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林愉被傅承昀一路抱出蘇家, 兩人坐著馬車離去,隨之有人在他們走後跑向皇宮,這些林愉不知道, 而傅承昀就算知道也只能當不知道。
馬車沿著上京城慢慢行走, 期間鋪子小販穿街而過, 和當日林愉淋雨而逃的場景一點也不像。
傅承昀靠在車廂上, 細細打量著對面趴窗而觀的林愉, 只消不是對著他, 她總能笑的很真心, 就像此時風拂動她的秀髮, 那雙瀲灩眸子中就是柔和的笑意。
他答應林愉去追她,更多的時候他根本對她無計可施。
林愉心裡有了疙瘩,就算是他手裡一個珍珠送到她手上, 雖然她笑,他焉能不知林愉裝的有多難受, 久而久之他也就不送了。
追一個人,追一個曾愛過離開的人究竟是怎樣的?傅承昀越想越迷糊, 忍不住煩躁,扶額平息翻滾著的不安。
“阿愉, 你老看外面, 是外面有什麼吸引你的東西嗎?”他還是想讓林愉的目光停在他身上,忽然張口問她。
可林愉沒有回頭,她看外面本就是不想和他單獨相處的, 傅承昀這個人太危險,短短几日就消邇了許多過往恩怨,林愉不敢靠太近。
“是啊!外面什麼都有,我以前總想上街, 覺的歡樂極了。”
“你很想要那些嗎?”
“自然了。”那個姑娘不想被人寵愛,她也曾期望過坐在父親肩頭吃糖葫蘆的是她。
聞言,傅承昀忽然探身過來,圈著林愉往外看了一眼,清冷的眼中審視著人來人往的街道,“你想要什麼?”
林愉來不及收回,就那麼歪著頭看著他,他沒有笑,但整個人瀰漫著溫和的氣息,側臉看著隱藏鋒芒,眼睛也是極好看的。
他這樣圈著她,幾乎抱她入懷,就像曾經無數次他們翻雲覆雨,他也喜歡這麼從身後抱著她,只那時他的眼中是欲。
林愉想推開她,可手剛伸出去就被他擒住,傅承昀低頭,帶著無奈的笑容,“愣著做什麼?問你話呢?你想要街上什麼東西?”
“恩…”林愉果真想了想,道:“我以前就覺的別人有糖葫蘆,有馬蹄糕,有畫了畫的燈籠和抹了密的果子我沒有,我想我要是有該多好啊!”
傅承昀看著她,透過林愉的描述好像看到了一個小小的女娃,忍不住心軟,“還有呢?”
林愉索性倚在窗戶口,就和平常聊天一樣說了許多東西,說完又覺的奇怪,“你問我這些做什麼?”
“不會是送我一條街吧!”想起她之前夜裡怕黑,次日傅家就送來手掌大的夜明珠,林愉頗有些頭疼。
傅承昀倒是趁機鬆開她,“想什麼呢?一條街給你,日子過不過了。”
上京城寸土寸金,雖然他也買得起,奈何林愉要不起啊!
“那就好,那就好。”林愉鬆了一口氣。
下一瞬傅承昀就叫停了馬車,走進了人來人往的街道,“等我一下。”
“你做什麼去?”
林愉看著他,就見他和一群平常百姓一起,在每一個攤位留戀,他會蹲著仔細挑一個香囊,也會排隊買一份熱糕,甚至學著砍價。
傅承昀沒有買整條街,他只是抱著滿懷小玩意笑眯眯的放在桌子上,然後和林愉擠在一起說:“你不用羨慕別人,都是你的。”
林愉看著他街上被人踩髒的衣襬,哪怕咬到嘴裡的是幾個銅錢的甜糕,她也忽然覺的傅承昀給的太貴,她賠不起了。
“我方才見你被撞了,”她伸手給他把褶皺抻平,“跑那麼快做什麼?”
“你不是等我嗎?我跑著見你啊!”
林愉呼吸一窒,不知怎的就想起許久之前,宮門口她朝他跑過去,只是因為那人是他。
當時傅承昀也問:“你方才跑什麼?”
