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凌波殿始建於魏帝四十三年, 傅輕竹碧玉年華入主中宮。魏帝憐惜她年紀輕輕困於牆圍,特建懸水凌波,四季更迭此處繁花錦繡。
然, 傅輕竹從未踏足一次。
初時帝怒, 傅輕竹便素衣挽發跪於殿前, 言說:“妾一介女流, 得聖上庇佑, 入主中宮。雖無聖上經緯之才, 也願學聖上仁厚之心, 表率六宮。”
“凌波殿厚積重金, 妾每涉足常惶恐。一無社稷之功,二無育嗣之能,不能受禮。”
是不能, 而非不敢。
魏帝五味雜糧,遂不再追究。
不料次日御史臺甩出數份奏章, 稱凌波殿奢靡豪華,有違禮制, 魏帝獨寵傅女,不利宮闈。
魏帝凌坐於高殿之上, 聽著下臣字字針血, 句句不該,再想想跪地泣淚的皇后,似乎明白了什麼, 心酸不已。
任他坐擁四海,竟給不了妻子一份不惶恐。
傅輕竹小他二十,沒有白頭偕老的未來,也得不到金堆玉砌的現在, 卻因他帝王之私困於深宮黑夜,歲歲年年。
魏帝那夜站在靜湖之側半夜,看著明日初升,悟了。他以傅承昀功勳卓越,十里負棺有情有義,攝封左相。凌波殿也被冠以美譽,做宮中宴飲之用。
可以說凌波殿是傅輕竹賢后的一卷書,這卷書被走過的人翻閱,見證了一個女子榮耀的前半生,這該是高興的。
然而日落十分,林愉倚在烏篷船的小窗上,回首看著凌波殿二樓視窗迎風站著的安靜女子,怎麼也看不出傅輕竹笑容中有開心的意味。
她攥著籠袖下的栗子糖,手指緊了緊,對著船那邊兀自閉眼的傅承昀說:“相爺,你能不能叫他們停下?”
傅承昀翻了個身,“不能。”
林愉瀲灩眸中盪出幾分猶豫,想伸手討個饒到底張不開嘴,看著他的背影解釋說:“這不是我的糖,是南閣要送給長姐的。本來有十一個,送人兩個,長長久久要是再拆下去…不大好。”
“糖回去我可以給相爺吃,但長姐…她回不了家呀!我給的也不過是個心智殘缺的孩子,這也要爭嗎?”
“相爺!”
林愉挪過去伸手搖他,傅承昀不為所動。其實他也不是要吃糖,那勞什子的玩意兒哪有林愉半分香甜,他氣的就是林愉的態度。
一個她給了別人卻不給他,他就是鬱悶林愉對別人好,只林愉這個傻的根本看不清。他嚇唬林愉把她丟到碧湖中央,她就跟著他坐上船看了半天風景,這哪有半分討饒的意思。果真是上次說的話多餘了,這丫的驕縱過頭都不怕他了。
傅承昀薄唇輕抿,深鎖著眉頭。
林愉叫他不應,於是蹲到他眼前,本是想好好說,可看著他緊鎖的眉頭,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她看著他,看著他睫羽如扇,遠山眉皺,一張精緻的臉上堆積著不耐的煩躁,就連閉著眼睛也窺得見身上的遺世風姿。
這樣的人,埋怨他都成了褻瀆。
林愉不自覺的就伸手,在他緊皺的眉心撫著,嘴裡喏喏道:“怎麼老是這樣,說不過我就睡,說的過我就欺負我,你是相爺啊!百姓的父母官,怎麼老不講理!”
她說著傅承昀抿著的薄唇動了動,溫熱的呼吸灑在她懸空的手腕,癢癢的繞在上面許久未散。林愉指尖微顫,身體的記憶掛念起唯獨的那夜,她渾身都是他的呼吸。
那個時候,他總是哄著她,很好說話。
林愉也不知道怎麼了,手已經不動了,就是眷戀著不願意離去,直勾勾的盯著他半開半合的唇,衝動的想要去堵住那氣息,就那麼拋卻禮儀拋卻規矩的親上去。
為什麼?
沒有一個理由,林愉就和入定了停滯不動,她在傅承昀面前什麼都沒有,難道這最後的矜持…也不要了嗎?
