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傅承昀要歸朝,夜裡看了半夜公文,醒來的時候林愉正縮在他懷裡。
天矇矇亮,外面寒風料峭,他卷著林愉柔軟的髮絲,看著睡的香甜的林愉,瞬間有些心理不平衡,拿發稍撓著她的鼻尖。
“癢,別鬧。”林愉打在他的手背,清脆的一聲響驚走了傅承昀最後的睏意。
他愣了愣,看著林愉縮回胸口的小爪子,眼神幽暗,這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打,感覺…
怪怪的,不爽。
“膽大包天的東西。”他手掐在林愉的臉上,捏成一個誇張搞笑的弧度。
直到林愉呼疼,沒了好眠才滿意的鬆手,起身梳洗。
水是林愉配好的鮮花水,衣裳是半夜用炭火暖著的,就連早飯也在梳洗之後正巧上桌,都是昨夜臨睡她吩咐的,傅承昀忍不住看了一眼還睡著的林愉。
娶她似乎也不錯,雖然麻煩些…
“林愉,我走了。”他俯在林愉上面,沒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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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著的人把手伸出來,扯著被褥蓋過鼻尖,“唔”了一聲,有些不耐被人打擾。
傅承昀不說話,撫著她細碎的髮絲,看著身下的姑娘,幽暗的眼中流出幾分意外,“林愉?”
叫了一聲之後,他到底沒有叫醒林愉。
“罷了,回來收拾你。”
傅承昀踩著清晨的曦光而去,暗紅的官袍盛風,整個人如銳利的劍光清絕而過,消失在北院的荒蕪。
沒有林愉的時候,他終究是孤冷的。
…
林愉昨夜陪傅承昀很晚,醒來的時候天氣陰沉沉的,看不出時辰,身側早已沒了人影,一問才知已經是午飯的時候了。
她一覺睡到了中午,還真有些不好意思!
前些日子老夫人被傅承昀氣到了,許是怨烏及烏,免了林愉每日的請安,只初一十五過去就好。
傅承昀上朝,林愉落了一個清淨,飯後領著枳夏在北院看了一圈,尋了兩塊種花的地,實在是太冷了就回了屋。
回暖之後,就想著把答應傅承昀的帕子做好,枳夏坐在一旁,眼睛好奇的看著。
等林愉手下繡品初具雛形,枳夏便失了興趣。
這麼多年她早已經看倦了林愉手下所出的這個繡品,奈何林愉百繡不厭。
及到下午,大雨忽至。一聲響雷劃破長空,直嚇的林愉把針腳繡到了指尖,殷紅的血珠滲出,林愉雙瞳看著地上飛濺的玉珠,恍若未覺。
“他…沒帶傘吧!”林愉突然問。
枳夏是個啞巴,自然不會回答。
寂靜之中,林愉似乎會想起行宮那日,他的後部被鮮血浸染,頭也不回的走進雨中,身後有人拿傘追著,他沒要。
他就是那樣,生的好,權位高,卻總是對自己不上心,誰都不敢勸。
林愉看著雨絲在無邊的天際編成一張巨大的網,網住了地上所有的人,突然站起來,急色道:“枳夏,我們去送傘。”
枳夏一頓,見林愉已經繞過長廊,忙的尋了兩把傘,追趕而去。
斜風細雨鑽進林愉的領口,頭髮被風吹的貼在嘴邊,她和枳夏走在窄窄的廊下,遠遠的聽見門口處的涼亭傳來歡聲笑語。
“要我說,你們侯府聽雨軒,唯獨落雨的時候最有趣味,看看這亭下的錦鯉,全都聚在一處,可是熱鬧。”
林愉蹙眉,她有聽說小顧氏正給傅瑩竹物色夫家,只是沒想到是今日,自上次小顧氏當眾跪她,兩人之間隱隱結下了樑子。
往日也就算了,她如今忙著送傘。
林愉正要繞道,那邊有人挑開金紗簾,只見一群華服婦人並年輕的姑娘,或坐或站,都好奇的看著突然而至的林愉。
傅瑩竹在最中間,手扶著琴架稍帶薄怒的望著林愉,“二嫂來的可真是巧啊!”不早不晚,就在她開始彈琴的時候,悄無聲息的奪走了所有人的視線。
林愉不答,她在想如何脫身。
小顧氏似乎看出林愉有事,不緊不慢的端著青瓷盞,抿了一口,絲毫看不出之前跪她時的狼狽。
“侄媳婦是哪裡去?外頭雨可是正大呢!”
