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蓄意謀娶·谢书枍·4,026·2026/4/6

“你看, 我不是在塔樓等著嗎?” 聽到這話,林愉腦子轟的一下炸開了,一路隱忍的恐懼, 被拋下的委屈, 所有所有的情緒被一句話堵在喉嚨。她從他懷裡出來, 看著黑夜裡他那雙亮的不像話的眼睛, 淚水毫無預兆的就流了下來。 傅承昀就坐著, 他看著林愉哭。 “你瞧瞧你, 哭什麼?” 塔樓的清寒給傅承昀渡了一層清輝, 卻讓林愉忍不住輕顫, 好似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撲跪在地上。 “你,都看見了?”她問他。 “是啊!”傅承昀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 力道自然有些大,就和他不甚愉悅的心情一樣。 他幽暗的眼神看著她, 就好像看見許多年前,桃夭下歌唱的佳人, 可任憑他能力卓越,那些是他永遠去不了的記憶, 魏瑾瑜能去。 “看見了, 不行嗎?” 他第一次這樣憋屈。 明明林愉拋下他跑了,他就該頭也不回的騎馬離開,可那腳就是不聽話。他在路上來來回回三趟, 最後還是在那亭上頭躺下,他就想看看林愉什麼時候懺悔,什麼時候想起回家。 他不願讓別人瞧見,那麼長時間, 也真的沒人瞧見,他卻瞧見了一場大戲。 那是多麼精彩的大戲,多麼深情的久別重逢,尊貴的王爺和漂亮的姑娘,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如果主角不是他的夫人,他都想丟下去幾吊錢,然後原地告訴他們“在一起吧!我祝福你們。” 呵,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原來枕邊這膽小怯懦的女子,竟還有那樣風花雪月的時候。 一想起那些,傅承昀真想回到過去,把那些看見的聽見的全都一劍歿了去。 憑什麼?他的夫人,他都不曾見過… 要不是知道林愉本性,要不是林愉真的心悅他,憑今晚這些事,他不會手軟。 傅承昀想著嘴角勾起幾絲笑意,月色之下多瘮人,他那雙手不自覺的扣上林愉的後頸。 他摩挲著,心裡添了一句,這脖子真軟,也真細。脆弱的只消一點點力氣,他就再也看不見林愉生動的眼淚。 你說好好的一個人,她怎麼就有這麼多眼淚。哭也就罷了,連個難過的哭聲也沒有。 她不是堅強的料,強撐著堅強的樣,這讓他做人夫君的,很是鬱悶呀! 林愉哭了很久,她看著傅承昀哭,一張臉上掛滿了金豆,睫羽一扇就是渾圓珍珠落在手上。也因為有風,吹乾了大半水珠,林愉姿色嬌豔的臉上不顯狼狽,只是…可憐。 傅承昀由最開始的面無表情到最後不耐,一直看著她。林愉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大咧咧坐在他邊上,邊哭邊委屈,“你看見你不來救我,你知道我多害怕嗎?” 害怕再也逃脫不了,害怕見不到他,害怕有些話埋在心裡一輩子再也沒有機會說出來,她真的害怕… 許許多多的害怕,都不抵傅承昀一個“看見”讓她無措。他怎麼就眼睜睜的看著,無動於衷嗎? “你就看著我害怕,你就看著…你不出來。傅承昀,你簡直太討厭了!” 傅承昀抻著腿,手無意伸到她那邊的階梯扶手上,寬大的袖子在後面罩著她,被風吹的鼓了滿袖清風。 風很冷,但他沒收手。 他好笑道:“出去,你叫我了嗎?” “林愉,我竟不知你這麼能招蜂引蝶,嘖嘖。”他抓著她的手,冰涼的手在他的揉搓之下很快暖和,林愉卻用力甩開他。 “我沒有——” 林愉被他激怒,猛然一腳踹在他身上,“我沒有,你知道的。” 她什麼都沒有做,她唯一的錯就是…她不知道。 傅承昀隨意搭著的腿就被踹的往另外一邊晃了一下,林愉沒有停,結結實實又踢了幾下。 這還是林愉第一次朝他發火,傅承昀還怪新奇的,就看著林愉沒多大力氣一腳一腳踢著。這種感覺就像他第一次殺人,他明明怕的不行,但看著別人哆嗦的從腳邊爬過,他就不怕了。 隨之而來的,是那種新奇的滿足感讓他熱血沸騰。 對,就是從來沒有過的激動,這種索味的日子出現久違的趣味,傅承昀忽然就縱容著林愉。踢吧踢吧!好些年沒人敢這麼踢他了。 說起來,怪想念的! 傅承昀眯著眼睛,慵懶的在月光下伸了個懶腰。 “傅承昀我沒有,你不要這樣冤枉我,我受不起。”有些罪名,是她這一輩子不敢觸碰的。這一生林愉沒有擁有多少東西,總是格外珍惜,她曾唯一希望的就是自己乾乾淨淨。 “你要是早些出來,我這輩子都不會認識什麼勞什子寧王,你為什麼不出來?”林愉喊著,又是一腳踢過去,這次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是你害我想起那些,我本不願,你為什麼不出來救我?我…” “我是你妻子啊!” 傅承昀卻沒有躲,他受著。若再來一次他還是想知道這些,林愉沒有他的過去,他想看看林愉的態度,他想知道林愉值不值得他縱。 林愉讓他滿意,那麼林愉這些惱,是他該受的。 不知踢了幾下,林愉終於累了。她癱坐在他邊上,撐著他的手喘息著。因為長時間動作,喘息有些急促,胸口大幅度起伏,眼淚半乾在臉上。 “我討厭你。”她說,起碼今夜傅承昀的做法讓她討厭。 他不該這樣,他不該是這樣的人… 可他該是怎樣的人? 確切些,應該是林愉的心裡,她希望看見怎樣的傅承昀。 她希望看見的是初見時漂亮的不像話,耀眼的不像話,乾淨的不像話的傅承昀。你可以位卑身賤,你可以深陷囹圄,但你要笑著、昂首挺胸,這是傅承昀的臉上她學會的。 只是相隔多年,傅承昀究竟是怎樣的傅承昀?林愉忽然有些迷茫。 她手上胡亂擦著,袖子輕輕滑過他,安靜的好似靜湖的水,無波無瀾。 “討厭嗎?”他輕笑一聲,眼神瞟過她,最後問道:“還踢嗎?” 林愉沒聽見,她看著地上時明時滅的樹影,好似進入了一個圈,一個只有傅承昀的圈。 她想起姜氏說的,林惜說的,以及傅承昀做的… 林愉不傻。 傅承昀喜不喜歡她,她心底隱隱都知道,只是為著自己那份喜歡,她從來沒有仔細翻曬過他。 事實上,傅承昀是喜歡她。 喜歡,卻也不深。 不深到什麼程度?就是他們兩個乘著扁舟在茫茫大海上,彼此為救贖。他們可以攜手,若有一天風雨來了,需要捨棄對方的話,傅承昀會毫不猶豫的丟下她。 她阻止不了傅承昀的腳步,就好像她阻止不了傅承昀身上要著她,心裡也罔顧她的意願。 林愉突然有些冷、有些疼,她不敢再想,只貪戀的回頭,眼神零碎望人救贖的看著他,櫻唇帶著被淚水浸溼的明亮。 她伸手,拽著他,聲音近乎哀求的繞著他,然後告訴他,“我不大想討厭你的,傅承昀,你能不能…” “能不能抱抱我!” 林愉有些顫的說不出來,她想讓傅承昀抱抱她。 抱抱她,讓她暖起來,忘記所有的不好,就活在那些好裡,她不想討厭他。 傅承昀卻看著他,又問一遍,“林愉,還踢嗎?”他把腿伸給她。 剛受過驚嚇的女子,就和枝頭剛經歷風雪的花朵,美麗之中帶著嬌弱,搖搖欲墜的樣子想讓人把她捧在手心。 林愉很好,好的他不想林愉和他一起的時候想著其他,她怎麼能聽不見他說話呢?她失神的時候是不是在想著別人? 還真是,該罰。 “算了,不踢了,我們扯平了。”林愉妥協了,她的過往和傅承昀的旁觀,扯平了,她這樣安慰自己。 一切想清楚了,日子就不好過了。若哪天她撐不下去了,再想吧! 