可,真的好想親啊!
林愉心噗通噗通的跳著,又隱約自陰暗中想起傅伯的話。
“這糖換了五年,沒有一年送進那深宮,侯爺心疼姑娘這一輩子,可姑娘卻不知道。”
“求少夫人,千萬送進去吧!”
她答應了傅伯進宮送糖,那就無論如何要在出宮前送到傅輕竹手中,所以…
林愉盯著他的唇色,心想——
她親上去,是為了讓他停船,停船是為了去送糖,她一貫說到做到。恩,沒錯就是這樣。
林愉覺的這個理由很夠,又一次彎腰下去,身上的淡淡花香和特有的唇脂甜毫無意外的灑在傅承昀的臉上。就在她要貼上去的那一瞬,一聲極輕極快的笑聲從下面傳來,林愉眼眸微抬,就見傅承昀睜著眼,一雙琥珀一樣的墨色暈染著笑意,看著她。
“…你,我…我就是看看…你醒了嗎?”
林愉臉色脹的通紅,三月的天開出了臘月的紅梅色,忘記了離開,渾身呆滯的停在那裡,“真的就是這樣,你信我。”
她說著,眼神飄忽著想要做什麼,這副模樣落在傅承昀的眼中就是要跑,他腰間用力撐起上半身,手揉在林愉的緋紅上,湊過去。
“我是所有人的官,唯獨不是你的官,林愉——”
他話沒說完,突然扣住林愉的頭下來,覆在林愉所想的薄唇上,靜湖的涼風將兩人吹的涼爽,貼上的時候帶著和那夜海棠不一樣的清甜茶香。
傅承昀輾轉黏著她,手壓著她的後頸,從兩人口中溢位幾個模糊不清的字眼,“對你,我不講理,你又奈我何?”
“相爺,恩…”
傅承昀不給她反駁的機會,盡數吞沒她口中的話,兩人幾日沒有這般親密,美好的傅承昀有幾分急切。
烏篷船在靜湖上慢慢的飄蕩,自塔樓那邊突然燃起了第一束煙火,五彩斑斕的火花在空中炸裂,“彭”的一聲照亮了黃昏的天色。隨之無數煙火爭先恐後,透過兩人纏綿之側的窗柩,如同畫一樣濃墨重彩。
那是魏帝贈傅輕竹的生辰禮,卻成了他們身後的背景。
他們被窗風吹起的髮絲,終於糾纏著迷了雙眼,林愉的口中再一次被絞的生疼,忍不住掙扎輕求,“相爺相爺…我疼。”
傅承昀毫不在意,旋了幾個圈的聲音就好像船槳,劃亂了他本平靜的湖面,他又焉能放過林愉,“該——”
當那冰涼的指尖探入胸側,覆上她的柔軟,林愉突然意識到什麼,猛烈的睜著,一口咬在他舌尖,伸手堵住他的獠牙嗔怨道:“我,我不許了,你總這樣…”
“哪樣?”
傅承昀手上未停,戲虐的滑過她的綿軟,林愉顫慄著一下子往後爬走,蹲坐著戒備的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整理自己。
“不講理,還…還在外面。我,我要下船,不理你了。”林愉許久之後站起來憤憤的往外走,頭也不回的說:“你總不聽我的,要什麼,是什麼…”
妻子是要尊重的,她親他是淺嘗輒止,傅承昀眼中神色分明是想要她,親她不顧及力道。
風吹在林愉尚且炙熱的臉頰,慢慢的恢復了平靜。她的身後傅承昀斜躺著,眼中清明,看著她的背影隨意道:“好啊!不理我,那你跳船走吧!”
