醉了?”傅承昀手腕一轉,握著她的手把人從桌子上扯過來,林愉順勢靠在懷裡被他盯著。
他伸手勾起林愉下巴,眼神停在她嬌豔欲滴的紅唇上,冰涼的手指捻在上面,抹去上面酒水。
林愉偏頭看著他,“沒醉。”
傅承昀挑眉,把沾了酒水的手指伸到她嘴邊,誘惑道:“嘬一下,你弄髒的。”
“嘬了就沒醉嗎?”林愉靠著他,整個人透露著懶散,臉紅撲撲的看著他。
“恩。”
他低著頭,一路奔波鬆散的頭髮垂在林愉的耳窩,林愉伸手撥掉,眼神貪婪的從他臉上轉到那手指上。
然後板著他的胳膊坐正,在他一臉我無所謂,一切隨你的眼神中快速的彎勃,呼吸落在他的指尖,傅承昀詫異的低頭,看著趴在他手上的林愉。
“林愉…”
“我在呢!”林愉回頭霧濛濛的看他,滿臉的得意,“你看我嘬了。”
傅承昀忍不住看向那個手指,上面覆著林愉的手指,林愉嘬在了她自己的手指上。
失望嗎?
有一點,更多是震驚。
他一直以為林愉是個傻的,原來喝醉了還是有些小聰明的。但他不想讓林愉得意,朝林愉招了招手。
林愉疑惑的靠近。
他一掌拍在她額頭,“誰要你手了,酒給我。”他朝林愉又一次伸手。
“有傷,不能喝的。”林愉擋著酒,推給菜,“吃菜吃菜。”
說話間透露著傻氣,傅承昀冷哼一聲,一手攬著她取過那邊的酒罈,給自己倒了一杯,“你醉了,剩下的是我的。”
說著傅承昀端起酒杯送到嘴邊,飲了一口。林愉看著他,眼睛順著他上下移動的喉結動了一個來回,嘴唇抿著。
“瞪我做什麼?瞪也不給你喝。”
這話聽著熟悉,林愉卻想不起來什麼時候聽過,她看著傅承昀再一次舉起酒杯,溢位來酒液順著他手指流下,林愉蹙眉。
她說,他不聽,說又說不過…
傅承昀這人,今日出奇的讓人討厭。
林愉看著入他口的酒,突然伸手環過他的脖頸,痴纏溫柔的吻上他的唇,目光眷戀的望著他,繾綣喚道:“相爺…”
傅承昀猛的身子一顫,嘴唇微動,溫熱的酒液順著縫隙流出,滴在兩人的身上。
那吻只有一瞬,如飛過的羽毛,輕輕劃在他的心尖,若即若離的酒香因繞鼻息,傅承昀擒著她不穩當的腰肢用力,眸子沉沉的盯著眼神迷離的林愉。
難得暗啞的嗓音卷帶些許兇狠,“胡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