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
林愉是端午前夕到的姑蘇, 隨她同時抵達的還有上京信函。
她才知道來往姑蘇的船沉了,林愉唏噓不已,特意趕往碼頭看了一眼。那天陰雨綿綿, 來往繁盛的碼頭一夜之間掛滿白幡, 偌大的“奠”字在溼雨中搖晃, 下面滿是哀愴的哭聲。
飛白不敢讓她多看, 呆了片刻就要離開, 這時人群忽然傳來吵嚷, 林愉不經意回頭就看見一個年輕的男子, 穿著紅衣跌撞而來。
男子被雨淋溼, 仰頭時滿臉青澀,白晢的面容壓著鮮亮的顏色,身姿如玉, 墨髮飛揚,所到之處吸引了許多貪婪的目光。
“呦, 這不是隨郎嗎?怎麼跑這兒來了?”一個滿臉胡茬的男子吹了聲哨,朝人挑眉。
“你不知道, 他相好的就在這艘沉船上,方才被人抬出來人都泡腫了。”
胡茬男道:“哦, 就是那個被人退親的破鞋啊!”
他話音剛落, 就見那隨郎抬腳,一下把人踹到在地,“滾——”
胡茬男大怒:“周隨, 你不過是仙雲臺擺出來的貨,敢對老子動腳。”
周隨抬眸,看他一眼轉身要走,胡茬男讓人攔住他, 幾人合力把人按到在後頭木樁,周隨也不反抗,雨中的目光帶著穿透人心的冷意。
他很瘦,發白的臉和刺目的紅糾纏的異樣詼諧,林愉的目光停留在那處,她有些猶豫…
胡茬男一步步走近,帶著汙垢的粗手伸向周隨,被周隨躲過,轉眼就嗤笑著掐住他下顎,“好隨郎,聽說仙雲臺就要點燈了,你現在若求我一求,哥哥砸鍋賣鐵救你出深海啊!”
林愉皺眉,就聽那周隨說出了今日的第二句話。
“求你,你配嗎?”
林愉沒想到會遇上這樣的事,眼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胡茬男當眾扯了周隨外衣,林愉不忍吩咐了飛白兩句。
很快人群中傳出一句官府什麼的,胡茬男本來就是做黑心生意的,聞言心虛逃竄而去,那周隨只默默拉的衣裳,走到領屍之地。
如胡茬男所說,周隨找的是一個被退親的女子,人死燈滅無人理會,他把那女子背在身上,在雨中步步遠走。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在走到馬車邊的時候往裡瞥了一眼。
林愉沒多理會,叫人驅車離去。
她沒想到會收到仙雲臺的燈貼,其實也不算收,就是有人偷偷放在門口的,鈴鐺對此生氣的很,並不希望林愉去仙雲臺。
“多大點事,值得你生氣。”
林愉好笑的勸著鈴鐺,當晚自己反而做夢,她夢見陽光明媚,有人自飛旋中轉身,展顏一笑說:“小丫頭,你來了。”
含笑的聲音隨著落花,捻在她心口。
冥冥之中,林愉覺的她該去一趟。
…
仙雲臺點燈依舊熱鬧非凡,數層高閣,直入雲霄,五彩的綢帶自頂端垂落,偌大的仙雲臺儼然一個煙花般絢爛的世界。
林愉就坐在當年的位置,聽絲竹入耳。
“夫人,這兒真好看!”鈴鐺來不願意來,到了又看的眼花繚亂。
仙雲臺的特別之處就是它不拘客,男女均可,玩樂自由,因此林愉沒有換裝,鈴鐺可叫她夫人。
她們來的晚,歌舞已經開始,鈴鐺說好看林愉並不覺得,她曾看過最好的舞,但聞言還是看了一眼,正是周隨乘風而下,漫天花雨瀰漫。
林愉一直覺的周隨熟悉,直到這一刻她才知道為何熟悉,原來他在模仿…
模仿終究是模仿,再像也缺少了靈魂,就像琴音急促,周隨以水袖為輔,修長的身姿一躍往上,空翻旋轉,水袖挽花,這番姿態已然很好,林愉卻能看出他的腳步跟不上密集的鼓聲。
就在這時忽然珠簾垂下,一塊紅綢從天撒下,烏雲暗淡了樓臺,有細雨落在臺上異常削瘦的身姿,鑼鼓聲聲那人背對林愉。
細密的雨絲落下,他足點輕點,人飛於空中拂袖,鑼鼓聲說許多人倉皇躲雨,唯臺上一人旋轉飛躍,矯捷如燕。
“鈴鐺,臺上有換人嗎?”
鈴鐺探身看了一眼,“沒有啊!還是剛剛那人,跳的真好。”
是啊!跳的真好。
林愉伸手拂簾,一簾過後更有一簾,她看不清,又忍不住疑惑…那人是周隨嗎?
一個原本輕柔無力的舞蹈,怎麼忽然就如疾風暴雨。林愉細細看著,忽見他回過頭來,一襲紅衣如水散去,望向她的眼中…深不見底。
不對,這不是周隨。
林愉望進那深淵,見他轉身忽然拍案而起,鈴鐺被嚇了一跳,“夫人,怎麼了?”
“我看見他了。”林愉愣愣的。
鈴鐺不解,“夫人看見誰?”