傅承昀輕笑一聲,指腹擦過她眼角,撫去上面的眼淚,最後問了一句,“不踢了?那就好,這件事扯平了,我們來算算你跑的事吧!” 傅承昀說完,伸手扯過林愉鉗制在腿上,毫不猶豫的扣過她的後腦,欺身壓過去。 他把林愉夾在中間,帶著幾分懲罰意味,唇齒之間狠狠的撞著,攝取了林愉所有的欲言又止。林愉推他,他反而掐著林愉的腰挑釁的看她,不把這些力道放在眼裡。 林愉羞惱,她嘴裡咬他,手上掐他,兩個人扭打著動作沒有太大的變化,他用了狠去懲罰林愉,林愉這個時候還顧及著不能把他咬出血。 而她自己,疼的整張臉蒼白… 風越來越大,黑暗模糊的林愉幾乎看不見他,林愉的手被箍著,瀲灩湖泊中泛著一圈一圈的漣漪,直到一滴滾燙落在傅承昀的臉上,他才頓了一下,染紅的唇瓣離開些許,“你是水做的嗎?” 他眼中有些腥紅,聲音也不復以往平淡。 “你輕些…” 林愉櫻唇微啟,兩頰燻紅的瞪他,滋潤之後的花看上去更像撒嬌,傅承昀沒忍住再一次狠狠親了一口,“輕不了。” “相爺,我今天好累,真的好累!我們回去吧!” “求你了,回去吧!別在外面。” 傅承昀看著她,難得妥協道:“也好,我們回去,慢慢算。” … 黑夜之下宮門,幽深的送別所有離開的人。 林愉被傅承昀放在馬背上,隨之他自己上來,遠處等待的飛白尚沒有看清,就見傅承昀一夾馬腹,兩人揚長而去。 偌大的宮門口,只有零零星星幾輛馬車,飛白讓人打探後果斷驅車離去,只剩下因為腿腳不便,最晚出來的蘇文清夫婦。 百年名門出來的人,蘇文清哪怕走在夜裡,也帶著別人豔羨的矜貴,一步一步的走的很穩。在他身後,蘇夫人垂頭跟著,聽見馬蹄聲雖看不清人,卻嘲諷的扯了扯嘴角。 “兩個狐媚兒,活該心裡不乾淨。” 蘇夫人同樣身份尊貴,跟隨蘇文清幾十年從沒這樣粗魯過,唯一的失態就是五年前聽到邊關戰報的時候。 當時傳回來只有九個字,“右相之子蘇葉陽,殉國。” 就是這九個字,蘇夫人第一次跪了,她跪在地上,捂著臉哭。邊上人看著一貫金貴的夫人哭,都慌的不敢動。 當年,就是死了親兒子的時候,蘇夫人都沒有罵人,如今看著那離去的背影,她罵了。 這些年蘇夫人變了許多,變的不在乎年邁的夫君,不在乎蘇家的清貴,不在乎母家規勸以及…更不在乎她自己。 她只消聽見誰說蘇葉陽半點事,就忍不住湊上去拉著人說,從出生到長大,說到自己哭著睡著了,再被找來的蘇文清接回家。 她恨蘇文清,恨傅承昀,甚至恨她自己。 偶爾夜裡,蘇文清忙碌一天想去看看她,就會在點著蠟的窗戶下聽到她說:“當年姑蘇來信,我要是同意他求娶那人,該多好,我的兒就回去死了。” “蘇文清為何也不同意呢?是了,他有許多兒子的,可我只有葉陽。” “我的葉陽很優秀,年紀輕輕就是姑蘇太守,他說回來了給我買姑蘇的糕,我的糕呢?”蘇夫人開始成夜成夜找姑蘇的花糕。 蘇文清就站在那,他不敢進去,卻也不敢走。 他們一起懺悔,門裡門外。 蘇文清想要說什麼,可看著宮門口已經佝僂了背的老妻,終究什麼也沒說,蘇葉陽是他的兒子,卻是她唯一的兒子。 他,說不得… “走吧!回家了,夜裡風冷。”蘇文清要了披風搭在她背上,被蘇夫人嘲諷拂落,她離蘇文清遠了些,“不勞煩右相,這風吹不死我。” 說著,她眼神微暗,忽而又想起什麼,笑道:“起碼去傅家之前,我得好好的。” “你去傅家作甚?” “自然是…好事。” 蘇夫人不再理蘇文清,施施然上了馬車,她想還好她晚出來了,不然怎麼看到寧王和傅承昀夫妻的好戲。 他們這位傅相,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樣了,他的血熱了。 被那位新娶的夫人暖熱的,可她的兒子還孤零零的躺在渡山的風雪中,他一輩子也回不來了。