一聲侄媳婦後林愉的身份明瞭,那些人再看向林愉目光不善,是一種剋制著敢怒不敢明著怒的審視。這種目光讓林愉不解,也不悅。
按道理,林愉從未得罪過誰,何來怒?
“原來是相爺夫人,果然絕色。”小顧氏身邊的一位夫人朝林愉看來,“怕也只有這樣的夫人,才能安枕於相爺身側,平安無虞吧!”
有人附和道:“蘇夫人說的是,畢竟不是誰都能讓相爺手軟不是!”
不陰不陽的稱呼相爺,林愉哪能猜不出來,這怒火是對著傅承昀的。
這些人明擺著看林愉笑話,林愉偏讓臉上笑意更盛,“諸位夫人姑娘玩好,林愉要去給相爺送傘,先行一步。”
小顧氏最先笑起來,虛點著林愉的頭道:“你這潑猴,皇宮內院哪裡缺相爺一把傘,是你想出門耍完吧!可有給老夫人稟告。”
稟告,老夫人精神不濟,何來稟告,她倒可以解釋老夫人處沒有稟告的事情。
但皇宮內院不缺傘也是真的,林愉一定要去不過是擔憂他任性淋雨,這樣的話卻是小女兒情懷,不好明說。她被笑話事下,就怕這些人直接連傅承昀也笑話。
“二嫂怎麼不說話,難道二嫂真藉著送傘出去做些別的事情?”傅瑩竹不懷好意的看著林愉,“莫不是外頭…”
“四妹。”林愉打斷她,“慎言。”
林愉一個利目掃過,傅瑩竹一愣,意識到自己被林愉嚇到,反而生了怒,正要開口卻見有人撐著傘過來。
那人穿著深色的布衣,是個老婦,朝眾人行禮之後,走到林愉身邊,“諸位夫人,侯夫人那邊等相爺夫人等的急,讓老奴過來看看,不知這邊是有什麼事?”
“大嫂要帶林愉?”小顧氏放了茶盞,詫異道:“這是傅承昀的夫人?是她…”是她的夫君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一個讓她丟盡顏面,破滅了婚姻美好的青樓子。
這些就是給小顧氏十個膽子,她也不敢對候府夫人明說。
小顧氏不明白,大婚當日沒出來的侯夫人姜氏,如今要帶走林愉?
“二夫人,侯夫人讓老奴告訴您,您要真的閒適,就給三少爺娶個媳婦兒,不要盯著她的兒婦,她的兒婦性子柔,您要是說哭了,她這邊不依的。”姜氏身邊的嬤嬤假裝不知道小顧氏的臉色,將林愉半個身子擋著,接著道:“想來二夫人宴請眾位夫人、姑娘,也是有自己屬意的兒婦在其中,侯夫人說祝您早日得償所願。”
“至於林愉,她就帶走了,不勞二夫人掛心。”
這話一出,那些坐著的夫人有些坐不住,傅承晗是什麼樣的人上京無人不知,又有誰願意把女兒許給傅承晗。
她們一邊懊悔今日來侯府的魯莽,一邊有意無意的疏遠小顧氏和傅瑩竹。
小顧氏被孤立的坐在中間,臉色很是難看。
“夫人,我們走吧!”嬤嬤說完,撐開傘,轉身護著林愉。
林愉不能輕易開口,怕跌了傅承昀面子。如今要走了,她抬眸,朝小顧氏微微一笑,轉身下了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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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笑容淡淡的,好似什麼都不在意,反倒有種諷刺的意味在其中。
“林愉,慢著。”小顧氏臉色發白,她站起來幾步走到林愉身邊,用一種無法掙脫的力道抓著林愉,耳語道:“她今日敢帶你去,你以為是好心嗎?不過是仗著大雨沖刷了傅承昀雙手沾染的鮮血,林愉…你該晴天去接他嗎?”