她說:“你在這兒,我就跑了。”
四月的春風從窗外吹入,恍惚了她的眉眼,久遠的溫情似水緩緩盪漾在心底。
傅承昀自然也想起了,趁著她出神牽住了她的手,牢牢的扣在掌心,“你心裡還有我,對不對?”
馬車緩慢前行,隔著車廂看不見裡面風景。
林愉手抽了一下,被他拽著叫了一聲,“林愉。”
她就不動了,抿唇看著他眼底幽深,強烈的要把她拽下去沉淪。
“對不對?”他一眨不眨的看著她,就要一個答案。
林愉偏頭,在這個逼慫的空間,被一個藏在心底許多年的人問這樣的問題,她不敢看他。
“我知道了。”他不需要林愉回答,有些事情已經確定,“就是有我。”
“沒有。”林愉兀自否認。
馬車裡,男人輕笑一聲,轉而附身湊近,林愉一偏頭就看見近在咫尺的俊顏,兩人以一個極其彆扭的姿勢,一個後退,一個前進。
他把人逼至角落,靜靜看著她。
林愉撐著車廂,呼吸之間盡是他身上濃重的鐵鏽,手指無意識抓著車廂,最後無力滑落被他一根根抓在手裡。
他的吻和每一次不同,情意深深,慾念淺淺落在額間。
“沒有嗎?”他反正是不信的。
…
馬車上的事情就這樣心照不宣的過去了,他們回去已經臨近傍晚,正好用晚飯的時候。
被人抱過來的傅予卿明明困的厲害,看見他竟主動要他不要林愉。
“爹爹,抱。”
傅承昀愣了好半晌,在林愉一樣詫異的目光中把人接過去,給他餵飯,感覺受寵若驚。
林愉笑了一聲,不再打擾他們,這一頓傅予卿吃的出奇多,傅承昀喂什麼吃什麼。
他公務煩忙,來山莊的時間總是固定的,最多三天一定來一次。這次因為查案超過了三天,傅予卿情緒不大高,林愉也沒往這方面想,到底血緣是神奇的,傅予卿雖怕他,但也對他有著天然的親近。
夜幕降臨,林愉沐浴之後走進去,就見床榻之上,傅予卿躺在傅承昀的懷裡,稍微張開的眉宇之間和傅承昀越發相像。
“爹爹…”
傅予卿小手拽著他的長髮,往他胸膛蹭了蹭。
睡夢之中,傅承昀不耐的擰眉,本是高高抬起拍下去的手掌在半道收的力量,輕飄飄的落在小孩子的背上,“恩。”
本是進來攆人的林愉看見這一幕,竟不忍心叫他,看了一會兒給兩人蓋上被褥,轉身去了軟榻。
林愉是半夜被人吵醒的,外頭燈火通明,她看見傅承昀騰的從床上坐起來。
飛白在外面喊,聲音也有些急,“相爺不好了,侯爺身子不好了。”
林愉聽見這聲,眼前就浮現出最近一次去看時,傅長洲躺著,那張異常安詳的面容,就連姜氏也很安靜。
林愉趕緊跟著起來,也不知為何這麼快,她看著難得愣神的傅承昀,忍不住問:“你還好嗎?”
傅承昀不動,只是林愉提醒他,“外面等著呢!”
他這才反應過來,“他要見我?”
傅承昀難以置信,看向林愉,“他怎麼就要見我呢?”
林愉不敢說,哪怕情分再單薄的父子,等到了某個時刻,所有的恩怨在一瞬間理清。
傅承昀這樣抗拒,其實他只是不願意相信。
“要帶卿哥過去嗎?”林愉看著有些心疼。
傅承昀忽然站起來,定定的看著林愉問:“你在想什麼?”
