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
林愉雖打算離開, 但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世界對於林愉很小,外面的一切她都不認識。
“去姑蘇吧!”傅承昀說。
林愉眼前就浮現出兩人初遇的城, 那天絲竹聲聲, 他攜落英而來, 動人心絃。
不可否認, 她記了許些年, 傅承昀姑蘇二字一出口, 林愉就知道她拒絕不了, 遂沒有猶豫同意了。
蕭家是傅承昀去說的, 本來擔心會遇到阻礙,沒曾想意外順利,林惜也只叮囑路上小心, 早些歸來。
沒人阻止她,林愉便著手準備南下。
傅承昀照常過來, 他人聰明,學東西快, 偷偷摸摸煨湯還真給做出了樣子,林愉看破不說破, 隨他怎麼折騰。
等到傅予卿學走路的時候, 因為父親在,基本沒叫林愉上手。
山莊偏僻,黃昏時候彩霞漫天, 林愉坐在亭中,一邊給新開的食肆寫選單,一邊看著他們鬧。
傅承昀正好面朝著她,一身淺淡的青衣襯的身子修長, 整個人映在霞光中,含笑看著抱樹不敢走的小孩。
“爹爹,抱…”
傅予卿跟著林愉,學的一手好撒嬌,伸出胖乎乎的手給傅承昀。
傅承昀看著他顫顫巍巍的站著,便蹲下去,說:“自己過來抱。”
“不,爹爹,抱。”傅予卿不走,跺著腳無理取鬧。
傅承昀不為所動,默默看著他。
別人家學走路都是在屋裡,鋪上厚厚的地毯,偏傅承昀不讓,他就要傅予卿在外頭,摔倒了也不扶,更不許別人扶。
剛開始傅予卿躺在地上哭,等時間久了他自己知道沒人幫,一骨碌爬起來,往後便直接不走了,父子兩人經常拉鋸,就像現在。
傅承昀不來,傅予卿兩眼一紅扭頭朝林愉伸開雙臂,“孃親,抱。”
林愉被他天真無邪的眼眸望著,眼見就要忍不住下去,但傅承昀淺笑著也望向她。
傅承昀雖沒說話,但林愉也知道他的意思。
霞光透過樹丫照在傅予卿的臉上,小小的人可憐巴巴的覷向傅承昀,林愉撲哧笑了一聲,放下筆走的近些,“走不動了,卿哥來牽孃親走好不好?”
傅予卿思索一番,為難極了,最終一小步一小步的過來,撲到林愉的腿上,往上抓住她的手,“卿哥牽牽。”
等人回來,林愉哄著他睡,傅承昀就在邊上坐著,接過她之前的工作,挽袖沾墨,幾息寫了幾行字。林愉抬眸看去,簡單的菜名也給寫出了奏摺的規整。
他寫著,隨即笑道:“看我做什麼?”
林愉就是簡單看看,他既問了就道:“卿哥還沒一歲,走路的事情過猶不及,你看他現在都怕你。”
“他可不怕我,”傅承昀輕怪一聲,傅予卿古靈精怪,知道求他沒用就叫林愉,有時候還偷偷告狀,這已經不是林愉第一次和他仗義執言。
傅承昀見她吃力,把孩子一手抱在懷裡,另一隻手照舊寫,“他是男孩,不能驕縱。”
更重要的是傅予卿越來越重,又挑剔人抱,沒他跟著林愉根本抱不了多久,眼見他們要去姑蘇,傅承昀就想在沒走之前教他學會走路。
林愉也知道這個理,她就是忍不住。看著傅予卿在他懷裡不舒服哼唧兩聲,嘟囔著孃親,林愉心裡就軟的一塌糊塗。
“你也就會這一句。”林愉瞥他一眼,“每回不想我叉插手就是他是男孩。”
傅承昀不說話,林愉想了想還是開口,“我沒想過他長大多麼厲害,我就想他快快樂樂。相爺的心思我知道,我不管你對他寄予多大的厚望,卿哥這邊希望你考慮他自己的想法。”
她和傅承昀的童年並不快樂,因此也更希望孩子快樂。
“知道了。”傅承昀點頭,忽然問道:“準備什麼時候走?”