林愉這才回神她這是在船上,周圍都是水,他不叫停船,她又想上岸,除非自己跳下去。林愉很無措,她從來沒有這麼委屈,被人欺負了說不出來,可能還要喪氣的回去。
林愉站在船頭,看著邊上水紋四散,偶爾有船過好奇的打量著她,那種被人嘲笑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林愉突然就茫然了…
她站了好久,這次隱隱不願意回去,就一個人蹲在船頭,眼神直直的埋下去看著後流的水,就和立在塔樓不動的梧桐樹一樣,她就做這艘烏篷船的杆。
傅承昀慵懶的撐在視窗,撩眼看著她慘兮兮的背影,“果真脾氣見長,你倒是別回來。”
他罵著本來沒有的氣也被勾出來,狠狠的瞪著那些看過來的人,嚇的別的船都不敢靠近。撐船的內侍不敢走快,怕把船頭的夫人顛出去,好幾次為難的看著傅承昀。
這天就黑了,煙花也看完了,是時候趕回去了,再晚也就看不見路要撞上別人了,但傅承昀總也不看他,手敲在窗柩上看著前頭。
這樣許久,傅承昀終於回頭無聲的說了一個“回去”,說的不情不願,內侍趕緊撐著往回走,按著傅承昀的吩咐。
林愉被吹的有些冷,突然看見岸就在兩步之遙的地方,但是過了許久都不見靠岸。她看了一會兒,突然站起來,看了看船尾的內侍,“怎麼不靠岸?”
內侍低著頭,做出很費力的模樣,“岸邊水流有些急,夫人等等。”
岸邊水流急,她怎麼就不知道岸邊水流急。林愉餘光看到視窗倚著看過來的人,咬著牙沒有正眼看他,誰叫他老是欺負人。
她盯著一會遠一會近的岸,一跺腳,在某次距離最近的時候突然跨步越過下面的水,奮力一跳……
傅承昀眼神微沉,輕磕的手指按在木板上,身子自主的撐直時刻準備出去。好在宮中內侍都是訓練好的,緊急時刻被嚇的不輕也是很快桅杆一撐,林愉在迅速縮小的距離之間安穩落地。
她不可思議的站在地上,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剋制著滔天怒火。
“林愉,你給我滾回來。”
此時暮色已晚,岸邊陸續有攜家眷歸來的官員,隔著暗暗宮燈,有人好奇的看著兩人。
林愉拎著裙裾,風吹起她肩上流穗的輕邊,看著冷眼站在船頭傲視的傅承昀,他負手死盯著她,好似要把林愉按進相隔的靜湖之水。
林愉攥著裙裾的手緊了緊,在眾目睽睽之下和他遙遙行禮,在他沒來得及抓過來的時候——
跑了。
“我去找長姐。”
傅承昀看著她走,眼中最後一點憂色散去,竟是笑了。
他笑著,和凌波殿二樓某人目光相撞,那和他相似的眉眼中帶著淡淡的嘲笑,傅承昀好似被人看透了什麼,轉身離去。
“娘娘,相爺怎麼走了?”未央宮主事長冬扶著傅輕竹,把人扶在靠窗的軟席上坐著。
凌波殿冬暖夏涼,臨床用暖玉磨成棋盤,傅輕竹一坐下就把涼透的手放在上面,長冬順著給她蓋上薄毯,遮擋在腰腹間。
女子無奈的看著長冬的動作,想說不用這般小心,但到底沒說。她撐坐在視窗,閒適而慵懶的看那邊靈動踩上臺階的林愉,“你且放心,我們這相爺啊暫且走不了,不定在什麼地方巴巴等著呢!”
長冬笑道:“娘娘又知道?”
傅輕竹執起書卷,隱隱驕傲道:“那是本宮親弟,實際上很多時候,他和我是一樣的人。”
長冬聽到這話,想起什麼,不願多說。
傅輕竹自來隨心所欲,身出後宮也不見行事小心謹慎,說話如此,做事更如此。好在,今日魏帝提前離去,她就是隨意說些什麼,也無妨。
長冬搖著頭,轉眼看到林愉歪著頭走近,幾月不見那個枯瘦的姑娘豐腴了些,就連當初蒼白的臉上也帶著狡兔一樣的機靈神色。
林愉不經通傳過來,腰間的玉印跑的搖晃,傅輕竹不經意掃過,笑笑什麼也說。
傅輕竹看著她走過來,和第一次見時規矩的行禮,只抬起頭時一雙眼眨著露出笑容,和她說:“長姐,我自己過來的。”
是長姐,那種獨屬於家庭,帶著親暱稱呼的喚,讓傅輕竹短暫失神。
“恩,過來吧!”
這個時候,姐弟終究是姐弟,傅輕竹說的“過來”和傅承昀如出一轍,這讓林愉的約束少了些。她走過去,在白狐墊前褪去繡鞋,一雙玉足藏匿在襦裙下面,乖巧的跪坐在傅輕竹邊上。
“你過來做什麼?”
