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
由傅輕竹發話, 遇刺一案交由薛知水負責,連著好幾日上京城都在抓人。
蘇家後院。
天空泛白之時蘇文清才處理好事務,他捶著疲憊的腰身打算在書房湊合一夜, 才要熄燈就看見一道黑色身影飛過。
他謹慎慣了, 直接追了過去, 誰知竟是蘇夫人的院子。
蘇文清憂慮更甚, 自兒子死去, 夫妻感情淡漠, 院子的人對蘇夫人也是表面恭敬實則敷衍。
大半夜的, 蘇夫人房門竟虛掩著, 風呼呼的往裡面刮,他拾階而上,隱隱看見裡面燭光昏昏, 有女子就在窗柩。
他以為蘇夫人和往常一般思念亡子,推門進去, 輕喘就在那一刻傳來——
“勳郎,我叫你做是事情…你怎做壞了…”
蘇文清頓在半面漆黑中, 常年壓抑的華髮在那一刻好像諷刺的在冷風搖晃。
輕紗拂動,露出那個莽郎半面身姿, 竟是個頭戴獸骨的壯漢, 附身在蘇夫人脖頸,忽而狠撞上去。
“恩…趙勳,輕些, 你要我命嗎?”
“我怎捨得要梅兒性命,把命給你都成。”
孟梅是蘇夫人閨名,而這個莽漢原名趙勳,兩家世交青梅竹馬, 本來成親理所當然,誰知當年趙家捲入貪汙,一夕之間滿門盡去,孟梅也被壓著嫁給了蘇文清。
她以為趙勳死了,沒曾想趙梅買兇,竟是落草為寇的趙勳。
此時時過境遷,要說兩人有多深的情意並不見得,孟梅更多的是想要一把刀。
“是嗎?”孟梅嬌媚一笑,多年矜貴之下放肆回應他,嘴裡卻說:“聽說你那兒子去刺殺被抓,你不心疼?”
趙勳被她夾的去了半條命,包裹之下心神盪漾,吻著她道:“不過是玩鬧生出的小子,不配我救。”
孟梅眉眼盪漾出微笑,身子如一葉扁舟湊近依附,“勳郎,你玩鬧時,是否把那人當我啊!”
趙勳不說話,只要的更狠,他當年九死一生回去,看見的就是她十里紅妝出嫁,他是怨她的。
孟梅也由著他的力道,雙腿從半開的羅裙抬起,環住他的腰,喘著粗氣,“沒關係,重些,你可比蘇文清有勁多了。”
“和我做的時候,別提他。”趙勳不滿。
孟梅不依,“呵,你在意也沒辦法,這是事實。不過,你若報了我兒的仇,我與他和離,跟你怎樣?”
趙勳衝撞的動作一頓,“你可知你對上的是誰?”
“傅,承,昀。”
“那你這是叫我送死——”
蘇文清看著兩具搖曳的身軀,他想進去殺了他們,可多年隱忍叫他知道他不能這樣做。
殺一個人好做,可善後難,為這樣的人毀去蘇家百年聲譽,他不能這樣做。
當年挑來蓋頭初見,她哭的梨花帶雨,那樣招人疼的女子他一疼就是半生。兒子亡故,他更多憐惜,想好好待她,沒了兒子她有他…
可孟梅似乎不需要,應該說她從來不需要他蘇文清。
蘇文清費了好多力氣,轉身而去。
夜裡的風很冷,吹的他煎熬不住,然後一抬頭他就看見不遠處的人。
這人依舊一襲紅衣,“清醒了嗎?”
蘇文清茫然片刻,他一下子明白了,“是你引我來的,為什麼?”
“因為你是蘇葉陽的父親。”
蘇文清如鯁在喉,“她也是蘇葉陽的母親,傅承昀——你究竟要做什麼?”