“我…我沒想什麼。”
林愉低頭,不敢說出真實想法。這個時候,能叫人半夜找一個多見不見的兒子,能是什麼。
她下意識不敢刺激傅承昀,傅承昀卻笑著替她答,“不用,他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死。”
這樣話不知是騙林愉還是騙他自己。
傅承昀深夜離去,林愉卻沒敢睡覺,她叫人收拾了傅予卿和她簡單的衣物,就抱著傅予卿熬著,等到天亮的時候傅家果真來人了。
飛白親來來接,臉色很是凝重。
林愉愈發確定那個曾經驚豔了一段時光的傅家侯爺,他是真的到了人生最後一刻。
傅予卿好像感受林愉的低沉,摟著林愉往她臉上蹭,“娘…”
林愉把他抱緊,“不怕,沒事的。”
傅家今日很安靜,一路走來所有人都低著頭,林愉直接去了南閣,傅承昀就在門口等在門口,一夜之間整個人憔悴了許多。
“來了,我抱吧!”
到了傅家,傅予卿安靜了許多,壓抑的氣氛叫他不安,除了林愉他不叫別人抱,林愉硬撐著抱了一路。傅承昀第一時間卸了她的重擔,南閣特有的藥草味在他身上很重,傅予卿也沒有叫。
裡面有人叫了一聲,傅承昀趕緊大步進去,“進來吧!”
林愉看著他比往常都要快的步伐,跟著疾步進去。
傅承昀把孩子放在床邊,彎著碩長的身子和迷糊的傅長洲說:“這是傅予卿,你不是要見嗎?”
傅長洲枯瘦的臉上,那雙異常大的眼睛睜開,朝傅予卿伸手,傅予卿看看傅承昀,傅承昀點頭之後撅著嘴爬過去。
祖孫三代都是內斂的人,林愉見他們不說話,扶著恍惚的姜氏坐下,朝傅予卿道:“卿哥,叫祖父…娘教過你的。”
只是傅予卿不會叫,這個時候她只能期待傅予卿會叫。孩子張張嘴,可憐無辜的看著林愉和傅承昀,傅承昀揉揉他的頭,無聲的安撫,“別怕,慢慢來。”
傅予卿也沒有叫出來,他不過半大的孩子,哪裡知道這些。
傅長洲有些遺憾,但也沒說什麼,只是不停來回看,怎麼也看不夠。姜氏怕他累,勸他睡會,他就聽話的睡會,但也沒睡多久。
等到又一次醒來,剛好是中午,外頭陽光刺目,像極了最後的光芒。
傅長洲忽然叫了一聲,“阿昀…”
所有人都沒有回神,傅承昀已經兩步跨過去,跪在床頭。
“父親,”他握著傅長洲的手,“我在。”
這聲遲到了十幾年的父親,在兩人同樣焦急沒有預防的時候脫口而出,傅長洲翕動著嘴唇,一動不動的看著他。
“阿昀…”傅長洲眼中有淚,拉著他往前。
傅承昀就往前,貼著他的臉,他很輕很輕的喃喃著什麼,“我要走了…”
後面的話很輕,隱約有什麼“傅家”“照顧好”,他邊說邊透過傅承昀看向姜氏、傅予卿、林愉,以及陽光明媚的窗外。
不知看到什麼,傅長洲的眼睛忽然有力,裡面有愧疚、不捨,以及對他妻兒子孫的眷戀。
他叫姜氏扶著他,一手傅承昀一手林愉,將兩人的手放在一起,唸叨著“好好的。”
林愉知道這份好好的意義是什麼,想起和傅承昀的現狀,她甚至不敢看傅承昀一下,他們陪著傅長洲,看著他的消逝。
生命的最後傅長洲抓著姜氏,撐著想閉不能閉的眼睛,裡面不剩一點光芒,漆黑的像看不見的隧洞。
他說:“幼幼,我要睡了。”
幼幼是姜氏的名,姜幼舒。
姜氏和他們的哀傷不同,她笑著,蓋著傅長洲的眼睛,像是哄一個不願意睡的孩子,“恩,睡吧!我抱著你睡。”
在姜氏的指縫中,林愉看見有眼淚流出,流滿了生的渴望,“我沒活夠,我…”