“長姐生辰,我就想著該過來。”
傅輕竹沒有說話,她遞給林愉香茶,和普通女兒沒什麼兩樣的趴在視窗,看著外面零零星星的煙花,渾身透露著說不出的柔情。
鈴鐺說她年輕時騎馬射箭,林愉現在絲毫看不出那些。和英姿颯爽的侯府嫡女相比,此時的傅輕竹更像是窗下的碧湖,靜水長流。
林愉坐著,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外面,就見皇宮之外,遙遠的山間飛起一盞微弱的孔明燈,在煙火照亮的天空,孔明燈是那樣的孤獨,但也獨特。
“現在怎麼有人放燈?那邊是什麼地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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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輕竹撐著手臂,目光遠望,“魏山,萬緣寺。”
“萬緣寺,哦是那個三月建寺,放燈寄告的寺院,我聽阿姐說過。”
“你阿姐是林惜。”傅輕竹看著漸漸不見的孔明燈,“聽說她回來了,接風宴那天,很熱鬧吧!”
林愉沒想到她留意這些,仔細回想著說:“是挺熱鬧的,好多人都去了。”畢竟蕭家的底蘊在哪兒擺著,又和傅承昀是連襟。
林愉大概講了一下,傅輕竹狀似不經意提問些許,大都圍繞著蕭家的人。
“本宮聽說…”傅輕竹回頭,就和當初她初醒時那樣溫柔的語氣,甚至更溫柔的說:“傅承昀和人打架了。”
“啊——”林愉有些詫異,“您也知道。”
傅輕竹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林愉儘量笑著,“也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事。”
傅輕竹不信,再三追問,林愉只好苦笑著,“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是真的不知道,傅輕竹也沒有再為難。
兩個人說著傅家,外頭煙花很快沒有了,塔樓上的鐘聲又響了。
林愉往外看著慢慢離去的人群,從籠袖裡面掏出儲存了一日的栗子糖,“長姐,這是父親叫送的,給你。”
傅輕竹一頓,有些不可思議的捧著一袋栗子糖,拆開看著。
林愉笑了笑,“長姐,我該走了。”
傅輕竹沒有說話,林愉自顧站起來小心的穿上鞋子原路返回。只是走到臺階要下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長姐,你雖出不去,但想我們的時候,就抬頭看看天吧!有人念著你,你也該盼著他們。”
凌波殿一片沉默,長冬隱匿在角落,視窗的風吹在傅輕竹的臉上,她沒有抬頭。
“你把人裝在心裡,他們就會陪著你到老。”
林愉走後,傅輕竹往嘴裡塞了一粒栗子糖,她笑著尋找已經消失的孔明燈,“有人,念著我嗎?”
月光如水,照在空蕩蕩的交叉路口,林愉不知道該走哪個。
方才她問長冬,“你不送我嗎?”
長冬看著黑漆漆的夜路,笑著把人推出去,“娘娘說不用她操心這些,夫人自走去便是,會有人接你的。”
林愉就漫無目的的走,走的腳都酸了都沒有人來,關鍵是她找不到回去凌波殿的路。
上次被小顧氏嚇過,林愉就格外害怕夜路,這個時候身子早就涼颼颼的,林愉儘量快些走,很快找到一個亮著燈的亭子,裡面坐著人。
這個時候人基本已經走了,林愉看著那背影堅毅,以為是傅承昀,加快腳步過去。
然後就看見了寧王,魏瑾瑜。
轉身已經來不及了,魏瑾瑜察覺到她,目光從棋盤上回頭,一雙鳳眸神色不明,笑著看著她。
“這位夫人,我們可曾見過?”
魏瑾瑜一身清貴之氣,看著林愉的時候總是悠遠空寂,探尋著什麼。早在看見林愉的那一刻,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他。
“寧王殿下。”
林愉疏離的行禮,低頭的瞬間暗中觀察著四周,這裡沒有人,她一路走來都沒有人。皇宮內院,宮女內侍無數,一切不過是有意為之罷了。
他是寧王,真想見一個人不難,林愉知道她走不了,只能自救。
於是她清冷的,像和一個陌生人一樣說:“不曾。”
“夫人,還是仔細想想的好?”