傅承昀道:“不是我要做什麼,是她對我夫人做了什麼,若非看在蘇葉陽的面子,早在當初她和我家老夫人串通之時,她就死了。”
蘇文清沉默,傅承昀輕笑一聲轉身,說:“明日我來,不會手軟。”
蘇文清這下明白了,傅承昀是來尋仇的。
次日。
刺殺一案大白,買兇的是蘇夫人孟梅,沒等訊息傳回皇宮,傅家便把蘇家圍個水洩不通,傅承昀親自上了蘇家大門。
出事後孟梅便在院裡布了人,傅承昀讓人守在外頭,褪了外衣隻身而入,一把長劍出神入化,很快和人打殺一片。
孟梅人多,傅承昀被人奪了刀壓住,他輕笑著掙脫,轉眼飛到孟梅前頭,渾身是血的人如同鬼魅,淌著血的長髮在風中飛揚。
孟梅大驚,往後叫著,身後走來的蘇文清一見,順手拿著茶盞甩過,“傅承昀,你大膽。”
那茶盞來勢洶洶,朝著兩人而來,孟梅覺的勢頭不對往邊上一躲,傅承昀拽著她兩人捱了一下。
“啊——”
熱湯順著孟梅的臉流下,蘇家一片大亂。
崔閒山莊遠在城外,蘇家如何林愉風聲未聞,她頭疼的是傅予卿不知怎麼回事不吃飯,林愉怎麼哄他就是扒著視窗往外撇,懨懨的。
“卿哥,先吃飯好不好?”
傅予卿哼唧一聲,不張嘴也不吃飯。
他生來乖巧,對林愉更是聽話的不行,這樣忽然鬧脾氣林愉也不知道怎麼了,正要細問就聽外頭一聲馬叫,有一男子急跑而來。
林愉扭頭去看,沒有注意到懷裡傅予卿一下子亮起來的眼睛,嘿嘿笑道:“爹爹——”
“傅夫人呢?救命了,你家相爺發瘋了,他要殺人。”
薛知水一路狂奔,頭上官帽歪斜,人沒進來就扯著嗓子大喊大叫,“好些血,夫人快去救命啊!”
林愉也嚇了一跳,甚至忘記捂傅予卿的耳朵,傅予卿看見來人睜著無辜的眼睛,等“傅承昀”三字出來忙的看向林愉。
“薛大人,怎麼回事兒?”林愉把孩子交代給人,自己穿了鞋子走到院子裡面,“您說清楚些。”
“傅夫人,”薛知水差點一腳跌出去,被管家扶著過來,“您先跟我去城內,來不及了,路上說!”
他拽著林愉就往外跑,頗為頭痛。
“您慢些…”
薛知水一大把年紀,被一個小輩無語的看著,面子有些掛不住,但又不是自家小輩,他不好教,就把事情說了一遍,“就是遇刺的事,其實是…是蘇夫人叫人嚇唬你的,相爺知道就打殺上門,好多血…相爺好像有些魔怔,要殺蘇夫人…”
林愉直接打斷他,“勸不住?是你沒有說真話吧!”
傅承昀雖殺人多些,但也沒有到喪心病狂的地步,“他們做了什麼別的事情,叫傅承昀這邊惱火?”
薛知水沒想到林愉一個閨閣女子這般心細如髮,一時有些張不開嘴,蘇文清和他多年好友,他是想隱瞞一二的。
“你不說,就別拉我下水,”林愉作勢要走,面上薄怒。
若是簡單的嚇唬傅承昀自不會魔怔,薛知水覷著林愉的臉色,只好實話實說,“其實是…是刺客帶的刀劍個個淬毒。”
林愉臉色一變,想起那天的驚心動魄,手腳有些冰涼,如若不是傅承昀派人相隨,刺客坐著的就是她的屍體。
她自問從未對人以惡,世間險惡卻從未放過她一人,傅予卿…那是一個孩子啊!
林愉臉色不好看了,可以說是難看至極。
薛知水見林愉也是固執的性子,怕的狠也眼神詢問,只好接著道:“那天也不只夫人遇刺,府上南閣也遭襲擊,傅侯撐著護住了南閣,至今昏迷未醒。”
傅長洲曾一代英才,即便久居一隅也有保命之法,此次為護姜氏捱了一掌,昏迷不醒。這也是多日沒訊息傳出的原因,因為南閣亂成一團。
傅家接連出事,傅承昀這才下了狠心,他是一定要蘇夫人性命的。
“停車,叫我下去。”林愉瞪著薛知水大喊。
誰要死就死,宰了他們才好。
薛知水焉能讓她下去,直接擋在馬車門口哀求,“縱使蘇夫人該死,蘇家滿門十幾口無辜,夫人忍心看血流成河,傅相戕害蘇家老幼入獄?”