“後天。”
“後天?”傅承昀擰眉。
“怎麼了?”
“沒事。”傅承昀笑道:“我去送你們。”
林愉點頭,離開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這些小事她一向隨他去,“好。”
傅承昀似乎還有話說,最後不知怎的沒有出口。
…
走的那天是個晴天,城門口的柳樹抽出了新芽,嫩綠的顏色春意盎然。
林惜和姜氏受不得離別,倒是蕭棠跟著蕭策來了,拽著林愉哭了半天,傅予卿捧著她的臉哄,“姐姐哭,羞羞。”
蕭棠被這麼一嘲笑,埋在蕭策懷裡不理人了。
微風吹動林愉眉眼,他看著一旁長身玉立的人,彎眉笑道:“我們走了。”
傅承昀點點頭,伸手揉林愉腦袋的那一刻,一支紅玉簪插入她如雲烏髮,“去吧!我等你們回來。”
林愉摸了摸那簪子,見他眼中幾縷忐忑,到底沒用拒絕。
“我以為你會攔我的…”這麼多天,好幾次他欲言又止,明明話已經到嘴邊,但他就是沒開口。
“你要做的,我都不會攔。”他以前會,現在不會。
這也許就是愛,從心喜到佔有,再從佔有到放手,只要她好,哪怕他不好…也成。林愉花費了許多年等他,往後他會花更多等林愉,他欠她的,都將一一歸還。
“好。”林愉笑著轉身,飛揚的柳枝模糊了江水,身後傳來他叮囑飛白的聲音。
“我不在,但要他們好好的回來,把人照顧好。”
其實林愉不需要照顧,就住在以前蕭策南下置辦的宅子裡面,吃住都是老僕,但傅承昀一句一句的交代,林愉靜靜的聽著,忽然忍不住回頭。
他今日是抽空來的,進宮的車架就在邊上,這時正好有人催促,傅承昀不走,“再等等。”
林愉看著他臉上的煩躁,等轉頭又成了微笑.
她忽然就叫道:“傅承昀——”
傅承昀看著她,“恩”了一聲,“我在。”
然後他就看到陽光灑下,綠柳輕搖,林愉飛快朝他跑來,一頭扎進他懷裡。
傅承昀驚愕一瞬,伸手拍在她,“跑那麼快作甚?我有不跑。”
也許他這一輩子都掉進了一個叫林愉的地方,再不願挪步分毫,且甘之如飴。
林愉的眼淚留在他懷裡,仰頭無虞道:“我想通了就回。”
“恩。”他幫她把碎髮夾於耳後。
可林愉又說:“我要是想不通呢?”她挺厭惡現在的自己,愛而怯弱,折磨著兩個人,有時候她多想這麼回頭算了,想想那些天受的委屈,她說不出口。
“我就在這兒,”傅承昀笑道:“你別怕,無論多久,你一回頭我就在等你。”
“你討厭我嗎?不回頭讓你等著的我,你討厭嗎?”