林愉掐著自己,假意看看天色,“臣婦不曾見過殿下,如今時辰晚了,夫君仍在不遠處的塔樓等待,臣婦告辭。”
林愉著重講了“臣婦”和“夫君”,她想寧王一貫賢能,總不能為了一個可能的人敗壞了名聲。
而且,還有傅承昀。
這個時候,林愉無比慶幸自己嫁的是傅承昀。
林愉沒什麼異樣,就和普通臣婦告辭一般轉身,朝著亮著燈籠的塔樓而去,就像傅承昀真的在哪裡等她一般。
魏瑾瑜坐著,手裡捻著一枚棋子,執著於一個結果。
“魏山桃林,那個唱歌的人——”
那年魏山桃樹下,他曾登高遇上一女子,粉面含花。她帶著一支珠翠玉蘭簪,唱著“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那女子魏瑾瑜尋了好多年。最後遇上林悅,他以為是林悅…
林愉走著,背影看上去沒什麼異樣,但記憶也潮水一樣湧上來,她好些年前去過魏山,是為遠下江南的林惜祈福。因林惜喜愛桃花,她一時思念就學著林惜唱歌,但她沒想到會有人驚恐離去。
“那女子是你,對嗎?”
冷風順著縫隙鑽進林愉身上的每一個角落,冷的她發顫。這麼些年,林愉也是聽過寧王為心上人留著正妃的位置。那女子是她,可…是她又如何?
她從未想過那人是寧王,更無意招惹。她嫁人且不說,就算沒嫁心裡也沒有寧王一絲的位置。林愉的心很小,喜歡一個人就再也容不下別人,她要給心悅之人的是十成十的心。
不是寧王不夠好,而是她不愛。
一個出嫁的女子,如何應對一個不知目的的貴人,林愉不敢輕易開口,更不敢表現出任何異樣,她就和往常一樣走著。
“寧王請自重。”
“本王無意糾纏,只是想知道答案。”
“然後呢?”林愉停下,“是如何?王爺能當不認識,然後不打擾。不是又如何?你問的沒什麼,被問的卻是一個有夫有宗族的女子。”
“王爺,這裡是皇宮。”林愉站著,這皇宮大院,看似只有兩個人,實際上到底藏著多少雙眼睛,“你的答案,會毀了我。”
魏瑾瑜不說話,他看著和他據理力爭的女子,心裡隱隱有一種衝動。一種不管林愉是不是,他都願意當她是。
於是他笑著,朝林愉擺擺手,“本王知道,也不會為難你。你不答因為你怕,但是你別怕,本王尋了好些年,不是叫你怕的。你不說,本王也知道。”
“你別怕本王。”
黑夜裡面林愉瞳孔微縮,像是聽見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忍著沒有流露異樣,轉身而去。
“告辭。”
等她走出魏瑾瑜的視線,仍覺得自己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然後她直接跑起來,不顧一切的跑起來。她從沒這麼快的跑過,就像當初蕭家門口追傅承昀的時候,好似這樣跑著她也在追著傅承昀一般。
風擦過她的臉頰滑過,刀子一樣的割著,直到塔樓近在眼前,她喘息著伸手摸上酸澀的雙眼,手上潤溼一片,原來哭了嗎?
哪怕再堅強,她不可避免的還是害怕。林愉的人生裡面從來沒有遇上過多少尊貴的人,寧王這次語出驚人是真的嚇到她的。
林愉愣了許久,梧桐樹打散的光影照在她淚溼的臉上,冷風颳著衣裙,她一抬頭就看到那個坐在樓梯上的人。
他看著她,眼中帶著笑意,卻比深冬的碎雪還要冷人,從上到下的打量著。
傅承昀!
林愉看見他,突然自內心深處湧上心虛,她習慣性的朝他走過去,那些害怕盡數散去。見傅承昀沒有動,她就像受到鼓勵一般奮力跑過去,一下子跪撲到他懷裡,貪婪的吮吸著他身上的氣息。
哪怕他身上是極淡的血腥味,林愉也覺得心安。
“相爺,你怎麼在這兒啊!”
傅承昀任由她抱著,眼神幽暗的看著她身後,手在邊上的青石階上敲著,他說:“嘖,不是你說我在塔樓等著嗎?”
“你看,我不是在塔樓等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