“等晴天,去看看你的好夫君,是如何一步一個血印走出深宮的。”
“他生的好,滿身是血的模樣,可是豔比沙華,你敢嗎?”
林愉側身,蹙眉看著失態的小顧氏,這份失態帶著毀滅的恨意。
恨傅承昀,因為侯府爵位?可就算沒有傅承昀,爵位就是她的嗎?不一定吧!
林愉想,她不能慌,不能被小顧氏三兩句話左右。於是
面色未變,“二嬸,該鬆手了。”
小顧氏盯著林愉,試圖從林愉臉上尋得一絲恐懼,可惜她失望了。眾目睽睽之下,她伸手給林愉理理本就整齊的衣裳,關切道:“外頭風大,莫要著涼了。”
林愉強忍著被她觸碰的陰冷,側身躲過她的手,莞爾笑道:“多謝二嬸。”
姜氏身邊的嬤嬤適時把林愉拉到另外一邊,戒備的看著小顧氏,護著林愉轉身離去。
身後,那些人注視的目光一直未散,追隨著林愉,林愉挺著揹走在雨中。
大雨沖刷掉他滿手的鮮血,他是如何一步一個血印走出深宮…
這話如魔咒一樣在林愉耳畔迴響。
以前林愉只知道,傅承昀朝她笑時,她想讓他那樣笑一輩子,她就醉在他眼底的清風裡一輩子。
傅承昀,是如何位居左相的,她絲毫不知。如今,她隱隱看到了什麼…
林愉看著前面劈里啪啦的大雨,四周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景象,好似染著鮮豔的紅色,如他身上的紅衣。
她忽然有些冷,迫切想看到他好好的,好好的伸手抱抱她,告訴她“別怕,沒事的,都是誆你的。”
“夫人,上車了。”到地方,嬤嬤開口提醒恍惚的林愉。
她回神,朝嬤嬤笑笑,整理好心情登上馬車。
“來了,坐吧!”
馬車裡面,傅侯夫人姜氏拿著卷書,深居簡出給她氣質的面容上添了幾分沉靜,一身簡單的衣裳,靠在軟枕上看著書冊。
她沒有要理林愉的意思,林愉坐下也不知如何開口。兩人安靜的各自坐著,冷風不時撩起車簾,看見外面匆匆躲雨的行人。
直到快到宮門口,姜氏放下書,“她的話,什麼該聽,什麼不該聽,你要自己想清楚。”
林愉本是趴在視窗,聽見姜氏開口,以為自己聽錯了,轉頭望著姜氏,“母…母親,和我說話嗎?”
姜氏就笑,“這裡有別人嗎?”
“沒,”就是沒想到,姜氏護著她,還對她笑。林愉瞧著姜氏尚好的臉色,點頭乖巧和她說:“我知曉的,她們說了不算。我聽相爺的,他是我夫君!”
“恩,你知道就好。”
姜氏不說話了,靜靜的喝著茶。姜氏應該不常說話,聲音有些生疏,帶著沙啞。安靜的時候看著更加自如,就和山間的幽蘭,靜靜的香。
“母親。”林愉忍不住湊近她,總覺得姜氏身上帶著悠遠的安寧,挽著她半邊胳膊,“您為何幫我?”
姜氏並不習慣與人親近,但林愉眼睛笑盈盈的,她就沒有拒絕,漫不經心道:“自家孩子,不是應該的嗎?”
林愉卻不信,姜氏是介懷的,所以她極少不見傅承昀,大婚當日也沒出來。
沒有一個妻子會容忍夫君的背叛,除非她不愛傅侯爺…
林愉還沒想明白,宮門口就到了。她直接放下思緒蹦下了馬車,含笑鑽進枳夏的傘裡。
姜氏從視窗看著林愉,傘骨的雨水簾子一樣從她面容上滑過,依稀看到林愉帶著期待的側臉,好似來接傅承昀是一件幸福的事,就和當年的自己一樣。
“幫你,因為雨天很冷。”姜氏突然開口,“你們兩人,好好的。”
林愉回頭,姜氏卻已經放下車簾,入目只有連綿不斷的風雨,和馬車遠去的影子。
姜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