“你看, 我不是在塔樓等著嗎?”

聽到這話,林愉腦子轟的一下炸開了,一路隱忍的恐懼, 被拋下的委屈, 所有所有的情緒被一句話堵在喉嚨。她從他懷裡出來, 看著黑夜裡他那雙亮的不像話的眼睛, 淚水毫無預兆的就流了下來。

傅承昀就坐著, 他看著林愉哭。

“你瞧瞧你, 哭什麼?”

塔樓的清寒給傅承昀渡了一層清輝, 卻讓林愉忍不住輕顫, 好似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撲跪在地上。

“你,都看見了?”她問他。

“是啊!”傅承昀伸手抹去她臉上的淚, 力道自然有些大,就和他不甚愉悅的心情一樣。

他幽暗的眼神看著她, 就好像看見許多年前,桃夭下歌唱的佳人, 可任憑他能力卓越,那些是他永遠去不了的記憶, 魏瑾瑜能去。

“看見了, 不行嗎?”

他第一次這樣憋屈。

明明林愉拋下他跑了,他就該頭也不回的騎馬離開,可那腳就是不聽話。他在路上來來回回三趟, 最後還是在那亭上頭躺下,他就想看看林愉什麼時候懺悔,什麼時候想起回家。

他不願讓別人瞧見,那麼長時間, 也真的沒人瞧見,他卻瞧見了一場大戲。

那是多麼精彩的大戲,多麼深情的久別重逢,尊貴的王爺和漂亮的姑娘,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如果主角不是他的夫人,他都想丟下去幾吊錢,然後原地告訴他們“在一起吧!我祝福你們。”

呵,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原來枕邊這膽小怯懦的女子,竟還有那樣風花雪月的時候。

一想起那些,傅承昀真想回到過去,把那些看見的聽見的全都一劍歿了去。

憑什麼?他的夫人,他都不曾見過…

要不是知道林愉本性,要不是林愉真的心悅他,憑今晚這些事,他不會手軟。

傅承昀想著嘴角勾起幾絲笑意,月色之下多瘮人,他那雙手不自覺的扣上林愉的後頸。

他摩挲著,心裡添了一句,這脖子真軟,也真細。脆弱的只消一點點力氣,他就再也看不見林愉生動的眼淚。

你說好好的一個人,她怎麼就有這麼多眼淚。哭也就罷了,連個難過的哭聲也沒有。

她不是堅強的料,強撐著堅強的樣,這讓他做人夫君的,很是鬱悶呀!

林愉哭了很久,她看著傅承昀哭,一張臉上掛滿了金豆,睫羽一扇就是渾圓珍珠落在手上。也因為有風,吹乾了大半水珠,林愉姿色嬌豔的臉上不顯狼狽,只是…可憐。

傅承昀由最開始的面無表情到最後不耐,一直看著她。林愉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大咧咧坐在他邊上,邊哭邊委屈,“你看見你不來救我,你知道我多害怕嗎?”

害怕再也逃脫不了,害怕見不到他,害怕有些話埋在心裡一輩子再也沒有機會說出來,她真的害怕…

許許多多的害怕,都不抵傅承昀一個“看見”讓她無措。他怎麼就眼睜睜的看著,無動於衷嗎?

“你就看著我害怕,你就看著…你不出來。傅承昀,你簡直太討厭了!”

傅承昀抻著腿,手無意伸到她那邊的階梯扶手上,寬大的袖子在後面罩著她,被風吹的鼓了滿袖清風。

風很冷,但他沒收手。

他好笑道:“出去,你叫我了嗎?”

“林愉,我竟不知你這麼能招蜂引蝶,嘖嘖。”他抓著她的手,冰涼的手在他的揉搓之下很快暖和,林愉卻用力甩開他。

“我沒有——”

林愉被他激怒,猛然一腳踹在他身上,“我沒有,你知道的。”

她什麼都沒有做,她唯一的錯就是…她不知道。

傅承昀隨意搭著的腿就被踹的往另外一邊晃了一下,林愉沒有停,結結實實又踢了幾下。

這還是林愉第一次朝他發火,傅承昀還怪新奇的,就看著林愉沒多大力氣一腳一腳踢著。這種感覺就像他第一次殺人,他明明怕的不行,但看著別人哆嗦的從腳邊爬過,他就不怕了。

隨之而來的,是那種新奇的滿足感讓他熱血沸騰。

對,就是從來沒有過的激動,這種索味的日子出現久違的趣味,傅承昀忽然就縱容著林愉。踢吧踢吧!好些年沒人敢這麼踢他了。

說起來,怪想念的!