問出這句話,林愉是緊張的。
傅承昀卻說:“是我叫你變成這樣的。”
林愉最開始也是滿心滿眼是他的姑娘,最後經歷的太多,明白的太多,害怕的也就越多。是他的傷害把林愉變的怯弱,若世上剩下一個人溫暖林愉,他知道是他。
“好,我知道了。”林愉聽了這話,緊張忽然就淡了,她忽然就有了勇氣去離開,去重新開始。
他不是以前的傅承昀,那她…也當是新的林愉。
這條路不知道多遠,但有人等她,無論多遠她都能回來。
這一次,林愉又轉身,是笑著的。
馬車從重逢的魏江走過,就像走過兩人的曾經,傅承昀久久未動,只有蕭棠喊的一聲“姨母,要回來”在魏江迴盪。
蕭策問:“就這麼讓走了。”
傅承昀看著那馬車,看見睡醒的傅予卿扒著窗戶看他,露出一雙笑眯眯的眼睛和他招手,他尚不知分離,只一個勁的叫“爹爹,爹爹。”透過傅予卿,他看見從裡面隱隱回眸的姑娘,她似是哭了。
傅承昀看著他們,喃喃道:“…不會太久的。”
蕭策看著他似乎是有別的打算,也就不再過問,等人不見了傅承昀恢復了肅冷,駕馬急行去了皇宮。
往後幾日林愉計劃由陸路上水路,一路南下,這也是之前商量好的。傅承昀也開始沒日沒夜的忙碌,好像趕著把所有的事情都一夕結束。
這日半夜,外頭忽然打雷下雨,傅承昀自書案抬頭,一眼看見劈開竹林的白色閃電,他想起和林愉最嚴重爭執那日…其實也不算爭執,是林愉發現他算計那天,也是這樣的大雨。
“這麼大雨…”
傅承昀站起來,現在距離林愉南下過去兩天,按照路程她該離的不遠,行船一日。
“不知她哪下雨沒有?”
他坐不住了,沒來由的擔心,他想找人問問,卻發現飛白已經不在了。
傅承昀嘆息一聲,很不習慣,然而沒等多想門忽然從外面開了,有人從雨中而來,喘著粗氣道:“相爺,去往姑蘇的船沉了…”
傅承昀眼前一白,就什麼都聽不到了。
“你說什麼?”他覺的自己不能呼吸,甚至膝蓋一彎就磕了下去。
“相爺——”
傅承昀推開他,自己撐起來,嘴唇顫抖著就要往外爬,暗衛從未見過那樣的傅承昀,就像渾身沒有骨頭,靈魂被一瞬抽走。
他扶著傅承昀出去,傅承昀一句話都沒說,他們騎馬狂奔,雨水順著傅承昀清冷的臉頰滑落,沒用掀起任何波浪。
傅承昀就像一個絕望者,無聲的奔赴,無聲的壓抑,無聲的冷清,不知疲憊,馬死了,他還要往前。
翌日,他的手上都是被勒出來的血,整個人高燒不退,大夫說再往下要出事,幾個暗衛就按著把他按在床上,傅承昀不躺,他拼命掙扎,掙不脫。
他甚至哭,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無助的懇求,“我得去,我得去救她。”
“相爺不要命了嗎?您燒了一天一夜。”
傅承昀大罵:“沒了她,我要命做什麼?”
他最終沒去成,暈在半道。
蕭策趕來了,看了一眼讓人綁了他,說他不理智。
傅承昀就是不理智,他被綁在屋裡半晌,燒的沒有意識也不願意吃飯,“你這是想和她一起死?”
蕭策推著輪椅過去,不料傅承昀忽然兇狠開口,“她沒死——”
蕭策一愣,反問:“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傅承昀不說話,外頭殘陽如血,映照著他絲毫沒有血色的臉頰上。
蕭策撐著站起來,費了好些力氣把傅承昀拽起來,靠在床上。傅承昀渾身是汗,亂糟糟沒個人樣,被綁的手腳掙出血肉,往外流著血,一片模糊。
蕭策累極了,半跪在床邊,“你怎知她一定出事?”
傅承昀聞言睜開眼,那雙眼深不見底,都是血絲,兩人對坐著,傅承昀道:“他們說…船沉了。”
船沉了,林愉等著他救,他知道…所以他一直跑一直跑,他追不上她,似乎從林愉轉身的那一刻他就已經追不上她了。
蕭策嗤笑一聲,“你就信?你不是相爺嗎?你不是很聰明嗎?”