林愉不敢哭。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就連輕的聲音也沒有了,姜氏的手掩住了他所有光彩,只在肩頭頭顱垂下,眼淚笑著流出。
她喊了一聲——
“長洲。”
緊跟著門外傳來女子的呼喚——
那是姍姍來遲的,“父親。”
傅輕竹回來了,卻晚了一步。
所有人都哭,傅予卿更是在傅承昀懷裡嚎啕大哭,不清不楚出口了一聲,“祖…祖父。”
林愉鼻子一酸,下意識想要抓些什麼,手一用力發現她不知何時被傅承昀牽著,面色冷峻守著一屋子老幼。
他就那樣坐著,面頰緊繃,垂眸遮住眼底一切悲傷,在人走後接過傅長洲的位置,繼續成為可以為人遮風擋雨的樹。
等哭聲漸弱,他才牽著林愉站起來,“開棺,設靈。”
他的手是顫抖的,但他沒有哭。
這短短的一生從沒父親到有父親,再從有父親到沒父親,傅承昀經歷了比所有人都缺愛的一生。短暫擁有,一夕成長,他接過了傅長洲所有的賦予,承擔了一個家族的責任。
他就在那一刻明白,去成為傅家的依仗。
他不會哭,亦不能倒。
林愉被他抓著,哭了。
…
傅長洲走在四月,守靈的第一天姜氏一定要自己來,林愉不敢叫她自己來。
“沒事,都回去。”傅承昀開口,如姜氏所願。
林愉回了北院,夜裡怎麼也睡不著,她方才看見姜氏跪在裡面,傅承昀守在外面,風從每一處刮過,有些冷。
不知他們今夜如何?
夜半子時,靈堂燈火通明,姜氏忽然走出來站在杵著不動的傅承昀面前,“你也回去。”
傅承昀揉著頭痛欲裂的腦袋,睏倦的望著異常平靜的姜氏,“我很累…”
姜氏眼眸閃爍著,好似被人看出了什麼。
“那你回去睡。”姜氏勸他。
傅承昀看她一眼,轉身而去,沙啞的聲音被風吹碎,揉進姜氏緊繃著的心底,傅承昀說了一句什麼,好像是說“累了”,又好像叫了聲“娘。”
他孤寂的身影漸漸遠去,疲憊的隨時都要倒下,姜氏看著忽然捂著臉蹲在地上,她的袖中,那包已經藏好的毒藥掉出,姜氏泣不成聲。
她多想就此長眠,可最後孩子累了…他叫她娘。
姜氏覺的哪怕為了她的兒女,她也該撐下去,畢竟除了傅長洲,世間還有叫她孃的人,姜氏想為了他們活下去。
傅承昀回來的時候屋裡很暗,幾乎兩夜未眠的人踟躕到床邊,沒等林愉點好蠟燭,竟直接倒在她懷裡,林愉抱著她跪在地上,看著他眼中跳動的燭光。忍不住道:“傅承昀,你哭一哭吧!”
傅承昀沒哭,他一動不動的看著唯一的蠟燭,甚至笑了一下,“他丟了我十六年,我為何要哭?”
林愉不說話。
“我沒有父親,他們都說我是雜種,十六年是我自己熬的,他接我回來也只是給我一個名分,他沒管過我,最後還把一切壓給我,我為何要哭?”
“我娘跳河的時候他在哪?我被逼著學陪笑的時候他在哪?我病了傷了,戰場上生死一線的時候他又在哪?如今又這樣忽然走了,我為何要哭?”
他一句一句的抱怨,淚水就滴在林愉的手上,林愉抱他入懷,一下一下的拍著他,聽他細說。
傅承昀抓著她的手,啞著聲音道:“可他說捨不得我,說對不起,說他有錯,他到死我就叫過那麼一聲父親,可是往後我沒父親了…”
“阿愉,我沒有父親了。”
他就這樣說著哭著,閉上了眼,就連夢裡拽著林愉都哽咽著承諾,“我照顧她們…你好好走…”
他叫傅長洲放心。
這一夜很難熬,但他知道林愉還在,再難熬傅承昀也撐著熬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