蘇夫人為兒魔怔,蘇文清卻是賢臣,若真鬧大了,傅承昀也得不到好,單憑薛知水跑來崔閒山莊就可看出有人要保蘇家。
能在傅輕竹口諭和傅承昀刀劍之下保人,此人還能是誰?
臣子榮衰,僅憑聖人一言。天家縱傅家出氣,卻不會為傅家損失能臣,就像當初傅輕竹一國之母,仍舊在諫言之下出宮祈福。
情意之上,永遠是不可逾越的皇權。
想通了,再睜開眼,林愉看著不斷倒退的景物,攢著手指一言不發。
薛知水鬆了口氣,他好像知道林愉心中所想,勸她,“其實…傅家已經很好了,這麼多年榮寵不衰。”
“不好。”林愉垂眸,“我覺的不好。”
一個人明面上過的狼狽尚可怨恨,可悲就悲在傅家備受榮寵,就連怨恨都顯的無理取鬧,傅承昀受無上尊寵,同樣的他也揹負嫉妒。
林愉本沒立場管,可想到那些受傷的夜晚,傅承昀總守著她說:“你別怕,誰敢欺你我就殺誰。”
她以為只是開玩笑,卻原來都是真的,他真的不懼所有打上蘇家。一個歷經百代更迭屹立不倒的氏族名門,傅承昀要斬殺它的主母。
蘇家。
幾乎所有人都是倒在地上,或跪或躺,傅承昀坐在太師椅上,腥紅的眼底嗜血無情的掃向孟梅的狼狽。
孟梅輕咳著,怨恨的捂著臉,瞪了一眼不作為的蘇文清,轉頭道:“傅承昀,你要殺我?”
傅承昀冷看著她,“不然呢?”
他的袖口沾著茶葉,光潔的手背一片燙傷,那是阻止孟梅離去被蘇文清誤傷的,自然蘇文清也有幾分故意。
“你敢殺我?”孟梅有些失控。
她以前就是仗著傅承昀不敢殺她,才多次動作,可當傅承昀真的發了狠掐著她的脖子,死亡的窒息奪取她所有的生機,除了解脫她更多的竟是一種不甘的悲憤。
“你忘了我兒的死,你就這樣殺了他的母親?”
“若非蘇葉陽,你早死了。”傅承昀冷冷看她一眼,所有的忍耐都在想起林愉的眼淚瓦解,林愉差點死去,這個認知讓他發狂,眼中翻滾著火山般的巖漿,血紅滾燙。
蘇文清和他交道多年,焉能不知他動了殺心,正要說什麼,就見外面薛知水大叫:“傅夫人來了——”
傅承昀聽而轉身,瞥了一眼薛知水,薛知水尬笑著站在外頭柱子邊,催促林愉,“夫人快進去,我就不送您啦!”
林愉懶的看他,小心避過地上幾具屍體,也沒有薛知水說的血流成河,但也足夠她驚心的。傅承昀自她出現就注意著她,見狀往後抻著手指,飛白馬上命人把那些不入眼的蓋上。
林愉目不斜視的走過,徑直朝著傅承昀而去,站在他跟前喚了一聲,“相爺…”
“做什麼?”他牽過林愉。
林愉就注意到他袖上的狼狽,擰眉抓著他的手問:“你受傷了,誰燙的你?”
傅承昀身上的戾氣慢慢緩和,“他。”
傅承昀看著林愉,指向蘇文清,林愉果真瞪向蘇文清。
“你燙他做什麼?”
蘇文清:“…”他家被傅承昀霍霍成這樣,他還不能誤傷一下,蘇文清蹙眉,到底沒有說什麼。
“哼。”林愉又往邊上站站,顯然是害怕又嫌棄地上的汙血。
“坐上來吧!”
傅承昀拍拍邊上的空位,林愉看著他讓出來的位置,還是坐了上去,把他的腳墊在下面踩。
“你怎麼來了?”
林愉才坐好,聞言頭也不抬取了一方帕子,拉過他的手,“卿哥不吃飯,我哄不住,叫你回去哄。”
她很聰明,知道傅承昀在大事上不喜人插手,直接拿傅予卿說事。
傅承昀看著手上被她綁起來小巧的蝴蝶結,指尖彎了彎又給忍下了,“不吃就不吃,一頓餓不死,我完了再帶你回去。”
林愉不依,“你怎麼這樣啊?兒子不吃飯你都不著急嗎?你是不是心裡沒有兒子?”