“…相爺。”
鈴鐺笑意微僵,“夫人,您糊塗了。”
林愉知道如今他不該在這兒,可她分明看見了,鈴鐺不信沒關係,林愉邁開腳步跑出去,四處環視,臺上空無一人。
這麼多人,沒有一個熟悉的面容,林愉有一瞬驚慌,轉眼提著裙子往樓下跑。
仙雲臺是中間露天,如今下著小雨,樓梯上溼滑,林愉一路跌跌撞撞,唯獨頭上那隻紅玉簪異常耀眼,跑到轉腳,林愉腳下一滑身子往下。
林愉心口一跳,那雙眼睛就看見前面一抹紅色,他趕在林愉跌落之前擁她入懷,林愉一把抓住他叫:“傅…”
周隨直視著她,帶著少年的緊促,忘了一眼林愉的髮髻,彎唇笑道:“這位夫人,認錯人了。”
林愉激動的心就這樣被澆熄,尷尬笑道:“是啊!我認錯人了,你不是他。”
兩人就這樣站著,林愉喘著粗氣神思混亂,周隨自不能就此離去,許久林愉忽然問道:“剛剛跳舞的人,是你嗎?”
周隨單手扶著他,垂眸不經意看見樓下,頓了一下道:“是。”
雨絲漸密,林愉這才反應自己抓著人家沒放,趕緊鬆了手,“不好意思。”
“沒事。”
林愉找不到話,正巧鈴鐺找來,扶著她就要離開,林愉走了半晌回頭一看,就見一個半老徐娘的婦女擋住周隨,好像說了什麼,周隨臉色不好看。
“夫人,你怎麼不走了。”
她們正巧下了一樓,停在角落一處半掩的屋子,隱約間裡面坐著什麼人,知道她們在聲音都停了。
林愉沒有注意這些,只看著周隨道:“鈴鐺,我要那個跳舞的…”
這話剛落,就見半掩著的屋子裡摔碎了什麼東西,與外頭絲竹聲比不足一提。
“夫人?”鈴鐺錯愕,“你在說什麼?”
不明的光亮照在林愉身上,她看著鈴鐺鄭重其事道:“我要周隨,現在。”
…
林愉只是想救周隨,僅此而已,當她看到渾身淋溼的周隨被按著進來時還是有些尷尬,沒想到會是這樣。
好在周隨看見是她,沒有再抗拒。
屋子裡只有兩個人,香爐裡面染著金貴的香料,周隨單薄的衣裳貼在勁瘦的腰身,和林愉分坐兩邊,各自執杯。
周隨喝的是茶,林愉喝的是酒。
宮燈照在昏沉的屋子,周隨忽然道:“兩次相救,多謝。”
林愉“恩”了一聲,淡淡一笑。隔著綽約的燈光,周隨的確有幾分他的影子,林愉看著,沒有說話。
“周隨,跳舞的人,真的是你嗎?”
她分明看見不是,可週隨也沒有騙她的理由,林愉帶著某種期望,聲音微重,“我救你兩次,能告訴我一句真話嗎?”
周隨勾唇一笑,看來的眼神平靜的明明白白,“是我。”
林愉不再問了,周隨反問道:“你在找人嗎?”
沒等林愉答又道:“他很重要吧!”
這處是頂樓,一切繁雜隔離,唯有遠山入眼,林愉順著視窗看去。
仙雲臺的酒是特製的,剛開始喝沒什麼,喝多了很快就上頭,林愉酒量不好,前前後後喝了幾杯,眼神開始迷離。她倒不怕出什麼事,如今她出門都帶著暗衛,沒人近的她身。
只是今天鬧這一場,似幻似真。
周隨沒想到她會醉,想起樓下坐著的人,覺的有必要關心一下,“你醉了?”
“有點。”
“這個給你。”周隨掏出帕子,“上面有香,嗅一下可解酒。”
“好,多謝。”
林愉莞爾一笑,向他表達謝意,周隨怕她迷糊就稍微往前遞給她。兩人的對視伴著清風琴瑟,遠遠看著說不清的親近。
“不謝,如果你願意信我,請相信你會找到的…”
林愉聽他說的話,覺的好笑,不經意抬眸就見視窗似露出一雙眼睛,沉沉的帶著殺氣。
林愉:“…”她又做夢了,看見他來了。
林愉這次沒有去看去追,懶懶的靠在桌子上,周隨只以為她累了,熟悉的人見林愉這模樣就知道她已經醉了,醉的很深。
門開時林愉沒有理會,周隨卻第一時間回頭,看見來人正要招呼,就見人冰冷的視線掃過他,每一步走的都讓人緊張。
他貼上林愉的臉,林愉似是感受到熟悉的味道沒有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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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夠了,帶你回家。”
他嗓音平穩,極盡溫柔。
林愉不動,他彎腰想把人抱起來,林愉忽然往他身上嗅了嗅道:“是你嗎?”
他一頓,本來和人說好不透露的人就那麼“恩”了一聲。
林愉費力想睜眼,卻被人覆上。
“傅承昀——”她叫了一聲,擰眉。
“你怎麼來了?”
傅承昀被她抱著,揉揉她的腦袋,一貫清冷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來看看。”
林愉好像睡著了,傅承昀怕抱著她不舒服,就把人背起來,林愉也聽話,一上去就摟著他的脖子,好像比任何人都怕摔跤。
林愉做了一個夢,夢見傅承昀揹著她走了很久,她問傅承昀——
“我們去哪兒?”
“回家。”
過了一會兒林愉說:“傅承昀,我好像看見你跳舞了。”
“…是嗎?”他輕笑著。
林愉就想還好是夢,這要是現實當朝相爺怎麼會跳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