傅承昀眯著眼睛,慵懶的在月光下伸了個懶腰。

“傅承昀我沒有,你不要這樣冤枉我,我受不起。”有些罪名,是她這一輩子不敢觸碰的。這一生林愉沒有擁有多少東西,總是格外珍惜,她曾唯一希望的就是自己乾乾淨淨。

“你要是早些出來,我這輩子都不會認識什麼勞什子寧王,你為什麼不出來?”林愉喊著,又是一腳踢過去,這次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是你害我想起那些,我本不願,你為什麼不出來救我?我…”

“我是你妻子啊!”

傅承昀卻沒有躲,他受著。若再來一次他還是想知道這些,林愉沒有他的過去,他想看看林愉的態度,他想知道林愉值不值得他縱。

林愉讓他滿意,那麼林愉這些惱,是他該受的。

不知踢了幾下,林愉終於累了。她癱坐在他邊上,撐著他的手喘息著。因為長時間動作,喘息有些急促,胸口大幅度起伏,眼淚半乾在臉上。

“我討厭你。”她說,起碼今夜傅承昀的做法讓她討厭。

他不該這樣,他不該是這樣的人…

可他該是怎樣的人?

確切些,應該是林愉的心裡,她希望看見怎樣的傅承昀。

她希望看見的是初見時漂亮的不像話,耀眼的不像話,乾淨的不像話的傅承昀。你可以位卑身賤,你可以深陷囹圄,但你要笑著、昂首挺胸,這是傅承昀的臉上她學會的。

只是相隔多年,傅承昀究竟是怎樣的傅承昀?林愉忽然有些迷茫。

她手上胡亂擦著,袖子輕輕滑過他,安靜的好似靜湖的水,無波無瀾。

“討厭嗎?”他輕笑一聲,眼神瞟過她,最後問道:“還踢嗎?”

林愉沒聽見,她看著地上時明時滅的樹影,好似進入了一個圈,一個只有傅承昀的圈。

她想起姜氏說的,林惜說的,以及傅承昀做的…

林愉不傻。

傅承昀喜不喜歡她,她心底隱隱都知道,只是為著自己那份喜歡,她從來沒有仔細翻曬過他。

事實上,傅承昀是喜歡她。

喜歡,卻也不深。

不深到什麼程度?就是他們兩個乘著扁舟在茫茫大海上,彼此為救贖。他們可以攜手,若有一天風雨來了,需要捨棄對方的話,傅承昀會毫不猶豫的丟下她。

她阻止不了傅承昀的腳步,就好像她阻止不了傅承昀身上要著她,心裡也罔顧她的意願。

林愉突然有些冷、有些疼,她不敢再想,只貪戀的回頭,眼神零碎望人救贖的看著他,櫻唇帶著被淚水浸溼的明亮。

她伸手,拽著他,聲音近乎哀求的繞著他,然後告訴他,“我不大想討厭你的,傅承昀,你能不能…”

“能不能抱抱我!”

林愉有些顫的說不出來,她想讓傅承昀抱抱她。

抱抱她,讓她暖起來,忘記所有的不好,就活在那些好裡,她不想討厭他。

傅承昀卻看著他,又問一遍,“林愉,還踢嗎?”他把腿伸給她。

剛受過驚嚇的女子,就和枝頭剛經歷風雪的花朵,美麗之中帶著嬌弱,搖搖欲墜的樣子想讓人把她捧在手心。

林愉很好,好的他不想林愉和他一起的時候想著其他,她怎麼能聽不見他說話呢?她失神的時候是不是在想著別人?

還真是,該罰。

“算了,不踢了,我們扯平了。”林愉妥協了,她的過往和傅承昀的旁觀,扯平了,她這樣安慰自己。

一切想清楚了,日子就不好過了。若哪天她撐不下去了,再想吧!

傅承昀輕笑一聲,指腹擦過她眼角,撫去上面的眼淚,最後問了一句,“不踢了?那就好,這件事扯平了,我們來算算你跑的事吧!”