傅承昀不動,他的聰明都是脫離林愉存在的,林愉沒了,他也就沒了。
“我不要聰明、不要面子、不要過去也可以不在乎將來…我就要她,我要她活著,蕭策——我要她活著——”
傅承昀嘶吼著,沙啞的聲音磨礪的人耳朵刺疼,看著他充滿血絲的眼睛,卻怪不起來。
說完他許久沉默,屋子就安靜了。
蕭策見他不說話,就笑了,“就這點氣,我當你要喊上一天一夜呢?”
傅承昀不理他。
蕭策就自己說:“傅承昀,很高興看見這樣你,說實話發瘋的你可比所有時候的你可愛。”
傅承昀一身傲骨,戰場上一襲紅衣四方莫敵,哪怕被劍刺穿,依舊拖著他殺出血路,他以為傅承昀百毒不侵,可他忘了…無心無情之人,有心有情才更加要命。
蕭策挪過去,就和當年一樣和他並排而坐,“你的脾氣,還真是極端,當年那麼多日都能理智,一個林愉就叫你失了分寸。我趕那麼緊去找你,竟沒在傅家截住你。你也不想想,你若死在半路,誰去接林愉回家。”
傅承昀不動,蕭策一封信甩到他臉上,“犟死你算了,人沒事行了吧!”
傅承昀眼睫微顫,不可思議的睜開…
“卿哥暈船,林愉這次放棄了水路,來信時和林惜交代,就在你聞訊不久,誰叫你跑那麼快。”
蕭策說:“你看看現在的你,哪有半點當年的風範,現在要是來個人,你就等著被吞吧!”
“她沒事…”
“對,沒事,不過你快死了,殉情死的,多驕傲。”
“她沒事…”
“傅承昀,你腦子燒壞了。”蕭策見他笑,伸手去探,傅承昀也不攔著,一個勁的說她沒事。
說了十幾聲,傅承昀忽然清明起來,“給我鬆開。”
“鬆開你就發瘋。”
“不會,”傅承昀搖頭,“鬆開。”
蕭策就給他鬆開,傅承昀自己擦掉髒血,端過邊上的幾碗冷藥灌進肚子,他說:“蕭策,你幫我。”
蕭策一愣,看著已經好了大半的腿,再想想來之前林惜的交代,點頭道:“好。”
傅承昀站起來,他走到桌子邊倒了一杯水,再抓起糕點往嘴裡塞,這樣不顧儀態的傅承昀倒是第一次見,但他不在意。
等吃完喝完,他擦擦嘴站起來,在蕭策莫名的情況之下深深一揖道:“上京拜託你了。”
蕭策知道他要幹嘛,就問:“養傷也等不得嗎?”
“我不敢等,給誰都不放心,我就自己去守。”他望著蕭策,笑道:“我以前覺的娶一個人,寵著就行,後來發現不是,愛是什麼,愛不是佔有,更不是放縱,愛是她好。”
“我愛一個人,我放不了手,糾結在一起不如守著她平安,這也是愛。往後餘生,她進我為後盾,她退我是港灣。”
“我不強求,但她…得一生順遂。”
傅承昀一身狼狽,卻讓人覺的他一身風雅,他帶著看透世俗的通徹,也帶著雨過天霽的溫暖,他說:“蕭策,她走是因為我。”
“我不敢再想,她死…我拿什麼償還?”
傅承昀站定,悵然道:“我還不起。”
林愉的這份感情,純粹的映照了他所有的陰暗,他把一顆滾燙的心澆滅,又不斷強求復燃。他覺的愛一個人就是要在一起,可直到這一刻他明白,愛一個人可以不在一起,他要林愉好好的…哪怕這份好與他無關。
原來生死之外再無大事,都是對的。
蕭策聽了這話,正是烏雲散盡之時,陽光從外頭斜照,灑在傅承昀半明半暗的臉上,他看到傅承昀溫柔的眉眼,這份溫柔不再耀眼。
蕭策幾乎不敢猶豫,“好,你去。”
“帶她回來,”蕭策說,“那也是我妹妹,你保護她,我保護你們。”