傅承昀:“…”其實,真沒多少。
傅承昀自認為耐心有限,他的那些心思在哄林愉這件事情已經耗費的差不多了,哪有那麼時間照看傅予卿那個討債的。
“著急。”
傅承昀被林愉直勾勾的目光看著,很理智的沒有說出實話,林愉可是喜歡傅予卿的緊。
你別看他被燙了林愉和蘇文清急,可他現在要是不把傅予卿當回事,林愉能轉眼和他急。這就是地位懸殊,他在傅予卿之後。
林愉聞言鬆了一口氣,拉著他的胳膊道:“那我們回去,這裡沒什麼好的。”
林愉嫌棄的站起來,拉著傅承昀的手往外拽,“快些回去,天要黑了。”
傅承昀眉心一跳,攬著把人按到凳子上,不經意環住她不安分的腰肢,“等等,我辦事呢!”
“那你快些。”
林愉蹙眉,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屋裡,絲毫沒有迴避的意思。
她倒不是覺得這些人無辜,只是覺的傅承昀不該連累自己,有她看著傅承昀是下不去手的,她能幫的僅此而已。
傅承昀嘆息一聲,往邊上移了移讓她坐的更舒服,林愉根本不客氣,他讓她就靠,舒舒服服的晃著腿,還朝看她的孟梅笑。
孟梅:“…”她可是性命攸關的時刻,還笑?
林愉被傅承昀圈著,面色不變的俊美容顏上,漆黑色的眼眸如暗夜黑影一晃而過,掃向所有人。
除卻懷裡的人,這裡每一個都叫他血液翻滾咆哮,但也是因懷裡的人,傅承昀維持著溫文爾雅,往下無聲摩挲著林愉的小手。
和對林愉的溫和不同,再開口說話時毫不掩飾厭惡,“看在蘇葉陽的面子上,我要知道你的同夥。”
屋子裡面寂靜無聲,林愉更是疑惑,按照薛知水所講蘇夫人就是主使,傅承昀為何還要找同夥?
她想開口問,話沒說出口就被傅承昀捏著腰腹堵了回去,林愉差點驚叫起來,想抓又不敢明目張膽抓,怕洩露什麼,憤憤的瞪他。
奈何傅承昀沒看她,甚至藉著遮掩在她身上丈量,湊過來附耳輕道:“要我快些,就噓聲。”
林愉著急離開,聞言果真不再開口,只把他墊在她腳下的靴子使勁踩,踩的自己喘息悠長,臉色慢慢緋紅作罷。
孟梅看著他不語,眼中由憤轉笑,慢慢成了大笑,“哈哈哈…”
那笑聲尖銳,狀似癲瘋,林愉拽著傅承昀的袖子往後靠了靠,“她會不會瘋…有病啊!”
傅承昀看著袖子,心情甚好的安撫著女子,“不怕,本就不是正常人。”
“那你還招惹她?萬一咬你怎麼辦?”
“…”
“我們還是回去吧!”林愉站起來,聲音很輕的告訴他,“相爺,你可以悄悄過來,不要就這樣殺了她。”
她說著朝傅承昀眨眼,“回去。”
兩人說什麼外面不知道,他們只被越來越沉悶詭異的氣氛嚇到,覺得時間漫長。蘇文清擰眉觀察著孟梅,被孟梅斜睨一眼。
蘇文清,“夫人瘋了,叫大夫。”
“我沒瘋。”孟梅無所謂的看著蘇文清,“瘋了不是更好嗎?”
蘇文清眼眸微暗,站著不動。
薛知水忙的走進去道:“傅相爺,事情已經查清楚了,沒有什麼同夥,案宗也在聖上處,您隨時檢視。”聖上的意思是差不多得了,總不能為了一場沒有得逞的刺殺,要了蘇文清夫人的命。
傅承昀沒理會薛知水,他被林愉拽著起來,半推半就的和她饒著往外走。
孟梅看著他走,忽然不甘大叫,“你不是想知道誰是同夥嗎?”
“是所有人,所有人要你不好,所有人要你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