傅承昀說完,伸手扯過林愉鉗制在腿上,毫不猶豫的扣過她的後腦,欺身壓過去。

他把林愉夾在中間,帶著幾分懲罰意味,唇齒之間狠狠的撞著,攝取了林愉所有的欲言又止。林愉推他,他反而掐著林愉的腰挑釁的看她,不把這些力道放在眼裡。

林愉羞惱,她嘴裡咬他,手上掐他,兩個人扭打著動作沒有太大的變化,他用了狠去懲罰林愉,林愉這個時候還顧及著不能把他咬出血。

而她自己,疼的整張臉蒼白…

風越來越大,黑暗模糊的林愉幾乎看不見他,林愉的手被箍著,瀲灩湖泊中泛著一圈一圈的漣漪,直到一滴滾燙落在傅承昀的臉上,他才頓了一下,染紅的唇瓣離開些許,“你是水做的嗎?”

他眼中有些腥紅,聲音也不復以往平淡。

“你輕些…”

林愉櫻唇微啟,兩頰燻紅的瞪他,滋潤之後的花看上去更像撒嬌,傅承昀沒忍住再一次狠狠親了一口,“輕不了。”

“相爺,我今天好累,真的好累!我們回去吧!”

“求你了,回去吧!別在外面。”

傅承昀看著她,難得妥協道:“也好,我們回去,慢慢算。”

黑夜之下宮門,幽深的送別所有離開的人。

林愉被傅承昀放在馬背上,隨之他自己上來,遠處等待的飛白尚沒有看清,就見傅承昀一夾馬腹,兩人揚長而去。

偌大的宮門口,只有零零星星幾輛馬車,飛白讓人打探後果斷驅車離去,只剩下因為腿腳不便,最晚出來的蘇文清夫婦。

百年名門出來的人,蘇文清哪怕走在夜裡,也帶著別人豔羨的矜貴,一步一步的走的很穩。在他身後,蘇夫人垂頭跟著,聽見馬蹄聲雖看不清人,卻嘲諷的扯了扯嘴角。

“兩個狐媚兒,活該心裡不乾淨。”

蘇夫人同樣身份尊貴,跟隨蘇文清幾十年從沒這樣粗魯過,唯一的失態就是五年前聽到邊關戰報的時候。

當時傳回來只有九個字,“右相之子蘇葉陽,殉國。”

就是這九個字,蘇夫人第一次跪了,她跪在地上,捂著臉哭。邊上人看著一貫金貴的夫人哭,都慌的不敢動。

當年,就是死了親兒子的時候,蘇夫人都沒有罵人,如今看著那離去的背影,她罵了。

這些年蘇夫人變了許多,變的不在乎年邁的夫君,不在乎蘇家的清貴,不在乎母家規勸以及…更不在乎她自己。

她只消聽見誰說蘇葉陽半點事,就忍不住湊上去拉著人說,從出生到長大,說到自己哭著睡著了,再被找來的蘇文清接回家。

她恨蘇文清,恨傅承昀,甚至恨她自己。

偶爾夜裡,蘇文清忙碌一天想去看看她,就會在點著蠟的窗戶下聽到她說:“當年姑蘇來信,我要是同意他求娶那人,該多好,我的兒就回去死了。”

“蘇文清為何也不同意呢?是了,他有許多兒子的,可我只有葉陽。”

“我的葉陽很優秀,年紀輕輕就是姑蘇太守,他說回來了給我買姑蘇的糕,我的糕呢?”蘇夫人開始成夜成夜找姑蘇的花糕。

蘇文清就站在那,他不敢進去,卻也不敢走。

他們一起懺悔,門裡門外。

蘇文清想要說什麼,可看著宮門口已經佝僂了背的老妻,終究什麼也沒說,蘇葉陽是他的兒子,卻是她唯一的兒子。

他,說不得…

“走吧!回家了,夜裡風冷。”蘇文清要了披風搭在她背上,被蘇夫人嘲諷拂落,她離蘇文清遠了些,“不勞煩右相,這風吹不死我。”

說著,她眼神微暗,忽而又想起什麼,笑道:“起碼去傅家之前,我得好好的。”

“你去傅家作甚?”

“自然是…好事。”

蘇夫人不再理蘇文清,施施然上了馬車,她想還好她晚出來了,不然怎麼看到寧王和傅承昀夫妻的好戲。

他們這位傅相,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樣了,他的血熱了。

被那位新娶的夫人暖熱的,可她的兒子還孤零零的躺在渡山的風雪中,他一輩子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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